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朱子的成長之路

作者：陳來

來源：“人文日新陳來”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正月初六日丙申

          耶穌2021年2月17日

大家好，今年朱子之路的啟動儀(yi) 式已經開始了，主辦者讓我跟大家講幾句話。我想講什麽(me) 呢？因為(wei) 大家都是青年朋友，而且朱子之路走過的這幾個(ge) 點都是朱子青年時代經曆過的地方，所以我想講講青年朱子的成長之路，也可以說是涉及朱子的成長史吧。

朱子的祖先世居徽州婺源，這個(ge) 地方在曆史上屬於(yu) 安徽，近幾十年來劃歸江西。北宋末年，朱子的父親(qin) 朱鬆在福建政和縣做官，朱子的祖父隨著一起來到福建。後來祖父病逝，當時因為(wei) 貧困不能葬回原籍，就安葬在政和縣。朱鬆後來調任福建尤溪縣尉，去任後仍有很長時間居住在尤溪，朱子即出生在尤溪。後來，朱鬆在朝中做官，碰上秦檜當政，被罷朝官，轉承議郎出知饒州。朱鬆辭官去朝，就一直在閩北的建州一帶居住。朱鬆在朱子十四歲的時候就去世了，臨(lin) 終前把他托付給劉子羽還有三君子。三君子是朱子的老師，劉子羽是他們(men) 母子生活的主要資助者。他給朱子和他的母親(qin) 提供了很好的居住條件，還讓朱子到其弟劉子翬辦的私塾裏讀書(shu) 。這個(ge) 地方在哪呢？就是崇安縣，今天的武夷山市。到了中年的時候，他在武夷山九曲溪之五曲蓋了武夷精舍。六十多歲的時候在建陽考亭建了蓋了滄州精舍，後來叫考亭書(shu) 院。也就是說，朱子一生主要的活動都是在閩北地區。做官的時間很少，最長的一次做官也是在泉州。所以他一生的活動主要還是在福建，後人把他的學術叫做閩學，跟他從(cong) 事學術活動的地方確實有關(guan) 係。

今天我們(men) 要講青年朱子的成長史，要從(cong) 他的幼年講起，到他二十多歲為(wei) 止。主要有以下幾個(ge) 要點。

第一點是幼年的發問。發問就是一種追問。《朱熹年譜》告訴我們(men) ，朱子幼時，他的父親(qin) 教給他很多知識，指著天說“這是天”。他回憶道，自己便進一步追問，“天體(ti) 是如何？外麵是何物？”這是朱子幼年時的發問，這種發問本質上已經帶有哲學意味，他對知識的好奇心不是在日常的周邊事物上，而是指向了很深遠的宇宙。從(cong) 這一點看，他小時候已經表現出一定的哲學家的稟賦。這樣的發問有好幾次，朱子自己也講，從(cong) 幼年的時候就因為(wei) 想不明白這些問題而煩惱，煩惱就思量，思量這個(ge) 天後麵是什麽(me) 東(dong) 西。可以說，不同於(yu) 一般幼童，朱子從(cong) 小就表現出喜做哲學之思的特點。

但是，這裏要跟大家說的一個(ge) 重點是什麽(me) 呢？朱子雖然在幼時就有了這種哲學的發問，但他成年後多次說自己“少而魯鈍，百事不及人”“記問言語不及人”。跟其他孩子比起來，他記憶力不行，不是博聞強記的類型，而且言語能力差。這與(yu) 其具有哲學之思的特點並不矛盾，可能太喜歡思考，所以與(yu) 其他孩子的交流很少，練習(xi) 語言能力的機會(hui) 也就很少。總之，這裏最重要的就是他少年時代的自我認識。他從(cong) 小就知道自己是魯鈍型的人，“百事不及人”，對自己有一個(ge) 清醒的認識。這一認識，並沒有使他放棄對學問的追求，反而使他產(chan) 生了能夠追趕別人的勇氣與(yu) 誌向，奠定了其前行的莫大動力。這是我們(men) 了解朱子成長史的一個(ge) 基點。

第二點是少年的立誌。朱子在八九歲的時候開始讀《孟子》，讀到“聖人與(yu) 我同類”時，非常激動，後來他回顧說“未嚐不慨然奮發”，“慨然”講立誌的狀態，“奮發”是努力的狀態。前麵我們(men) 講朱子自知少年魯鈍，所以立下了要急起直追的誌向，這種誌向特別表現在他讀《孟子》的這個(ge) 例子。朱子在八、九歲就立誌要做聖賢一樣的人，那個(ge) 時候，他的老師教他《孝經》，他寫(xie) 下了一行字“不若是，非人也”。這樣來看，朱子的立誌就不僅(jin) 是要跟其他孩子一樣，好好讀書(shu) ，得到好的評價(jia) ，他已經立下了聖人之學的誌向。他將《孝經》所表達的德行作為(wei) 自己一生所向往的目標。可以看出，他的立誌有其特色，不僅(jin) 要擺脫資質魯鈍的欠缺，而且從(cong) 一開始，他就以儒家經典裏麵所表達的人格理想作為(wei) 他要追求的目標。他的誌向不是英雄之誌，而是聖賢之誌。

第三點是青年的奮發。剛剛講“慨然奮發”，之所以分成兩(liang) 點來看，是因為(wei) 奮發特別表現在他青年時代的讀書(shu) 上。朱子後來回顧，自己青年時期讀書(shu) 吃了很多苦，不過這些苦並不是老師強加給他，打手板打出來的，而是一種自覺。他說“初看子夏‘先傳(chuan) 後倦’一章，凡三四夜，窮究到明，徹夜聞杜鵑聲”，就是說，他在看《論語》裏講子夏的那一章時，三四夜不睡覺，思考、琢磨不理解的地方，跟苦學、奮發相伴隨的就是徹夜的杜鵑聲。因此，朱子十八歲就通過了建州鄉(xiang) 試，十九歲中了進士。朱熹的成長史跟其立誌與(yu) 努力是分不開的，所以今天跟大家講的這席話，我想大家首先要記住“慨然奮發”這四個(ge) 字，“慨然”就是立誌，“奮發”就是努力，一個(ge) 人要成大事、成大器，必須要慨然立誌，奮發努力，朱子就是這樣。大家這一路上會(hui) 看到他的很多行跡，也可以想見他青年時期的努力。

最後一點要講的是方向的貞定，在青年時代怎樣找到自己的方向感。立誌、努力，最後還要凝聚於(yu) 一個(ge) 方向。在這一點上，我想完整地念朱子的一句話。“少而魯鈍，百事不及人，獨聞於(yu) 古人為(wei) 己之學，而心竊好之”。“少而魯鈍，百事不及人”，是朱子的自述，但唯有一點，朱子對自己還是滿意的，那就是從(cong) 小就從(cong) 他的父親(qin) 和老師那裏有聞“古人為(wei) 己之學，而心竊好之”。現在大多數人的學習(xi) 都是為(wei) 了給別人看的，無論是給父母、同學，還是老師。真正為(wei) 了自己生命的成長，思想的提升而學習(xi) 的人，是很難看到的。這就涉及到一種學習(xi) 觀，朱子很早就在其父親(qin) 、老師的影響下樹立了一個(ge) 正確的學習(xi) 觀。學習(xi) 就像古人講的，要從(cong) 事於(yu) 為(wei) 己之學，而不是為(wei) 人之學。聖賢之學不是做給別人看的為(wei) 人之學，而是為(wei) 己之學，是真正為(wei) 了自己生命的成長，精神的成長和心靈的成長。所以，應該說，朱子雖然資質魯鈍，沒有伶牙俐齒，也並非古靈精怪，但他很小的時候就樹立了正確的學習(xi) 觀和學習(xi) 方向。一個(ge) 人就算再聰明、再努力，如果方向不對，也不能成器。朱子最後能成為(wei) 聖賢，應該與(yu) 其很早就樹立了正確的學習(xi) 觀，把“古之學者為(wei) 己”奉為(wei) 自己的座右銘是非常相關(guan) 的。當然這跟他後來的發展方向，成為(wei) 宋代道學的集大成者也是有關(guan) 係的。因為(wei) 在他的理解中，洛學就是為(wei) 己之學的典型，而他的父親(qin) 對於(yu) 洛學也是心竊好之，他的老師也是順著洛學的傳(chuan) 統下來的。他們(men) 對朱子的影響非常大，所以朱熹很早就傾(qing) 心於(yu) 洛學。

當然，以上講的看起來像是一個(ge) 直線的過程——立誌、奮發到樹立學習(xi) 觀。其實，人在青年時代也會(hui) 有一些迷茫、困惑，朱子也是一樣的。他十四歲住在劉子羽家，他的老師劉子翬，經常帶他去武夷山，見到一些和尚、道士。他十四五歲時經常聽到的和尚、道士的講論，對他也產(chan) 生了吸引。因為(wei) 我們(men) 抽象地來講，也可以說佛教是為(wei) 己之學，它同樣也是要貼近自己的身心修養(yang) ，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身外的功利之學。所以朱子在青年時代曾受到這些當時的“異學”的吸引，也很正常。朱子說他那時對三教九流什麽(me) 都理會(hui) ，特別是對佛道，很有興(xing) 趣。據說他十八歲去趕考，劉子翬問他東(dong) 西是否帶全，把包袱打開，有兩(liang) 本書(shu) ，一本是《孟子》，一本是《大慧語錄》。《大慧語錄》就是禪僧大慧宗杲的語錄。這雖然是個(ge) 故事，但也說明他的成長之路並不是筆直的，其中也有很多誘惑，也會(hui) 產(chan) 生很多困惑。古人常常遇到這種情況，即青年時會(hui) 受到各種東(dong) 西的誘惑，於(yu) 是就泛濫無歸，對什麽(me) 都有興(xing) 趣。而要從(cong) 泛濫無歸歸本到正路正途，需要有名師的指點。朱子在二十四歲赴任同安的時候，路經延平去拜見李侗，李侗就給了他明正的指導。在李侗的指導下，他在同安到任後，反複思及李侗對他的指導，真正從(cong) 泛濫無歸回到了道學的軌道。這就說明名師的指點對於(yu) 人的成長也是非常重要的。

總結以上的幾點，第一點就是要正確地認識自己，然後慨然奮發，這對於(yu) 人的成長來說非常重要。第二點就是像朱子講的要竊好古人之學，樹立正確的學習(xi) 觀。最後就是最好有名師的指導和導正，這樣能使青年的成長邁向成器、成才的境界。今天就跟大家說這麽(me) 幾句，算是今年朱子之路的一個(ge)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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