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飛龍】製裁帝國主義的降臨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22-01-02 09:08:51
標簽:中美關係
田飛龍

作者簡介:田飛龍,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江蘇漣水人,北京大學法學博士。現任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副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理事。著有《中國憲製轉型的政治憲法原理》《現代中國的法治之路》(合著)《香港政改觀察》《抗命歧途:香港修例與(yu) 兩(liang) 製激變》,譯有《聯邦製導論》《人的權利》《理性時代》(合譯)《分裂的法院》《憲法為(wei) 何重要》《盧梭立憲學文選》(編譯)等法政作品。

製裁帝國主義(yi) 的降臨(lin)                 

作者:田飛龍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新加坡《聯合早報》20211230

 

 

2021年12月是中美關(guan) 係“戰略競爭(zheng) ”快速升級的月份,給疫情彌漫和經濟乏力的世界帶來的並非福音。先是中美的全球民主大辯論:中國方麵發布了《中國的民主》和《美國民主情況》兩(liang) 份官方報告,從(cong) 正方兩(liang) 個(ge) 方麵證明中國民主自成體(ti) 係,美國民主千瘡百孔;美國則如期舉(ju) 行了謀劃已久的“民主峰會(hui) ”,排斥了中國,甚至羞辱性地邀請了港獨代表和台獨代表參會(hui) 發言。似乎在美國的國際法觀念中,主權平等和不幹預原則無足輕重,“民主”作為(wei) 普適價(jia) 值可以淩駕其上,而美國就是唯一的判官。    

 

2021年12月19日,香港舉(ju) 行新選製下的首場立法會(hui) 選舉(ju) ,中國官方於(yu) 次日發布《“一國兩(liang) 製”下香港的民主發展》白皮書(shu) ,將香港民主論述和建構為(wei) 中國民主體(ti) 係的有機環節,係統反擊西方勢力對香港民主的誤導和汙名化。2021年12月23日,拜登簽署《維吾爾強迫勞動預防法案》,以“強迫勞動”為(wei) 由建立“有罪推定”式的人權製裁機製,禁止進口一切新疆產(chan) 品。

 

“香港牌”、“新疆牌”及其相關(guan) 的民主製裁、人權製裁,歸屬於(yu) 美國法律體(ti) 係的獨特部門即“對外關(guan) 係法”,這些法律構成美國“長臂管轄”的國內(nei) 法基礎,也是美國製裁其他國家、實體(ti) 或個(ge) 人的執法依據。美國的全球製裁行動,其法理依據主要不是國際社會(hui) 通常理解和遵循的國際法,而是其所謂的民主、人權的普適價(jia) 值和“保護”這些普適價(jia) 值的國內(nei) 立法。這些綿密而專(zhuan) 橫的幹預主義(yi) 立法及其執行,構成了一種“製裁帝國主義(yi) ”。這標誌著美國全球霸權的變質和異化,從(cong) “自由帝國主義(yi) ”的道德立場急劇後退,依靠單邊製裁實施遏製、脅迫和顛覆,對全球和平發展構成嚴(yan) 重威脅。       

 

以“民主”和“人權”作為(wei) 製裁理由,以美國國內(nei) 法作為(wei) 製裁依據,以進出口管製、金融製裁、人員製裁等作為(wei) 製裁手段,美國的“製裁帝國主義(yi) ”的基本原理和實施機製漸然明朗:其一,製裁理由是美國信奉的普適價(jia) 值,並且僅(jin) 僅(jin) 是美國認定的價(jia) 值,這些價(jia) 值來自西方啟蒙運動及其全球化過程,是西方整體(ti) 霸權的軟實力基礎,也是美國確立全球文化領導權的主要根據,其價(jia) 值認定及對他者的否定,本質上屬於(yu) 強化版的“東(dong) 方主義(yi) ”;其二,製裁依據是以國內(nei) 法為(wei) 主,美國認為(wei) 可以直接依據普適價(jia) 值立法,無需國際社會(hui) 以條約或慣例認可,也無需他國之同意,這是典型的帝國主義(yi) 強權政治;其三,製裁手段上體(ti) 現了美國對全球的實際控製力,將具有世界性的美國市場作為(wei) 一種製裁權力,將美元為(wei) 中心的儲(chu) 備貨幣與(yu) 支付體(ti) 係作為(wei) 深度製裁的“核彈”,對相關(guan) 人員實施多種形式的禁止出入境、禁止交易、財產(chan) 凍結甚至司法檢控。這是在全球治理中直接將“普適價(jia) 值”法律化和司法化,實際承擔所謂的“世界警察”職責。        

 

然而,一切未經國際法授權和國際社會(hui) 成員認可的所謂美式製裁,在法理上均屬於(yu) 非法行為(wei) ,受製裁國可以依據國際法進行正當反製、報複甚至主動加以製裁性回擊。飽受美國製裁之“苦”的並不限於(yu) 中國,還包括俄羅斯、伊朗、朝鮮等被美國標簽為(wei) 全球性或地區性威脅的國家,甚至包括其鐵杆盟友法國、德國、日本、印度等在內(nei) 。美國的“製裁帝國主義(yi) ”需要確立兩(liang) 個(ge) 層次的霸權規範:其一,內(nei) 部層次,即美國對其民主盟友之安全、外交和國家經濟行為(wei) 的控製和引導,如盟友之政治或經濟行為(wei) 抵觸美國利益,則製裁必然降臨(lin) ;其二,外部層次,即美國對非盟友甚至作為(wei) 對手的國家,會(hui) 以國內(nei) 法建立更加精準化和痛苦化的製裁法律體(ti) 係,甚至將有關(guan) 國家排除出SWIFT支付係統以及實施嚴(yan) 厲的貿易禁運和國家主權資產(chan) 的凍結令。美國的霸權邏輯在於(yu) :其一,有資格進入自由貿易體(ti) 係的國家必須是符合民主、人權標準的國家;其二,民主、人權標準不是以聯合國體(ti) 係為(wei) 準,而是以美國國會(hui) 立法為(wei) 準;其三,不符合上述標準的國家應當被程度不同地加以製裁,而具體(ti) 製裁方案與(yu) 實施深度取決(jue) 於(yu) 美國的利益權衡。顯然,這種製裁無論宣揚怎樣的普適價(jia) 值,都隻是借口和修辭,都不具有真正的國際法上的合法性,也都不可能真正使得國際社會(hui) 信服以及受製裁對象認可。

 

美國的“製裁帝國主義(yi) ”來源於(yu) 二戰後美國在全球治理體(ti) 係中的霸權地位。這一霸權地位起初具有一定的道德基礎與(yu) 合理性,即二戰後全球治理公共品的結構性空缺與(yu) 美國的主動填補。這一霸權體(ti) 係的初期呈現出一定的“自由帝國主義(yi) ”的節製性和維護全球秩序的公益性,但隨著蘇東(dong) 劇變,美國出現了“巔峰勝利感”,失去了有效的節製力量,再加上自身經濟出現衰退、恐怖主義(yi) 與(yu) 民族主義(yi) 的全球性回歸以及美國自身的“共和國/帝國”二元體(ti) 係矛盾性的加劇,製裁帝國主義(yi) 最終取代了自由帝國主義(yi) 。       

 

製裁帝國主義(yi) 的戰略好處在於(yu) :其一,以強權維持盟友體(ti) 係的基本紀律和非盟友體(ti) 係的總體(ti) 服從(cong) ,維護美國霸權根基;其二,以製裁方式進行“經濟戰爭(zheng) ”,打擊他國優(you) 勢企業(ye) ,掠奪他國經濟成果,為(wei) 美國經濟優(you) 勢和企業(ye) 利益服務;其三,以製裁方式作為(wei) “顏色革命”的動員和威懾手段,服務於(yu) 其“民主全球化”的道德虛榮心和霸權體(ti) 係擴展需求;其四,以製裁的法律化和頻繁執行,造成美國維護全球秩序的表象以及美國代表正義(yi) 價(jia) 值的印象,牢牢壟斷對普適價(jia) 值的解釋權和文化領導權。

 

當然,製裁帝國主義(yi) 的戰略好處隻歸於(yu) 美國自身,而其深層次危害卻是全球承受的:其一,以國內(nei) 法淩駕國際法及國際社會(hui) 公認之國際組織體(ti) 係,是對二戰後全球治理秩序的破壞和顛覆,也是對多邊主義(yi) 國際民主原則的踐踏和否定;其二,頻繁而不加節製的製裁,對全球經濟互動、產(chan) 業(ye) 鏈完整性以及自由貿易流動性造成人為(wei) 的切割和碎片化,是一種“逆全球化”的反動行為(wei) ,美國自身經濟和企業(ye) 也深受其害,而隻有部分的美國鷹派勢力和美國特權企業(ye) 獲益;其三,違背全球經濟轉型升級的基本規律,阻撓全球創新科技的合作與(yu) 突破,以一己之私破壞人類共同的技術進步和繁榮穩定;其四,以美國標準追求純粹的西方中心主義(yi) 和單一的現代化,對人類社會(hui) 探索民主、人權、自由、公正等基本價(jia) 值的不同道路和不同方案構成阻撓和破壞,窒息人類發展進化的多元競爭(zheng) 性與(yu) 生機活力。                      

 

麵對美國的長臂管轄與(yu) 非法製裁,中國采取了真正的多邊主義(yi) 立場以及依法正當反製的正義(yi) 立場,涉外立法與(yu) 涉外法治建設快速推進,《反外國製裁法》擲地有聲。中國為(wei) 世界爭(zheng) 取公義(yi) ,但唯有國際社會(hui) 的集體(ti) 行動,才能真正馴化危害國際體(ti) 係的美式“製裁帝國主義(yi) ”。

 

作者係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法學院副教授,海峽兩(liang) 岸關(guan) 係法學研究會(hui) 理事,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