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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我為(wei) 小女紮頭發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三月初八日丁酉
耶穌2021年4月19日

為(wei) 女兒(er) 紮頭發這種事,也並非才發生。之前為(wei) 大女兒(er) 也紮過頭發,印象之中可能隻是偶爾有過幾次,或者持續的時間比較短。但更重要的是,那時候的心態不一樣,為(wei) 女兒(er) 紮頭發完全屬於(yu) 事出無奈,我的心思更多地放在學生身上。天下父母都會(hui) 關(guan) 心兒(er) 女,而我想關(guan) 心更多的人。總想做點一般人不想做或做不了的事,這是我一直抱有的心思。若隻是關(guan) 心自己的兒(er) 女,和我一起長大的許多同齡人,哪一個(ge) 不對自己的兒(er) 女疼肝疼肺。我一直以讀書(shu) 明理自許,有什麽(me) 可以超出人家的呢?於(yu) 是,我自以為(wei) 除了關(guan) 心自己的女兒(er) ,還需要關(guan) 心更多的人。我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學生身上,以至於(yu) 同仁丁紀兄總是戲稱我對學生們(men) 抱著婆婆心腸。現如今的心態有了變化,為(wei) 小女兒(er) 紮頭發,不再是事出無奈。人事有進退,有機會(hui) 就多關(guan) 心一下更多的人,沒機會(hui) 就為(wei) 小女兒(er) 紮紮頭發,也真挺好的。讀書(shu) 明理固然懂得要關(guan) 心更多的人,但更在於(yu) 能不能知進退。
對於(yu) 為(wei) 女兒(er) 紮頭發這種事,最初也不是沒在心裏嘀咕過,覺得這是一個(ge) 男人該幹的事嗎?這種念頭留在心裏也就算了,說出來可能會(hui) 犯忌諱,似乎我在暗指這是女人才該幹的事。我承認我是一個(ge) 堅決(jue) 主張男女有別的人,雖然這可能有違政治正確,可我得誠實地表達自己的主張。有人可能覺得我不過是一個(ge) 可悲的傳(chuan) 統頑固分子,但要不是傳(chuan) 統告訴我,男人蓄發有幾千年曆史了,我怎麽(me) 知道自己不該在紮頭發的事情上區分男女呢?其實我隻是剛一開始捧著女兒(er) 頭上的那團亂(luan) 發,那種生疏與(yu) 無力感,不能不令我懷疑男人的手是不是壓根就不該沾上這事。可見,隻是生活經驗讓我犯怵,而並不關(guan) 乎男女有別的立場。有的人太敏感了,聽不得任何分別男女的聲音,似乎隻要一分別女人就受欺負了,大概以為(wei) 隻有主張男女無別的男人,才最懂女人。別看有的男人完全以一副女權主義(yi) 的麵目出現,為(wei) 女人搖旗呐喊,倒像真幫了女人天大的忙一樣,裏裏外外都享受著女人的好,卻一點也不知道顧惜女人。仿佛反對男女有別,就是為(wei) 了無論讓女人做什麽(me) ,男人都可以心安理得。這種人我也算見了不少,男人固然無恥,女人也太容易被忽悠了。哪怕麵臨(lin) 著觀念的衝(chong) 突或立場的對峙,卻依然顧惜女人,不忍割舍,這才是真愛。平時口口聲聲跟女人保持一致,一到關(guan) 鍵時刻卻忍心置女人於(yu) 孤苦無助的境地,乃至揚長而去——觀念或立場有時真解決(jue) 不了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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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地記得,當初拿起梳子麵對女兒(er) 那一頭亂(luan) 發時的情景,別看這頭發梳起來容易,可剛一用手捧起來,立馬就亂(luan) 了。怎樣才能齊整地捧起一束頭發,還要用皮筋來回這麽(me) 紮起來,並始終保持不亂(luan) ,真是難倒我這雙英雄般的手。想想我這雙手,文能安裝電腦,武能拆修水電,也算是經曆過各種世事,卻差點葬送在這一頭亂(luan) 發上。第一次紮頭發的那種沮喪(sang) 感至今印象深刻,分明梳得好好的,一紮起來就亂(luan) ,每次都這樣,反反複複折騰來折騰去,最後心一橫,不管亂(luan) 不亂(luan) ,隻求能把頭發紮起來。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頭發的確“紮”起來了,可感覺真是對不住這個(ge) “紮”字。這可能是“捆”、是“綁”、是“縛”,就不像是“紮”。這哪是在紮頭發,完全像對付仇人的做法。我這個(ge) 人從(cong) 小就記恨頭發指甲這類東(dong) 西,個(ge) 頭不長光長頭發,吃的營養(yang) 全讓這沒用的玩意給侵占了,能不記仇嗎?不過,即便真是記恨的對象,也不能隻是“捆”“綁”了事,這隻會(hui) 增添新的記恨,隻有梳理整齊“紮”起來才讓人心服口服。我必須耐住性子,學會(hui) 把小女的頭發“紮”起來。
有一天早上好不容易為(wei) 小女紮好頭發,送她上幼兒(er) 園,到傍晚接到她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出,頭發被幼兒(er) 園老師重新紮過了。我一看那花式紮法,覺得真是好看得很。以前從(cong) 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最煩那些在頭發上費工夫的人,自然也就不覺得有什麽(me) 好看。事情就是這樣,隻有自己親(qin) 手做過,經曆了那種費盡心血、百般折騰之後的勉強,體(ti) 驗了其中的難處,再猛然一看行家裏手做出來的樣子,才能心領神會(hui) 那其中的厲害之處,從(cong) 而由衷地流露出讚美的神情。請珍惜誌同道合的人表達的態度,至於(yu) 那些漠不相幹的人,無論追捧或踐踏,都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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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觀察幼兒(er) 園老師紮的頭發,這才發現滿頭的秀發清楚地梳理成前後左右四個(ge) 區域,每個(ge) 區域紮成一個(ge) 馬尾,前麵兩(liang) 個(ge) 馬尾又係在後麵的兩(liang) 個(ge) 馬尾上,後麵兩(liang) 個(ge) 馬尾又連接在一起,再配上各種花式皮筋。我頓時明白之前為(wei) 何那麽(me) 難紮了,就知道要把頭發攏起一束紮起來,可頭發抓住了後麵就抓不著前麵,顧到了左邊就顧不著右邊。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把,等到用皮筋紮起來,又丟(diu) 了一大半。原來紮頭發除了左右中分,還可以前後均分,我算是抓住了要領。不過,在後麵的練習(xi) 過程中,要從(cong) 紛亂(luan) 的頭發中分出幾條整齊的界線來,並不容易。後來我從(cong) 幼兒(er) 園接小女回家,經常觀察她的發型。幼兒(er) 園老師紮的發型每次都有不同,搞得我還一度以為(wei) 人家有意暗中指點,那感覺就像武俠(xia) 小說裏的新手遇上了神秘的高人。後來我才搞明白是自己想多了,不過是由於(yu) 小女午睡時搞亂(luan) 了頭發,幼兒(er) 園老師得重新紮過。這種美麗(li) 的誤會(hui) 至少說明,學習(xi) 的機會(hui) 無處不在,就看有沒有學習(xi) 的熱望。現如今熱衷於(yu) 改善學習(xi) 的便利條件和舒適環境,技術的發達讓學習(xi) 變得越來越輕鬆,卻也讓學習(xi) 越來越失去以前那種重大的價(jia) 值。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練習(xi) ,我為(wei) 小女紮頭發雖稱不上得心應手,卻也已由生疏變熟練,能分區域紮頭發,紮三五個(ge) 馬尾不是問題。梳理整齊之後,係上皮筋能大體(ti) 保持不亂(luan) ,甚至能控製馬尾的方向,得到預期的效果。熟練掌握之後,若往技藝的方向提升,如莊子所謂“操舟若神”之類,恐怕是無望的。莊子的思想道路對於(yu) 個(ge) 人稟賦要求過高,即便一輩子以解牛為(wei) 業(ye) ,要達到遊刃有餘(yu) 的地步,那也是萬(wan) 裏挑一的角色。我能熟練地為(wei) 小女紮頭發之後,慢慢體(ti) 會(hui) 到其中許多的道理。頭發性柔,柔順的東(dong) 西看起來不難控製,尤其一根一根的頭發不值得一提,但要將滿頭秀發梳理齊整並紮得漂漂亮亮,把那種柔順之美充分彰顯出來,其間的拿捏並沒有那麽(me) 簡單。頭發若不打理就如同一團亂(luan) 麻,“披頭散發”是對一個(ge) 人儀(yi) 容不整的經典描述,“蓬頭垢麵”更是等而下之,梳理之後柔順的秀發成就了多少美麗(li) !
在日常生活中,紮頭發不過是成長過程中諸多由生疏變熟練的事情之一,但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並不隻是《賣油翁》裏說的“無他,唯手熟爾”。其實賣油翁最後還說了一句話,“此與(yu) 莊生所謂解牛斫輪何異”,據說教材裏刪掉了。刪去也不可惜罷,斫輪說的是得心應手,解牛說的是遊刃有餘(yu) ,那都是天賦異稟的技藝,與(yu) 一般人沒關(guan) 係。一般人都懂得“手熟”的道理,因為(wei) 都有過這種成長的經曆。就紮頭發而言,所謂“手熟”,其實是熟練掌握了頭發的柔順之性,拿捏起來再也不生疏,就能收放自如,紮出漂漂亮亮的效果。因此,“熟”的是事物的那個(ge) “理”,不隻是“知”道,也不隻是背“熟”,而是“手熟”。孟子也說到這個(ge) “熟”的意思:“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wei) 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最好的穀物若不熟,還不如野草。就像我先從(cong) 網上學到了馬尾辮、麻花辮、蜈蚣辮、蠍子辮等這種種紮法,但靠一雙生疏的手就隻能把頭發“捆”成不忍卒視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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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er) 園老師紮的頭發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倒不是那些花式皮筋點綴的效果,而是頭發被紮起來呈現的那種條理分明。頭發最易紛亂(luan) ,一旦變得條理分明,更容易形成鮮明的對比。小女的頭發一經幼兒(er) 園老師紮過之後,頭發之間那種清楚的分界線,每個(ge) 區域的頭發被齊整地紮成馬尾,幾個(ge) 馬尾又連結在一起,有分有合,條理分明,仿佛每一根頭發都得到了照應,帶給人賞心悅目的感覺。練習(xi) 了這麽(me) 一段時間,我依然紮不出幼兒(er) 園老師的效果,但這並不打緊。我不會(hui) 追隨莊子,在紮頭發這事上追求到十分,來個(ge) “操發若神”,然後體(ti) 會(hui) 那無礙無待的境界。紮頭發恐怕隻能紮到三分、四分,重要的是,我學著為(wei) 小女紮頭發之後,在這種細微的事上,也能體(ti) 會(hui) 到事物條理分明的美感。這也許算不了什麽(me) ,說不定幼兒(er) 園老師早就體(ti) 會(hui) 到了,更不用說那些專(zhuan) 業(ye) 的理發師們(men) 。
前陣子剛好看到網上說成都有個(ge) 理發師天價(jia) 理發,27萬(wan) 一次,有錢人還趨之若鶩。這種理發師大概夠得上“操發若神”那種級別,有沒有體(ti) 會(hui) 到無礙無待的境界不清楚,但想必特別追求讓每一根頭發絲(si) 都有相應的安放,而不允許有一根多餘(yu) 的頭發在幹擾。一個(ge) 頂尖的理發師大概會(hui) 朝這種極至的效果努力,亦是其人的擅長之處,我肯定不會(hui) 不自量力謀求這個(ge) 。我的專(zhuan) 長在於(yu) 思考這樣的問題,即這種能耐與(yu) 一個(ge) 人的品行是否有關(guan) 係呢?
這要是將紮頭發跟做人聯係起來,不免讓人覺得可笑。在現實生活中,頭發紮得很漂亮,做人卻很肮髒,人們(men) 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一個(ge) 人對頭發照看得很好,不意味著對身邊的人也照看得很好,畢竟打理頭發的能力與(yu) 照看親(qin) 人的能力,完全屬於(yu) 風牛馬不相及的兩(liang) 回事,總不能像紮頭發一樣把身邊親(qin) 近的人料理一番就夠了。所謂“隔行如隔山”,那是知識上的隔閡。從(cong) 道理上講,一個(ge) 人連一根頭發絲(si) 都想得到一個(ge) 相應的安放,卻不想讓身邊的人都有一個(ge) 好的安放,這真的很正常嗎?其實不過是今天的知識分化讓人們(men) 對此變得心安理得。能力是不一樣的能力,用心難道不是一樣的用心嗎?我為(wei) 小女紮頭發,紮著紮著也就體(ti) 會(hui) 到安頓人的道理。我紮的是小女的頭發,安頓的還是女兒(er) 這個(ge) 人。我不想讓女兒(er) 總帶著一頭亂(luan) 糟糟的頭發上幼兒(er) 園,像是沒爹娘養(yang) 的孩子一樣,雖說勉為(wei) 其難,事情不是還頗多可為(wei) 嗎?紮頭發再怎麽(me) 努力,也許隻能紮到五分、六分的水平,為(wei) 人父母卻要往八分、九分上努力,始終不放棄做到十分。紮頭發事小,為(wei) 人父母事大,縱然我想關(guan) 心更多的人,亦隻是為(wei) 人父母這份用心。這又是道理唯一,雖說事情可能全然不一樣。有人始終不能理解家的意義(yi) 有多大,我的體(ti) 會(hui) 是,社會(hui) 上的事能讓人得意,也就能讓人失意。在工作中不被理解、不被器重或不被信任,都有可能讓人失望、讓人懷疑乃至讓人崩潰,而家就是那個(ge) 能讓你重築信仰的地方。我為(wei) 小女紮頭發,也為(wei) 自己理心情;我安頓女兒(er) ,也安頓自身。
曾海軍(jun)
三月初八於(yu) 與(yu) 文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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