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行國】降清還是抗清:作為“貳臣”的錢謙益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1-03-25 18:15:18
標簽:抗清、貳臣、錢謙益、降清

降清還是抗清:作為(wei) “貳臣”的錢謙益

作者:秦行國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十三日壬申

          耶穌2021年3月25日

 

錢謙益在曆史上是個(ge) 頗具爭(zheng) 議的人物,近人錢基博說錢謙益“以明代文章钜公,而冠遜清貳臣傳(chuan) 之首,人品自是可議”;而陳寅恪卻視之為(wei) 複國英雄,對於(yu) 錢氏“應恕其前此失節之愆,而嘉其後來贖罪之意,始可稱為(wei) 平心之論”。那麽(me) ,錢謙益是何時被帶上“貳臣”的麵具的?其內(nei) 心深處是否真的降清了?我們(men) 從(cong) 其若幹文字中或許可以窺得其隱秘的心思。

 

 

 

錢謙益

 

乾隆的注意

 

錢氏文名頗盛,在清初文壇乃煊赫一時的人物。身在明、清鼎革之際,其經曆與(yu) 其他文人並無不同,不過,因清高宗乾隆的注意,錢謙益身後又卷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浪。乾隆二十六年(1761),沈德潛將其編著的《國朝詩別裁集》呈請乾隆作序,不料,卻遭到了乾隆的嚴(yan) 厲斥責。沈氏在集子中將錢謙益列為(wei) 國朝之首,這引起了高宗的極度反感。他在序中言:

 

夫居本朝而妄思前明者,亂(luan) 民也,有國法存,至身為(wei) 明朝達官,而甘心複事本朝者,雖一時權宜,草昧締構所不廢,要知其人,則非人類也。其詩自在,聽之可也,選以冠本朝諸人則不可,在德潛則尤不可。且詩者何?忠孝而已耳。離忠孝而言詩,吾不知其為(wei) 詩也。

 

高宗完全從(cong) 道德的角度,批評錢謙益為(wei) “非人類”,他將“忠孝”作為(wei) 評詩的一種標準。乾隆於(yu) 三十四年(1769)翻檢了錢謙益的《牧齋初學集》,這次卻不隻是批評那麽(me) 簡單了,隨即下詔禁毀錢謙益的所有著作,非但如此,在任何他人之著作中,但凡涉及或者引用錢氏文字,皆要一律銷毀。

 

乾隆四十一年(1775),高宗下令國史館編纂《貳臣傳(chuan) 》,次年對該傳(chuan) 的具體(ti) 編排又作出了新的指示,他要求將列入《貳臣傳(chuan) 》的傳(chuan) 主,按照其行誼細分為(wei) 甲、乙兩(liang) 編。進入甲編的,要能“頗樹勞伐”,“屢立戰功,勳績並為(wei) 昭著”,這些人“雖不克終於(yu) 勝國,實能效忠於(yu) 本朝”,而進入乙編的,這一類則是“行素不端”“進退無據”,“先授偽(wei) 職,旋更投順本朝,並為(wei) 清流所不齒”。在乾隆看來,這兩(liang) 類人雖然皆是大節有虧(kui) ,但程度不一,甲編之類,雖未能踐行“有死無二之義(yi) ”,然“申國士之報,後之人無不諒其心而稱其義(yi) ”,乙編之類,“非複人類”“覥顏持祿”,“毫無事跡足稱”。乾隆四十八年(1783),高宗又下令編纂《逆臣傳(chuan) 》,此專(zhuan) 門為(wei) 降清之後又反叛之人而設的。在以上這些標準中,錢謙益被安排進了《貳臣傳(chuan) 》乙編。乾隆對錢謙益等人作如此處理,無非就是想表明,道德上的忠要壓倒一切,而忠的對象當然最終要落腳到本朝,違背這個(ge) 準則,其他皆無從(cong) 談起。

 

在《貳臣傳(chuan) 》的記載中,錢謙益可謂“劣跡斑斑”。傳(chuan) 記中細致捋出他的行蹤,參與(yu) 明末黨(dang) 爭(zheng) 、與(yu) 宦官為(wei) 伍,經常受到彈劾、貶職,不僅(jin) 如此,在清兵南下時,錢氏先是迎降,獲得新朝之位後,又托病南歸,在江南策劃反清活動。傳(chuan) 後還特別羅列了清高宗分別在乾隆三十四年、四十一年、四十三年貶斥錢謙益的三道諭旨,嚴(yan) 斥錢謙益“反側(ce) 貪鄙”,“大節有虧(kui) ,實不足齒於(yu) 人類”,著作則“荒誕悖謬”,“詆毀本朝之處,不一而足”,理應在《貳臣傳(chuan) 》,“俾斧鉞凜然,合於(yu) 《春秋》之義(yi) ”。錢謙益作為(wei) “貳臣”的形象由此確立下來。

 

錢謙益文字中的隱秘心曲

 

錢氏是否真是如乾隆所判定的“貳臣”呢?我們(men) 從(cong) 他著作中的一些看法來看,似乎並非完全如此,他的諸多論斷皆表達了“尊周攘夷”之論,實則隱微地表明尊明反清,亦即是說,投順清朝是其表,而遵奉明朝乃其裏,錢氏在政治認同上,在明而非清。

 

錢謙益不獨文學,對經學亦有一套自己的見解,且時常對“虜”“戎”“夷”“狄”問題加以討論,潛藏著隱秘的心曲。錢氏多次指出,通經乃為(wei) 了謀王體(ti) 而斷國論,“誠欲使天下學者通經學故,謀王體(ti) 而斷國論,以董子、胡氏為(wei) 儀(yi) 也”。亦說《春秋》有折大獄,斷國論之用:

 

昔者漢世治《春秋》,用以折大獄,斷國論。董仲舒作《春秋決(jue) 事》,比朝廷有大議,使使者就其家問之,其對皆有法。

 

他指出,經學與(yu) 國政之關(guan) 係緊密:“是故經學與(yu) 國政,鹹出於(yu) 一,而天下大治。及其衰也,人異學,國異政。公卿大夫,競出其聰明才智以變亂(luan) 舊章。”“經學之不明,國論之不一,其關(guan) 於(yu) 存亡治亂(luan) 之故,猶病之著於(yu) 肌表,診視者可舉(ju) 目而得之,不待醫和及緩而後知其不可為(wei) 也。是可視為(wei) 細故哉?”錢氏將經學不明、國論不一,歸結於(yu) 存亡治亂(luan) 的因由,他甚至常常將明末的內(nei) 憂外患的國勢與(yu) 經學式微聯係起來理解,他在給複社領袖張溥之母六十壽辰所作的序文中說:

 

天如以命世大儒,在承明著作之庭,講道論德,離經辨誌,昌明《伐木》、《菁莪》之誼於(yu) 斯世……數十年以來,持國論者,以鉤黨(dang) 禁學為(wei) 能事,馴至於(yu) 虜寇交訌,國勢削蹙,朝廷之上,惟無通人碩儒,通經學古,修先王《小雅》之政教,是以若此。善哉天如之壽其親(qin) 也,吾有望矣。

 

入清之後,他亦認為(wei) 明亡的陸沉板蕩之禍與(yu) 經學荒蕪相關(guan) :

 

宋、元以來,學者窮經讀書(shu) ,確有師承,幼而學,壯而成,老而傳(chuan) 端序。經緯精詳,次第具在。宋學士之誌曾魯者,如金科玉條,不可更易。世降道衰,教學偏背,煩蕪之章句,熟爛之時文,剽賊傭(yong) 賃之俗學,耳食目論,浸淫熏習(xi) ,而先民辨誌敬業(ye) 之遺法,不可以複考矣。迨其末也,世益下,學益駁,謏聞曲見,橫鶩側(ce) 出,聾瞽狂易,人自為(wei) 師。世所號為(wei) 魁士碩儒,敢於(yu) 嗤點謨誥,鐫夷經傳(chuan) 大書(shu) 濃抹,以典訓為(wei) 戲劇。馴至於(yu) 黃頭邪師,彌戾魔屬,充塞抗行,交相梟亂(luan) ,而斯世遂有陸沉板蕩之禍。

 

錢氏在不停地反思,明季麵臨(lin) “虜寇交訌,國勢削蹙”的局麵,最終導致滅於(yu) 異族之手的關(guan) 鍵在於(yu) 經學。若細究下來,在錢氏看來,不講《春秋》大義(yi) ,即是造成神州陸沉之禍的直接原因。

 

《春秋》是一部最講夷夏之辨、內(nei) 外之別的書(shu) ,錢謙益特別著意這一點。他十分推重宋人胡安國的《春秋傳(chuan) 》,強調尊周攘夷,嚴(yan) 夷夏之防。這絕非偶然的,錢氏既然指出通經致用,他持有此論則是有的放矢。實際上,錢氏早年對《胡傳(chuan) 》並沒有較高的評價(jia) ,明萬(wan) 曆三十九年(1611),他在《春秋胡傳(chuan) 翼序》指出,胡安國對《春秋》的解釋有過度之處,並不是其所謂的“史外傳(chuan) 心之要典”:

 

康侯氏於(yu) 經術擯棄之餘(yu) ,潛心闡釋,會(hui) 宣尼之微言,捃三傳(chuan) 之緒言,折衷康成、元凱、伊川諸家之渺說,匯輯成傳(chuan) 。其議論比勘,即不無太過,總之褒貶予奪,不離筆削宗旨,所謂史外傳(chuan) 心者非耶?國家以經術取士,奉康侯如功令,句櫛字梳,幾無逗漏。第是經旨微而約,緒博而該。經生家童習(xi) 白紛,涉其涯異,甚有不如《大全》為(wei) 何種書(shu) 者。

 

崇禎六年(1633)六月,他在給鄒德溥的《春秋匡解序》中說:

 

有宋之立國,不減於(yu) 漢。自王氏之新學與(yu) 新法並行,首絀《春秋》。以伸其三不足畏之說,遂馴致戎狄亂(luan) 華之禍,沒世而不複振……國家用胡氏《春秋》設科,垂三百年。而鄒氏之書(shu) 傳(chuan) 諸其祖父,至今百餘(yu) 年,舉(ju) 子傳(chuan) 習(xi) 之不變。雖漢世儒者仞其師說,未有以過也。班固不雲(yun) 乎?士食舊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規矩。國家重熙累洽,考文稽古之盛,觀於(yu) 胡氏、鄒氏之學,可謂信而有征矣。

 

崇禎十一年(1638)七月,他在給劉永年的《左匯序》中接著說:

 

自荊舒之新學行,以《春秋》為(wei) 腐爛朝報,橫肆其三不足之說,而神州陸沉之禍,有甚於(yu) 典午。流禍浸淫,迄於(yu) 今未艾。居今之世,明《春秋》之大義(yi) ,闡定、哀之微詞,上醫醫國,此亦對症之良劑。

 

錢氏的兩(liang) 段文字都在指斥王安石行新學,貶斥《春秋》,倡“三不足”之說,以至於(yu) “戎狄亂(luan) 華之禍”“神州陸沉之禍”,世道衰遲,將宋亡於(yu) 異族歸咎於(yu) 此。錢氏對王安石屢存譏議,卻對胡安國頗加稱賞,以為(wei) 其“信而有征”。他在給吳希哲的《麟旨明微序》中繼續說:

 

胡文定生當南渡之時,懲荊舒之新學,閔靖康之遺禍,敷陳進禦,拳拳以君臣、夷夏之大義(yi) ,摩切人主。祖、宗驅斥胡元,複函夏之舊。《春秋》傳(chuan) 解,斷以文定為(wei) 準。蓋三百年持世之書(shu) ,非尋行數墨,以解詁為(wei) 能事而已也……有如文定,搘柱新說,掃蕩和議,卓然以其言持世者乎?

 

胡安國的《春秋傳(chuan) 》在元代立為(wei) 官學,明朝繼續懸為(wei) 功令,成為(wei) 《春秋》科考的經目。錢氏認為(wei) ,胡安國生逢南渡之時,對王安石新學有所矯正,其申發君臣、夷夏大義(yi) ,乃“三百年持世之書(shu) ”,不能以解詁的方式來理解,對於(yu) “搘柱新說,掃蕩和議”皆有意義(yi) 。順治十三年(1656),錢謙益在《與(yu) 嚴(yan) 開正書(shu) 》中說:

 

仆家世授《春秋》,兒(er) 時習(xi) 《胡傳(chuan) 》,粗通句讀則已,多所擬議,而未敢明言,長而深究源委,知其為(wei) 經筵進講,箴砭國論之書(shu) 。國初與(yu) 張洽傳(chuan) 並行,已而獨行胡氏者,則以其尊周攘夷,發抒華夏之氣,用以斡持世運,鋪張金、元以來驅除掃犁之局,而非以為(wei) 經義(yi) 當如是也。

 

入清後,他依然推重胡安國《春秋傳(chuan) 》所表達的“尊周攘夷,發抒華夏之氣”之義(yi) ,可以“用以斡持世運”,而不可以經義(yi) 觀之。

 

反滿與(yu) 抗清

 

胡安國乃完全站在理學家的立場,將《春秋》作為(wei) “傳(chuan) 心之要典”,申發尊王攘夷大義(yi) ,錢氏早年即持批評的態度,而後來卻得到他的屢次稱賞,這是何故?他對《胡傳(chuan) 》中“攘夷”的態度,前後有如此大的轉變,我們(men) 將他寫(xie) 這三篇文章的時期作一番分析,便清楚其中的原委了。

 

《春秋胡傳(chuan) 翼序》《春秋匡解序》《麟旨明微序》分別寫(xie) 於(yu) 萬(wan) 曆三十九年(1611)、崇禎六年(1633)、崇禎十四(1641)年略早之前。萬(wan) 曆二十九年(1611),清人的威脅並沒有降臨(lin) ,故《胡傳(chuan) 》對錢謙益而言,其中的“攘夷”主張並沒有什麽(me) 特別的吸引力。而等到崇禎六年(1633)之後,錢謙益稱賞胡安國《春秋傳(chuan) 》,表達夷夏之防,尊周攘夷的觀念,與(yu) 清兵屢屢南犯、明朝國勢日蹙這一時政背景有關(guan) 。崇禎初年,清兵屢次來犯,明朝國勢愈發嚴(yan) 峻。崇禎二年(1629),皇太極率後金十萬(wan) 精兵,繞道蒙古,由喜峰口攻陷遵化,直逼明朝京師,兵臨(lin) 北京城下,京師戒嚴(yan) 。崇禎四年(1631),後金兵圍大淩河城,明軍(jun) 慘敗。崇禎九年(1636),皇太極稱帝,改國號為(wei) 大清,隨即派兵自喜峰口入關(guan) ,進犯京師。崇禎十一年(1638),清軍(jun) 再次入侵,直逼京師,京師戒嚴(yan) 。崇禎十二年(1639),清兵進犯濟南,隨即與(yu) 明軍(jun) 在鬆錦展開激戰。他在序中所言的“戎狄亂(luan) 華之禍”“神州陸沉之禍”,即是清人在崇禎時期的南犯之事。

 

《與(yu) 嚴(yan) 開正書(shu) 》寫(xie) 於(yu) 順治十三年(1656),彼時,滿人已入主中原多年,他在信中再次提及胡安國《春秋》的尊周攘夷、華夏之氣,亦隱含著對清人這一異族的抵觸情緒,猶然以夷狄視之,與(yu) 其參與(yu) 反清、抗清之事若合符節。明朝亡後,他雖一度降清,但後來又曾多次參與(yu) 反清、抗清活動。順治四年(1647),他因參與(yu) 山東(dong) 起兵之事,遭到清廷逮捕,在柳如是的斡旋之下,乃得獲釋。順治五年(1648),黃毓祺海上起兵失敗被捕,錢氏曾留宿其家,並許資助招兵,亦遭逮捕。順治六年(1649),錢謙益以“楸秤三局”為(wei) 比,寄書(shu) 瞿式耜,支持其反清之舉(ju) 。順治七年(1650)至順治十三年(1656),錢謙益曾三次勸說馬進寶反清,皆未果。順治十六年(1659),鄭成功發起第三次進攻長江的軍(jun) 事行動,遭到失敗,錢氏仿杜甫《秋興(xing) 八首》作《後秋興(xing) 八首》,以詩來表達對鄭氏的聲援。

 

無論是親(qin) 自參與(yu) ,還是詩文中隱秘地參與(yu) ,錢氏一係列的抗清、反清的政治行動都與(yu) 其持守的“夷夏之防”觀念緊密相關(guan) 的。昆廷·斯金納(Quentin Skinner)曾指出:“在解釋文本時,最富有成果的方法不是專(zhuan) 注於(yu) 作者確認了什麽(me) 信念,而是把作者看作是在介入不斷進行的社會(hui) 辯論之中。”錢謙益屢言的“尊周攘夷”不是空穴來風,亦好似處在“社會(hui) 辯論”之中,隻不過其辯論的對象不是某個(ge) 特定的人,而是整個(ge) 清朝。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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