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中庸》是關於中庸的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0-21 10:18:50
標簽:《中庸》
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中庸》是關(guan) 於(yu) 中庸的嗎?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孔子研究》2021年第5期,這裏是未刪節版


【提要】古今學者皆以中庸為(wei) 《中庸》一書(shu) 之宗旨,尤其是朱熹賦予“未發之中”以“道之體(ti) ”的神聖地位,極大地強化了這一看法。本文對此一傳(chuan) 統思路提出質疑,主張如果走出對中庸詞義(yi) 的過度迷信,可以發現《中庸》一書(shu) 層次分明,從(cong) 頭至尾呈現出以修身為(wei) 本、以至德為(wei) 歸的基本線索。不僅(jin) 如此,《中庸》自第12章以來基本不再講中庸,亦不以中庸為(wei) 主旨;以中庸為(wei) 全書(shu) 宗旨,各部分內(nei) 容不好貫通。聯係先秦文獻常不以書(shu) 名反映宗旨,或可發現《中庸》一書(shu) 的主旨並非中庸,而是修身立德。因此我們(men) 不妨換個(ge) 角度,從(cong) 最後而不是開頭部分來理解此書(shu) 宗旨。前人之所以提出《中庸》並非一書(shu) 而是兩(liang) 書(shu) ,是因為(wei) 無法用中庸貫通全書(shu) ,但無人發現可用修身立德來貫通全書(shu) 。本文對中庸詞義(yi) 也作了重新探討,認為(wei) 中庸之“中”兼未發之中與(yu) 已發之中,皆指中乎道;所謂未發之中,並非寂然不動,而指情欲未發-循道而行;因此,道比中更重要,中並非一獨立範疇。


【關(guan) 鍵詞】中 中庸 修身 立德


【作者簡介】方朝暉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孔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


一、從王柏的問題談起


自從(cong) 鄭玄以來,學者們(men) 普遍認為(wei) 《中庸》一篇是討論中庸的;特別是朱熹《中庸章句序》以“允執厥中”為(wei) 道統之標誌,導致人們(men) 從(cong) 此普遍以為(wei) 此書(shu) 以中之道即中庸為(wei) 根本宗旨。[1]然而朱子後學、宋人王柏卻懷疑此說。王柏《魯齋集》卷13〈古中庸跋〉曰:


一日偶見西漢〈藝文誌〉有曰“《中庸說》二篇”,顏師古注曰“今《禮記》有《中庸》一篇”,而不言亡其一也,惕然有感,然後知班固時尚見其初為(wei) 二也。合而亂(luan) 之,其出於(yu) 小戴氏之手乎?彼不知古人著書(shu) 未嚐自名其篇目,凡題辭皆後人之所分識,徒見兩(liang) 篇之詞義(yi) 不同,遂從(cong) 而參伍錯綜,成就其總題已。[2]


王柏以為(wei) 子思《中庸》有兩(liang) 篇,其主旨各不相同。第一篇從(cong) 第1章到20章,以行為(wei) 主,講“修道”;第二篇當從(cong) 今本20章中分出,以知為(wei) 主,講“明誠”(本文《中庸》章號依朱熹):


雖各題一“性”字,而其義(yi) 不同。一原其性之所自來,一原其性之所實有。雖各提一“教”字,而其旨亦異。一以行為(wei) 主,故曰“修道”。一以知為(wei) 主,故曰“明誠”。始於(yu) 天者,終於(yu) 天;始於(yu) 誠者,終於(yu) 誠。分限嚴(yan) 而不雜,塗轍一而不差。[3]


王柏在分析了兩(liang) 部分內(nei) 容之不同後,指出今本《中庸》原為(wei) 二書(shu) ,顯然是意識到今本《中庸》內(nei) 在結構上存在前後不協調、不一致的問題。王柏的觀點,得到了今人馮(feng) 友蘭(lan) 、徐複觀,及當代學者郭沂、梁濤等人回應。


馮(feng) 友蘭(lan) 曾於(yu) 1931年初版之《中國哲學史》中呼應王說,提出今本《中庸》之中段,即第2章至第20章“道前定則不窮”部分“多言人事……似為(wei) 子思原來所作之《中庸》,即《漢書(shu) ·藝文誌》儒家中之《子思》二十三篇之類”;剩下部分即第1章及第20章“在上位不獲乎下”至末尾內(nei) 容,“乃後來儒者所加,即《漢書(shu) ·藝文誌》‘凡禮十三家’中之《中庸說》二篇之類也。”[4]


此後,徐複觀在宋人王柏、日本學者武內(nei) 義(yi) 雄的基礎上,明確提出今本《中庸》可分為(wei) 二篇,其中“自‘天命之謂性’的第一章起,至‘哀公問政’之第二十章前段之‘道前定,則不窮’止,為(wei) 《中庸》本文之上篇”,“自第二十章後半段之‘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起,一直到第三十三章為(wei) 止,為(wei) 《中庸》本文的下篇”。[5]徐並認為(wei) ,第16章、17章、19章“都與(yu) 《中庸》本文無關(guan) ,這是由禮家所雜入到裏麵去的”,第28章“於(yu) 下篇全文為(wei) 不類”,亦是“由禮家所雜到裏麵去的”。[6]徐並認為(wei) ,下篇“是以誠的觀念為(wei) 中心而展開的”[7],他的結論是:


上篇可以推定出於(yu) 子思,其中或也雜有他的門人的話。下篇則是上篇思想的發展。它係出於(yu) 子思之門人,即將現《中庸》編定成書(shu) 之人。[8]


所謂《中庸》下篇,在編成的時間上,既在上篇之後,在孟子之前;而在內(nei) 容上,除了有“極高明而道中庸”(第二十七章)一句外,並發現不出與(yu) 中庸觀念有何直接關(guan) 連。[9]


當然,徐複觀主要是從(cong) 體(ti) 例或組織方式上得出今本《中庸》分上下兩(liang) 篇,但認為(wei) 從(cong) 思想上看,“上下篇的思想,實在是一貫的”[10]。


今人郭沂、梁濤亦分別對今本《中庸》的結構進行了討論,大抵上都認為(wei) 今本《中庸》可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不過具體(ti) 劃分與(yu) 徐略有不同。郭沂認為(wei) “今本《中庸》除漢人雜入的文獻外,由兩(liang) 部分構成。第一部分為(wei) 原始《論語》的佚文,第二部分才是子思所作的《中庸》。”[11]梁濤主張“今本《中庸》實際包括兩(liang) 個(ge) 部分”,即前麵“子思所作的《中庸》”,和第1章及第20章“凡事豫則立”以下“則是子思的另一部作品,根據其內(nei) 容可稱之為(wei) 《誠明》”。[12]


近年來在多次給學生講《中庸》的時候,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中庸》一書(shu) 從(cong) 第12章以下,皆無關(guan) 乎中庸;從(cong) 今本《中庸》第1章出發來理解全書(shu) 內(nei) 容,存在明顯的困難。而王柏之所以提出《中庸》是兩(liang) 本書(shu) ,也是覺得後麵部分與(yu) 開頭所言中庸無關(guan) ,故他強調“‘中庸’二字為(wei) 道之目,未可為(wei) 綱。‘誠明’二字可以為(wei) 綱,不可為(wei) 目。” [13]


反複斟酌,一日筆者恍然大悟,以為(wei) 《中庸》的結構問題,會(hui) 不會(hui) 是由於(yu) 人們(men) 長期以來人為(wei) 預設此書(shu) 的主題思想由其篇名即“中庸”所代表。若認識到古人著書(shu) 並不一定以篇名代表主題,換個(ge) 角度看《中庸》,將此書(shu) 分為(wei) 四個(ge) 部分,其間有遞進之關(guan) 係,以最後一部分講至德/聖德為(wei) 主旨,因此此書(shu) 的主旨並不是中庸,而是修身立德。這樣一來,所謂結構前後不協調的問題也就不存在了,亦可映證徐複觀所說的上下篇側(ce) 重雖不同,而在思想上實在是一貫的看法。


在接下來的討論中,我將不討論《中庸》一書(shu) 是不是一個(ge) 人所作,還是許多人所作;是一時所作,還是長久形成;也不討論此書(shu) 成書(shu) 年代等問題。這些問題雖與(yu) 本文主題相關(guan) ,但隻有間接的關(guan) 聯。我將主要關(guan) 注這樣一種問題:如果我們(men) 能證明《中庸》一書(shu) 如果不以中庸為(wei) 中心,是否意味著它沒有其他中心?是否可以找到其他主題,把全書(shu) 從(cong) 頭至尾貫穿起來?如果能找到的話,這一主題是什麽(me) ?下麵我從(cong) 四個(ge) 方麵來講。


二、“中庸”的詞義(yi) 問題


首先我們(men) 知道,《中庸》被理解為(wei) 以中庸為(wei) 核心,主要來自於(yu) 宋代以來、特別是程朱以來對此書(shu) 第一章的解釋,特別是賦予中庸一詞過高的地位。讓我們(men) 先搞清中庸究竟何義(yi) ?其中最重要者莫過於(yu) 中之義(yi) 。從(cong) 第1章看,中庸之中有“未發之中”與(yu) “發而中節”之中(本文稱為(wei) “已發之中”)兩(liang) 種含義(yi) 。朱子以未發之中為(wei) 寂然不動的內(nei) 在狀態,稱為(wei) 道之體(ti) ;以已發之中為(wei) 情緒(情欲)升起的外在過程,稱為(wei) 道之用;於(yu) 是中有二義(yi) ,分列如下:


表1、朱子“中”之二義(yi) [14]

分類

原文

狀態

本義(yi)

解釋

詞性與(yu) 今音

未發之中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

靜態

裏麵

原始、沒有情緒(情欲)

名詞,

zhōng

已發之中

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動態

恰好

適宜、恰到好處

動詞

zhòng, zhōng


由於(yu) 朱子將第一個(ge) 中理解為(wei) 內(nei) 在,將“未發”理解為(wei) “人生而靜”(《樂(le) 記》),沒有情緒、沒有動作,進一步將未發之中理解為(wei) 一寂然不動、圓滿自存的道體(ti) ——“天下之理皆由此出”[15],未發之中遂獲得極高地位。其闡發程子宗旨曰:


以思慮未萌、事物未至之時為(wei)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當此之時,即是此心寂然不動之體(ti) ,而天命之性,當體(ti) 具焉。以其無過不及,不偏不倚,故謂之中。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喜怒哀樂(le) 之性發焉,而心之用可見。以其無不中節,無所乖戾,故謂之和。……則其未發也,鏡明水止,其已發也,無不中節矣。[16]


朱子因此批評呂大臨(lin) “道由中出”說,因為(wei) 呂氏不以未發之中為(wei) 寂靜道體(ti) ,否定了道本體(ti) 的先在性。在朱子看來,未發之中見道之體(ti) ,而已發之中見道之用。[17]


徐複觀曾嚴(yan) 厲批評宋儒自伊川以來,將“未發”等同於(yu) “無思”,將“喜怒哀樂(le) 未發”等同於(yu) “思之未發”,認為(wei) “這是對《中庸》上的中和的最大誤解。一切糾葛,皆由此來”[18],因為(wei) 這樣做“無形中入於(yu) 禪”[19],導致後來羅從(cong) 彥要人“靜中看喜怒哀樂(le) 未發之謂中,未發時作何氣象”[20],而朱熹老師延平則有時“危坐終日,以驗夫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氣象為(wei) 何,而求所謂中者”[21]。正因為(wei) 朱熹論為(wei) 學工夫“必以靜為(wei) 本”,徐認為(wei) “朱子所說的中和,與(yu) 《中庸》上的原義(yi) ,並不相應”[22]。徐氏之說甚為(wei) 精辟,可惜他未注意到未發之中既不指思慮未發,為(wei) 何不可以作動詞用、指一種動作。


今案:第1章“喜怒哀樂(le) 之未發”隻說情欲未發,沒說思慮未發,更沒說行為(wei) 未發,何來寂然不動?我們(men) 聯係《大學》下麵一段話: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le) 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


這裏的“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均屬於(yu) 古人情的範疇,整段講心受情欲支配,故身不得其正(包括行不得其正)[23]。一直到清代以前,古人未將情、欲分開,以欲為(wei) 情的一部分。由此我推測,《中庸》首章的“喜怒哀樂(le) ”當與(yu) 《大學》“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同義(yi) ,皆是在講情。“喜怒哀樂(le) 之未發”,針對的正是《大學》有所“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的“心不在焉”和“不得其正”;“未發之中”即是指:心無情欲,則身得其正、行亦得其正,得其正即得其中。另外,“喜怒哀樂(le) ”當聯係上文“不睹”、“不聞”的慎獨工夫解,後者指以“隱”、“微”方式出現的情欲。徐複觀也說,“此段乃緊承慎獨的工夫說下來的。給天命之性以擾亂(luan) 的是由欲望而來的喜怒哀樂(le) 。” [24]前文“戒慎”、“恐懼”之雜念即情欲,常存於(yu) “隱”“微”之中;故沒有情欲即是中(讀去聲),即是喜怒哀樂(le) 未發,亦即沒有“忿懥”、“恐懼”、“好樂(le) ”和“憂患”。


據此,喜怒哀樂(le) 未發是指情欲未發;情欲未發中乎道,故“謂之中”。這裏,我將未發之中的“中”讀為(wei) 中乎道,中即中[zhòng]道而行,這就呼應第10章“中立而不倚”、第11章“遵道而行”、第20章“從(cong) 容中道”。這裏,未發之“中”讀去聲,指動作、行為(wei) ,非寂然不動,更非所謂道體(ti) 。於(yu) 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一句就指:無情欲—循道而行乃萬(wan) 事根本。


以未發之中為(wei) 寂靜道體(ti) ,以已發之中為(wei) 道體(ti) 之用,直接問題是將《中庸》第1章中後麵論中和與(yu) 前麵論慎獨的地方割裂,看不到“喜怒哀樂(le) ”乃是對前麵“莫見乎隱,莫顯乎微”的進一步說明。更嚴(yan) 重的是,這一解釋將“中”分裂為(wei) 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含義(yi) ,一內(nei) 一外,一靜一動(一指內(nei) 在一指不偏),導致後麵兩(liang) 種說法的不協調。一方麵,第1章盛讚“中也者天下之大本”等,是中之內(nei) 在義(yi) ,屬靜態;另一方麵,第2章開始中或中庸皆指過程或行為(wei) ,為(wei) 已發之中(即“時中”、“中道”),是中之外在義(yi) ,屬動態。這兩(liang) 方麵、或者說兩(liang) 個(ge) 中難以貫通。朱子對此辯解道:“喜怒哀樂(le) 渾然在中,未感於(yu) 物,未有倚著一偏之患,亦未有過與(yu) 不及之差,故特以中名之,而又以為(wei) 天下之大本”[25],這是不是顯得勉強呢?另外,將未發之中解釋為(wei) 寂然不動,不僅(jin) 在第1章上下文中很孤立,在全書(shu) 中也沒有任何旁證。正如我們(men) 在下麵所能看到的那樣,在整個(ge) 《中庸》33章之中,沒有任何地方地方討論過所謂寂然不動、什麽(me) 都不發的中;將未發之中理解為(wei) 寂然不動,使這句話在全書(shu) 沒有著落,甚至在第1章內(nei) 部也找不到上下文方麵的關(guan) 聯。


若以未發之中為(wei) 情欲未發的循道行為(wei) ,則第1章兩(liang) 個(ge) “中”——即未發之中與(yu) 已發之中——合為(wei) 一義(yi) ,皆指動作,而後麵各章言中,“中”皆此一義(yi) ,就不存在上述兩(liang) 個(ge) “中”及兩(liang) 個(ge) 方麵難以協調的問題。故我以為(wei) ,中庸之中就是指中乎道,或中[zhòng]道而行,可兼含未發之中與(yu) 已發之中二義(yi) ,從(cong) 全書(shu) 來看以未發之中為(wei) 主。


下麵我們(men) 證明,第2章以下,全書(shu) 的“中”——即“中庸”的“中”——均可理解為(wei) 兼未發之中和已發之中;不過所謂未發之中,不是寂然不動、什麽(me) 都不發,而指情欲未發、中道而行——正因為(wei) 情欲未發,所以是中,是中[zhòng]道。無論是未發之中,還是已發之中,其指向均是中乎道。故中之不偏不倚,實指不偏於(yu) 道,即第20章“從(cong) 容中道”之義(yi) 。今分析如下:


①中庸一詞的本義(yi) ,書(shu) 中已有明確表達,即指“時中”(第2章“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然所謂“時中”,並不限於(yu) “發而中節”,亦可指“未發之中”,如果將未發之“中”理解為(wei) 過程即循道而行的話。據此,中庸詞義(yi) 實兼未發之中與(yu) 已發之中,中皆讀去聲。朱子章句將“時中”理解為(wei) “發而中節”之中,中庸的詞義(yi) 就窄化了;更重要的是,發而中節與(yu) 未發之中變得不相幹,含義(yi) 差別太大,不相通。


②《中庸》一書(shu) 提及“中”的23次中,除了用於(yu) 中庸這一術語外,其他各種場合包括:“發而中節”、“君子而時中”、“用其中於(yu) 民”、“中立而不倚”、“齊莊中正”、“從(cong) 容中道”、“不勉而中”。這些情況下,“中”均可理解為(wei) 過程,即行為(wei) 方式,亦即中[zhòng]道而行,既非寂靜道體(ti) ,亦不止中節之和。尤其是第11章“君子遵道而行”與(yu) “君子依乎中庸”並列;第4章緊承第3章“中庸其至矣乎”,強調行道有過與(yu) 不及之別,均體(ti) 現了中庸即中乎道,與(yu) 第20章“從(cong) 容中道”呼應。


③今以《中庸》第2-11章為(wei) 例,說明中庸之中實指不偏於(yu) 道,並無更多深意,既非寂靜道體(ti) ,亦不限發而中節:


表2、《中庸》第2-11章宗旨分析

原文

分析

2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小人無忌憚、有偏倚,時中即無偏倚。中庸指時中,中為(wei) 動作。

3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

第4章當為(wei) 解釋第3章,以“知者過”、“愚者不及”說明中庸,中仍指不偏倚,指動作,非靜態。

4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5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第3-6章均討論道之不行。第6章當為(wei) 解釋第5章。舜所以能行道,在於(yu) 執兩(liang) 用中。故中指不偏於(yu) 道。

6

子曰:舜其大知也與(yu) ?舜好問而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其斯以為(wei) 舜乎?

7

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避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第7-8章相發明。能守中庸與(yu) 不能守中庸之別。以顏回之擇善、執善釋中庸,可見中庸指守善,中亦非寂靜不動。

8

子曰:回之為(wei) 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9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第9-10章皆論證中庸強大不可摧。中庸代表南方之強,“中立不倚”實指中庸,故中庸之中指動作之中,作動詞,看不出回到寂然不動的意思。

10

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yu) ,北方之強與(yu) ,抑而強與(yu) ?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sè]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11

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wei) 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廢,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

第11章針對隱怪,君子遵道、中庸故不隱怪,故中庸即遵道,中就是中道而行,而非回歸寂靜。


上表揭示《中庸》第2-11章內(nei) 部關(guan) 聯。從(cong) 上表可見,第2-11章中庸之中均指行為(wei) 過程,皆有不偏不倚、遵道而行之義(yi) 。沒有證據表明這些“中”指寂然不動,亦沒有證據表明這些“中”僅(jin) 限喜怒哀樂(le) 之發而中節。


三、《中庸》的結構


現在我們(men) 來看《中庸》的整體(ti) 結構。從(cong) 文本出發來看,我認為(wei) 全書(shu) 33章(據朱熹《章句》分章)可大體(ti) 分為(wei) 如下四個(ge) 部分:


第一部分:慎獨(第1-11章),即時中、致和,亦即修道。

第二部分:修德(第12-20章“道前定則不窮”[26])。

第三部分:致誠(第20章-26。從(cong) 20章“在下位不獲乎上”起下)

第四部分:至德(第27-33章)


這四部分中,第一、三部分呼應,皆討論修身,屬於(yu) 內(nei) 在修身;第二、四部分呼應,皆以立德為(wei) 宗旨,屬於(yu) 外在修身。第一、二部分構成一個(ge) 板塊,第三、四部分為(wei) 一板塊。從(cong) 前一板塊到後一板塊,形成一種遞進(故分二階)。其間關(guan) 係如下:


表3、《中庸》四個(ge) 部分及其關(guan) 係


內(nei) 在修身

外在修身

1階

第一部分:率性與(yu) 修道(致中和)

第二部分:修德:從(cong) 夫婦至聖王,以孔子答作結

2階

第三部分:自誠明與(yu) 自明誠

第四部分:至德:修身最高成就,以第31、32章為(wei) 高潮


就各部分內(nei) 容看,可以發現各部分有如下特點:


其一、第一部分,或更準確地說,第1-11章是全書(shu) 唯一集中、明確討論中庸的地方,此後中庸一詞隻出現過一次,即27章所謂“極高明而道中庸”。那麽(me) ,第一部分的主旨是不是可以稱為(wei) 中庸呢?鑒於(yu) 第2-11章中庸一詞大量出現,當然可以肯定回答。


鑒於(yu) 第1章之義(yi) 按朱熹等人極端重要,今將第1章內(nei) 部結構及內(nei) 在邏輯關(guan) 係解析如下表:


表4、《中庸》第1章內(nei) 部結構層次

原文

說明

1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率性與(yu) 修道為(wei) 兩(liang) 層次

2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道才是重心

3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慎獨與(yu) 第三部分致誠對應

4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以中和進一步解釋慎獨

5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

大本呼應率性行道,達道呼應修道之教


上表將第1章分成5小節,可發現第1小節講了兩(liang) 個(ge) “道”之後,第2小節特別地強調了道的重要——“道者,不可須臾離也”,這對應於(yu) 全書(shu) 第二部分的“君子之道費而隱”、第三部分的“天之道”、“人之道”、“至誠之道”及最後部分的“聖人之道”。這提示在《中庸》一書(shu) 中,道比中更重要,不宜如朱熹將中理解為(wei) 全書(shu) 靈魂;而中庸之中就其指中乎道而言,亦提示同一傾(qing) 向。


第3小節講慎獨,是對前麵修道的展開(講如何修道),而第4小節內(nei) 容應當是對第3小節的進一步說明。即喜怒哀樂(le) 未發應當是針對第3小節戒慎恐懼而來。所謂“莫見乎隱、莫顯乎微”,就是指喜怒哀樂(le) 未發。我們(men) 要認識到,古人以性、情二分看人性,而沒有把情與(yu) 欲分開,故《禮運》中的“七情”包括欲、惡在內(nei) 。在《禮記·樂(le) 記》、《荀子》〈榮辱〉〈正名〉〈性惡〉中也有例證表明,古人以欲為(wei) 情的一部分。[27]尤其是許慎《說文·心部》“情,人之陰氣,有欲者”[28],明確以欲為(wei) 情。《中庸》極有可能為(wei) 了語句精煉、可讀,用“喜怒哀樂(le) ”來表示《禮運》中的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或者以喜怒哀樂(le) 四者來為(wei) 一切情欲之統稱。


第3、4、5小節顯示,與(yu) 率性相對的修道(即後文修身)有兩(liang) 個(ge) 含義(yi) ,即慎獨和中節。嚴(yan) 格地說,慎獨、中節均為(wei) 修道/修身之不同層麵,但修道在理論上比慎獨和中節都具有更高的位置。慎獨強調自反,即“誠其意”(據《大學》);中節強調外契,即中乎節。慎獨側(ce) 重內(nei) 省,中節側(ce) 重外合,一重內(nei) 一重外;慎獨是前提,中節是結果;慎獨比中節更基礎。如果說中節為(wei) 中庸之一義(yi) (已發之中),那麽(me) 可以說後麵第二、四部分與(yu) 慎獨、而不是與(yu) 中節更相應,這就進一步說明第二、四部分不能簡單地理解為(wei) 中庸思想之展開。


對於(yu) 第1章的“性”,須注意鄭注持《樂(le) 記》類似立場,以動、靜分釋情、性,情為(wei) 已發,性為(wei) 未發。朱子承之,以中、和分釋性、情,將未發之“中”訓為(wei) 性,稱“其未發,則性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中庸》第1章朱注[29])。但未發之中[zhòng]既指過程,可理解為(wei) 即是率性,而不就是作為(wei) 名詞的性(中讀去聲、是動詞)。聖人率性而行,故率性為(wei) 聖者之事,對應於(yu) 後麵的“誠者”、“天之道”(第20章);君子修道而為(wei) ,故修道為(wei) 君子之事,對應於(yu) 後麵的“誠之者”、“人之道”(第20章)。率性為(wei) 未發之中,修道為(wei) 已發之中。率性者“不勉而中”、“從(cong) 容中道”,修道者戒慎恐懼、“發而中節”。這樣全書(shu) 就有兩(liang) 組概念,分別對應於(yu) 修道/修身的兩(liang) 個(ge) 層次(即朱子所謂“天之道”與(yu) “人之道”):


表5、修身的兩(liang) 個(ge) 層次

1層

率性

未發之中

聖人

誠者

自誠明

天之道

2層

修道

已發之中

君子

誠之者

自明誠

人之道


這兩(liang) 個(ge) 層次是在朱子章句中可以看到(雖略有區別[30]),然而在朱熹看來,中庸之義(yi) 屬於(yu) 第2層次,而不屬於(yu) 第1層次;由於(yu) 他確立了第1層次的極高地位,所以不得不牽合二者,讓第2層歸於(yu) 第1層(尤其體(ti) 現於(yu) 其“中和說”),而在文本上找不到根據。事實上,將未發之中理解為(wei) 過程,則兩(liang) 個(ge) 層次均指向中道而行,這樣才可以與(yu) 第三部分誠明論述相接(兼“自誠明”與(yu) “自誠明”),並與(yu) 第二、四部分的外在修身相呼應。若按朱子做法,將未發之中與(yu) 已發之中割裂,一靜一動,就與(yu) 後麵“誠者”與(yu) “誠之者”分別對應於(yu) 聖人與(yu) 君子相矛盾。這是因為(wei) 朱子以聖人回到未發之中,與(yu) 《中庸》第20章稱聖人“不勉而中”、“從(cong) 容中道”相矛盾,後者據朱子屬已發之中。


其二,第二部分(第12-20章“所以行之者一也”)講“君子之道費而隱”,論從(cong) 夫婦到聖王(堯舜文武周公),皆在人倫(lun) 關(guan) 係中修德,以孔子答哀公總結。這部分從(cong) 頭到尾未討論過中庸,既未涉及發而中節的問題,更談不上未發之中了,但確實在修道這個(ge) 意義(yi) 上與(yu) 第一部分相接,也可見作者關(guan) 注的重心是修道,而未必是中庸。如果第二部分就是朱子所謂“散為(wei) 萬(wan) 事”,它如何體(ti) 現了中庸則不得而知,至少文本上並無直接講中。如果說第1章修道指慎獨,而慎獨乃修身要訣,則第二部分與(yu) 第一部分的聯係得以展示,但這種聯係卻不是中,而是修身。從(cong) 20章孔子答哀公問政,可以看出孔子以修身為(wei) 治天下之本,與(yu) 《大學》宗旨一致。第20章內(nei) 容結構如下:


表6、《章句》第20章思路

1

修身:

修身則道立

致誠

反身而誠[31]

三德

知,仁,勇

五倫(lun)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

2

親(qin) 親(qin)

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qin)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

3

尊賢

思事親(qin) 不可以不知人。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尊賢則不惑。

4

敬大臣

敬不臣則不眩

5

體(ti) 群臣

體(ti) 群臣則士之報禮重

6

子庶民

子庶民則百姓勸

7

來百工

來百工則財用足

8

柔遠人

柔遠人則四方歸之

9

懷諸侯

懷諸侯則天下畏之






其三、《中庸》第三部分以誠明為(wei) 主,而“自明誠”即所謂慎獨(依《大學》說法),故誠成為(wei) 修身關(guan) 鍵。可見第三部分對第一部分的呼應重心落在修身上,呼應第1章的慎獨,而不是中庸(無論未發之中還是已發之中)。即作者在第1章強調的慎獨在第三部分得到了放大。我們(men) 可以說,第三部分的中心思想是誠,或即慎獨,但不可說是中庸或時中。如果說第一部分的重心是中庸,則第三部分的主要目的不是為(wei) 了說明中庸,而是說明第1章所說的如何修道。


當然,我不是說致誠與(yu) 中庸無關(guan) 。若聯係第20章“誠者不勉而中”、“從(cong) 容中道”來看,誠明當然與(yu) 中庸有關(guan) ,第三部分與(yu) 第一部分有呼應之處。但由於(yu) 《中庸》在第三部分並未突出這一聯係,至少從(cong) 詞義(yi) 看,致誠與(yu) 修道、甚至更具體(ti) 地說與(yu) 慎獨而不是中庸更相關(guan) 。致誠的重點在內(nei) 而不在外,中庸的重點在外而不在內(nei) 。事實上,從(cong) 《大學》以“誠於(yu) 中”解慎獨[32]可以發現,第1章和第三部分都是圍繞著如何修道、亦即修身這個(ge) 問題而展開的。修身才是真正的重心,而慎獨也罷,致誠也罷,甚至中節也罷,都是在講修身方法的問題。


其四、但《中庸》的關(guan) 懷還不止是修身,修身是為(wei) 著更大的目標而提出來的,這個(ge) 更大的目標就是治平問題,這一點在第二部分已清晰呈現,到第四部分才徹底展露。因此我傾(qing) 向於(yu) 第四部分才代表全書(shu) 的真正目標,其特點在於(yu) 講聖德、至德(甚至天德,並與(yu) 第二部分講“達德”相應),特別是其神奇魅力,通過修身確立至德/聖德/天德,有了德自然而然地會(hui) 實現治平。


四、以修身為本,以至德為歸


由上我們(men) 認為(wei) ,《中庸》一書(shu) 以修身為(wei) 本。第一、三部分講如何修身,第二部分講修身之活動(外在表現),第四部分講修身之成效(以第31、32章為(wei) 高潮)。“修身”一詞在全書(shu) 出現8次(集中在第20章),而總體(ti) 上說修身是君子之事。第20章講“君子不可以不修身”,又以“修身”為(wei) “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之首,以“知、仁、勇”為(wei) 修身、治人及治天下國家關(guan) 鍵,充分體(ti) 現了對修身之重視。第1章所謂“修道”,如果聯係第20章“修身以道”、“修身則道立”之言,可知即是修身;而所以稱修道,是因為(wei) 聯係著中來講,要說明慎獨以中[zhòng]道為(wei) 目標。故從(cong) 第1章看,修身要從(cong) 慎獨做起,慎獨即致誠,故誠極其重要,因為(wei) 它是作者倡導的關(guan) 鍵修身方法。


然而,作者強調修身的根本目的是立德。通過修身,確立達德、至德、聖德甚至天德(全書(shu) 未出現“聖德”一詞,但有“德為(wei) 聖人”語,盛讚堯舜文武周公及孔子之德,據鄭玄此書(shu) 有“昭明聖祖之德”之意);個(ge) 人立身處世、人倫(lun) 關(guan) 係(如孝親(qin) )及治國理政皆因德而有著落(第二部分所論)。總體(ti) 上看,此書(shu) 以至德/聖德為(wei) 目標,而不是以中庸為(wei) 目標。


德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作者認為(wei) :一切外在的事功成就,皆為(wei) 聖德(或稱至德)自然而有的功效,即所謂“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yu) 斧鉞”,“君子篤恭而天下”。這正是第二、四部分的核心思想。因此,聖德/至德才是修身的最高境界,而仲尼為(wei) 聖德之理想典範。我們(men) 看到,全書(shu) “德”共出現22次,包括 “庸德”、“小德”、“大德”、“令德”、“明德”、“達德”、“至德”、“天德”、“其德”、“惟德”、“入德”、“貴德”、“尊德”、“性之德”、“鬼神之為(wei) 德”、“文武之德”、“文王之德”、“德為(wei) 聖人”、“德輶如毛”等多種說法。


以修身實現至德,君子為(wei) 關(guan) 鍵。君子是修身的主體(ti) ,沒有君子來做,一切成空,故第27-29章極稱君子,有所謂“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等說法。這些皆是講修身,但並沒有講到這就是中庸的自然延伸,也看不出是為(wei) 了實現中。第四部分在講完“仲尼”、“至聖”、“至誠”之後,第33章即全書(shu) 最後一章大量引《詩》,其中“君子”一詞出現達7次之多,皆體(ti) 現作者以君子修身立德、從(cong) 而實現治平的中心思想。


由上可知,《中庸》的主旨確實與(yu) 《大學》一致,皆強調修身立德的社會(hui) 效用,包括以齊、治、平方麵的效用。作者還認為(wei) ,所謂聖人之德不是理想道德的刻意設計,更不是大公無私的高頭講章,它隻不過是個(ge) 人最大限度地率其自性(即“盡其性”)的產(chan) 物。人能盡己之性,自然可以盡物之性,進而讚天地之化育。所以盡其性當然是“誠者”之事,然誠之者亦可通過“致曲”逐漸達到。但相比來說,聖人可以率性、盡性,而君子則需要慎獨、致誠。


綜而言之,全書(shu) 的關(guan) 鍵在於(yu) 修身與(yu) 至德、進一步與(yu) 治平的聯係。其內(nei) 在的線索或可表述為(wei) :


修身→立德→外王


現在我們(men) 麵臨(lin) 兩(liang) 條理解《中庸》的線索,一是以第1章為(wei) 全書(shu) 總綱,後麵各章均為(wei) 中庸之展開;二是以第四部分為(wei) 全書(shu) 目標,前麵各章均為(wei) 後者之鋪墊。見下圖:



上圖代表理解《中庸》一書(shu) 的兩(liang) 條線索:一條以中庸為(wei) 核心,貫穿全書(shu) ,認為(wei) 後麵各部分皆為(wei) 中庸之展開;另一條以修身立德為(wei) 核心,貫穿全書(shu) ,認為(wei) 最後部分至德才是全書(shu) 歸宿,前麵各部分皆為(wei) 鋪墊。如果我們(men) 換一個(ge) 角度來看,修身立德為(wei) 核心來理解《中庸》的宗旨,是不是更順暢呢?


我們(men) 知道,第1章論述性、道、教的用意是講內(nei) 在修身的方法。討論戒慎恐懼及喜怒哀樂(le) ,涉及慎獨方法;討論中和及未發已發,涉及修身內(nei) 涵。如果我們(men) 換個(ge) 角度看,把首章慎獨、中節以及第一部分的中庸作為(wei) 通向最後一部分聖德/至德的途徑,即修身方法,可不必將首章作為(wei) 全書(shu) 綱領,隻是全書(shu) 起點。將首章與(yu) 後麵第二、三、四部分結合起來,尤其容易首章並非所謂總論,並不統領全書(shu) ,而隻是為(wei) 全書(shu) 倡導的修道方法而設。全書(shu) 真正的重心或不在於(yu) 首章的中和,而是修道的問題,即後麵討論的君子之道、致誠之方及聖人之道。而全書(shu) 真正的重心可能在最後部分,即聖德、至德問題。以第四部分為(wei) 全書(shu) 重心,可以發現四部分之間明顯存在著遞進的關(guan) 係,最終落腳到至德如何確立的問題。也就是說,《中庸》一書(shu) 的主旨並不是中庸,而是修身立德,同時也是為(wei) 了“昭明聖祖之德”(即孔子之德)。取名為(wei) 《中庸》隻因為(wei) 開頭講了中庸,而從(cong) 全書(shu) 看,講中庸隻是為(wei) 了說明如何修道(修身)而已。


當然,由於(yu) 中庸——就其指中乎道而言——確實是本書(shu) 倡導的積極價(jia) 值之一,可以說第二、三、四部分所講的聖人之道或君子之道都包含對中庸的進一步說明,但這不等於(yu) 說中庸就是全書(shu) 重心或宗旨。事實是,從(cong) 第12章開始極少再講中庸或中之道(見後),甚至不講循道、遵道而行,而後麵各章貫穿的修道/修身線索,非常重視道和德,但卻沒有突出中,因此把《中庸》後麵各部分理解為(wei) 第1章或第一部分中庸思想之展開是有困難的。


硬將中庸理解為(wei) 全書(shu) 宗旨不得不麵臨(lin) 一個(ge) 問題:由於(yu) 後麵各章皆不講中庸,甚至不講中(隻是附帶地講了幾次,見下文分析),我們(men) 無法從(cong) 後麵文本(第12章以來)閱讀中獲得中或中庸涵義(yi) 的重要啟示,無法從(cong) 中認識中或中庸的特殊重要性。更重要的是,文本分明突出強調了聖德/至德,講修身、誠明以立德,這一思路在以中庸為(wei) 宗旨的後人解讀中被淡化。反過來,如果我們(men) 將修身立德作為(wei) 全書(shu) 的核心思想,就容易將全書(shu) 貫穿起來。在這種情況下,開頭所講的中、中庸成為(wei) 後麵確立聖德/至德的鋪墊。而且更重要的,這樣一來,以往學者因此書(shu) 結構不協調、進而生出此書(shu) 各部分出於(yu) 不同作者或不同時代的各種猜疑,似乎也不太必要。所謂結構不協調,是因為(wei) 想用中庸來貫穿全書(shu) 有困難,但修身立德來貫穿全書(shu) 卻沒有困難。


我覺得我們(men) 必須明確一點,如果中庸是指中乎道,那麽(me) 真正重要的就是道而不是中。中就失去了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範疇的意義(yi) ,而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助動詞(僅(jin) 讀去聲)。客觀地看文本,可以說,道明顯比中重要得多:第1章就講“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第4章在講完“中庸其至矣乎”後講“道之不行也”,第5章更是感歎“道其不行矣夫”,第11章講“君子遵道而行”;至第12章以下,文本所講的“道”包括:“君子之道”、“聖人之道”、“天地之道”、“至誠之道”、“外內(nei) 之道”、“人之道”、“天之道”、“古之道”、“修道”、“為(wei) 道”、“違道”、“有道”、“無道”、“至道”、“達道”、“此道”,等等。全書(shu) “道”總計出現達55次之多,從(cong) 頭貫穿到尾,充分體(ti) 現了對道的重視。


五、小結:中庸是《中庸》的主旨?


1、古人著書(shu) 多以不篇名反映主旨


例如:

——《禮記》之《檀弓》、《郊特牲》、《玉藻》、《文王世子》、《禮器》、《明堂位》……等篇主旨皆不能從(cong) 篇名反映出來;

——《莊子》之《駢拇》、《馬蹄》、《胠篋》……等外雜篇各章皆以開頭語句為(wei) 篇名;

——《論語》、《孟子》各篇皆以首章關(guan) 鍵詞為(wei) 章名。


2、從(cong) 第12章開始,各部分都不再談中庸


鄭玄《目錄》雲(yun) :“以其記中和之為(wei) 用也。庸,用也。孔子之孫子思作之,以昭明聖祖之德也。”據此《中庸》一書(shu) 為(wei) 闡述仲尼聖德而作。然而鄭玄同時又說《中庸》之名是由於(yu) “記中和之為(wei) 用”,這可能是後來一切誤解之根源。


“中庸”一詞第12章以來僅(jin) 出現一次(見下),且不代表所在章主旨。“中”字在12章以來也隻出現5次,每次都隻是附帶地出現,並未作為(wei) 中心思想或關(guan) 鍵詞,其中一次為(wei) “中國”。今將第12章以來“中”之出現匯列如下:


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第20章。“中”2見,皆作動詞,指中乎道,以道而不是中為(wei) 重心)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第27章。方按:中庸與(yu) 高明對發並舉(ju) ,可見不以中庸統領一切)


唯天下至聖,為(wei) 能……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第31章。中正之中當指恰好、不偏,即中乎道)

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第31章。“中”無特別意義(yi) )


總而言之,此書(shu) 第二、三、四部分的宗旨似與(yu) 中庸無直接關(guan) 係。筆者曾在多年將12章以來各章理解為(wei) 第1章中庸思想之展開或延伸,後發現不可通。


3、以中庸為(wei) 《中庸》宗旨的困難


困難在於(yu) :

——自12章以來皆不講中庸;

——自12章以來皆不以中庸為(wei) 主旨;

——以中庸為(wei) 全書(shu) 宗旨,各部分內(nei) 容無法貫通。


若按本人劃分的四部分看,則四部分存在層次遞進,以修身為(wei) 樞紐、以至德為(wei) 旨歸,所謂結構問題亦可化解。


最後筆者還想補充一點,本文對《中庸》結構的重新劃分,基於(yu) 今本《中庸》一書(shu) 有一完整、連貫結構這一預設,但筆者並不想將這一預設絕對化。筆者並不否認分析此書(shu) 各章節可能成書(shu) 於(yu) 不同時代、有後人摻入的可能性這一研究的意義(yi) 。

                     

注釋:
[1] 朱子稱:“《中庸》何為(wei) 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chuan) 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其見於(yu)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複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庸章句》,見朱熹,《朱子全書(shu) 》[修訂本]第6冊(ce) ,朱傑人等主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29頁)據此,《中庸》宗旨即所謂“中”或“執中”。
[2] 王柏,《魯齋集》卷13,四庫全書(shu) 本。另參王柏,《魯齋集》(全三冊(ce) )卷5,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92頁。
[3] 王柏,《古中庸跋》,見王柏,《魯齋集》卷13,四庫全書(shu) 本;或王柏,《魯齋集》卷5,商務本,第93頁。
[4] 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全一冊(ce) ),上海:神州國光社,1931年,第418頁。
[5]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78年第4版,第105-106頁。
[6]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第106頁。
[7]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第138頁。
[8]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第103頁。
[9]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第146頁。
[10]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第148頁。
[11] 郭沂,《〈中庸〉成書(shu) 辯證》,載《孔子研究》1995年第4期,第59頁。
[12] 梁濤,《郭店竹簡與(yu) “君子慎獨”》,《新法家網·哲學縱橫》(https://www.xinfajia.net/9334.html),2011.11.1發布。。
[13] 王柏,《古中庸跋》,見王柏,《魯齋集》卷13,四庫全書(shu) 本;或王柏,《魯齋集》卷5,商務本,第92頁。
[14]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程頤釋為(wei) “在中”,朱子釋為(wei) “裏麵”,當源自本義(yi) “內(nei) 在”。朱子稱中之另一義(yi) 為(wei) “無過不及”,當源自其本義(yi) 恰好。《中庸或問》稱“中”“一名而有二義(yi) ”,一指“在中”,朱子又稱“不偏不倚”,指“未發之前,無所偏倚之名也”;一指“無過不及”,指“中之道”,“見諸行事各得其中之名也”。(《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中庸或問》,第548頁)此乃將未發之中稱為(wei) 不偏不倚,已發之中稱為(wei) 無過不及,試圖牽合中之二義(yi) (其問題我稍後說明)。事實上不偏不倚與(yu) 無過不及並無本質差別。朱子書(shu) 信《答林擇之》(時年41歲)曰:“喜怒哀樂(le) ,渾然在中,未感於(yu) 物,未有倚著一偏之患,亦未有過與(yu) 不及之差,故特以‘中’名之,而又以為(wei) 天下之大本。程子所謂‘中者,在中之義(yi) ’,所謂‘隻喜怒哀樂(le) 不發,便是中’,所謂‘中所以狀性之體(ti) 段’……皆謂此也。”(《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3,第1977頁)顯然,這裏朱子又將不偏不倚與(yu) 無過不及等同起來。
[15] 朱熹,《中庸章句》,見《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33頁。
[16]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64〈與(yu)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時40歲),見《朱子全書(shu) 》第23冊(ce) ,第3130-3131頁。《中庸章句》注亦稱“大本”為(wei) “道之體(ti) ”,“達道”為(wei) “道之用”,複稱“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yu) 至靜之中無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則極其中而天地位矣。”(《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33頁)《文集》卷32〈答張欽夫〉(40歲)中則有更明確的說法:“然方其靜也,事物未至,思慮未萌,而一性渾然,道義(yi) 全具,其所謂中,是乃心之所以為(wei) 體(ti) 而寂然不動者也。及其動也,事物交至,思慮萌焉,則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謂和,是乃心之所以為(wei) 用,感而遂通者也。”(《朱子全書(shu) 》第21冊(ce) ,第1419頁)
[17]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3《答林擇之》,見《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1977頁。
[18]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第130頁。
[19]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第131頁。
[20] 朱熹編,《延平答問 延平李先生師弟子答問》(庚辰五月八日書(shu) ),見《朱子全書(shu) 》第13冊(ce) ,第322頁。
[21] 朱熹,《延平先生李公行狀》,見《朱子全書(shu) 》第25冊(ce)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97,第4517頁。
[22]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第128頁。
[23] 我認為(wei) 《大學》“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針對“身”而言,包含行不得其正之義(yi) 。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不當讀為(wei) “心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而當讀為(wei) “身在(心)有忿懥時不得其正”(原文省略一個(ge) “心”),或幹脆理解為(wei) “心有仇懥則身不得其正”。即這裏有兩(liang) 個(ge) “正”,一是心正,一是身正。朱子《大學章句》引程子以為(wei) ,“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句中的“身”當作“心”。不過此章講正心與(yu) 修身關(guan) 係,不是隻講心,其主旨是心不正則身不修,身不修即身不正,故 “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之“身”未必是“心”之誤。
[24]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 先秦篇》,第126頁。徐將“喜怒哀樂(le) ”說成前麵欲望帶來的,未必正確,我下文說明這裏“喜怒哀樂(le) ”隻是《禮運》“七情”的簡化,古人到戴震之前無情、欲二分。
[25]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3《答林擇之》,見《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1977頁。
[26] 第20章在此分開依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1931年初版),第418頁。
[27] 《禮記·樂(le) 記》以動靜區分性情,一麵稱“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yu) 物而後動”,一麵又稱“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可見其所謂欲與(yu) 喜、怒、敬、愛等同屬於(yu) 情的範疇。《荀子》一書(shu) 大量“情性”連用(約19見),〈正名〉稱“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其中好、惡屬於(yu) 情,好惡體(ti) 現欲;〈榮辱〉“人之情,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yu) 財蓄積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人之情”後麵緊接4個(ge) “欲”字。〈性惡〉稱“今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此處3個(ge) “欲”亦應屬於(yu) 情;荀子又有“情者性之質,欲者情之應”,“以所欲為(wei) 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欲之多寡……情之數也”,“情之所欲”(〈正名〉)等說法。〈正名〉“說、故、喜、怒、哀、樂(le) 、愛、惡、欲以心異”一句,表明荀子采取了與(yu) 〈禮運〉七情類似的說法。嵇康《釋私論》有“情有係於(yu) 所欲”,以欲衡情。王安石“性情”一文(《臨(lin) 川先生文集》卷67〈論議〉,上海:中華書(shu) 局,1959年,頁715)說性就是喜怒哀樂(le) 好惡欲藏於(yu) 心,情就是這七者發於(yu) 外。可見其情、欲不分。性、情、欲三分法似乎直到戴震才有(參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卷下〈才〉,何文光整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2年第2版,第40-41頁),清人孫星衍細分情、欲,但亦整體(ti) 上在性情二分框架內(nei) ,以欲為(wei) 情之所有(孫星衍,《問字堂集》卷一《原性篇》,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13-17頁)。
[28] 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3年(1978年4刷),第217頁。
[29] 朱熹,《中庸章句》,見《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33頁。
[30] 朱子似將“率性”與(yu) “盡性”分為(wei) 兩(liang) 層次,以“盡性”為(wei) 聖人之事、與(yu) “至誠”對應(第22章注),而“率性”似為(wei) 賢人之事、與(yu) “發而中節”從(cong) 而應與(yu) “誠之者”對應(《中庸章句》第1章注“達道者,循性之謂”)。筆者以為(wei) “率性”與(yu) “修道”在第1章已有區分,為(wei) 兩(liang) 層次。這是因為(wei) 第21章“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其中“性”即第1章“率性”,“教”即第1章“修道”。朱子既稱“自誠明”屬聖人之德、天之道、“所性而有者”(即“盡性”),“自明誠”屬賢人之學、人之道、“由教而入者”(第21章注),那麽(me) ,率性/盡性、自誠明、聖人、未發之中當屬同一層次;修道、自明誠、賢者、發而中節當屬同一層次。據此,率性(第1章)、性也(第21章)、盡性(第22章)應屬同一層次。
[31] 如果按照前麵全書(shu) 分四個(ge) 部分,第20章當從(cong) 第2個(ge) “在上位不獲乎下”斷開、另起一章,則“致誠”或不宜放此。不過既然致誠為(wei) 本書(shu) 修身之核心內(nei) 容(聯係第1章慎獨論述可發現),第20章重新分章不意味著致誠不能放此。
[32] 《大學》:“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