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外莫求王，性外豈有天

——蔣慶思想批判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一

蔣慶當年高舉(ju) 儒旗，發鳩占鵲巢之大獅之吼，於(yu) 吾儒有大功，可敬可佩。然其思想理論粗糙，錯漏甚夥(huo) ，不能等閑視之。

偶閱周魯廳友《蔣慶著〈公羊學引論〉訂誤》一文，指蔣慶先生《公羊學引論——儒家的政治智慧與(yu) 曆史信仰》一書(shu) ，論學暇瑜互見，考史則多疏誤，舉(ju) 數例以駁正。作者頗有經學功底和思想見識，所駁有理有據。

但這些都是小錯誤。蔣慶思想大錯有五：一是將天道人格神化，二是將內(nei) 聖外王視為(wei) 並列關(guan) 係，三是認為(wei) 內(nei) 聖外王對人性認知有別，四是將儒家與(yu) 宗教乃至伊教相比對，五是過度貶低自由主義(yi) 和西方文明。這五大錯誤，都有違儒理易理。

性與(yu) 天道問題，內(nei) 聖與(yu) 外王關(guan) 係，是儒學重大問題，不可不細究也。

天道即太極，太極一也，一分為(wei) 三，於(yu) 天地為(wei) 太極，於(yu) 生命為(wei) 人極，於(yu) 政治為(wei) 皇極。蔣慶天道開二門和內(nei) 聖外王並列之說，意味著人極和皇極並立，皆為(wei) 太極所開；東(dong) 海性即天道和內(nei) 聖開外王之說，則意味著人極即太極，在政治上開出皇極。

皇極即王道，隻有聖賢為(wei) 王才能開出來。唯聖通天，不聖非王。欲為(wei) 王者，必先明白聖人之道，必須通過聖心聖德聖境聖人之道上達天道。道及高處，性即天道，天人合一，哪有什麽(me) 天道開二門？

在宇宙中，人的渺小無法形容，人的偉(wei) 大亦無法形容，不可思議。《中庸》說，至誠可以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可以讚天地之化育，與(yu) 天地參，與(yu) 天地並列為(wei) 三，天地人鼎足而三。人之本質不僅(jin) 與(yu) 地球一樣偉(wei) 大，而且與(yu) 天宇同樣偉(wei) 大。這是實實在在真真切切的道德真諦，天子無戲言，君子無妄言，聖經無虛言也。

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何謂一，或說是天道，或說是天性，或說是天命，或說是天理，或說是良知，或說是太極，或說是乾元，或說是仁。都正確，但仁字最佳，最符合孔聖之意。仁即仁道、仁性。

有一條東(dong) 海律曰：仁外無神，仁外無物，仁外無王，仁外無天。這裏的仁就指仁性。孟子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此我即指仁性。儒家之仁具有四徹性，徹上徹下徹內(nei) 徹外。形而上者謂之道，徹上也；道潛在於(yu) 一切現象，徹下也；仁於(yu) 人為(wei) 本性，徹內(nei) 也；仁於(yu) 政為(wei) 王道，徹外也。

仁外求神，心外求法，聖外求王，性外求天，都是外道，求不得也哥哥。天道有人格、天道開二門、內(nei) 聖外王並列之說，就是離於(yu) 內(nei) 聖而求外王，離於(yu) 本性而求昊天，嚴(yan) 格地說，就是外道。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蔣慶已有儒門外道之嫌，在思想上為(wei) 儒門外道、儒門雜家的大量湧現大開了方便之門。

近年來，發現不少儒生都是儒門外道和雜家，雖然立足儒家，但思想混雜，雜入了諸子百家、異端

明白了性即天道，自然明白內(nei) 聖與(yu) 外王、明明德與(yu) 親(qin) 民是體(ti) 用關(guan) 係。明明德是內(nei) 聖，親(qin) 民是外王，止於(yu) 至善是內(nei) 外俱臻最高境界。能明明德，必然親(qin) 民，有其體(ti) 必有其用故。反過來，能夠將親(qin) 民工作做到最好，將親(qin) 民落實到禮樂(le) 刑政中去，必明明德無疑，有其用必有其體(ti) 故。佛道之所以未能切實親(qin) 民，沒有外王追求，就是因為(wei) 明明德不足，未明明德之全。這是一點也勉強不來的。

或問：“你說性即天，豈非信天就是信人、信仰自己？答：性是天性、仁性，是人的本質和本來麵目，即王陽明的良知。儒家的天道信仰，即良知信仰，仁本主義(yi) 信仰。認為(wei) 性等於(yu) 人和自己，就像認為(wei) 波浪等於(yu) 大海一樣，未免太抬舉(ju) 自己了，於(yu) 內(nei) 聖學和形而上學尚未入門。

二

蔣慶思想五大錯誤中，最大的錯誤是將孔子已經去掉的人格重新賦予天道，將天道重新人格化。這就將天道狹隘為(wei) 一種現象和人格神了。部分儒生的宗教化追求、教主式崇拜和種種狹隘表現，皆根因於(yu) 此。注意，意識和人格屬於(yu) 形而下、即現象的範疇，都是道體(ti) 所現之象，並非道體(ti) 本身。

宗教政治化，政治宗教化，宗教指導政治，無論中西，這都是大忌，絕對不能允許的。蓋宗教都有三個(ge) 特征：一、立足點非人道，於(yu) 人倫(lun) 和政治縱有了解，並不重視，也不認真，很容易好心辦壞事；二是太多方便善巧，甚至彌天大罪亦可以一懺了之，一念經了之。如佛教，雖然戒殺，又有不少理由可以開戒。儒家不一樣，嚴(yan) 禁殺害無辜，任何理由都不行；三、宗教家很容易產(chan) 生教主心態，言出法隨，不容異議。這於(yu) 宗教或無妨，於(yu) 政治有大害。

總之，宗教與(yu) 政治必須分離，分則兩(liang) 利，合則兩(liang) 傷(shang) ，傷(shang) 國傷(shang) 民。要做政治家，就別做宗教家；要做宗教家，就別去過問和指導政治。

注意，名相問題極其重要，名不正則言不順，扯不清。歷代聖王開啟的大一統的禮樂(le) 刑政的文明體(ti) ，就是禮樂(le) 文明、中道文明、中華文明、儒家文明、仁本主義(yi) 文明。何等清楚明白，與(yu) 佛道耶伊區別顯然，關(guan) 係遙遠。

蔣慶偏要以儒教定中華文明，又將中華文明與(yu) 耶教、伊教文明體(ti) 對應，往宗教上靠，這就扯不清了，自陷葛藤自造迷魂陣。又有一批儒生受其啟發、尊其為(wei) 師而追求儒教與(yu) 佛道耶伊並列平等。這更是越扯越亂(luan) ，莫名其妙，一塌糊塗。

耶教、伊教文明都是不文明、反文明的政治模式。代表漫長的中世紀黑暗的耶教文明早已被西方拋棄，伊教文明的極端主義(yi) 恐怖，婦孺皆知。蔣慶居然將五度俱高的儒家文明與(yu) 它們(men) 比附對應，甚至讚肯“伊斯蘭(lan) 政治有三大功能，即合法性授予功能、民族認同功能、協調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功能”雲(yun) ，實在令人無語。

稱儒家是中華特色的宗教和儒教，當然也可以，《春秋》貴賤不嫌同號，美惡不嫌同辭也。但是，前提是必須將儒教與(yu) 本色意義(yi) 上的宗教嚴(yan) 格區別開來，不能與(yu) 宗教相提並論混在一起扯。

常有儒生和蔣門弟子說儒家“人神並重”，非正論也。儒家雖重鬼神，但對於(yu) 人和神的重視，程度、方式、目的都大不同。對於(yu) 鬼神是敬而遠之，對於(yu) 人和民是愛之親(qin) 之。敬鬼神的目的也是為(wei) 了更好地愛人親(qin) 民。

在人與(yu) 神、人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中，以人為(wei) 本；在民與(yu) 神、民與(yu) 國、民與(yu) 君、民與(yu) 神的關(guan) 係中，以民為(wei) 本。這是原則性問題，不容動搖。《左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記載史嚚曰：“吾聞之：國將興(xing) ，聽於(yu) 民；將亡，聽於(yu) 神。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

注意，祭祀和相信鬼神的存在不等於(yu) 信仰鬼神。儒家唯一的信仰是性與(yu) 天道，並非任何鬼神。信仰包括崇拜，信仰的對象就是以生命效法、學習(xi) 和踐行的對象。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帝堯偉(wei) 大的功績和文章，就是他信仰而效法天道的成果。至於(yu) 鬼神，儒家相信但一般不效法，而是祭致其敬，敬而遠之。聞則天順天，不聞則神順鬼。

常有儒生和蔣門弟子將民間信仰和祭祀絶大多數劃入儒教信仰體(ti) 係。不可一概而論也。祭禮是禮製的重要組成部分，祭祀對象包括天地山川宗廟。天子祭天地，諸侯大夫祭山川，士庶祭祖先和灶神。這些當然屬於(yu) 儒禮體(ti) 係。其它民間和宗教信仰，雖得到儒家政府一定尊重，但不屬於(yu) 儒家體(ti) 係。

古來民間信仰和祭祀，很多不合禮製，屬於(yu) 迷信和淫祀。淫祀包括越份之祭與(yu) 未列入祀典之祭。《禮記曲禮》謂：“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無福。”

孫希旦釋：“非所祭而祭之，謂非所當祭之鬼而祭之也。淫，過也，或其神不在祀典，如宋襄公祭次睢之社；或越分而祭，如魯季氏之旅泰山，皆淫祀也。淫祀本以求福，不知淫昏之鬼不能福人，而非禮之祭，明神不歆也。”曆來淫祀皆為(wei) 士人所譏，或為(wei) 曆代王朝所禁。

三

蔣慶思想的錯誤是多層次、綜合性的，其道體(ti) 觀、人性觀、政治觀、宗教觀無不有誤。本文批評了其道體(ti) 觀、宗教觀之誤。其它錯誤另有文章揭批。最近幾篇文章如《蔣慶的誤導和被誤導》《宗教與(yu) 政治必須分離，儒家與(yu) 政治理當合一——儒家和宗教本質有別》《建體(ti) 立極，直透本源——順便澄清一個(ge) 重大誤會(hui) 》《我的良知就是昊天上帝》《本性至善，習(xi) 性易惡——東(dong) 海客廳論人性》、《學達性天方最貴——東(dong) 海客廳論仁本》《關(guan) 於(yu) 儒家宗教化之我見之一、之二》都涉及蔣慶的觀點錯誤，茲(zi) 不贅。

儒家的思想理論是要指導實踐的，包括指導道德實踐和社會(hui) 實踐，來不得絲(si) 毫差池。理論中正，實踐中也可能出偏出錯。如果理論本身就有偏誤，實踐起來問題就大了。所以，凡是代表性的儒者，在思想理論上必須有一個(ge) 開放性心態。

對於(yu) 儒門內(nei) 外批評異議，不僅(jin) 自己不能排斥，而且要禁止弟子門生排斥；不僅(jin) 不能排斥，而且要持鼓勵和歡迎的態度。正確的堅持，擇善固執；有誤則修正，從(cong) 善如流。這是對儒家和天下負責。判斷對錯正誤的標準是聖經和良知。良知知是知非。別人的批評異議對不對，觀點意見正不正，誰的觀點更正確，大儒良知大明，更加知是知非，應有獨裁的能力。

注意兩(liang) 點。其一、蔣慶思想當然有很多正確的地方，有天道信仰，以天道為(wei) 根本；有王道政治，倡王道之重要。其二、東(dong) 海批蔣，是針對蔣慶的思想理論，嚴(yan) 厲是嚴(yan) 厲在這方麵。本廳和吾所在的地方，仍然禁止對蔣慶本人的不敬之詞。思想有大過，不能不批評；於(yu) 儒有大功，禮當被尊重。儒家有儒家的倫(lun) 理。蔣慶功德赫然，又是當代儒門前輩，任何儒生不得無禮也。

順便也提醒蔣門弟子，蔣慶是儒家，儒家不是蔣慶的。不要將蔣慶弄成一個(ge) 碰不得的東(dong) 西，那是儒家的不幸，也是蔣慶的不幸。我相信這不是蔣慶的意思。如果萬(wan) 一蔣慶願意被弄成碰不得的東(dong) 西，我第一個(ge) 站出來反對之！東(dong) 海大半輩子追求自由，眼裏容不下這種東(dong) 西，更不允許儒門中有人變成這種東(dong) 西！

切切記住，聖人崇拜不是聖人及其門徒搞起來的，而是聖人之德感人至深、聖人之道深入人心之後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儒家倡導聖人崇拜，但聖賢君子無論有位無位，為(wei) 政為(wei) 師，都不會(hui) 以聖人自居自封，不會(hui) 搞個(ge) 人崇拜。凡是不容異議的真理，必是偽(wei) 的；凡是不容批評的學說、人物和政府，必是邪惡的。

搞個(ge) 人崇拜是兩(liang) 極主義(yi) 和所有宗教不約而同的惡習(xi) ，唯儒家無之，君子免焉。我多次強調，如果有人在我麵前不願或不敢說真話，發現我的思想品德有誤而不願或不敢指出來，那一定是我有問題，當引以為(wei) 恥並及時改正。

儒門中沒有任何人是不容批評異議的，孔子和曆代聖賢都不例外。即使誣文武辱聖賢，也屬於(yu) 言論自由。誣文武、辱聖賢者，不配為(wei) 儒，不配為(wei) 師為(wei) 政，但不會(hui) 受到儒家的懲罰，也不會(hui) 受到王道政府的刑法懲罰。

不少儒生和蔣門弟子思想行為(wei) 問題嚴(yan) 重，當與(yu) 蔣慶的誤導不無關(guan) 係。他們(men) 或無容人之量，或有宗教之求，或有娼洪之喉，或有反自由之言。責任固然要各自承擔，但大量儒生這麽(me) 搞法，未聞蔣慶一語提醒和警示，作為(wei) 一代大儒，未免過於(yu) 超然。儒家自有儒家的道義(yi) 要求和基本規範，這種情況不能再持續下去了。

娼洪和反自由，屬於(yu) 人民的言論信仰自由。儒家尊重這種自由，王道保護這種自由。但是，儒家自己不能娼洪和反自由。這個(ge) 道理，儒生都應該明白，所有名儒大儒都應該把這個(ge) 道理講明白。反孔反儒是言論自由，但儒生不能反孔反儒。道理是一樣的。反孔反儒反自由，就自動喪(sang) 失了儒生的資格。

2021-11-16 餘(yu) 東(dong) 海

集於(yu) 邕城青秀山下獨樂(le) 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