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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隱性的性善論:孔子的人性論再審視
作者:宋立林
來源:《海岱學刊》2021年第1輯(總第23輯)注釋及參考文獻請參見原刊
摘要:
人性論是中國哲學的核心命題之一,儒家尤為(wei) 強調和關(guan) 注。真正意義(yi) 上的人性論思想,是從(cong) 孔子開始的。孔子的人性論,既簡略又模糊,因而相較於(yu) 孟荀人性論,學界關(guan) 注較少。既有的看法可以歸結為(wei) 四種。其一是孔子不以善惡言性,其二是孔子是性善惡混論者,其三是孔子是性惡論者,其四是孔子是性善論者。但是綜合其思想體(ti) 係和相關(guan) 資料,筆者認為(wei) 孔子對於(yu) 人性的看法,應該稱之為(wei) “隱性的性善論”。“隱性”意味著孔子沒有明言人性是善的。這一方麵說明孔子還沒有明確的用善惡定義(yi) 人性的意識,體(ti) 現了孔子思想的純樸性和混沌性。另一方麵也意味著我們(men) 可以通過對孔子思想的整體(ti) 把握來詮釋孔子的人性論,是需要我們(men) 進行闡發才能看得出來的。隱性的“性善”就是說孔子的人性觀念實際上是“性善論”或傾(qing) 向於(yu) “性善論”的,而不是傾(qing) 向於(yu) “性惡論”的。
關(guan) 鍵詞:孔子;人性論;隱性性善論;仁學
作者:
宋立林,男,1978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曲阜師範大學教授,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
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哲學家,對於(yu) 人的了解,都需要對人性進行理解和把握。英國哲學家休謨說:“一切科學對於(yu) 人性總是或多或少地有些關(guan) 係,任何學科不論似乎與(yu) 人性離得多遠,它們(men) 總是會(hui) 通過這樣或那樣的途徑回到人性。”①對人性問題的關(guan) 注,在中國哲學史上較之西方有過之而無不及。舉(ju) 凡於(yu) 中國哲學稍有了解之人,便能體(ti) 會(hui) 人性論在中國哲學史尤其是在儒家思想史上之基礎性地位。張岱年即曾指出,對於(yu) 人性論之注重是中國哲學特點之一。②故此,古往今來之大哲碩儒無不對此一問題格外關(guan) 注。現代新儒家將“心性之學”視為(wei) “中國之學術文化之核心”③,徐複觀尤將中國文化定位為(wei) “心的文化”④。徐複觀以為(wei) :
人性論不僅(jin) 是作為(wei) 一種思想,而居於(yu) 中國哲學思想史中的主幹地位,並且也是中華民族精神形成的原理、動力。要通過曆史文化以了解中華民族之所以為(wei) 中華民族,這是一個(ge) 起點,也是一個(ge) 終點。文化中其他的現象,尤其是宗教、文學、藝術,乃至一般禮俗、人生態度等,隻有與(yu) 此一問題關(guan) 連在一起時,才能得到比較深刻而正確的解釋。⑤
基於(yu) 對人性論在中國思想史上重要地位的認識,徐複觀寫(xie) 下了專(zhuan) 著《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在徐複觀看來,性善論實際上是儒家人性論的正統和主流。這一傳(chuan) 統從(cong) 孔子,經《中庸》,到孟子始告完成。徐氏的這一看法,與(yu) 牟宗三的看法一致。牟先生認為(wei) ,性善論“是儒家人性論之積極麵,亦是儒家所特有之人性論”⑥。新儒家這一看法,並沒有得到現代其他學者的認可。
陳來先生就認為(wei) ,孟子的性善論在先秦儒學中反而是獨特而少有的,先秦主流的儒家人性論是自然人性論。他在《郭店楚簡與(yu) 儒學的人性論》一文中說:“郭店楚簡重要的意義(yi) 之一,就是證明了先秦早期儒學對‘人性’問題的主流看法並不是性善論,或者說還沒有形成性善論的觀念。”①陳鼓應先生也持相似的看法。他說:“分析儒簡的人性思想,我們(men) 發現孟子的性善之說非主流,告子‘生之謂性’的自然人性論,方是儒簡人性思考的主軸。……儒簡自然人性論的呈現則彰顯出,由孔子‘性相近,習(xi) 相遠’以降,曆經告子‘生之謂性’、莊子‘性者,生之質’以及荀子‘不事而自然’一係的自然人性觀點,方是古代哲學人性思想的主軸。”並且說:“儒簡的人性論,乃告子‘生之謂性’的自然人性觀。”②梁濤先生、李友廣先生都支持這一觀點。
筆者曾指出,人性論是中國哲學的核心命題之一,儒家對此尤為(wei) 強調和關(guan) 注。關(guan) 於(yu) “人性”問題,從(cong) 西周初年即已開始萌芽,《逸周書(shu) 》所存文獻中有很多後世儒家人性論思想的源頭。不過,真正意義(yi) 上的人性論思想,是從(cong) 孔子開始的。③不過孔子的人性論,相對來說,既簡略又模糊,《論語》中隻有一句“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另外還有子貢所說:“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這句話同樣啟人疑竇,後世歧解紛紜。不過,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的記載中,我們(men) 還是可以大體(ti) 分析出孔子人性論的特點的。④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這句話同樣啟人疑竇,後世歧解紛紜。不過,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的記載中,我們(men) 還是可以大體(ti) 分析出孔子人性論的特點的。④
由於(yu) 學界對於(yu) 孟子、荀子的性善性惡論關(guan) 注較夥(huo) ,對孔子人性論關(guan) 注相對較少,甚至以為(wei) 孔子基本上沒有多少人性論的思想,而懸置不論。即便著手考察孔子關(guan) 於(yu) 人性的看法,也由於(yu) 文獻記載的稀缺,學者自古以來就有許多不同的意見,爭(zheng) 論至今仍不能止息。筆者不揣譾陋,在閱讀文獻與(yu) 深入思考的基礎上,提出自己對孔子人性論的一己之見,就教於(yu) 方家。
一
孔子關(guan) 於(yu) 人性的說法,從(cong) 字麵上看,在《論語》中實在隻有《陽貨》篇的一句:“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但是,我們(men) 如果細加考察,就會(hui) 發現,孔子對於(yu) 人性問題的思考,在《論語》及其他文獻中尚有不少。下麵,對此加以梳理。
我們(men) 先來分析“性相近,習(xi) 相遠”。先儒的理解,其實不如今人的看法之平實、周全。這裏的性,顯然是就人性而論,而非通論人物之性。對於(yu) 人性的關(guan) 心,源於(yu) 孔子對人之關(guan) 注。近人曾經比較中西印文化之差異,有謂古希臘人對於(yu) 宇宙自然較為(wei) 有興(xing) 趣,印度人對於(yu) 神比較有興(xing) 趣,而中國人的關(guan) 注點則在人。所以,古希臘有宇宙論、自然哲學並催生了西方之科學,印度有宗教,而中國人則長於(yu) 道德倫(lun) 理之學。儒家尤其關(guan) 注人之成長、完善,故孔子倡導之仁學,又被學人稱之為(wei) 人學、成人之學。故對人性之探究,乃人學題中應有之義(yi) 。當然,對於(yu) 人性的探究是不斷深化的,而其第一步則為(wei) 將人與(yu) 萬(wan) 物區分開來。所以,隻有到了孔子,人性的問題才成其為(wei) 問題。故傅斯年先生在《性命古訓辨證》一文中,經過對先秦文獻及金文資料之梳理,得出結論,古文獻中之“性”字大都作“生”字解,隻有到了《論語》,“性”字才能看作本字。也就是說,隻有到了孔子,才使得“性”字真正出現並加以使用,在思想上進行了探究。換句話說,孔子之前,人們(men) 對於(yu) “生”“性”是不分的,即使有所謂“性”的意識,也不脫離“生”的觀念。這就是所謂“即生言性”,是一個(ge) 古老的傳(chuan) 統。
孔子所謂的“性相近”,雖然是簡單的三個(ge) 字,但是其所包蘊的涵義(yi) 卻不可輕忽。於(yu) 此,王弼曾有過精彩的闡述,他說:“孔子曰:性相近也。若全同也,相近之辭不生;若全異也,相近之辭亦不得立。今雲(yun) 近者,有同有異……雖異而未相遠也。”①金景芳先生也指出:“第一,從(cong) 人之性對犬之性牛之性來看,人與(yu) 人為(wei) 同類,所以說‘相近’。‘相近’表明人有共性。第二,從(cong) 人類自身來看,人與(yu) 人雖屬同類,但智愚壯羸萬(wan) 有不同。所以應當說‘相近’,不應當說相同。這表明人又有個(ge) 性。總之,二者都是指人的自然性而言。”②由金老的分析可知,孔子對於(yu) 人性的理解,已經將人與(yu) 其他生物加以區分,即明確了人之為(wei) 人的類性。這是人性論應有的第一步。對此,我們(men) 可以從(cong) 《論語》中得到佐證。《論語·微子》篇記載孔子在周遊列國途中與(yu) 隱士之間發生的立場衝(chong) 突。孔子反對“辟地”之“隱”,其理由是:“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雖然本章並非論人性,但是我們(men) 不難從(cong) 中窺見孔子意識中人與(yu) 禽獸(shou) 之不同,此即孟子“人禽之辨”之先聲與(yu) ?另外,《為(wei) 政》篇所記孔子答子遊問孝之語:“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也能隱約感受到孔子對人與(yu) 禽獸(shou) 之差異的理解。這都可視為(wei) 孔子明確人性為(wei) 人之不同於(yu) 禽獸(shou) 之類性的例證。
今人的看法與(yu) 王弼、金景芳的認識一致,也就是說,孔子所謂“性相近”,是同中有異,或大同小異。金景芳先生更是將“性”界定為(wei) 自然性,用“智愚壯羸”來解釋“性”,並不是他一個(ge) 人的意見,而是很占主流的看法。晚近李友廣關(guan) 於(yu) 先秦人性論的探討,也如此主張。他認為(wei) ,“相近”實際上是就人在未進入社會(hui) 、未與(yu) 社會(hui) 發生實質性聯係以前的生命實質與(yu) 存在狀態而言的,主要涉及的是人的自然性。①但是是否恰當,我們(men) 認為(wei) 需要商榷。
對此,徐複觀先生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說:“我覺得‘性相近也’的‘相近’,應當與(yu) 《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章‘其好惡與(yu) 人相近也者幾希’的‘相近’,同一意義(yi) 。朱元晦對《孟子》此處的解釋是:‘好惡與(yu) 人相近,言得人心之所同然也’,這是對的。”②徐複觀對於(yu) 朱熹以來將“性”理解為(wei) 氣質之性的看法進行了剖析,指出,從(cong) 氣質之性是無法得出“相近”的結論的。“隻有從(cong) 血氣心知之性的不同形態中,而發現其有共同之善的傾(qing) 向”,才可以說“性相近”。③唐君毅先生也認為(wei) ,孔子的“性相近”應該包含著孟子所謂“同類相似”“聖人與(yu) 我同類”的涵義(yi) 。④筆者認為(wei) ,這一認識是深刻的。下文再詳細論述。、
對於(yu) “習(xi) 相遠”,金老認為(wei) ,習(xi) 相遠的“‘習(xi) ’則不然。‘習(xi) ’是指人的社會(hui) 性”⑤。這個(ge) 看法也是占據主流的看法。習(xi) ,意味著後天的習(xi) 染。也就是說,孔子認為(wei) ,雖然人的先天的本性差不多,但是由於(yu) 後天的習(xi) 染不同而產(chan) 生了巨大的差距。唐君毅先生也指出:“今若就孔子之將‘性相近’與(yu) ‘習(xi) 相遠’對舉(ju) 之旨以觀,則其所重者,蓋不在克就人性之自身而論其為(wei) 何,而要在以習(xi) 相遠為(wei) 對照,以言人性雖相近,而由其學習(xi) 之所成者,則相距懸殊。”“孔子不重人性之為(wei) 固定之性之旨,而隱涵一‘相近之人性,為(wei) 能自生長而變化,而具無定限之可能’之旨者也。”⑥作為(wei) 教育家的孔子,對於(yu) 人的後天習(xi) 成非常重視。他不僅(jin) 強調學和習(xi) ,還強調:“少成則若性也,習(xi) 慣若自然也。”(《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大戴禮記·保傅》篇亦載,作“少成若性,習(xi) 貫之為(wei) 常”。
孔子所謂“性相近,習(xi) 相遠”,實際上不過是要揭示出一個(ge) 真理,人與(yu) 人在自然欲望方麵不會(hui) 因為(wei) 後天的習(xi) 染而產(chan) 生根本性的差異,正如禽獸(shou) 不會(hui) 出現“習(xi) 相遠”,反而在精神價(jia) 值的追求上會(hui) 因為(wei) 習(xi) 染而相遠。正如趙明所說的,“先秦儒家所討論的‘性’之確切所指,在不否定人作為(wei) 動物性生命存在的自然欲望的正當性的同時,更側(ce) 重於(yu) 解釋人的精神價(jia) 值意義(yi) 上的欲求,而人對精神方向的價(jia) 值渴求統一是‘相近’的,但‘習(xi) ’‘學’‘事’的自覺性程度的確會(hui) 導致人與(yu) 人之間的‘相遠’和‘不同’”①。人性之所以區別於(yu) 禽獸(shou) 之性,恰恰在於(yu) 他能夠“習(xi) 相遠”,其社會(hui) 性的實現程度因習(xi) 染而不同,這是動物所不具備的,因為(wei) 動物隻有本能。所以,“從(cong) 人禽之辨說,人類之性‘相近’之因,亦即其可以‘相遠’之因”②。
也有學者結合《論語·陽貨》之“子曰:‘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來談孔子的人性論,認為(wei) 孔子所說的“習(xi) 相遠”是專(zhuan) 就“中人”而言的。其實,“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的話,本來就不是就人性而論。若將二者牽混在一處,必定會(hui) 產(chan) 生對孔子人性論的誤解。其實,宋儒劉敞針對柳宗元提出的“人之性必善,然則孔子所謂上智與(yu) 下愚可乎”的質疑,而回應道:“可,智愚非善惡也。”清儒陳澧對此指出:“智愚與(yu) 善惡,判然不同,而永叔不能分,宜為(wei) 原父所折也。”③
二
對於(yu) 孔子的人性論,學界大體(ti) 有幾種判斷:其一是孔子不以善惡言性;其二是孔子是性善惡混論者;其三是孔子是性惡論者;其四是孔子是性善論者,至少是隱性的性善論者。
第一種意見在今天學界占據了主流。其實,清代的戴震就曾指出:“孔子但言相近,意在於(yu) 警人慎習(xi) ,非因論性而發,故不必直斷曰善歟?”④今人張岱年先生亦持類似看法:“孔子所謂性,乃與(yu) 習(xi) 相對的。孔子不以善惡講性,隻認為(wei) 人的天性都是相近的,所來的相異,皆由於(yu) 習(xi) 。”①陳來先生說:“孔子的性相近說明顯地不是指性善而言。”②趙法生先生說:“因此,春秋時期已經流行開來的性的思想,其基本傾(qing) 向當是‘以生論性’,尚沒有性善論的思想。”③這當然也就包括著孔子的人性論而言了。李友廣指出,對於(yu) 孔子所言的人性,盡管已經包含著性善、性惡兩(liang) 種人性論的走向,但它尚未以善惡來論之,他所強調的是後天教育的重要性。④
第二種意見,較為(wei) 少見。明確持此說者有馮(feng) 兵。他認為(wei) ,孔子的人性論中既有善的因素,也有惡的因素。他指出:“孔子的人性思想中,‘惡’的自然屬性是人性的基礎,使其具備了生物的普遍性;‘善’的社會(hui) 屬性則是對自然屬性的倫(lun) 理升華,使人之為(wei) 人成為(wei) 可能,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特征。因此,孔子善惡混存的人性觀是自然屬性與(yu) 社會(hui) 屬性的辯證統一。”⑤不過,他對於(yu) 孔子人性觀中的惡的分析,是邏輯推導的結果。他由孔子“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主張分析得出結論說,“這充分說明,孔子已認識到了人性具有不合於(yu) ‘禮’而爭(zheng) 利逐欲之‘惡’的潛在因素,其人性觀同樣有著荀子人性惡的傾(qing) 向,因此才特別強調克製個(ge) 人本性中的‘惡’,並將其納入‘禮’的規製之下”⑥。這個(ge) “邏輯”是否站得住腳呢?我們(men) 下麵一並評論。
第三種說法也比較少。將孔子定性為(wei) 性惡論者,絕對算是石破天驚的觀點,卻是最缺乏說服力的觀點。曹大中、阿城是其中的代表。曹大中撰有《孔子性惡辯》⑦一文。阿城在《洛書(shu) 河圖:文明的造型探源》一書(shu) 中說,孔子是性惡論者。⑧其論據與(yu) 第二種看法是一樣的。對此,我們(men) 需要稍加辨析。
“克己複禮”並不意味著孔子認為(wei) 人性中有惡或者說人性是惡的。人當然會(hui) 作惡,但是這是否屬於(yu) 人性的範疇,是需要厘清的。孔子當然還沒有像宋儒那樣區分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但是恐怕也不會(hui) 承認人性之惡。孔子當然是主張以禮去約束人們(men) 。但是,這個(ge) 禮,“在孔子已轉化為(wei) 人所固有的德性及德性的表征,‘複禮’是恢複人所固有的德性以顯露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價(jia) 值”⑨,即便承認“克己複禮”是對人的自然欲望的克製與(yu) 約束,也不意味著禮是違逆人性的。因為(wei) 所謂“克己”的主體(ti) 還是人自己,而不是外在的神、君、師、親(qin) 。如果說人性惡,那麽(me) 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克己”的主體(ti) 意識?如黃百家批評的那樣:“不知如果性惡,安有欲為(wei) 善之心乎?即此有欲為(wei) 之心,已足驗人心之善矣!”①孔子所謂“為(wei) 仁由己”,恰恰可以說明他承認人具有這種“為(wei) 仁”的人性基礎。
不論是認為(wei) 性惡還是性中含惡,認為(wei) 惡是人性中必不可少的部分,都會(hui) 導致一個(ge) 後果,那就是無法為(wei) 人的教化提供內(nei) 在的根據。“克己複禮”變得不可能,荀子所謂“化性起偽(wei) ”同樣也不可能,同時背離了儒家的基本立場。
第四種看法,也就是認為(wei) 孔子是性善論者,這一觀念在宋明儒那裏是普遍的。比如陽明說:“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zhuan) 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yu) 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xi) 於(yu) 善則為(wei) 剛善,習(xi) 於(yu) 惡則為(wei) 剛惡;柔的習(xi) 於(yu) 善則為(wei) 柔善,習(xi) 於(yu) 惡則為(wei) 柔惡,便日相遠了。”(《傳(chuan) 習(xi) 錄》卷二)到了近現代新儒家的徐複觀先生亦持這一看法。徐複觀先生通過對孔子的仁及性與(yu) 天道的融合來理解孔子的人性論。徐複觀先生指出,孔子是從(cong) 自己具體(ti) 生命中所開辟出的內(nei) 在的人格世界,而他人則僅(jin) 係概念性的構造。孔子既然認定仁乃內(nei) 在於(yu) 每一個(ge) 人的生命之內(nei) ,則孔子雖未曾明言仁即人性,但實際上是認為(wei) 人性是善的。在孔子,善的究極便是仁,則亦必實際上認定仁是對於(yu) 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最根本的規定,亦即認為(wei) 仁是作為(wei) 生命根源的人性。②唐君毅先生也認為(wei) ,孔子所謂“性相近”應當包含著孟子所謂“同類相似”“聖人與(yu) 我同類”的意思,因此也就包含著性皆善之義(yi) 。③日人三浦藤作、今人李翔海先生與(yu) 徐、唐兩(liang) 先生的看法相同。④在今人當中,遊喚民是明確主張孔子是性善論者的人。⑤他對孔子是人性善論者進行了較為(wei) 全麵的論證,對筆者很有啟發。本文在其基礎上加以闡釋。
還有一些學者雖然不認同孔子是性善論者,但是認為(wei) 其人性思想中蘊含著人性善的傾(qing) 向。郭海燕認為(wei) ,孔子沒有明言人性之善惡,他強調人的本質是仁,與(yu) 其說是一種性善論,毋寧說具有引人向善的意義(yi) 。①郭的看法雖然與(yu) 徐不同,但是也認為(wei) 孔子對人性的理解是傾(qing) 向於(yu) 善的。陳榮捷雖然不認為(wei) 孔子是性善論者,但是他還是承認“孔子的觀念中最多隻蘊含著:人性是善的”②。李存山先生認為(wei) :“孔子沒有以善惡論性。”又說:“孔子所說的‘性相近’不可能是指人的性惡相近,而是說人的善或向善的本性相近。”③張茂澤先生認為(wei) ,孔子不是從(cong) 經驗的現實的人來談論人性。“孔子的人性論,就這樣在事實上成為(wei) 非經驗實證科學的人性論,而成為(wei) 一種克服、超越、包容前者在內(nei) 的形而上學的人性論,一種十分重視人性善的內(nei) 涵的人性論。”盡管他不主張單純就善惡論孔子的人性論,但還是指出:“盡管如此,從(cong) 孔子討論人性的宗旨看,從(cong) 他大力提倡仁愛、德政,批判小人人格等看,他的人性論,依然是傾(qing) 向於(yu) 人性善說的。這個(ge) 傾(qing) 向,成為(wei) 後來所謂‘孔孟之道’的人性論淵源”。④
盡管孔子沒有明言人性是善的,但是綜合其思想體(ti) 係和相關(guan) 資料,筆者認為(wei) 孔子對於(yu) 人性的看法,是“隱性的性善論”。“隱性”意味著孔子沒有明言人性是善的。這一方麵說明孔子還沒有明確的用善惡定義(yi) 人性的意識,體(ti) 現了孔子思想的純樸性和混沌性。另一方麵也意味著我們(men) 可以通過對孔子思想的整體(ti) 把握來詮釋孔子的人性論,是需要我們(men) 進行闡發才能看得出來的。“性善”就是說孔子的人性觀念實際上是“性善論”或傾(qing) 向於(yu) “性善論”的,而不是傾(qing) 向於(yu) “性惡論”的。徐複觀先生曾經指出:“將古人所應有但未經明白說出的,通過一條謹嚴(yan) 的理路,將其說出,這是治思想史的人應做的工作。”⑤我們(men) 對孔子人性論的考察和詮釋也本著這一原則。
三
為(wei) 什麽(me) 說孔子對人性的看法傾(qing) 向於(yu) 性善?首先,這是由孔子的仁學思想體(ti) 係所決(jue) 定的。徐複觀先生對此有過精彩的分析。徐複觀先生曾明確提出,孔學即仁學。孔子乃至孔門所追求的、所實踐的都是以仁為(wei) 中心。《論語》一書(shu) 就是一部“仁書(shu) ”。⑥這可以說是近代以來學術界的主流看法。徐複觀先生反對以“愛人”來詮釋和界定仁。他認為(wei) 僅(jin) 從(cong) 愛人的視角來理解仁,是對仁內(nei) 涵的窄化,把握不到仁的真精神。他說:“仁的自覺的精神狀態,即是要求成己而同時即是成物的精神狀態。”①他解釋“天下歸仁”時說:“天下歸仁,即天下皆被涵融於(yu) 自己仁德之內(nei) ,即是渾然與(yu) 物同體(ti) ,即是仁自身的全體(ti) 呈露,天下歸仁,是人在自己生命之內(nei) 所開辟出的內(nei) 在世界。而人之所以能開辟出此一內(nei) 在世界,是因為(wei) 在人的生命之中,本來就具備此一內(nei) 在世界(仁),其開辟隻在一念之克己,更無須外在的條件,所以接著便說‘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②所以,“孔子既認定仁乃內(nei) 在於(yu) 每一個(ge) 人的生命之內(nei) ,則孔子雖未明說仁即是人性,但如前所述,他實際是認為(wei) 性是善的。在孔子,善的究極便是仁,則亦必實際上認定仁是對於(yu) 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最根本的規定,亦即認為(wei) 仁是作為(wei) 生命根源的人性”③。所以,我們(men) 可以說“孔子的仁學的確奠定了先秦儒家人性論的總體(ti) 邏輯構架”④。
徐複觀還通過“性與(yu) 天道”的結合,來發掘仁之意義(yi) 。他認為(wei) ,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乃是將外在的他律性的道德,生根於(yu) 經驗界中的道德,由不斷地努力而將其內(nei) 在化、自律化,以使其生根於(yu) 超經驗之上。這才是為(wei) 道德生穩了根,為(wei) 中國文化奠定了基石。⑤子貢所謂“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就是孔子在自己生命根源之地———性,證驗到性即仁,而仁之先天性、無限的超越性即天道,因而他感到性與(yu) 天道是上下貫通的。性與(yu) 天道上下相貫通,天進入於(yu) 他的生命之中,從(cong) 他生命之中,給他的生命以道德的要求、規定,這便使他對於(yu) 天發生一種使命感、責任感和敬畏感。在孔子那裏,天是從(cong) 自己的性中轉出來,天的要求成為(wei) 主體(ti) 之性的要求。⑥這一性與(yu) 天道的貫通的分析,是把握到孔子仁學體(ti) 係的核心本質的。
徐複觀先生說,孔子未曾明言仁是人性。不過,《中庸》裏確有孔子對魯哀公所說“仁者,人也”一句,後來孟子也承續了這一表述。眾(zhong) 所周知,“仁者,人也”是儒學的重要論題,也可以視為(wei) 先秦儒家對“仁”所作的唯一定義(yi) 式的表達。因此一直以來,不論是漢唐學者,還是宋明儒家,都對之作了各種解釋,“仁者,人也”在現代新儒學發展過程中依舊受到重視。那麽(me) 如何理解“仁者,人也”?漢學係統中,鄭玄、孔穎達等都將這句話詮釋為(wei) 仁者愛人,能夠施恩義(yi) 於(yu) 他人為(wei) 仁。而在宋明理學係統中,則將此詮釋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理。從(cong) 宋學的角度來看,仁就是人的本質。新儒家徐複觀接續了宋明儒的看法,認為(wei) “仁者,人也”這句話所表達的就是“所謂仁者,是真正算得人的人”①。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也說:“‘仁者,人也’,就是說,‘仁’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總的特點。”“孔丘講‘仁’是對於(yu) 人的反思。這種反思是人類精神的自覺。”②這個(ge) 解釋是否妥當呢?筆者認為(wei) ,這個(ge) 看法是對的。仁,就是人的本質規定。或者說,仁是人應有的本質。正如李翔海所說:“孔子不僅(jin) 將‘仁’指認為(wei) 禮樂(le) 形式所據以成立的內(nei) 在根據,而且認之為(wei) 普遍的人之本性之所在。”③我們(men) 知道孔子說過:“我欲仁,斯仁至矣。”有人認為(wei) ,這句話恰恰反映了孔子沒有把仁視為(wei) 人所固有的東(dong) 西。這一看法是偏頗的。因為(wei) ,很顯然“我欲仁,斯仁至矣”恰恰是說一個(ge) 人隻要自覺到仁的存在,那麽(me) 仁就呈現出來。毫無疑問,這是說,仁是內(nei) 在的。這是孔子仁學的題中應有之義(yi) 。陳來先生認為(wei) 宋儒的解釋過於(yu) 曲折,不能反映先秦儒學之本義(yi) ,於(yu) 是在漢、宋的兩(liang) 種解釋之外,提出了第三種意見,即“人指他人”。仁意味著愛他人。④如果我們(men) 結合《孔子家語·三恕》(《荀子·子道》篇亦載)的記載,我們(men) 可以發現,這一看法未必妥當。
子路見於(yu) 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
子路出,子貢入。問亦如之。子貢對曰:“智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矣。”
子貢出,顏回入。問亦如之。對曰:“智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士君子矣。”
如果我們(men) 相信這一記載的可靠性的話,那麽(me) “仁者愛人”便不能被視為(wei) 仁的定義(yi) ,仁的內(nei) 涵要比愛人廣泛得多。顏子提出“仁者自愛”,在孔子看來比子貢的“仁者愛人”的解釋要高明。雖然“愛人”是孔子曾經回答“樊遲問仁”的話,但那是“因材施教”的結果。孔子對“仁者自愛”的肯定,足以說明仁包含著愛人即愛他人的意思,卻不能將之狹義(yi) 地理解為(wei) 愛人和愛他人。仁者自愛,當然不是自私自利的含義(yi) ,而是指人之內(nei) 心的自覺。誠如徐複觀所說:“《論語》的仁的第一義(yi) 是一個(ge) 人麵對自己而要求自己能真正成為(wei) 一個(ge) 人的自覺自反。”①
徐複觀先生認為(wei) ,孔子沒有明確將仁視為(wei) 人性,但是他能從(cong) 孔子思想體(ti) 係中推導出這一結論。其實,我們(men) 可以參考《莊子·天道》的一段記載,來理解孔子對仁與(yu) 人性的關(guan) 係的理解:
老聃中其說,曰:“大謾,願聞其要。”
孔子曰:“要在仁義(yi) 。”
老聃曰:“請問,仁義(yi) ,人之性邪?”
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yi) 則不生。仁義(yi) ,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wei) 矣?”
在這段記載中,孔子明確地說仁義(yi) 就是人之性。盡管我們(men) 都知道,《莊子》寓言十九,不能將此信為(wei) 實有,但是至少說明在道家的視角中,在莊子學派的概括中,孔子將仁定為(wei) 人性。“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站在儒家之外的莊子及其學派,對孔子關(guan) 於(yu) 人性與(yu) 仁的理解,反而是更具說服力的。
如果孔子真的將仁視為(wei) 人的本質,也就是人性之內(nei) 容的話,那麽(me) ,孔子當然是性善論者。我們(men) 知道,孔子講“古之學者為(wei) 己”,是所謂“為(wei) 己之學”;為(wei) 己之學的根據何在?在於(yu) 人性中的反思與(yu) 自覺,“我欲仁,斯仁至矣”。道德的主體(ti) 唯有人才能挺立起來,這是動物所不具備的。《雍也》還記載孔子說:“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種己立立人、己達達人的思想,顯然是“仁者愛人”的一種體(ti) 現。人何以會(hui) 愛人?顯然,在孔子的意識中,已經有了思考。我們(men) 從(cong) 中可以推導出“性善”的傾(qing) 向。如果人性是惡的,所謂愛人、立人、達人統統失去了存在的可能。除非向基督教那樣,有一個(ge) 超越性的絕對的善的上帝作為(wei) 保證。不過,中國文化中沒有這樣一個(ge) 外在的保證。儒家將這一根據安置在了人的內(nei) 心,這個(ge) 根據就是性善。
我們(men) 從(cong) 孔子的仁學體(ti) 係來考察,除將仁定義(yi) 為(wei) 人之本質這一觀點之外,我們(men) 還應該明白,從(cong) 仁學體(ti) 係也就是內(nei) 聖外王的體(ti) 現出發,孔子必然會(hui) 設定人性之善。孔子和儒家所追求的是“止於(yu) 至善”,所以倡導德治,強調“為(wei) 政以德”“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認為(wei)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希望通過善政引導社會(hui) 走向大同之世。也就是說,在孔子看來,人是一個(ge) 價(jia) 值性的存在,而非純物質性的存在。人無法獨立為(wei) 人,人一定會(hui) 以倫(lun) 理的方式、政治的方式整體(ti) 地存在著。“既然孔子認為(wei) 人以整體(ti) 的方式而存在,那他必須同時認為(wei) 這個(ge) 整體(ti) 是善的,否則這個(ge) 整體(ti) 就不值得組建,不值得維護,更不值得追求。一旦整體(ti) 隻能是善的,整體(ti) 的構成者———人,就必須是善的,一個(ge) 善的人群才能構成一個(ge) 善的整體(ti) 。”①徐克謙先生正確地指出:“人類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其性是善的,這是一個(ge) 無法否認也無需證明的前提設定。因為(wei) ,當我們(men) 說一類東(dong) 西的性是善的時,是意指這一類東(dong) 西的存在合乎人的目的,符合人所希望其應該的那個(ge) 樣子。同樣,當我們(men) 說人類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其性是善的,是意指人類的存在從(cong) 總體(ti) 上來說是符合人類的目的的,是符合人類希望其應該的樣子的。如果我們(men) 否認這個(ge) 前提,認為(wei) 人類之性是惡的,就等於(yu) 說人類的存在根本不符合人的目的(這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人類整個(ge) 就不是人所希望其應該的那個(ge) 樣子。這就相當於(yu) 完全否定了人類本身,人類的存在就沒有意義(yi) 。我們(men) 甚至也就根本沒有必要在此討論人性的問題。”②所以,“孔子未明言人性善卻又抱有人性善的信念,這既有經驗人生的原由,又有內(nei) 在的邏輯依據”③。
除此之外,我們(men) 還可以找到其他的例子。首先是孔子直接談人性的地方。我們(men) 在此引述《孟子·告子上》的一段話:
《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為(wei) 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朱子在《孟子集注》中解釋說:“蒸,《詩》作烝,眾(zhong) 也。物,事也。則,法也。夷,《詩》作彝,常也。懿,美也。有物必有法:如有耳目,則有聰明之德;有父子,則有慈孝之心,是民所秉執之常性也,故人之情無不好此懿德者。以此觀之,則人性之善可見。”④
《詩》本身的意思是一回事,孔子對《詩》的詮釋是另一回事,當然朱子對這段話的詮釋又是另外一回事。孔子以“知道”來評價(jia) 此詩,顯然是從(cong) 中發現了“道”。這個(ge) 道是什麽(me) ?顯然包含著天道與(yu) 人道,也就是“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的“性與(yu) 天道”,而且是合一之道。我們(men) 雖然從(cong) “則”“秉彝”等詞看不出“善”的含義(yi) ,但是“懿德”顯然包含著正麵的價(jia) 值。其實,從(cong) 孔子對道的理解來看,不管是天道還是人道,其中必然內(nei) 蘊著價(jia) 值,也就是善。所以,孔子並不是在純客觀的角度來談天道和人道。其中所蘊含的“天道”之“善”而“人道”亦善、人性亦善的意思,並不難索解。正如郭齊勇先生所解讀的那樣:“孔子稱道《詩經·大雅·烝民》篇為(wei) ‘知道’之詩,肯定天生育了眾(zhong) 民,是人之源泉;人所秉執的常道,是趨向美好的道德,意即天賦予了人以善良的天性。”①
在新出土文獻上博竹書(shu) 《孔子詩論》(以下簡稱《詩論》)中,有一段標明孔子談及“民性”的內(nei) 容:
孔子曰: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詩,民性固然:見其美,必欲返其本。夫葛之見歌也,則以綌之故也;後稷之見貴也,則以文武之德也。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固然:甚貴其人,必敬其位;悅其人,必好其所為(wei) ;惡其人者亦然。……幣帛之不可去也。民性固然:其隱誌必有以喻也。其言有所載而後入,或前之而後交,人不可訐也。……
李學勤先生曾經指出,《詩論》貫穿著一個(ge) 主旨,那就是“德性”。②學界對簡文中的“民性”所指,認識有所不同。其主流的看法是,這裏的民性就是人性,而此處的人性論不是性善論,也非性惡論,而是一種自然人性論。比如廖名春先生認為(wei) ,簡文所說“民性”“隻是人的一種自然情感,與(yu) 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篇的‘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xi) 而後定’的‘喜怒哀悲’之性,實質是相通的。因此,它既有別於(yu) 持性善論的孟子,也有別於(yu) 持性惡論的荀子,是一種早期階段的人性論。……好色、求福、有愛、有惡、溯本的簡文對這種‘民性’,看不出有明顯的否定傾(qing) 向,強調的是利用……即主張引導和升華。由此看來,《詩論》簡文的性論不但早於(yu) 孟、荀,也當早於(yu) ‘皆言性有善有惡’的孔門後學世碩、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等。說是孔子之說,應該是可信的”③。龐樸先生認為(wei) 這個(ge) 民性“不是性善、性惡那樣的人性,而是剛柔、緩急、高明、沉潛之類的血氣心知之性”④。黃懷信先生則直接說是“自然心性”①。劉信芳先生則主張,“《詩論》凡言‘民性固然’,都是從(cong) 人性根本論及禮之所以為(wei) 必然”②。而李銳指出,這裏的“民性固然”並非都是自然人性,而是裏麵有不同的層次。但是他反對新儒家認為(wei) 孔子將仁與(yu) 人性直接聯係起來的說法,認為(wei) 孔子的貢獻在於(yu) 將禮與(yu) 人性關(guan) 係進行了強調。③筆者認為(wei) ,廖名春等先生的看法,不無道理,孔子這裏所謂的人性,尚未言及善惡之分,而是從(cong) 血氣心知之性,從(cong) 人情的角度來談人之性。但是,其中所反映出的如見美反本、貴德等觀念,不能不說其中隱含著人性中有天然的真善美之追求的意思。李銳對於(yu) 徐複觀等先生關(guan) 於(yu) 仁與(yu) 人性看法持否定態度,但我們(men) 不難認識到相對於(yu) 禮而言,仁顯然是內(nei) 在的,禮必須內(nei) 化才能與(yu) 人性打通。所以,在孔子那裏,仁與(yu) 禮是內(nei) 在一致的,則仁、禮與(yu) 人性的關(guan) 係就非同一般了。廖名春先生通過對《詩論》中論“誠”的分析得出結論,《詩論》的“誠”與(yu) 儒家的天命觀有密切的關(guan) 係,這個(ge) “誠”的實質內(nei) 容就是“仁”。④如果認可這一說法,那麽(me) 我們(men) 就可以說,《詩論》的作者是對孔子“誠”“仁”的思想而加以新詮的,故其論人性自然不能另起爐灶,僅(jin) 論禮而拋棄仁。
我們(men) 還需要綜合《論語》等文獻中孔子對人、人生、人性的理解來把握孔子之人性論。《論語·雍也》載,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鄭玄解釋說:“始生之性皆正直。”⑤劉寶楠申論說:“鄭以‘生也直’即夫子性善之旨,與(yu) 馬不同。”⑥但是他並不同意這一看法。朱熹引二程的說法:“生理本直。”⑦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對此的解釋是,“以自己為(wei) 主,憑著自己的真情實感,是什麽(me) 就是什麽(me) ,有什麽(me) 就說什麽(me) ,這是人的本性,生來就是這個(ge) 樣子的”⑧。徐複觀先生指出:“此處之‘人’,乃指普遍性的人而言。既以‘直’為(wei) 一切人之常態,以‘罔’為(wei) 變態,即可證明孔子實際是在善的方麵來說性相近。”⑨其實,徐複觀先生認識得較為(wei) 深刻,將“直”與(yu) “善”、與(yu) “性”聯係起來進行了思考。
因此,我們(men) 認為(wei) ,孔子對於(yu) 人性的看法,雖然在《論語》中隻有“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這樣一句明確的表達,但是結合孔子的整個(ge) 思想體(ti) 係,可以邏輯推導出孔子對於(yu) 人性的看法是傾(qing) 向於(yu) 性善的,可以說是一位“隱性的性善論”者。
四
筆者曾經指出,孔子對人性的探討仍是初步而不全的,其弟子對此問題之理解卻因才性不一,理解歧異,各具己見而解說之,傳(chuan) 授之。以致《論衡》中說,漆雕開、宓子賤等皆有性情論之主張,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惡,更有許多中間說法,如性無善無不善論,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等。這都源於(yu) 孔子對人性問題不清晰的表述,至少在今天看來極為(wei) 模糊。筆者結合《易傳(chuan) 》《中庸》及《孔子家語》等相關(guan) 文獻,認為(wei) 孔子的人性論包含著性善論的萌芽,其所謂“性相近也”當指“近善”而言,思孟倡言性善,當為(wei) 孔子思想之正統;但又不能說孔子就是性善論者,這可以引出性惡論對後天教化的強調。①現在,筆者對這一看法稍加修正,即“可以引出性惡論對後天教化的強調”,這一句判斷可能是有問題的。也就是說,從(cong) 孔子思想中可以引發出“性惡論”這一判斷極具危險性,這與(yu) 我們(men) 對孔子人性論的前述考辨是不相符的。然關(guan) 於(yu) 荀子的人性論,近來有數位學者如周熾成、林桂榛等先生提出,荀子並非性惡論者,而是“性樸論”②。可備一說。
綜合而言,筆者認為(wei) ,雖然孔門後學對於(yu) 人性論的探究看上去很熱鬧,但是真正有價(jia) 值的並不多,大多數觀點實際上背離或扭曲了孔子的人性論的發展路向,隻有性善論才算是孔子人性論的正脈。我們(men) 之所以說,性善論是儒家的正脈,乃是認為(wei) “人性善”是儒家的一種終極關(guan) 懷和信仰,這其實就是意味著每個(ge) 人可以通過自我生命踐履而“吾性自足”以獲得人生之終極價(jia) 值,而不是像西方那樣依靠外在而超絕的上帝對人之救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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