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黃玉順教授:情感與超越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1-06-08 18:37:38
標簽:情感、超越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原標題:情感與(yu) 超越 ——專(zhuan) 訪黃玉順教授

受訪者:黃玉順

采訪者:林孝斌

來源:《國際儒學論叢(cong) 》第10輯,塗可國主編,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年4月版,第14–25頁

 

【原編者按】這些年來,儒家的超越性問題已成為(wei) 中國哲學的一個(ge) 熱點問題。“生活儒學”創立者黃玉順先生近期發表的一係列相關(guan) 論文,引起了學界普遍的關(guan) 注。為(wei) 此,我們(men) 委托林孝斌博士進行了這次專(zhuan) 訪,以分享黃玉順先生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的最新思考。

 

林孝斌:黃老師,您好!您近來發表的文章主題主要集中於(yu) 神聖超越性方麵,能否談談這個(ge) 問題意識的緣起以及這個(ge) 問題在“古–今”、“中–西”中的學理意義(yi) 和現實意義(yi) ?

 

黃玉順:確實,近年來,特別是2018年以來,我一直在思考“超越”(transcendence)問題,以至於(yu) 造成了我所說的“生活儒學的內(nei) 在轉向”(the internal turn),即“生活儒學”視域之內(nei) 的形上學本體(ti) 論的轉向,具體(ti) 來說,就是生活儒學的本體(ti) 論之思轉向了外在神聖超越者(the external transcendent)的重建。[1]

 

這是為(wei) 什麽(me) ?這就是你所說的“緣起”或“問題意識”。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我和任劍濤教授的一次對談的題目或許可以提供答案。那是我倆(lia) 於(yu) 2019年10月28日在青島嘉木美術館荒島書(shu) 店的對話,題目是三個(ge) 關(guan) 鍵詞“儒家·權力·超越”。[2]這就是說,我發現,自古以來,本質上是一種政治哲學的儒學,其所存在的種種問題都與(yu) 儒家和權力(power)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密切相關(guan) ;而這種關(guan) 係又與(yu) 超越問題、特別是儒家的超越觀念密切相關(guan) 。換句話說,無論對於(yu) 儒家的現狀和前景來說,還是對於(yu) 中國社會(hui) 的發展與(yu) 轉型來說,超越問題都是一個(ge) 極為(wei) 關(guan) 鍵的問題。

 

這一點也可以透過你所說的“古–今”、“中–西”問題的角度來加以分析。這確實是非常重要的思考維度,因為(wei) 確有不少人是在有意無意地將“古–今”問題說成“中–西”問題,把“現代化”說成“西方化”,其實是“以‘中西之異’來掩蓋‘古今之變’”[3]。這種傾(qing) 向在超越問題上的體(ti) 現,就是這些年來頗為(wei) 時髦的“儒家內(nei) 在超越”或“中國文化內(nei) 在超越”之說,以為(wei) 中國儒家的“內(nei) 在超越”(immanent transcendence)區別於(yu) 、並且優(you) 越於(yu) 西方的“外在超越”(external transcendence),我斥之為(wei) “中國哲學‘內(nei) 在超越’的兩(liang) 個(ge) 教條”[4]。

 

即以儒耶比較而論,雙方的超越觀念誠然存在著重大差別,但從(cong) 本質上看,這種差別絕非所謂“內(nei) 在超越”與(yu) “外在超越”的差別,也不是所謂“中西文化”之間的差別。這是一個(ge) 需要加以正本清源的問題:殷周時代的觀念就認為(wei) “天”或“上帝”是外在的“超凡的”(transcendent),這種超越觀念為(wei) 孔子與(yu) 孟子所繼承,這不僅(jin) 是“周孔之道”,也是“孔孟之道”。就此而論,儒與(yu) 耶的超越觀念之間顯然是可以對應的。因此,儒耶之別主要並非中西之別,而是古今之別:耶方經過宗教改革而現代化了,而儒方的現代化卻至今仍在摸索之中,甚至出現複古主義(yi) 思潮,並且所複之古並非真正的孔孟之道,而是皇權專(zhuan) 製時代的帝國儒學那套東(dong) 西。

 

林孝斌:能否具體(ti) 闡述一下您何以選擇從(cong) “情感”角度談論超越問題,以及情感視角對主體(ti) 理性視角是否有意義(yi) ,若有,是怎樣的一種意義(yi) ?

 

黃玉順:從(cong) 情感角度來討論問題,這是本門的傳(chuan) 統。所謂“本門”,我是指的從(cong)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到蒙培元先生以來的“情理學派”[5]。

 

我最近有一篇文章《“情感超越”對“內(nei) 在超越”的超越——論情感儒學的超越觀念》,《哲學動態》2020年第10期即將刊發,就是談蒙培元先生“情感儒學”的超越觀念的,其中特別討論了孔子“畏天命”的“敬畏”觀念。根據邢昺和朱熹的解釋,我提出:“這些解釋主要包含兩(liang) 層內(nei) 容:一層講‘畏’的原因,即‘天’能夠獎善懲惡、賜福降災,可見‘天’是有意誌的人格神,‘天命’即其意誌;一層講‘畏’的情感體(ti) 驗,即人對天的意誌感到‘心服’而‘嚴(yan) 憚’或‘戒謹恐懼’,其實就是‘敬畏’,因而不敢恣意妄為(wei) 。”

 

你所提到的問題,即這種“情感視角對主體(ti) 理性視角是否有意義(yi) ”、“是怎樣的一種意義(yi) ”?對此,我在那篇文章裏都有較為(wei) 深入的分析。這涉及生活儒學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概念:“前主體(ti) 性”。這是麵對後現代主義(yi) 解構了主體(ti) 性之後,如何重建主體(ti) 性的問題,同時也是一般地回答“主體(ti) 何以可能”的問題,即:如何在生活情境、生活情感中獲得主體(ti) 性、並不斷獲得新的主體(ti) 性?大致來說,“現實生活中的問題,會(hui) 影響到我們(men) 的主體(ti) 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實際上正是現實生活催生了一種新的主體(ti) 性;那麽(me) ,對於(yu) 這種新的主體(ti) 性存在者而言,現實生活就是前主體(ti) 性、前存在者的存在。”[6]於(yu) 是就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情感”概念,即主體(ti) 性情感和前主體(ti) 性情感,前者是與(yu) “理性”相對的,後者則是先於(yu) “情感與(yu) 理性”的,這種“本源情感”生成新的主體(ti) 及其主體(ti) 性的情感與(yu) 理性。具體(ti) 到剛才談到的對神聖超越者的“敬畏”情感,這種情感可以使人獲得某種新的主體(ti) 性,即成為(wei) 一個(ge) 新的主體(ti) 、“新人”。

 

林孝斌:在對“情感”一詞的使用上,有蒙培元先生的“情感儒學”,李澤厚先生的“情感本體(ti) 論”,您的好友謝文鬱教授近年來有多篇文章提出“情感認識論”問題,那麽(me) ,您的情感視角與(yu) 他們(men) 對情感的理解和使用的區別是什麽(me) ?在此分別中您又如何理解“情感”概念的界定問題?

 

黃玉順:關(guan) 於(yu) 蒙培元先生和李澤厚先生的“情感”觀念,我有專(zhuan) 文討論。李澤厚的“情本論”,我的看法是:“第一,出自美學思考,其思想立足點是20世紀80年代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實踐本體(ti) 論’,把一切建立‘在人類實踐基礎上’,屬於(yu) 曆史唯物論性質的‘人類學曆史本體(ti) 論’;第二,這種本體(ti) 論仍然是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思維模式,所以李澤厚批評海德格爾:‘豈能一味斥責傳(chuan) 統、隻專(zhuan) 注於(yu) 存在者而遺忘了存在?豈能一味否定價(jia) 值、排斥倫(lun) 理和形而上學?回歸古典,重提本體(ti) ,此其時矣。’”[7]總的講,李澤厚的“情本論”並不屬於(yu) 儒家哲學;而蒙培元的思想則是“情感儒學”,這是學界公認的。

 

謝文鬱教授是我的老朋友、好朋友,我對他所做的融通儒耶的工作是高度評價(jia) 的。在国际1946伟德上,我和他的最大共同點就是對情感的關(guan) 注,盡管我們(men) 之間在具體(ti) 問題上存在著一係列分歧。他提出的“情感認識論”,旨在揭示情感的認識功能,或者說是情感對於(yu) 認知的根本意義(yi) ,這是極富原創性、啟發性的。這也使我想起儒家的“情理”概念,這個(ge) 概念在戴震那裏就發軔了,到蒙培元先生這裏得到了充分的發揮。簡而言之,理性作為(wei) 一種認知,並不是與(yu) 情感並列的東(dong) 西,而是從(cong) 情感中生發出來的;也就是說,“理”乃是“情之理”,即戴震所講的“情之不爽失”。戴震指出:“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今以情之不爽失為(wei) 理,是理者存乎欲者也”[8]。

 

我本人的情感觀念也是與(yu) 此相通的;但又頗為(wei) 不同。在生活儒學的早期代表作《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裏,我花了大量的篇幅來討論情感問題,甚至可以說情感觀念貫穿全書(shu) 。[9]大致來說,我區分兩(liang) 種情感觀念:一是人們(men) 通常認為(wei) 的作為(wei) 存在者的一種存在方式的主體(ti) 性情感,而與(yu) 理性相對,例如宋明儒家所講的“情”與(yu) “性”相對;二是前存在者的前主體(ti) 性情感,這是更為(wei) 本源的情感,猶如莊子所講的“事之情”而非“人之情”[10],這就是我剛才談過的那種能夠生成新主體(ti) 性的情感。在生活儒學中,以下兩(liang) 個(ge) 係列乃是平行的:

 

 

 

這就是“情→性→情”的觀念層級,前一個(ge) “情”是前存在者的、前主體(ti) 性的、作為(wei) 大本大源的情感,是“情感”與(yu) “事情”渾然未分的生活情境;後一個(ge) “情”才是主體(ti) 的情感。這個(ge) 道理說起來也不難理解:如果我們(men) 在一種情感中獲得了某種新的主體(ti) 性,即成為(wei) 一個(ge) 新的主體(ti) ,那麽(me) ,對於(yu) 這個(ge) 新的主體(ti) 來說,在先的那種情感當然就是作為(wei) 本源的存在,即前主體(ti) 性的情感。唯其如此,《大學》所強調的“湯之《盤銘》”所銘刻的“日日新,又日新”[11],才是可能的。

 

林孝斌:能否扼要談談“情感與(yu) 超越”在整個(ge) 儒學發展史中的主流思想脈絡,以及它在各個(ge) 時代的生存性意義(yi) ?

 

黃玉順:要講清楚情感與(yu) 超越之間的關(guan) 係,首先必須澄清兩(liang) 個(ge) 不同的“超越”(transcendence)概念。不久前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和山東(dong) 大學猶太教與(yu) 跨宗教研究中心在青島聯合舉(ju) 辦了一次非常重要的會(hui) 議——“中西會(hui) 通視域下的儒家超越性問題”學術研討會(hui) ,我提交的論文《“超驗”與(yu) “超凡”——儒家超越觀念之省思》,就是專(zhuan) 題討論這個(ge) 問題的。我首先區分了兩(liang) 個(ge) 不同的“超越”概念:人可以是“超驗的”(transcendental)(也譯“先驗的”),但絕不可能是“超凡的”(transcendent);唯有“天”或“上帝”才是“超凡的”。所謂“超凡”,是說超越了我們(men) 生活於(yu) 其中的這個(ge) 凡俗世界的界限,這是人所不能的,聖人也不可能。牟宗三說,人是“即有限即無限”的,那是不對的;人永遠隻是一種有限的存在者,也就是所謂“此在的有限性”。

 

在這種概念區分的前提下,才能正確地理解情感與(yu) 超越的關(guan) 係:如果“情感”是指的人的情感,而不是上帝的情感,那麽(me) ,顯而易見,情感不可能是超凡的;但是,人的情感可以是超驗的,因而是具有超越性的。後麵這一點是蒙培元先生揭示出來的,是蒙先生“情感儒學”或“情感哲學”的一個(ge) 重大哲學貢獻。[12]按照傳(chuan) 統的觀念,情感是沒有超越性的,不僅(jin) 沒有超凡性,而且沒有超驗性,情感就是一種經驗層麵的東(dong) 西而已;唯有理性才具有超越性。例如在宋明儒家那裏,情感是形而下的東(dong) 西,也沒有超越性。按照中西哲學的這種傳(chuan) 統觀念,情感不僅(jin) 不是超凡的,而且不是超驗的;超驗的東(dong) 西是理性或心性。蒙先生突破了這種傳(chuan) 統觀念,他在兩(liang) 個(ge) 層麵上揭示了情感的超越性:首先,“情是可以‘上下其說’的,往下說,是感性情感,與(yu) 欲望相聯係;往上說,是理性情感或者叫‘情理’,與(yu) 天道相聯係。”[13]這是講情感的超驗性。進一步說,情感雖然沒有超凡性,但其超驗性“往上說”則是指向超凡者的。所以,蒙先生說,孔子的“‘天命’既有道德含義(yi) ,又有宗教意義(yi)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孔子是一位宗教改革家”[14];“‘敬畏天命’就是儒家的宗教精神的集中表現”[15]。

 

從(cong) 儒家哲學的曆史來看,儒家的超越觀念大致存在著三大形態,這些形態轉換皆源於(yu) 你所提到的“各個(ge) 時代的生存性意義(yi) ”。

 

第一大形態是孔孟儒學的超越觀念,這是屬於(yu) 中國社會(hui) 從(cong) 宗族王權封建時代向家族皇權帝國時代的過渡時期、即所謂“軸心期”的觀念。這種超越觀念承認“天”是外在的、超凡的,這是繼承了周公的超越觀念;然而同時揭示了人之“仁”或“性”是超驗的,後者是對西周觀念的突破,這就是孔子所實現的“軸心突破”[16]。

 

第二大形態是宋明理學的超越觀念,這是屬於(yu) 皇權帝國時代的觀念。這種超越觀念就是所謂“內(nei) 在超越”(immanent transcendence),它繼承了孔孟關(guan) 於(yu) 人之“仁”或“性”是超驗的思想;但是有時侯走得太遠,竟至於(yu) 以人的超驗性取代了天的超凡性,以人代天,流露出人的僭越、理性的僭越,最終甚至導致權力的僭越。

 

第三大形態是晚明以來的某些儒家派別的超越觀念,這種觀念屬於(yu) 中國社會(hui) 從(cong) 皇權時代向現代社會(hui) 的過渡時期。[17]這種超越觀念不僅(jin) 同樣繼承了孔孟關(guan) 於(yu) 人之“仁”或“性”是超驗的思想,而且突破了宋明理學的理性主義(yi) ,轉而強調情感的超驗意義(yi) ,這是從(cong) 戴震一直到蒙培元的一種新傳(chuan) 統;然而盡管如此,這種超越觀念尚未明確地恢複孔孟關(guan) 於(yu) 天的超凡性的思想,這項工作需要我們(men) “接著講”。

 

林孝斌:我們(men) 知道,情感有持續性的情感,也有短暫性的情感;有可共享性的情感,也有敵對性的情感。在“情感與(yu) 超越”的命題中,“情感”具有怎樣的特點?

 

黃玉順:我曾經詳盡地分析過情感的層級,即區分感觸、情緒和感情。[18]感觸是最短暫的,情緒有一定的持續性,感情是最具持續性的。同類感觸的反複持續,會(hui) 導向一種情緒;同類情緒的反複持續,會(hui) 導向一種情感。

 

至於(yu) 你所說的“共享性的情感”、“敵對性的情感”,大概是指的人們(men) 通常所說的“正麵情感”、“負麵情感”吧。這個(ge) 問題,我也曾討論過。從(cong) 中西比較哲學來看,例如海德格爾的生存論,就比較突出強調負麵情感,諸如“煩”、“畏”之類;而儒家則通常比較突出強調正麵情感,諸如“仁”、“愛”之類。這是一種非常值得研究的觀念現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這種分歧跟雙方的生存情境有關(guan) 。儒家在“禮壞樂(le) 崩”的生存情境中努力重建秩序,這種對於(yu) 倫(lun) 理道德秩序的需求本身也是一種情感與(yu) 欲望。正因為(wei) 如此,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儒家由此導出了倫(lun) 理學或道德哲學的建構,而海德格爾在這方麵無所建樹,乃至在為(wei) 人方麵出現道德上的瑕疵。

 

不過,與(yu) 此同時,儒家也並非全然不講負麵情感,恰恰相反,儒家有時候也講負麵情感的正麵意義(yi) 。舉(ju) 一個(ge) 最典型的例子,孔子和他的弟子宰予討論“三年之喪(sang) ”的時候,就特別強調“不安”這種閥麵情緒,即“夫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故不為(wei) 也”。但是,孔子最終指出,這種“不甘”、“不樂(le) ”、“不安”的負麵情感乃是源於(yu) 對父母之“愛”這種正麵情感。[19]

 

至於(yu) 情感、甚至負麵情感的超越意義(yi) ,剛才我談“敬畏天命”的時候,其實已經討論過。“畏”而至於(yu) “戒慎恐懼”當然都是負麵情緒,而其正麵意義(yi) 就是對神聖超凡者的敬仰與(yu) 遵從(cong) 。

 

林孝斌:情感和超越之間是何關(guan) 係?後者是前者的對象還是境界?超越本身的現實有效性又是如何的呢?

 

黃玉順:關(guan) 於(yu) 情感與(yu) 超越之間的關(guan) 係,剛才的討論已經涉及了。但超越並不是情感的“對象”。“超越”(transcending、transcendent、transcendental)是指的一種趨向或狀態,即並不是實體(ti) 性的、對象性的東(dong) 西。

 

至於(yu) “境界”,這確實是儒家哲學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範疇。就我本人所屬的“情理學派”來看,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和蒙培元先生都有自己的境界論。蒙先生反複強調,中國哲學、儒家哲學不是認識論的,而是境界論的。他在1992年發表的論文《從(cong) 孔子的境界說看儒學的基本精神》裏指出,心靈境界說是中國哲學中最有特色、最有價(jia) 值的部分;[20]1996年,他發表了自我總結性的論文《主體(ti) ·心靈·境界——我的中國哲學研究》[21];1998年,他出版了這方麵的總結性專(zhuan) 著《心靈超越與(yu) 境界》[22]。我本人也在專(zhuan) 著《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裏專(zhuan) 辟了一章,從(cong) “樂(le) ”的情感講到三種境界,即自發境界、自為(wei) 境界和自如境界。這其實是一種“自我超越”的過程,可以概括為(wei) :通過超驗,指向超凡。

 

這種境界論當然具有你所提到的“現實有效性”,即不同的境界意味著不同的現實人生。當然,境界論隻是就個(ge) 體(ti) 而言的。至於(yu) 對於(yu) 社會(hui) 現實來說,其意義(yi) 則是我在開始的時候談到的三個(ge) 關(guan) 鍵詞,即“超越”與(yu) “儒家”和“權力”的關(guan) 係。

 

林孝斌:無論從(cong) 曆史上,還是哲學上,您認為(wei) 在中國哲學史中有否存在基本的情緒?如果有,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感結構?它又對中國曆史及哲學有怎樣的力量和影響?

 

黃玉順:中國哲學史中有否存在著某種基本的情緒?這個(ge) 問題很有意思!不過,“中國哲學”這個(ge) 概念太大,儒家哲學、道家哲學、道教哲學和佛教哲學之間差別很大,不能一概而論。我們(men) 還是談儒家哲學吧。毫無疑問,從(cong) 古到今,儒家一直非常強調一些基本的情感、情緒,諸如“惻隱”、“仁愛”,等等。

 

這些情感和情緒之間當然是形成了某種結構關(guan) 係的,但在儒家內(nei) 部的各家各派那裏有所不同。例如,我曾談到孟子所講的四種基本情緒——“四端”[23](朱熹明確指出它們(men) 是“情”[24]),它們(men) 之間就是這樣一種“奠基”關(guan) 係:惻隱→羞惡→恭敬→是非。[25]

 

至於(yu) 說這種基本情緒對於(yu) 中國曆史具有怎樣的力量和影響,這等於(yu) 是說儒學對於(yu) 中國曆史具有怎樣的力量和影響,因為(wei) 儒學的全部思想理論建構正是基於(yu) 這些基本情緒的。要說儒學的影響,我在紀念五四運動90周年的時候發表過一篇文章《儒學與(yu) 中國之命運》,其中談到:“中國之命運總是與(yu) 儒學之命運密切聯係在一起的。綜觀整個(ge) 近代、現代、當代的曆史,‘中國之命運’問題與(yu) ‘儒學之命運’問題是如此地息息相關(guan) 、在在相隨,以至圍繞這個(ge) 問題,在所謂‘激進主義(yi) ’者與(yu) 所謂‘文化保守主義(yi) ’者之間展開了長期的論戰,自由主義(yi) 者為(wei) 中國之命運而激烈地批判儒學,而現代新儒家也為(wei) 中國之命運而堅決(jue) 地捍衛儒學……顯然,如果說‘中國之命運’是中國現代思想史上全部話語的基本語境,那麽(me) ‘儒學與(yu) 中國之命運’就是這個(ge) 語境中的基本話題的題中必有之義(yi) 。”[26]

 

林孝斌:在您的論著中,經常看到“層級”概念,情感也有這種層級性嗎?若有,那是否意味著超越性也有這種層級性?此時該如何理解這種存在狀態?

 

黃玉順:確實,“層級”,更確切地說是“觀念的層級”,這是我的生活儒學的一個(ge) 基本概念,意在對人類所有可能的觀念或意識進行分析。最大的層級劃分是這樣的:

 

存在  →   存在者(形而上的存在者→形而下的存在者)

 

生活感悟  →  存在者觀念(形而上者觀念→形而下者觀念)

 

我剛才談到的對情感的分析——“感觸→情緒→感情”,其實就是談的情感的層級性;但這是進一步的劃分,即屬於(yu) 上述“生活感悟”之中的“生活情感”之內(nei) 的層級劃分。其實不僅(jin) 如此,在剛才談到的“情→性→情”的結構中,不僅(jin) 前一個(ge) “情”(本源性的生活情感、即“事之情”)可以做這樣的層級劃分,而且後一個(ge) “情”(即“人之情”)也可以做這樣的層級劃分。

 

同理,“超越”(transcending)也存在著層級問題,即:

 

(人的經驗性→人的超驗性)→天的超凡性

 

這些不同層級的超越,都屬於(yu) 你所說的“存在狀態”,即人的存在狀態和天的存在狀態;但如果從(cong) 觀念呈現的角度來看,則都是人的存在狀態,這其實就是儒家所說的“境界”。

 

這裏我想特別解釋一下:“經驗性”並不就是“本源性”。關(guan) 於(yu) “本源”,我曾經有專(zhuan) 門的解釋,即不是指的存在者的狀態,而是存在的狀態,亦即是指的前存在者的事情。[27]而“經驗”則不然,它屬於(yu) 形而下的存在者的事情,即是在“主–客”架構之下發生的事情,亦即一個(ge) 主體(ti) 在其環境中麵對客體(ti) 而發生的感知經驗。海德格爾所謂“源始經驗”亦然,其實是此在(Dasein)(即人)在其生存條件下獲得的經驗。

 

林孝斌:您怎麽(me) 理解儒耶視角中“超越”、“真理”、“絕對”以及神聖性之間的關(guan) 係和意義(yi) ?它們(men) 又與(yu) 現代性之間存在怎樣的關(guan) 係?

 

黃玉順:“超越”、“真理”、“絕對”與(yu) “神聖性”、“現代性”這幾個(ge) 概念,首先應當分別來看,然後才能看出它們(men) 之間的對應關(guan) 係。

 

關(guan) 於(yu) “超越”(transcendence),剛才其實已經談過很多了。我們(men) 說“人可以是超越的”,是說人可以是超驗的;而說“天是超越的”,是說天是超凡的。但我在這裏也要強調一下:超越並不就是好事;它同時意味著遠離生活本源狀態或生活的本真狀態,猶如海德爾爾所說的“存在的遺忘”。生活儒學對此尤為(wei) 強調。例如超驗的理性固然超越了經驗,然而理性未必總是好的,它往往遮蔽了本真的情感,乃至走向僭越。甚至“情感超越”(emotional transcendence)也是如此,不能因此而否定了自然情感。

 

關(guan) 於(yu) “絕對”(absolute),必須指出,這是一對傳(chuan) 統哲學範疇,即“絕對”與(yu) “相對”。因此,這裏需要指出:第一,在傳(chuan) 統哲學“形上–形下”的二級架構中,唯有作為(wei) 形而上者的天是絕對的,而作為(wei) 形而下者的人隻能是相對的。牟宗三說,人既是有限的又是無限的,這種說法肯定是不對的。第二,在前存在者的“存在”或生活儒學的“生活”這樣的觀念層級中,“相對–絕對”這樣的存在者化的範疇是不適用的,因為(wei) 本源性的生活或存在既不是相對的也不是絕對的,即無所謂“相對”還是“絕對”。

 

關(guan) 於(yu) “真理”(truth),首先需要確定的是:我們(men) 所討論的是一個(ge) 存在論概念,還是一個(ge) 認識論概念?很多混亂(luan) 都是由這兩(liang) 者的混淆造成的。如果作為(wei) 存在論概念,那麽(me) ,“真理”就是指的絕對存在者的存在。這樣的“真理”概念,漢語可以譯為(wei) 本體(ti) 的“真相”。例如在耶教,“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約翰福音14:6)中國的理學家所說的“天理”,也是一種存在論真理觀念。這種真理可稱之為(wei) “超凡性真理”(transcendent truth)。但是,一般來說,“真理”這個(ge) 詞語是作為(wei) 一個(ge) 認識論概念來運用的。這就決(jue) 定了“真理”是一個(ge) 形而下的概念,因為(wei) “認識”意味著認知主體(ti) 與(yu) 認知對象的關(guan) 係,即是“主體(ti) –客體(ti) ”的關(guan) 係,這個(ge) 主體(ti) 當然是一個(ge) 形而下的相對存在者。在這個(ge) 層級上,存在著形形色色的真理觀,這裏不予討論,而是從(cong) “超越”的維度加以分析。超越意味著走向或更加接近真理或真相。真理始終隻可能是“超驗性真理”(transcendental truth),而不可能是“超凡性真理”。即便認識到了絕對的超凡者的存在,如孔子“知天命”[28],這種真理仍然隻是超驗性的,因為(wei) 這仍然是作為(wei) 形而下存在者的“人”的認識。

 

關(guan) 於(yu) “神聖性”(sacredness),我在剛才提到的青島會(hui) 議上談過這個(ge) 問題。“神聖”(sacred)這個(ge) 詞語通常不用來形容超凡界的存在者,而是用來形容凡俗界的某些存在者。例如“聖人”,“聖”是“人”所達到的一種境界。因此,“神聖的”隻可能是“超驗的”,不可能是“超凡的”。我還進一步區分了兩(liang) 種超驗,即神聖性的超驗與(yu) 非神聖的超驗,前者承認超凡界的絕對超凡者的存在,後者不然。

 

至於(yu) “現代性”(modernity),這其實是我思考超越性問題的出發點,即是一種現實關(guan) 切。這也就是剛才提到的關(guan) 鍵詞:“儒家”與(yu) “權力”。“權力”問題指向我對現代政治的關(guan) 切;“儒家”指向我對中國問題的關(guan) 切。這是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課題:現代性與(yu) 超越性,或者更確切地說,與(yu) 超凡性(transcendentness),兩(liang) 者之間具有怎樣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如果更通俗地講,這其實就是所謂“政教關(guan) 係”問題。

 

林孝斌:情感是隸屬於(yu) 確定的主體(ti) 性,而超越是指向外在性,關(guan) 聯這二者的需要和動力何在?又該如何去關(guan) 聯?其中的判斷者、判斷標準和判斷對象又具體(ti) 何指?

 

黃玉順:情感並不一定是隸屬於(yu) 主體(ti) 性的,這個(ge) 問題,我剛才已經談到過:“情→性→情”之中的兩(liang) 種“情”,後者才是主體(ti) 性的;而前者則是前主體(ti) 性的,主體(ti) 性正是在這種本源性情感中生成的。

 

因此,這兩(liang) 種情感的超越,其“指向外在性”也是不同的:或者是指向內(nei) 在的超驗性,這其實隻是外在於(yu) 經驗而已;或者是指向外在的超凡性,這是外在於(yu) 整個(ge) 凡俗世界。這裏需要強調的是:兩(liang) 者境界都仍然是內(nei) 在於(yu) 心靈的;“指向”外在並不等於(yu) “就是”外在,倒恰恰意味著它“不是”外在。而這兩(liang) 者的關(guan) 聯或中介,就是剛才談到的“神聖”:“聖”即超越內(nei) 在的經驗性、指向外在的超凡者。

 

至於(yu) 這種“指向”或“趨向”的“動力何在”,這是我們(men) 的談話內(nei) 容之中的最根本的問題:人為(wei) 什麽(me) 要追求超驗性、乃至要確認超凡者?這是一個(ge) 頗為(wei) 複雜的問題,但大致可以從(cong) 人類超越觀念的曆史中概括出一種“否定之否定”的軌跡:人類曾經信仰外在的超凡者;軸心時代以來逐漸以內(nei) 在的超驗性取代了外在的超凡性,從(cong) 而帶來了許多嚴(yan) 重的問題;今天與(yu) 未來,人類或許需要重新確信外在超凡者的存在,以此應對凡俗世界的問題。

 

注釋:
[1]參見黃玉順:《生活儒學的內在轉向:神聖外在超越的重建》,《東嶽論叢》2020年第3期;人大複印報刊資料《中國哲學》2020年第5期轉載。
 
[2]參見黃玉順、任劍濤:《儒學反思:儒家·權力·超越》,《當代儒學》第18輯,楊永明、郭萍主編,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
 
[3]黃玉順:《大陸新儒家政治哲學的現狀與前景》,《衡水學院學報》2017年第2期;《“文化”新論——“文化儒學”商兌》,《探索與爭鳴》2019年第9期。
 
[4]黃玉順:《中國哲學“內在超越”的兩個教條——關於人本主義的反思》,《學術界》2020年第2期。
 
[5]參見胡驕鍵:《現代中國哲學的情理學派》,《當代儒學》第16輯,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11月版。(另見縮略版《儒學現代轉型的情理進路》,《學習與實踐》2019年第4期。)
 
[6]黃玉順:《生活儒學與進步儒學的對話》,《齊魯學刊》2017年第4期。
 
[7]黃玉順:《關於“情感儒學”與“情本論”的一段公案》,《當代儒學》第12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8]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卷上“理”。
 
[9]黃玉順:《愛與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10]《莊子·德充符》。參見黃玉順《愛與思——生活儒學的觀念》,第63–69頁。
 
[11]《禮記·大學》。
 
[12]參見黃玉順:《情感儒學:當代哲學家蒙培元的情感哲學》,《孔子研究》2020年第4期;《“情感超越”對“內在超越”的超越——論情感儒學的超越觀念》,《哲學動態》2020年第10期。
 
[13]蒙培元:《人·理性·境界——中國哲學研究中的三個問題》,《泉州師範學院學報》2004年第3期,第13–22頁。
 
[14]蒙培元:《從孔子的境界說看儒學的基本精神》,《中國哲學史》1992年第1期,第44–53頁。
 
[15]蒙培元:《為什麽說中國哲學是深層生態學》,《新視野》2002年第6期,第42–46頁。
 
[16]餘先生:《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版,“代序:中國軸心突破及其曆史進程”。
 
[17]參見黃玉順:《儒家的情感觀念》,《江西社會科學》2014年第5期。
 
[18]黃玉順:《愛與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增補本),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73–94頁。
 
[19]《論語·陽貨》。
 
[20]蒙培元:《從孔子的境界說看儒學的基本精神》,《中國哲學史》1992年第1期。
 
[21]蒙培元:《主體·心靈·境界——我的中國哲學研究》,載《今日中國哲學》,廣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22]蒙培元:《心靈超越與境界》,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23]見《孟子》之《公孫醜上篇》與《告子上篇》。
 
[24]朱熹:《孟子集注·公孫醜上》。
 
[25]黃玉順:《北京青年政治學院學報》2007年第3期。
 
[26]黃玉順:《儒學與中國之命運——紀念五四運動90周年》,《學術界》2009年第3期。
 
[27]黃玉順:《“生活儒學”導論》,原載《原道》第十輯,陳明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收入文集《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28]《論語·為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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