【爾雅台】春秋經通義&隱公元年(8)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2-04-20 20:25:19
標簽:春秋經通義、隱公元年
陳緒平

作者簡介:陳緒平,男,字子茂,號爾雅台,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北陽新人。長期從(cong) 業(ye) 於(yu) 互聯網科技界,曾任阿裏巴巴資深架構師,現任某上市公司高管。

春秋經通義(yi) &隱公元年(8

作者:爾雅台

來源:“爾雅台切問”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二十日癸卯

          耶穌2022年4月20日

 

【義(yi) 疏】

 

隱公元年,經文六十三個(ge) 字,而大義(yi) 無盡。故上麵「述解」篇幅較長,以章其要。主要談了二個(ge) 點:一是隱公元年紀綱崩亂(luan) ,而孔子托於(yu) 隱公“讓心”;二是春秋書(shu) 法,屬辭比事,由例及義(yi) ,以著常變。然此還未達乎春秋大宗,孔子元年之誌,不盡於(yu) 此。

 

春秋有宏綱。公羊子: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宏綱一也。董仲舒《三代改製質文》解“王正月”,謂“三代改正,必以三統天下”。此通三統,宏綱二也。公羊子:何以不日,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此張三世,宏綱三也。公羊子:孰及之,內(nei) 之微者也。又何休注曰: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此異內(nei) 外,宏綱四也。董仲舒曰:春秋作新王之事。又曰:絀夏、存周,以春秋當新王。此宏綱五也。孔子作春秋之宗旨,皆係於(yu) 元年微言之中也。

 

春秋始元終麟,猶易之首乾坤而終既未也。乾曰:元、亨、利、貞。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hui) 也,利者義(yi) 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春秋曰大一統、通三統、張三世、異內(nei) 外、以春秋作新王。以宏綱配四德,大一統,元也;通三統,亨也;張三世、異內(nei) 外,利也;以春秋作新王,貞也。故大一統,以緒王道,善之長也;通三通,以著禮製,嘉之會(hui) 也;張三世以致太平(此縱說),異內(nei) 外以漸王化(此橫說),義(yi) 之和也;以春秋作新王,立萬(wan) 世憲典,貞之幹也。茲(zi) 分述如下:

 

元:大一統,以緒王道也

 

統,統緒,總係之辭。董子曰:百禮之貴,皆編於(yu) 月,月編於(yu) 時,時編於(yu) 君,君編於(yu) 天。是道大一統,無不統於(yu) 天。一者,一貫也。子曰:吾道一以貫之。一貫三為(wei) 王。董子曰:“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yu) 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yu) 人之中以為(wei) 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又曰:“道,王道也。王者,人之始也。王正,則元氣和順,風雨時,景星見,黃龍下;王不正,則上變天,賊氣並見。”孔子重王,通天地人,重其道也。梁襄王問“天下惡乎定”,孟子對曰“定於(yu) 一”。定於(yu) 一者,一之於(yu) 王道是也。故孔孟之道,王道也。大一統者,張大“王道”之統緒也。大是讚詞。

 

王,聖王。春秋開篇宗文王,即指聖王,兼包堯、舜、禹、湯、文武之盛德也。董子曰:“聖王在上位,天覆地載,風令雨施。雨施者布德均也,風令者言令直也。詩雲(yun) 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言弗能知識,而效天之所為(wei) 雲(yun) 爾。禹水湯旱,非常經也,適遭世氣之變,而陰陽失平。堯視民如子,民視堯如父。尚書(shu) 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殂落,百姓如喪(sang) 考妣,四海之內(nei) ,閼密八音三年。三年陽氣厭於(yu) 陰,陰氣大興(xing) ,此禹所以有水名也。桀天下之殘賊也,湯天下之盛德也。天下除殘賊而得盛德大善者再,是重陽也,故湯有旱之名。皆適遭之變,非禹、湯之過。毋以適遭之變疑平生之常,則所守不失,則正道益明。”(《暖燠孰多》)故王道者,聖王之道也。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夢見周公,告顏淵以四代之禮樂(le) ,答子張以殷周損益“百世可知”,皆傳(chuan) 先王之舊,而未嚐有所作也,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所以治天下之道在是焉。

 

(一)王天下:大同與(yu) 小康

 

吾人好言天下,所謂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是也。然天下者,王之天下也。倘不知何者為(wei) “王”,則無以言天下也。 董生曰,天以天下予堯舜,堯舜受命於(yu) 天而王天下。(繁露25)又曰,春秋舉(ju) 世事之道,夫有書(shu) 天之盡與(yu) 不盡,王者之任也。(繁露81)亦即是說,天—王—天下,王是聯結天與(yu) 天之下的中介。董生曰,天者其道長萬(wan) 物,而王者長人;人主之大,天地之參也;好惡之分,陰陽之理也;喜怒之發,寒暑之比也;官職之事,五行之義(yi) 也。以此長天地之間矣。是故,王者參天地矣,苟參天地,則是化矣。故曰,天道施,地道化,人道義(yi) 。天下之真義(yi) 在是焉。

 

何謂天?董生曰,天、地、陰、陽、木、火、土、金、水九,與(yu) 人而十者,天之數畢也。(繁露81)故天乃“太一”之總名(禮運曰,必本於(yu) 太一,分而為(wei) 天地),分言則有十端。十端之首,亦謂天,這個(ge) 天,即荀子之天,今之自然科學之研究對象也。而作為(wei) 總名之“天”,顯然是一種人設的視角,起於(yu) 天,至於(yu) 人而畢。畢之外謂之物,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萬(wan) 物之數不可以畢舉(ju) ,其變化亦不可以終窮,故約之以陰陽而遍覆天下之變,定之以五行而統攝天下之物。五行者,五種行為(wei) 模式也,此本於(yu) 大自然之生態以物類物,是一種生態宇宙觀。很顯然,萬(wan) 物以其可類歸屬於(yu) 十端之下,而不在十端之中。以此見人之超然萬(wan) 物之上,而最為(wei) 天下貴也。人何以貴?蓋因其能讚天地之化育也。人居於(yu) 天地之間,就好比魚在水中,其治亂(luan) 之所為(wei) ,足可搖蕩四海也。董生曰,治則以正氣殽天地之化,亂(luan) 則以邪氣殽天地之化。是故,人氣調和,而致天地之化美,此即“王”天下也。

 

故王道通三。董生曰,天地人,萬(wan) 物之本也,天生之,地養(yang) 之,人成之。(繁露19)天覆育萬(wan) 物,終而複始,事功無己,深藏功與(yu) 名。天不言 ,然四時行,百物生,察於(yu) 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仁之美者在於(yu) 天。地明其理,為(wei) 萬(wan) 物母,暴其形,所以為(wei) 忠,著其情,所以為(wei) 信,卑其位,乃順承天,厚其德,以載萬(wan) 物,天地之行美也。天地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貴於(yu) 人。萬(wan) 物莫不旁折天地而行,人獨直立正當於(yu) 天地間,此見人之絕於(yu) 物而參天地矣。人受命乎天也,天之副在乎人。也就是說,人的世界,是天這個(ge) 宇宙的全息投影。故人道法天道,天人分合而本原貫通。換句話說,天地人,這是一個(ge) 有機的整體(ti) 的宇宙。此“天人合一”之真義(yi) 也。

 

王者,往也。蓋人呆在這個(ge) 宇宙之中,並不是消極無為(wei) ,聽天由命,否則,人何以能對得起天地這個(ge) 祖先,對得起人所法於(yu) 天地的這個(ge) 德貌?董生曰,是故王者唯天之施,施其時而成之。也就是說,這個(ge) 時候需要“王者”來擔當了。董生曰,王者,人之始也,王正,則元氣和順,王不正,則上變天,賊氣並見。(繁露6)王如何正?董生曰:皇也,方也,匡也,黃也,往也,合此五科為(wei) 一言,謂之王。(繁露35)皇即大,王意首先必須普遍而廣大;普遍而廣大,則道必能正直而方;正直而方,則德必能匡運周遍;匡運周遍,則中央之土德必能美潤四方;美潤四方,則天下歸往。故王者,往也。往哪呢?往歸王道也。董生曰,天生之以孝悌,地養(yang) 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禮樂(le) ,三者相為(wei) 手足。此即王道通三,中庸謂致中和也。致中和,則天地位育,萬(wan) 物和序。聖人之教在是焉。

 

內(nei) 聖而外王。聖與(yu) 王乃體(ti) 用關(guan) 係,體(ti) 用不可割裂,好比那能盛水的容器,能盛水是用,容器便是體(ti) ,二者互相依存。事實上,體(ti) 用、本末、隱顯、內(nei) 外,舉(ju) 一全該,圓滿周遍,是謂體(ti) 用一源。故莊子天下篇曰聖有所生,生皇大正方之種子也;曰王有所成,成匡運周遍之枝繁葉茂也;又曰皆原於(yu) 一,聖體(ti) 王用,顯微無間也。大學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所謂至善者,仁也,仁之美者在於(yu) 天也;所謂明明德者,內(nei) 聖也,正心誠意,格物致知,乃參通天地也;所謂親(qin) 民者,外王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則王道道三,元氣和順也。是故,聖者,功夫也,窮天地之道也;王者,經世也,彰德業(ye) 於(yu) 世間也。周子曰,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wei) 德行(內(nei) 聖也),行之為(wei) 事業(ye) (外王也)。聖-王之道至已乎!

 

聖王之道,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也。乾道變化,生育萬(wan) 物,洪纖高下,各以其類,各正性命也。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保合太和也。天為(wei) 萬(wan) 物之祖,王為(wei) 萬(wan) 邦之宗,乾道首出庶物而萬(wan) 匯亨,君道尊臨(lin) 天位而四海從(cong) 。王者體(ti) 天之道,則萬(wan) 國鹹寧也。(程子易傳(chuan) )中庸曰: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朱子解位為(wei) 安其所也。天地便是育生萬(wan) 物的場所,化陰陽之氣為(wei) 其精,落於(yu) 五行之中塑其形,而萬(wan) 物育焉。五行乃一個(ge) 大生態,萬(wan) 物落位於(yu) 此而成關(guan) 係網絡,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差序格局。故萬(wan) 物安其位,各正性命,方能天地和序。

 

各正性命,即各安其位,是其所是。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這個(ge) “位”,其義(yi) 大矣,春秋貶褒皆托位而言也。天下之人,春秋序其位有五: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也。董生曰,故德侔天地者,皇天右而子之,號稱天子。又曰,倘天子不能奉天之命,則廢而稱公。(繁露70)這就是公羊家的天子一爵說,天子是人而不是神,天子之位,在德配天地,故唯大德者居之。諸侯者,一方之主也,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也。庶人者,庶民也,今謂之公民也。然公民乃政治自主之立場,凸顯上治之乏力,需以權利與(yu) 自由保障之也。庶民乃民為(wei) 貴之立場,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唯敬德才可以保民也。士與(yu) 卿大夫者,合稱士大夫,乃政治精英或謂之賢能也。唯士係於(yu) 民間,或謂之公共空間,修身齊家也。卿大夫則出仕之士,平國治天下也。故士大夫,或居廟堂之高,或處江湖之遠,皆以天下之憂樂(le) 為(wei) 己任也。蓋位者,所處之分,萬(wan) 物各有其所,艮彖所謂“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也。吾人常言德不配位,以此判治天下之得失,是也。春秋天子之事,即聖人之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候,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也就是說,孔子無位(天子之位)而托南麵之權,於(yu) 春秋曆史一以王心義(yi) 理裁之,以為(wei) 萬(wan) 世立法也。故孔子曰,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乎?王者,往也。天下皆歸往孔子,孔子當為(wei) 素王矣。素者,托位之權變也。蓋萬(wan) 物之位絕非僵靜,乃為(wei) 日日新之形跡也。夫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天地整體(ti) 好比大海,萬(wan) 物則如眾(zhong) 漚之浪花,變動不居,唯其形跡則真真切切。故位者,春來寒往,逝者如斯,當動靜不失其時也。靜者,在其位,當謀好其政。動者,輪其位,當進退有序。要之,守經行權,從(cong) 本垂跡,由跡顯本,聖人之道在是焉。故春秋托位貶褒,義(yi) 炳日月矣。

 

天下者,人(類)之位也。人受命乎天,天之副在乎人,天之下在於(yu) 人。用今天的話說,所謂天之下,無非地球表層的生物圈。這個(ge) 生物圈層,是由人主導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天下之位有五:夷夏、文化、曆史、地理、族群。這五位顯然本於(yu) 人類文明的視角,故首重夷夏之辯,蓋夷夏進退乃文明程度之標尺耳。春秋不以夷狄為(wei) 禮,是以無禮為(wei) 夷狄也。此見諸夏與(yu) 夷狄之辯,以有禮義(yi) 與(yu) 無禮義(yi) 為(wei) 斷。故有二種文明,一曰夏型文明,基於(yu) 見性而來的王道通三的天下性文明;二曰夷型文明,基於(yu) 欲望而開出的偏於(yu) 正理的邊緣性文明(孟曉路)。人必望於(yu) 天,夷必變於(yu) 夏,此即王天下也。故春秋以禮義(yi) 為(wei) 大宗,以合天地而和序也。諸夏與(yu) 四夷,其位不同,各有各的文化。禮記曰,修其教,不變其俗。各個(ge) 子文化,佛教、道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等等,雖有其偏,然亦各有其理,當和而不同,在一個(ge) 自然的演化中融合發展,此即別子為(wei) 宗也。吾人經史子集,經史為(wei) 道體(ti) 渾整之學,集當為(wei) 器用分科之學,子部諸教則為(wei) 一偏之方術。故別子為(wei) 宗,當歸結於(yu) 一統多元,以用夏變夷,郩化四海,合於(yu) 天道也。無論夷夏,又皆寄之於(yu) 曆史、地理、族群也。曆史者,公羊家依治亂(luan) 分三世,即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此乃五百年之治亂(luan) 時段也,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是也。今人則多依生產(chan) 力可分為(wei) ,采集時代、農(nong) 業(ye) 時代、工業(ye) 時代,此乃演化之長時段過程,大尺度曆史也。地理者,承載及養(yang) 育萬(wan) 物之空間場所。如今人理解何為(wei) 中國,關(guan) 涉中原、草原、高原、西域、海洋等,由此發現中國乃天下秩序之海陸樞紐。再一個(ge) 就是族群了,我們(men) 是龍的傳(chuan) 人,是唯一傳(chuan) 承下來沒斷流的。普天之下,唯中國集曆史、地理、族群多位機緣於(yu) 一體(ti) ,形成連續長存的正統文明。

 

何以故?蓋夷夏之辯明,天子之位正矣。今引論語明之。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有天下而不與(yu) ,非輕天下之謂也,惟藉是盡吾職分所當為(wei) ,使天下無不治也。聖王公心,所以巍巍也。是舜禹之有天下,自以大德受禪,故不以有天下而樂(le) ,而以王天下而樂(le) 焉。有天下之樂(le) ,斯樂(le) 有位也。後世漢高祖耽樂(le) ,明太祖儉(jian) 而逞威,亦關(guan) 其有天下也,豈符舜禹哉?王天下之樂(le) ,斯樂(le) 行道也。孟子雲(yun) “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le) 之”是也。易傳(chuan) 雲(yun)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則王天下雲(yun) 者可由舜禹而通歟。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此美堯能法天而行化,極讚帝堯君德之大也。史記雲(yun) “尚書(shu) 獨載堯以來”,蓋堯典立萬(wan) 世君道之常經也。易係辭傳(chuan) 雲(yun) “法象莫大乎天地”,故雲(yun) “易與(yu) 天地準”。朱子謂堯法天而與(yu) 之準也,易傳(chuan) 所謂聖人則之也。聖人則之,廣遠無涯。堯典稱堯之德曰“欽明”,此史之能名也,而民無能名焉。又觀其治功之顯爍,則格被昭垂。文章者,萬(wan) 世人文由堯而著,堯典所稱欽明之文平章百姓也。易賁彖傳(chuan) 雲(yun) “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其大而可見者又若此。大哉帝堯,洵千古複絕者矣。後世人主,舍堯,其奚法哉?堯之法天而治,千古聖道之常準也。又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亂(luan) (治亂(luan) )十人。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yu) 斯為(wei) 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此歎美周才比隆唐虞,因思至德,以推原所自也。才者,治天下之才也,亦其才可治天下之亂(luan) 者也。聖人心胸大,所歎在古今運會(hui) 衰隆,世道升降,純是天理上事。後人所見,卻止得後世英雄豪傑失路不得誌心事,淋漓悲壯,隻成自己功利,皆意氣之私。蓋才者,德之用也。建一代之治以定天下者,存乎才;而立遠大之基,以合天心而為(wei) 臣民之所鹹服者,存乎德。正因德難,故才難耳。周之媲美唐虞者,實以德,而不止於(yu) 才也。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此極讚大禹,以見王道之純也。書(shu) 曰:克勤克儉(jian) 。菲飲食三者,克儉(jian) 也;致孝鬼神三者,克勤也。惟儉(jian) 而後能勤,洵足以為(wei) 萬(wan) 世人君法也。故不言禹之豐(feng) 功偉(wei) 績,而獨舉(ju) 衣食居三者,此其窮理之極精密,無間之至也。或疑堯舜禹皆無間,夫子獨稱禹者何?曰:禹於(yu) 中古帝王中,為(wei) 至艱至苦之人,所以獨推禹也。禹於(yu) 堯舜之聖同,堯舜較大,禹較精嚴(yan) ,其分際正在此耳。無間隻是事事恰好,所謂各適其宜,正見其心法之密,動容周旋中禮,非盛德之至者,不能纖微都到也。後世帝王德行不修,無一善之足述,尚不可謂之有間,而況無間乎。(爾雅台《論語義(yi) 解》)

 

是故,二帝三王,乃聖治之垂範,千古聖道之常準也。然其王道之境界,亦有別,大同、小康是也。《禮運》曰: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己,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城郭溝池以為(wei) 固,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wei) 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以著其義(yi) ,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勢者去,眾(zhong) 以為(wei) 殃。是謂小康。”

 

大同者,公天下也。小康者,家天下也。今人好言“民族國家”,家天下也。三代以下,皆家天下。然宋儒雲(yun) “三代以下皆是架漏牽補”,何以故?王道不純,小康不達也。後世如“文景之治”、“開元盛世”、“仁宗盛治”、“仁宣之治”、“康乾盛世”,皆不過短暫的十年數十年,轉瞬即逝,皆難以挽回周家八百年之綱常也。故王道之小康,亦湯、文、武、成王、周公六君子謹於(yu) 禮之治也,後世不複,而因此具有了超越性。王道之大同,乃五帝時事,天下為(wei) 公而官天下,如堯授舜、舜授禹,天下如一,純於(yu) 聖治也。而孔子謂之“大道既隱”,是後世更不可再現,故因此具有一種絕對之超越性。

 

吾人之超越性,自有其獨特性。蓋大同、小康皆是曆史之實有,非烏(wu) 托邦也。惟後世難以再見,故而成為(wei) 超越性之標杆。以概率言之,大同再現之可能性不逾0.01%。換句話說,99.99%的可能性實現不了,故謂之絕對超越性。那麽(me) ,小康呢,從(cong) 曆史經驗來看,其實現概率有5%,這個(ge) 可能性是大大提升了。故我們(men) 通常言王道,多指小康、禮治。怎麽(me) 理解這個(ge) 事呢?就是人類曆史之長河,好比長跑運動員,某運動員在一生之中有個(ge) 長跑的顛峰成績謂之大同,次一點的成績謂之小康,然後,終其一生,大同成績此後從(cong) 未再達到過,小康成績則能偶爾趨近之,如此而已。故孔子作春秋,為(wei) 萬(wan) 世立法者,瞄定小康、禮治,而導亂(luan) 以治,以複王道也。

 

(二)治之道,大易曰生生

 

(待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