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震、章學誠與(yu) 荀子思想關(guan) 係研究：透視乾嘉新義(yi) 理學的一個(ge) 新視角

作者：鄧國宏

來源：原載自 《戴震、章學誠與(yu) 荀子思想關(guan) 係研究：透視乾嘉新義(yi) 理學的一個(ge) 新視角》，鄧國宏 著，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2021年10月

學界早有一種看法，認為(wei) 乾嘉国际1946伟德和荀子存在著重要的關(guan) 聯，惜乎沒有太多的具體(ti) 論證，因而未受重視。劉師培曾有言道：“曾子、子思、孟子，皆自成一家言者也，是為(wei) 宋學之祖；子夏、荀卿，皆傳(chuan) 六藝之學者也，是為(wei) 漢學之祖。”[1]劉氏此處漢學與(yu) 宋學相對而論，其漢學概念即主要指的是乾嘉漢學。[2]其論頗有創見，但實亦淵源有自。實際上乾嘉學者對於(yu) 自身国际1946伟德與(yu) 荀子之關(guan) 聯已有一種比較明確的自我意識。

汪中《荀卿子通論》言道：“荀子之學，出於(yu) 孔氏，而尤有功於(yu) 諸經。蓋七十子之徒既歿，漢諸儒未興(xing) ，中更戰國暴秦之亂(luan) ，六藝之傳(chuan) ，賴以不絕者，荀卿也。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傳(chuan) 之，其揆一也。”[3]荀子不僅(jin) 作為(wei) 周孔之傳(chuan) 的儒學正統地位得以貞定，而且作為(wei) 傳(chuan) 經之儒的形象，實已隱然具有了乾嘉国际1946伟德之典範的地位。乾嘉學者為(wei) 其經學研究的學術範式在原始儒學、早期經學中尋找道統和學統上的依據，而他們(men) 於(yu) 此特別抉發出來的人物就是荀子。

汪中在極力稱揚荀子之外，又特別表彰被視為(wei) 荀子再傳(chuan) 弟子的漢儒賈誼[4]，考辨了他們(men) 的學術傳(chuan) 承和貢獻。研究者們(men) 以為(wei) ，經由汪中的考證，一條由周、孔經由荀子而及漢儒的儒學學統表之而出。對此溫航亮說道：

如果將汪中對賈誼的表彰與(yu) 對荀子的表彰聯係起來看，就會(hui) 發現，汪中肯定了荀子之學出於(yu) 孔子，又以傳(chuan) 經的功績將孔子的學說傳(chuan) 於(yu) 後世；而賈誼之學又淵源於(yu) 荀子，後世的經學、辭章之學又源於(yu) 賈誼。由此我們(men) 可以看到一條由周公到孔子，再到荀子，再到賈誼，然後是後世學術的清晰的發展路線，汪中自己雖然沒有明確地說明，但我們(men) 完全可以將這一路線稱之為(wei) “孔荀”儒學授受統係。[5]

彭公璞亦有相同論述，其言曰：

汪中為(wei) 我們(men) 清晰地展現了儒家學派孔荀一係的學術流變進程；此一學派由孔子發端，經過子夏、仲弓傳(chuan) 至荀子；再由荀子傳(chuan) 授至漢初經學諸家，三傳(chuan) 至賈誼；之後董仲舒、司馬遷、劉向、劉歆等人皆有研習(xi) 。由是觀之，漢代學術無論經今文學、經古文學派皆受其沾溉。正是有了荀子的貢獻，漢學與(yu) 原始儒學才血脈相連，貫通一體(ti) 。[6]

溫、彭二人都認為(wei) ，汪中之論通過孔子、荀子、漢儒之學術傳(chuan) 承聯係的肯定，將荀子以及漢代學術納入儒學學統，做了“漢學與(yu) 孔子的對接”[7]工作。而以汪中為(wei) 代表的乾嘉學者又自認學宗漢儒，認為(wei) 自己的學術乃是對於(yu) 漢代學術的繼承與(yu) 發展。如此一來，乾嘉漢學便順利通過荀子與(yu) 漢儒的中介而上接周公、孔子的先秦儒學正統了。

這是一種不同於(yu) 宋明儒者道統論的新的學統理解。它的提出具有與(yu) 宋明理學之道統說相抗衡，為(wei) 乾嘉国际1946伟德尋找學統上之正當性的意義(yi) 。溫航亮指出，乾嘉學術僅(jin) 靠崇揚漢學比宋學更古，並不足以為(wei) 漢學建立在儒學內(nei) 部的合法性；為(wei) 達致對於(yu) 漢學合法性的充足論證，乾嘉學術必須為(wei) 漢學找出與(yu) 孔子之間的聯係，汪中的工作就是為(wei) 這種聯係尋找到了證據。他以為(wei) ：

乾嘉學術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一種反動，直接站在其對立麵，最後必然要求打破理學家建立起來的、並賴以存在的“孔孟”授受的學術統係，並建立新的統係說。如果不為(wei) 漢學找到與(yu) 孔子相聯係的證據，僅(jin) 僅(jin) 依靠漢學是比宋學更為(wei) 古老的一種學術形態，顯然是很難在儒學內(nei) 部獲得其自身的合法性的。汪中的《荀卿子通論》《賈誼新書(shu) 序》等研究著作，雖然在研究的過程中並沒有直接以解決(jue) 這一問題為(wei) 目標，但由此發現的荀子和孔子、賈誼和荀子之間學術上的內(nei) 在聯係，卻為(wei) 論證漢學與(yu) 孔子思想的聯係找到了可靠的依據。[8]

彭公璞有著大致相同的看法，其論述更為(wei) 仔細明白，尤其注重揭示汪中之論對於(yu) 乾嘉漢學尋找自身學統上之正當性的意義(yi) 。其言曰：

汪中在《荀卿子通論》雲(yun) ：“《史記》載孟子受業(ye) 於(yu) 子思之門人，於(yu) 荀卿則未詳焉。”似乎他考定孔荀一係的學術源流僅(jin) 僅(jin) 是出於(yu) “補史之闕文”的考證趣味，但細讀其文，則可發現他實“有大義(yi) 寓焉”。雖然對於(yu) 孔荀一係在漢以後的流變，汪中沒有再論及，但從(cong) 其學術傾(qing) 向以及所處的以“漢學”為(wei) 號召的清代樸學背景看，汪氏的意見是很明確的：孔荀一係的學術傳(chuan) 統在清代再次得到恢複，清代樸學就是這一傳(chuan) 統的正統繼承者。由於(yu) 從(cong) 孔子到荀子的學術係統淵源有自，其授受關(guan) 係明白可考，故這一係統在儒學內(nei) 部具有學術上的合法性和正當性，其現實意義(yi) 是賦予了清代樸學合法性和正當性。汪中考鏡孔荀一係的學術源流，實際蘊含著重建學統，與(yu) 宋明理學道統論相抗衡的思想意圖，目的是要打破官方理學的權威主義(yi) 、獨斷主義(yi) ，為(wei) 樸學話語對抗理學話語尋求理論上的支持。[9]

此論以為(wei) ，汪中雖僅(jin) 隻考索孔、荀及漢儒之間的授受聯係，未曾論及此一學術傳(chuan) 承在後世之繼承與(yu) 演變；但其意甚為(wei) 顯明——清代樸學即為(wei) 孔荀一係學術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所以，汪中的論述實有賦予清代樸學以學統上之正當性的作用，且具有與(yu) 宋明理學的道統論相抗衡的思想意圖。

以上溫、彭所論均為(wei) 灼見，但還隻是論及汪中從(cong) 儒學一般傳(chuan) 承（師承與(yu) 經典授受）方麵將荀子及漢儒納入儒學學統的意義(yi) ，仍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對於(yu) 汪中關(guan) 於(yu) 荀子国际1946伟德之傳(chuan) 承的考證，持守宋明理學之道統說的學者仍可以在承認其結論的同時而對荀子之道統地位不予承認。師承與(yu) 經典的授受並不能為(wei) 論證“漢學與(yu) 孔子思想的聯係”提供充分和可靠的證據。縱然師承及經典之授受關(guan) 係俱在，但他們(men) 仍可否認荀子及漢儒就獲得了孔子儒學的真精神。宋明理學之道統論認為(wei) 程子、朱子得孔孟儒學千年不傳(chuan) 之真精神，本來強調的就是道統在於(yu) 實質性之儒學精神大義(yi) 的相續，而不在外在形式之師承傳(chuan) 襲與(yu) 經典授受。宋明理學家及現代新儒家否認荀子、漢儒之道統地位，都是認為(wei) 荀子及漢儒思想精神不符合他們(men) 所貞定的孔孟大義(yi) 。他們(men) 基本沒有涉獵荀子、漢儒與(yu) 孔子之師承授受關(guan) 係的問題，但如果向他們(men) 提及孔、荀及漢儒之間的這種授受關(guan) 係，他們(men) 大多恐怕也不會(hui) 否認，因為(wei) 也用不著反對。師承與(yu) 經典授受，雖然也是一種重建學統的證據，但那隻是一種外緣的證據，不具有決(jue) 定性的意義(y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強調汪中的考辨重建了儒學學統，“為(wei) 論證漢學與(yu) 孔子思想的聯係找到了可靠的依據”[10]，既是一種過度的溢美，又遺漏了汪中更為(wei) 重要的論述內(nei) 容。不過，“汪中的考證已在某種程度上表現出對儒學學統重建的企圖”[11]則是毫無問題的，僅(jin) 此一點在乾嘉時期其意義(yi) 就已不可低估。

其實，汪中在《荀卿子通論》中，並不完全是從(cong) 師承及經典授受來論證荀子在儒學學統中的地位，他也有從(cong) 思想實質方麵來肯定荀子思想與(yu) 正統儒學的聯係。田漢雲(yun) 指出：

汪中推崇荀子，似有過於(yu) 孟子。這不僅(jin) 是考慮到荀子在傳(chuan) 承經典方麵的特殊作用，同時也著眼於(yu) 荀子思想的重大價(jia) 值。他特別點明：“荀卿所學本長於(yu) 禮。”他又具體(ti) 指陳了《荀子》為(wei) 二戴《禮記》所取資，並說曲台之禮乃是荀學之支流餘(yu) 裔。既然《禮記》在後來亦升格為(wei) 經，《荀子》應在儒家學統中占有何種地位，也就不言自明了。汪中這樣看問題，與(yu) 清代樸學家以禮學代替宋儒理學的宗旨是一致的。由此看來，汪中尊崇荀子的深意，在於(yu) 整合先秦儒學的思想資源，重建儒學的理論體(ti) 係。[12]

其意以為(wei) ，汪中特別點明荀子學長於(yu) 禮以及《荀子》與(yu) 《禮記》關(guan) 係密切，即是從(cong) 禮學的側(ce) 麵肯定荀學與(yu) 儒學、經學之正統精神一致。另外他特別注意到，汪中肯定和強調荀子禮學與(yu) 儒學正統之聯係，與(yu) 清代學者主張“以禮代理”[13]的思想傾(qing) 向是一致的。周積明於(yu) 此則更為(wei) 明確地認為(wei) ，乾嘉學者存在一種重建禮學學統的傾(qing) 向，汪中《荀卿子通論》的寫(xie) 作是其表現之一[14]，其觀點得到田富美的呼應[15]。

而溫航亮在《荀卿子通論》之外對於(yu) 汪中思想的整體(ti) 考察使得我們(men) 對於(yu) 汪中此一溯源荀子重建禮學學統的努力之具體(ti) 意涵有了更為(wei) 明晰和深入的理解。其言曰：

在汪中的思想中，先秦學術流變的“源”（即“太史之官”）和“流”（即“諸子”），都與(yu) “禮”息息相關(guan) ，所謂學術發展變化，不過是對“禮”的認識的變化過程，“禮”正是由“史”而“諸子”的先秦學術源流的主角。不但如此“古之史官，實秉禮經，以成國典”,“禮”還是一個(ge) 國家施政的根本依據。[16]

此論具有重大的認識意義(yi) ，它意味著汪中對於(yu) 禮學學統的重建並不止於(yu) 經學、儒學傳(chuan) 統之內(nei) 而言，而是將子、史之學也包括進來了。溫航亮認為(wei) ，在汪中的先秦學術史觀中，從(cong) 王官之學到諸子之學的整個(ge) 秦漢學術傳(chuan) 統，都是以禮為(wei) 核心的。其言汪中：

當他的研究視野擴展到諸子學時，便發現了由“史”而“諸子”的先秦學術發展史，認為(wei) 儒學和其他諸子一樣，都來源於(yu) “古之史官”。“古之史官”的最根本理論依據在“禮”，因而後代的學術傳(chuan) 統也以“禮”為(wei) 最根本的源頭。“古之史官”又依據“禮”“以成國典”，因而“禮”又是經世思想的根本依據。事實上，汪中表現在一些文章中的“用世”思想，正是從(cong) “禮”的思想出發的。此後的揚州學者即在汪中的基礎上以“禮”來解說經典，並且打出了“以禮代理”的旗幟，希望以“禮”為(wei) 經世的工具來實現漢學的現實價(jia) 值。[17]

在汪中的思想中，禮學的學統不僅(jin) 是儒學的學統，而且是從(cong) 王官之學到諸子之學的整個(ge) 秦漢學術的學統，因而也理應成為(wei) 後世一切国际1946伟德的正統。在這国际1946伟德之正統中，荀子與(yu) 周公、孔子具有同樣重要的地位和意義(yi) ，所以他倡言“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子傳(chuan) 之，其揆一也”[18]。在這樣的學統理解之下，“以禮經世”的思想觀念成為(wei) 汪中衡量一切學術的重要標杆，諸子之中不僅(jin) 儒家的荀子、賈誼，而且墨子的一些思想由此也得到其積極的評價(jia) 。所以汪中的諸子學研究既有其根據王官之學散為(wei) 百家的學術史認識而來的對於(yu) 諸子各家思想的廣泛包容，又有其“以禮經世”的核心關(guan) 懷，絕不是泛濫無主的。溫航亮由此認為(wei) ，“汪中並不如一些學者所認為(wei) 的那樣，極力提倡先秦諸子之學，即使有這種提倡的姿態，那也是希望通過對諸子的研究，正確地理解和闡發儒家一直以來所追尋的‘先王之道’”[19]。在這樣的認識下，汪中對於(yu) 荀子生平及學術的考證、表彰所具有的意涵得以真正準確地定位。如果借用周積明的說法，乾嘉學者存在一種普遍的學統重建的意識，具體(ti) 表現在三個(ge) 方麵：漢學學統的重建、經世學統的重建、禮學學統的重建，那麽(me) 在汪中那裏三者是合而為(wei) 一的，漢學學統、經世學統、禮學學統的重建其實是同一個(ge) 學統的重建，而荀子在這個(ge) 學統中無論是從(cong) 哪個(ge) 方麵來看都具有特別重要的地位。

總之，經過汪中的論述，荀子不僅(jin) 作為(wei) 周、孔之傳(chuan) 的儒學正統地位得以貞定，而且具有了乾嘉国际1946伟德之典範的意義(yi) 。乾嘉學者就這樣為(wei) 其以“通經”“明道”“經世”為(wei) 核心內(nei) 容的国际1946伟德理想在原始儒學、早期經學中尋到了道統和學統上的依據。這一新的道統和學統理解，雖然不廢孟子，但對於(yu) 《孟子》進行了不同於(yu) 宋明理學的新的詮釋[20]；更為(wei) 重要的是將被宋明理學家們(men) 所排除的荀子重新納入進來，並給予特別的肯定。在這一新的學統和道統理解之中，體(ti) 現的不僅(jin) 是汪中，也包括其他許多乾嘉學者對於(yu) 如何“整合先秦儒學的思想資源，重建儒學的理論體(ti) 係”[21]的普遍思考。既然如此，那麽(me) 考察乾嘉學者在“整合先秦儒學資源，重建儒學的理論體(ti) 係”之中荀子思想具體(ti) 發生了什麽(me) 樣的作用，或者說乾嘉国际1946伟德與(yu) 荀子之間究竟存在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就是一個(ge) 需要具體(ti) 厘清的極為(wei) 重要的課題了。正是基於(yu) 以上認識，本書(shu) 選擇以“戴震、章學誠與(yu) 荀子思想關(guan) 係研究”為(wei) 題”，來對以戴震、章學誠為(wei) 代表的乾嘉學者的義(yi) 理思想與(yu) 荀子學說的關(guan) 係做一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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