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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
誰之江南,何種儒學?
作者:陳來
來源:“人文日新陳來”微信公眾(zhong) 號
幾年以前成立了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這幾年走下來,工作的範圍,從(cong) 開始到現在,大概可以概括為(wei) 三個(ge) 麵向。這三個(ge) 麵向從(cong) 近到遠,展現出了上海儒學院有什麽(me) 特點、要做什麽(me) 事情:第一個(ge) 是立足江南,第二個(ge) 是麵向東(dong) 亞(ya) ,第三個(ge) 是放眼世界。立足江南是何俊教授負責的工作,麵向東(dong) 亞(ya) 是吳震教授負責的工作,放眼世界是孫向晨教授關(guan) 注的工作。立足江南、麵向東(dong) 亞(ya) 、放眼世界應該是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工作中的三個(ge) 主要的麵向。

(陳來先生在上海儒學院成立儀(yi) 式上)
“江南儒學”項目去年開的會(hui) 議,我因為(wei) 有事未能來參加。這裏我就談談我對這個(ge) 問題的一些粗淺的看法。“江南儒學”有廣義(yi) 的和狹義(yi) 的理解,都有意義(yi) ,並覆蓋我們(men) 上海儒學院做的一些工作。譬如將江南儒學追溯到孔門弟子的時代,這些都是從(cong) 廣義(yi) 上來入手的。我這裏要講的則是狹義(yi) 的江南儒學,但是這並不是對廣義(yi) 的江南儒學的否定。
我把我的側(ce) 重點放在狹義(yi) 的江南儒學,主題我歸結為(wei) 兩(liang) 句話:誰之江南?何種儒學?
這兩(liang) 句話當然是套用了MacIntyre的書(shu) 的名字。他在寫(xie) 了After virtue以後,又寫(xie) 了一本Whose justice?Which rationality?中文都早已有翻譯。他的兩(liang) 本書(shu) 不見得大家都細讀過,可是他用的這個(ge) 書(shu) 名還頗流行,很多人都模仿他的書(shu) 名。大概在1998年,我也寫(xie) 過一篇文章在《讀書(shu) 》雜誌上發表的,題目就叫“誰之責任?何種倫(lun) 理?”。當時歐洲神學家孔漢思倡導責任倫(lun) 理宣言,他拿來文本讓我們(men) 討論、提意見。我的文章就是從(cong) 中國儒學的一種立場針對其初稿所提的意見。後來有位學者在《讀書(shu) 》上寫(xie) 一篇批評我的文章,說人家提了這麽(me) 重要的問題,我們(men) 怎麽(me) 能反對呢?我說不是我們(men) 反對,而是人家拿著這篇文稿讓我們(men) 提意見,我們(men) 當然不能拒絕表達我們(men) 的文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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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先生與(yu) 何俊教授)
“誰之江南?何種儒學?”是我對這個(ge) 問題思考的一個(ge) 切入點。
因為(wei) ,我們(men) 以前的問題意識,如果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的話,我們(men) 以往的討論都是集中於(yu) “何處是江南?”這本來是蘇東(dong) 坡的發問,最近幾年好像成了非常流行的一種語句。央視還開了一個(ge) 電視係列篇叫“何處是江南”。這個(ge) 電視片我還沒有來得及看,網上有介紹,一共有五六集。
我們(men) 在北京有一位朋友,即人大清史所的教授楊念群,他寫(xie) 的書(shu) 書(shu) 名也叫《何處是“江南”》,但是主要內(nei) 容是清代的政治和社會(hui) 。我舉(ju) 這些例子是想說明,以前我們(men) 有關(guan) 江南的思考的問題意識,大多是集中在“何處是江南”。以“何處是江南”為(wei) 一個(ge) 主導的提問方式,應該說在我們(men) 過去這些年中,是比較流行和占主導地位的。
但是在這種討論裏麵,我們(men) 會(hui) 發現其實是很複雜的,因為(wei) “江南”的含義(yi) 很多,而且在曆史上變化也大。其中最明顯的就是秦漢時代的“江南”,主要是湖南湖北,然後帶上江西,這是我們(men) 早期從(cong) 秦朝以來的“江南”。雖然是在長江之南,但是我看那個(ge) 時候的關(guan) 注點可能是以大湖為(wei) 中心的,包括了洞庭湖和鄱陽湖,是以兩(liang) 個(ge) 大湖為(wei) 中心的江南的區域。到了隋唐以後就不一樣,到了唐代杭州就比較突出了。白居易的詩就有“江南憶,最憶是杭州”,這其中當然有他個(ge) 人的經曆的那種感覺,但這句詩也反映了杭州在那個(ge) 時候確實很重要。到了明清,蘇州的地位就比較突出了。所以“江南”的區域,在概念上是不斷變化的。到了近代以來,我們(men) 發現它常常用於(yu) 一個(ge) 比較狹義(yi) 的區域,這個(ge) 地區就是太湖平原和杭嘉湖平原,語言上講是集中在吳語區。這是我們(men) 追問何處是江南的時候,我們(men) 看到的曆史不斷變化的方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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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合影)
那麽(me) 我們(men) 現在要提出的問題是,江南的“中心”在中國曆史上是不是有一個(ge) 移動的過程?它能不能反映江南某種曆史上的演變的趨向?在我看來,漢代以來江南的中心有一個(ge) 沿江東(dong) 移的過程,如果漢代江南的中心是兩(liang) 湖,那麽(me) 六朝的時候江南的中心是金陵,再往下到隋代,揚州成為(wei) 了中心。那再往下,就是宋代的杭州,再往下就是蘇州。
那麽(me) 江南的中心在哪?它是不是可以說有一個(ge) 由西東(dong) 移的過程?我以為(wei) ,東(dong) 移的過程內(nei) 在地包含一種指向,我們(men) 可以說這個(ge) 指向的目的就是上海。所以我們(men) 如果用黑格爾的語言來講,目的論的一個(ge) 描述就是,江南的中心移動,它內(nei) 在地指向今天的上海,上海就是它的目的。或者說明清的以蘇州為(wei) 中心的江南在曆史上已經準備了現代上海的崛起和興(xing) 起的條件。這是上海之所以成為(wei) 上海的一個(ge) 內(nei) 在的條件。
五口通商後,這麽(me) 多城市的開放通商,為(wei) 什麽(me) 隻有上海變成一個(ge) 中國經濟發展最重要的中心?這是跟曆史上為(wei) 它準備的內(nei) 在條件是分不開的。五個(ge) 通商口岸,近有廈門,南有廣州,稍後又北有天津,都在那個(ge) 時候通商。隻有上海成為(wei) 中國近代以來的經濟中心。所以外在的條件雖然很重要,這其中就包括西方文化的引進。內(nei) 在的條件是,可以說中國的江南發展的曆史,內(nei) 在地對上海的出現作了準備。因為(wei) 江南的重心不斷的東(dong) 移,我們(men) 可以用黑格爾的話這樣說:上海就是它的目的。
因此,我們(men) 在上海儒學院推動的江南儒學研究,不是要追溯“江南”的曆史變化這樣具體(ti) 過程,更不要陷入“何處是江南”的爭(zheng) 論,我們(men) 所關(guan) 注的江南,應該是一個(ge) 以上海為(wei) 中心的建構性的“江南”。這是我的看法。剛才何俊教授和向晨教授都提到了,江南文化是上海市最近提出來的文化發展的一個(ge) 企劃,重視發展江南文化的研究。所以我想,既然從(cong) 上海的角度上提出來的構想,我們(men) 就不是要在廣義(yi) 上作曆史溯源的描述,一定是突出上海為(wei) 中心的建構性的江南文化研究。這是我們(men) 上海儒學院開展江南研究的基本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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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men) 說“江南儒學”是以上海為(wei) 中心的建構性的研究,也意味著應該有其所關(guan) 注的一個(ge) 主要區域,這個(ge) 區域它的邊界當然是有彈性的,可是它的重點應該突出。何俊教授的文章,指明是環太湖區域。我再把它稍微強調一下,就是以太湖的西岸作一個(ge) 切線,這個(ge) 切線畫下來向東(dong) ,你發現它有兩(liang) 條線,一個(ge) 是常州、無錫、蘇州、昆山、太倉(cang) ,這是太湖以東(dong) 、北麵的一條線。另一條線就是,湖州、嘉興(xing) 、嘉善、鬆江,這個(ge) 就是太湖以東(dong) 、南麵的一條線。同時這個(ge) 區域,跟它南部的區域有著密切的聯係,就是寧紹平原,特別到了近代以來,上海的興(xing) 起和這個(ge) 區域連接越來越緊密。
所以我們(men) 講,江南這個(ge) 概念可以很大,包括很廣,但是上海儒學院所要關(guan) 注的江南及其研究,應該在空間上大大壓縮。我剛才講我不是反對廣義(yi) 的定義(yi) ,我是說重點應該在這個(ge) 地方,這是我們(men) 對江南儒學的空間界定。
如果從(cong) 時間上談江南儒學,何俊教授文章,講江南曆史有三個(ge) 時期,先秦、唐宋和近代三個(ge) 時段。我的意思,時間也要大大的壓縮。我個(ge) 人意見是重點研究近三百年江南儒學史,或是江南儒學文化史。這是時間上麵的限定。我們(men) 如果看錢賓四先生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其中很大部分都是與(yu) 我們(men) 所說的江南相關(guan) 的。當然,“近三百年”是二十世紀前期使用的史學概念,特指明清之際以來。今天算起來,已經又加了一百年,但我們(men) 還是習(xi) 慣於(yu) 學術史的這個(ge) “近三百年”說法,強調要特別重視明清之際以來年江南的儒學思想文化史,它的發展脈絡,以及和上海的關(guan) 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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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men) 使用的江南儒學的概念,要在時間和空間上大大的壓縮。不能夠采取無限的擴展,要承認邊界有彈性,但是重點要突出。
“誰之江南?”我的回答是什麽(me) 呢?我前一段看到葛劍雄教授的文章,他意思是強調“上海是江南的上海”,主要講的是上海和江南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他的講法沒有錯。但我們(men) 想把這個(ge) 話反過來說,作為(wei) 補充:“江南是上海的江南”。所以,我對“誰之江南?”的回答是“上海之江南”。這不是反曆史,是突出我們(men) 的研究的立場。我們(men) 建構性的立場和研究的重點是放在這樣一個(ge) 江南,意思就是要突出上海的視角。若全麵地說,首先,上海是江南的上海;但我們(men) 要加上一句話,江南是上海的江南。以此來表明我們(men) 做江南儒學研究的一個(ge) 立場。無疑,江南儒學的研究是開放的,其他各方麵可以做各種各樣的江南研究。但是上海儒學院要突出的一個(ge) 立場,是不是可以放在這個(ge) 方麵。
第二,上海儒學院做江南儒學研究應該不是一個(ge) 純粹曆史的考慮,當然大家應該關(guan) 注曆史,但也應該包含對上海城市和上海現代化的文化根源的一種探索。因此,近三百年江南儒學的研究應該包含有現代化文化根源的部分。我想起羅伯特﹒貝拉50年代的成名作《德川宗教:現代日本的文化淵源》,說的是德川時代日本文化的淵源如何有助於(yu) 日本的現代化,它的一個(ge) 重要的問題就在於(yu) :日本現代化的文化根源在德川時代表現有哪些方麵?如與(yu) 西方宗教倫(lun) 理相當的日本儒教倫(lun) 理等。而德川時代正是日本明治維新前的“近三百年”。
作為(wei) 現代上海的江南儒學研究,不可能不具有上海現代化的文化視野。上海的江南儒學研究也必須內(nei) 在地具有這種現代化的問題意識。這種研究不僅(jin) 要關(guan) 注文化取向特別是宗教倫(lun) 理,還要關(guan) 注文化的“精神氣質”。韋伯所作的正是這樣。美國學者墨子刻《擺脫困境》對近代中國思想的研究也是圍繞“精神氣質”為(wei) 中心的。精神氣質也是精神取向和文化心態,40多年前我在北大念研究生的時候,住在我隔壁房間的是幾位學數理邏輯的老兄,其中有一同學是上海人,後來在華中工學院工作。他當時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上海的精神就是資本主義(yi) 精神。我聽了以後很感震驚。後來看了韋伯的書(shu) ,我就想起他所講的“上海的精神”。我認為(wei) 他說的這個(ge) “資本主義(yi) ”是中性的,主要是指西方最先發展的現代化形態。一般外地的人對上海隻有一些粗淺的感知,而上海人對於(yu) 本地的文化可以有先天的直覺。我們(men) 知道韋伯講的新教與(yu) 資本主義(yi) 的起源,主要是要探討社會(hui) 文化的精神氣質,認為(wei) 精神氣質才是資本主義(yi) 產(chan) 生、擴大的主要動力。上海文化、上海人的精神氣質是什麽(me) ,這是我們(men) 研究裏麵應該包含的內(nei) 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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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上海的現代化中心地位並不是通商、租界就能夠直接帶來的,是跟上海的江南周邊往這個(ge) 地方集聚所形成的這種條件是相聯係的,是和江南為(wei) 他準備的文化、精神、倫(lun) 理條件是聯係在一起的。如果換一個(ge) 同樣也是開放發展的一個(ge) 內(nei) 陸地區,舉(ju) 個(ge) 極端的例子比如說蒙自,就很難想象能發展為(wei) 上海。不同的土壤在開放的過程中,形成的文化是不同的,這是文化的根源的作用,也是精神氣質的形成要素。
接下來我講講“何種儒學”的問題。我們(men) 所主張的江南儒學,其中的“儒學”應該是一個(ge) 綜合的思想文化形態,而不是僅(jin) 僅(jin) 是哲學的義(yi) 理。我們(men) 哲學係的學人最關(guan) 心的就是義(yi) 理。但江南儒學它應該是包含多種形態,比如說,如果就學術化的形態來講,它應該既包括理學,又包括經學、子學、國學。理學、經學、子學、國學的視角都是我們(men) 江南儒學研究需要采用的。
不僅(jin) 包括以上所說的儒家和儒學學術化的形式,也包括它儒學社會(hui) 化的形式。因此在某種意義(yi) 上,江南儒學的研究需要用一些多學科的方法和社會(hui) 文化的視角。比如說書(shu) 院,其研究屬於(yu) 教育史,但也應當關(guan) 注。另外,我以前看社會(hui) 史研究者梁其姿教授的著作,她的研究領域就是明清江南的慈善。如前麵所說,從(cong) 太湖由上線往東(dong) 走,那條線上常州、無錫、蘇州一下來到上海,就是清代的慈善事業(ye) 最重要的地區。而推動慈善事業(ye) 的發展後麵的觀念肯定是儒學的觀念。這些都值得深入研究。我們(men) 的研究需要跨學科,我們(men) 要關(guan) 注文化史和社會(hui) 史的研究,包括宗族和風俗文化的研究。我覺得這應該都屬於(yu) 江南儒學的研究範圍。儒家哲學是我們(men) 的拿手戲,但是對於(yu) 江南儒學的研究,我想它應有更多的一些麵向,包括我以前講的世俗儒家倫(lun) 理的形態,要使儒家思想文化在這個(ge) 地區的方方麵麵有一個(ge) 基本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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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治先生)
關(guan) 於(yu) 理學,我在這裏還要強調,上海儒學院必須要研究理學。如上麵說的近三百年是從(cong) 明清之際開始。近三百年中,朱子學最重要的學者是在今天的上海地區。明末以來最重要的、最有代表性的朱子學家,就是二陸:陸世儀(yi) 、陸隴其。陸世儀(yi) 是太倉(cang) 人,太倉(cang) 下來就是嘉定,陸隴其就在嘉定做官。所以明末清初最重要的朱子學是在太倉(cang) 、嘉定。與(yu) 陸世儀(yi) 同時的顧炎武,在昆山,他的學術性格近於(yu) 朱子而疏於(yu) 陽明。所以上海儒學院應該重視理學研究,特別是朱子學的研究。
我們(men) 今天大家看朱熹的《四書(shu) 集注》,中華書(shu) 局的排印本,它是清代中期吳郡吳氏的本子,中華書(shu) 局在宋代以來的各種本子中,選的是清代吳郡吳氏的,這雖然是從(cong) 版本學文獻學來講的,但也是江南儒學的一部分。至於(yu) 近代無錫國專(zhuan) 的唐文治先生,唐先生的學術也是和朱子學有關(guan) 係,寫(xie) 有《紫陽學術發微》,《性理學大義(yi) 》,所以無錫國專(zhuan) 是有淵源的,理學是不能避開的,需要好好研究理學。我說過“遠有二陸,近有唐王”。唐就是唐文治,王就是王遽常。王長於(yu) 諸子學,所以江南儒學不僅(jin) 重視理學,也必然不能忽視諸子學。至於(yu) 寧紹平原,近代的名家蜂起,各具特色,更需要多方麵加以研究。所以我想對“何種儒學”的回答,應該是多重文化形態的儒學研究,而不是單一的儒家哲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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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9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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