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者來”：關(guan) 於(yu) 外來移民問題的儒家智慧

作者：方旭東(dong)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一帶一路與(yu) 全球發展研究院研究員）

來源：《文史哲》，2021年第1期

摘要：移民是重要的人口地理現象和社會(hui) 現象。近年來，隨著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進入中國的國際移民也日益增多。與(yu) 西方發達國家相比，中國對外來移民的接受顯得十分保守。無論是對“一帶一路”建設的深化，還是對未來中國的可持續發展來說，這個(ge) 局麵都亟待突破，而首先需要解決(jue) 的則是對外來移民的認識問題。古典儒家處理外來移民的智慧值得借鑒。在古典儒家看來，國際移民的到來恰恰是一個(ge) 國家富於(yu) 吸引力的表現，不僅(jin) 不該拒之門外，反而應當以妥善的方式包容接納。

關(guan) 鍵詞：外來移民；一帶一路；古典儒家；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移民政策

移民(immigration)是重要的人口地理現象和社會(hui) 現象，它使遷出地與(yu) 遷入地的社會(hui) 、經濟、政治、文化、資源、環境條件發生重要變化，對生產(chan) 生活、公共服務、公共設施、資源利用、生態和環境服務提出許多新的問題。移民改變了自身的生存空間，也促進了生產(chan) 空間的擴大，有利於(yu) 文明的傳(chuan) 播，種族、民族的同化、融合，不僅(jin) 能改善著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也推動整個(ge) 社會(hui) 的經濟、文化發展，還為(wei) 個(ge) 體(ti) 的自我實現與(yu) 自我完善提供條件，但移民不當，也會(hui) 導致族群、社會(hui) 群體(ti) 衝(chong) 突，導致社會(hui) 排斥和分裂，產(chan) 生次生貧困，引發社會(hui) 動蕩，增加國家與(yu) 地方經濟負擔，惡化生存環境等。

按照遷移方向的不同，移民分國內(nei) 移民與(yu) 國際移民兩(liang) 種。中國在城市化過程中產(chan) 生了大量國內(nei) 移民，而隨著中國經濟的飛速發展，國際移民也日益增多。本文主要討論國際移民的問題。

據有關(guan) 方麵統計，2009年，在華常住外國人近50萬(wan) ，入境人數達2200萬(wan) 。2011年，入境外國人已超過2700萬(wan) 人次，並以每年10%的速度遞增。2011年第6次全國人口普查結果顯示，在華常住外國人已接近60萬(wan) 。2016年的統計數字是不到80萬(wan) ，占總體(ti) 人口比例的0.06%，而世界各國國際人口平均比例為(wei) 2.3%，發達國家一般在10%左右，發展中國家為(wei) 1.6%，印度為(wei) 0.4%1。2018年，中國累計發放外國人才工作許可證33.6萬(wan) 份，在中國境內(nei) 工作的外國人已經超過95萬(wan) 人2。

來華外國人相對集中在部分地區，廣州就是其中之一。2018年1月29日，廣州市公安局召開發布會(hui) ，通報在穗外國人服務管理工作。通報稱，據2017年12月25日統計，常住廣州的外國人超過8萬(wan) (82714人)，來自世界六大洲220多個(ge) 國家和地區，其中歐美日韓發達國家人員(38826人)占46.9%。位居前三的是韓國、日本和美國，占在住總數超過1/4。總量位居全國第三，僅(jin) 次於(yu) 上海、北京，並呈穩步增長態勢。2017年，從(cong) 廣州各口岸入境的外國人288萬(wan) 人次，同比增加7.1%；辦理外國人住宿登記239萬(wan) 人次，同比增加6.2％3。這還隻是官方掌握的數字，如果再加上非法滯留者，在華外國人絕對在一百萬(wan) 以上。

曾經作為(wei) 移民淘金天堂的美國，似乎正在為(wei) 中國所替代。大量外國居民(短期或長期)在中國的一些城市形成規模化聚居，已經是明顯可以感受到的事實。比如北京望京新城的韓國人聚集區，上海古北、仙霞地區的韓國人社區，廣州小北路、廣園西路一帶的非洲人聚集區4，浙江義(yi) 烏(wu) 中亞(ya) 移民聚集的中東(dong) 街，等等。

然而，至2016年年底，持有中國綠卡5的外國人不過4900人。這意味著，一百萬(wan) 以上的常住外來人口，隻有不到二百分之一獲得了中國政府頒發的永久居留許可。對於(yu) 一個(ge) 擁有十四億(yi) 人口的泱泱大國，獲得永久居留許可的外國人在華可謂滄海一粟。試對比歐洲的情況：歐洲國家中，居住德國的移民是750萬(wan) ，占人口9%；法國是350萬(wan) ，占人口6%；意大利是400萬(wan) ，占人口3%6。

可以預料，在未來，來華移民的勢頭不僅(jin) 不會(hui) 衰減，很可能會(hui) 不斷創出新高，從(cong) 而成為(wei) 一種“新常態”。它標誌著中國國際化指數的持續攀升，同時，也向世界表明，中國政府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構想不是單純的宏願，而是切實可行的目標。

然而，中國綠卡發放數字則暴露出中國政府在處理國際移民問題上的尷尬7。與(yu) 西方發達國家相比，中國對於(yu) 外來移民的接受顯得十分保守8。措施不夠得力，效果不夠理想。

對外來移民接收多少與(yu) 怎樣接收，歸根結底，取決(jue) 於(yu) 對外來移民如何認識。通俗地說，就是：究竟把外來移民當做好事還是壞事。

在理論工作者當中，出於(yu) 種種原因，少有人主動去碰外來移民問題。在“一帶一路”與(yu) 全球發展的眾(zhong) 多課題當中，對外來移民問題的研究遠遠落在國際關(guan) 係、區域合作等議題之後。“一帶一路”涉及文明融合問題，外來移民理應作為(wei) 題中之義(yi) 得到探究。這裏首先需要解決(jue) 的是外來移民的“正名”問題，以便外來移民問題進入一般的思想研究者的視野。這也是“一帶一路”建設的深化，與(yu) 未來國家的可持續發展的需要。筆者擬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資源出發，聚焦古典儒家的相關(guan) 論述，為(wei) 當代移民問題的應對提供一個(ge) 有益的參考。根據筆者的研究，在古典儒家那裏，國際移民的到來恰恰是一個(ge) 國家富於(yu) 吸引力的表現，不僅(jin) 不該拒之門外，反而應當以妥善的方式包容接納。

一

首先，我們(men) 來看孔子。《論語》記載：“葉公問政。子曰：‘近者悅，遠者來。’”(《子路》)所謂“遠者來”，說的就是外來移民9。孔子不僅(jin) 沒有把外來移民看作一個(ge) 社會(hui) 的疾病或異常情況，相反，他把政治的目標理解為(wei) 讓自己人滿意，讓別國人受吸引而歸附。

在孟子生活的戰國時代，人民從(cong) 一國移動到另一國，是很常見的事。孟子總結，人口移動的規律是，當一個(ge) 國家國君賢明、政治上軌道，人就會(hui) 來。反之，當一個(ge) 國家國君暴虐昏聵、政治腐敗，人就會(hui) 去。這是典型的“用腳投票”。《孟子》書(shu) 中可見大量關(guan) 於(yu) 移民的論述：

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孟子·梁惠王上》)10

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yu) 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yu) 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yu) 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yu) 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yu) 王。(《孟子·梁惠王上》)11

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yu) 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yu) 其市矣。關(guan) ，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yu) 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nong) 皆悅而願耕於(yu) 其野矣。廛，無夫、裏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wei) 之氓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12

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shou) 之走壙也。故為(wei) 淵驅魚者，獺也；為(wei) 叢(cong) 驅爵者，鸇也；為(wei) 湯武驅民者，桀與(yu) 紂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為(wei) 之驅矣。雖欲無王，不可得矣。(《孟子·離婁上》)13

“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wei) 之氓”，這句話裏的“氓”字，其實就是“外來移民”的意思14。按照孟子的設想，如果一個(ge) 國家實行了仁政，其他國家的人民，無論是士、農(nong) ，還是工、商，都會(hui) 被吸引，而移居於(yu) 此，繼續從(cong) 事他們(men) 原來各自的職業(ye) ：或從(cong) 政(仕)，或務農(nong) (耕)，或經商(商賈)。實行仁政的國家對遊客或尋求政治避難者，也同樣具有很強的吸引力。

從(cong) 經濟角度看，在孟子描繪的這種移民潮中，受益方似乎主要是外國來的移民，而不是接受移民的國家，因為(wei) 從(cong) 事農(nong) 商這些行業(ye) 的移民的到來，稅務上的優(you) 惠政策，即“不征”“不稅”“無夫裏之布”雲(yun) 雲(yun) ，顯然是主要原因。

然而，士、農(nong) 相當於(yu) 今天所說的技術移民。這些技術移民，加上商人、遊客，從(cong) 長遠看，當然會(hui) 給一個(ge) 國家的發展帶來好處。不過，孟子對一個(ge) 國家接納移民做法的肯定，並非出於(yu) 經濟上的考慮，至少，主要不是從(cong) 經濟著眼。否則，就無法解釋他津津樂(le) 道的伯夷、太公等人的移民故事。這些人之所以移民到西岐，隻是因為(wei) 聽說周文王善於(yu) 養(yang) 老。《孟子·離婁上》與(yu) 《孟子·盡心上》兩(liang) 次提到伯夷與(yu) 太公(呂望，又名呂尚)慕名投奔善於(yu) 養(yang) 老的周文王的故事，其講法一字不差：

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xing) 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太公辟紂，居東(dong) 海之濱，聞文王作，興(xing) 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孟子·離婁上》)15

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xing) 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太公辟紂，居東(dong) 海之濱，聞文王作，興(xing) 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孟子·盡心上》)16

伯夷從(cong) 北海，太公從(cong) 東(dong) 海，一起來到西伯周文王的領地，不為(wei) 別的，就衝(chong) 著西岐對老人實行的高福利政策。換句話說，這些人來到西岐，就是打算來領西岐的福利的，而且他們(men) 對此也毫不隱諱。

孟子算的不是經濟賬，而是政治賬。孟子指出，周文王接收伯夷、太公這樣的人來養(yang) 老，這些人的社會(hui) 聲望，會(hui) 對很多人起到示範作用，人們(men) 會(hui) 爭(zheng) 相效仿，一起來投奔周文王，最後結果就是，周文王不用打仗就取得了天下。孟子說：

二老者(引者按：此指伯夷與(yu) 太公)，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nei) ，必為(wei) 政於(yu) 天下矣。(《孟子·離婁上》)17

我們(men) 不知道周文王有沒有發給伯夷和太公“綠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不管有沒有永久居留權，伯夷和太公，這些從(cong) 五湖四海來的外國人在周朝享受著優(you) 厚的養(yang) 老待遇。而能不能跟移入國本國人一樣享受同等權利，正是外來移民的主要關(guan) 切。

甚至，在孟子那裏，可能連“移民”這個(ge) 概念都不存在。因為(wei) ，無論是先來的還是後到的，是新民還是舊民，大家都是平等的，土地乃至一切資源都是公共的。這樣的觀念在孟子的時代似乎是一種共識，許行與(yu) 陳相為(wei) 滕文公接納就是一個(ge) 很好的證明。

許行本是楚人，他帶著自己的門徒，一行數十人，來到滕國，請求滕文公給他們(men) 一個(ge) 住所，滕文公二話沒說，就滿足了他們(men) 的要求。來自宋國的陳相，帶著弟弟陳辛，同樣是聞滕文公之賢而來投奔，最後也如其所願地生活在滕國。相關(guan) 文本如下：

有為(wei) 神農(nong) 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wei) 氓。”文公與(yu) 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wei) 食。陳良之徒陳相與(yu) 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wei) 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孟子·滕文公上》)18

“廛”是住所的意思19。作為(wei) 外國人的許行，要求滕文公給他房子住，滕文公就給了他。這說明，外來移民在滕國沒有任何住房方麵的限製。許行帶著他的門徒住下來之後，靠打草鞋、織席子謀生，這說明這些外來移民可以任意選擇自己的職業(ye) ，在擇業(ye) 方麵也沒有受到什麽(me) 幹預。考慮到許行以及後來跟隨許行學習(xi) 的陳相等人，是農(nong) 家的信徒20，而農(nong) 家強調自耕自食21，不難想象，他們(men) 在滕國能夠生活下來，必定是從(cong) 滕文公那裏得到了耕種所需要的土地。從(cong) 置業(ye) 到擇業(ye) ，外來移民在滕國可謂暢通無阻。

也許有人會(hui) 說，滕國對外來移民這麽(me) 友好這麽(me) 慷慨，一定是因為(wei) 它地大物博、國家經濟實力雄厚。可事實正相反，滕國非常弱小22。

二

那麽(me) ，以孟子言論為(wei) 代表的儒家移民觀，在今天是否不再適用了呢?孟子對移民的看法是否過於(yu) 樂(le) 觀而忽略了很多複雜的實際麻煩呢?今天儒家對於(yu) 外國來的移民是否應當采取孟子這種無條件歡迎的態度呢?這些問題都值得認真討論。

比如，在要不要援助國際難民的問題上，有一種意見說，在能力有限的情況下，我們(men) 應當依親(qin) 疏程度按責任有別的原則，對援助對象進行排序，而非依照平等泛愛的說法進行普遍布施。

陳少明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提出，我們(men) 對國際難民要實行有區別的責任承擔。他聲稱，這是基於(yu) 儒家倫(lun) 理的基本原則做出的結論。儒家推己及人的原則，在道義(yi) 上要求對陌生的弱者應施以援手。儒家愛有差等的原則，則主張在履行道義(yi) 責任時存在主次親(qin) 疏之分。陳少明認為(wei) ，應該以能力考量劃分責任的主次關(guan) 係，使道義(yi) 原則更具現實性，這是傳(chuan) 統個(ge) 人倫(lun) 理關(guan) 係模式的擴展。這一倫(lun) 理原則跟倡導不分親(qin) 疏平等愛一切人的倫(lun) 理說教，看起來很不相同，但它能夠說明人的現實選擇為(wei) 何需要及以何為(wei) 依據。儒家這種從(cong) 己至人、由親(qin) 及疏的原則，是古代中國處理天下關(guan) 係的基本原則，可以應用於(yu) 今天的國際事務，包括對難民是否接受以及接受多少的問題23。

陳文主要針對國際難民問題而發，文中亦涉及外來移民問題。陳少明表示，對難民的暫時接納，隻是一個(ge) 經濟支持能力的問題，相對簡單，但如果長期安置，甚至將其作為(wei) 移民接納下來，除經濟資源可能緊張外，還麵臨(lin) 複雜的文化融合問題。經濟問題與(yu) 分配正義(yi) 有關(guan) 。在渡過“難民期”之後，當他們(men) 作為(wei) 移民進入當地社會(hui) 時，在就業(ye) 、納稅及社會(hui) 福利的安排上，如何讓移民與(yu) 當地居民雙方均能接受，便是個(ge) 高難度的問題。一旦身份從(cong) 臨(lin) 時難民變為(wei) 移民，對當地人來說，他們(men) 就是普通的陌生人24。

既然難民可以轉變為(wei) 移民，陳少明所持的這種責任有別論，在邏輯上就可以毫無困難地應用於(yu) 外來移民問題。然而，依筆者之見，這種責任有別論並不符合儒家倫(lun) 理的基本精神，至少，不符合孟子所代表的那部分儒家的倫(lun) 理觀。

如前所述，孟子在對待外來移民的問題上，並沒有運用所謂親(qin) 疏有別、區別對待這樣的原則，而是不問其動機、不問其來源一律表示歡迎。至於(yu) 能力有限這一點，在孟子這裏也完全不構成問題，因為(wei) ，對孟子來說，人是最寶貴的財富，人的勞動創造一切，得人者得天下。

在孟子看來，也不存在資源緊張造成外來移民威脅原住民生活工作的問題，因為(wei) ，隻要政府不橫征暴斂，每個(ge) 人憑自己的勞動就能養(yang) 活自己乃至他的家人。孟子對一個(ge) 理想政府的賦稅額度有具體(ti) 的設想：

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關(guan) ，譏而不征；耕者，助而不稅；廛，無夫裏之布。(《孟子·公孫醜(chou) 上》)25

孟子相信，征收最低賦稅的政府以及全民參加勞動的社會(hui) ，可以保證無人不飽暖。

也許，我們(men) 還可以為(wei) 孟子補充一個(ge) 論證，那就是，從(cong) 經濟學上說，外來移民不是單純的消費者，他們(men) 也是生產(chan) 者，而且，即便作為(wei) 消費者，他們(men) 也會(hui) 拉動市場，給經濟帶來活力。

此外，我們(men) 想特別指出的是，孟子關(guan) 於(yu) “人是最寶貴的財富”的理論，在今天，對於(yu) 中國尤其具有現實意義(yi) 。2019年1月21日，國家統計局發布數據，2018年全年出生人口1523萬(wan) 人，比2017年實際出生的1723萬(wan) 人，整整少了200萬(wan) 26。這是自1952年該統計數據存在以來的最低值，有人驚呼“斷崖式下跌”。中國目前的生育率比日本還低，而日本是著名的老齡化、少子化社會(hui) 。這意味著，中國將步日本後塵，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生育率下降，目前已經沒有政策掣肘的因素，因為(wei) ，2014年國家就已經放開“單獨”生育二胎的政策，2016年更是鋪開“全麵二胎”政策。主要的原因在於(yu) 生育成本過高、婚姻家庭的觀念的變化等等。可以預料，人力短缺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中國需要麵對的問題。如何解決(jue) 這個(ge) 難題?積極吸納外來移民不失為(wei) 一種因應之策。

三

對待外來移民的責任有別論，在實踐上必然帶來對某些移民的限製乃至排斥，它不僅(jin) 有違儒家一貫的仁愛精神，同時也不符合國際主流價(jia) 值所崇尚的人道主義(yi) 。基於(yu) 這種人道主義(yi) 的全球正義(yi) 觀在彼得·辛格(PeterSinger)以及布萊恩·巴裏(BrainBarry)那裏得到經典的表達。

有意思的是，這兩(liang) 位西方學者的一個(ge) 基本論證是：當你經過一個(ge) 池塘，看到一個(ge) 小孩掉進去，你會(hui) 毫不猶豫地去救那個(ge) 孩子。

彼得·辛格在《饑荒、富裕者和道德》(1972)一文中，為(wei) 了說明富國的人在為(wei) 窮國的人提供經濟援助問題上應擔負的人道主義(yi) 義(yi) 務時，舉(ju) 了一個(ge) 簡單有力的例子。其論證的一個(ge) 前提是，因食品、棲身之所以及醫療條件的缺乏而遭受苦難乃至死亡是壞的。第二個(ge) 前提采取了兩(liang) 種互為(wei) 取舍的形式，其中一個(ge) 形式是說，如果阻止某些壞事發生是我們(men) 力所能及的，且不會(hui) 因此導致任何重要程度相當的道德犧牲，那麽(me) ，從(cong) 道德上來說，我們(men) 應當采取行動。另一個(ge) 更弱一點的形式是，如果阻止某些壞事發生是我們(men) 能力所及的，並且不會(hui) 因此導致犧牲掉任何道德上重要的東(dong) 西，那麽(me) ，從(cong) 道德上來說，我們(men) 應當采取行動。他進一步提出，第二個(ge) 版本的一個(ge) 應用是：如果我正路過一口淺井並且看到一個(ge) 孩童正在溺水，那麽(me) ，我應該涉水將那個(ge) 孩子救起。這意味著我的衣服會(hui) 沾滿泥濘。不過，這並不重要，而那個(ge) 孩子因溺水死亡則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需要補充的是，第二個(ge) 前提的應用不受切近性(proximity)或者距離的影響。並且，“在那些我是唯一一個(ge) 能夠做些事情的人的場合和在那些我隻是數百萬(wan) 可以做同樣的事的人中的一員這兩(liang) 個(ge) 情況下，並無不同”。如果我們(men) 接受了這些前提，那麽(me) ，我們(men) 就承諾了這樣一個(ge) 結論：富裕國家的人有幫助貧窮國家的人的道德義(yi) 務27。

布萊恩·巴裏在《全球視野中的人道和正義(yi) 》一文中表示，他將以下觀點視為(wei) 一種共識：如果一個(ge) 人走過了辛格所說的溺水孩童身邊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去挽救他，那麽(me) ，那個(ge) 人確實做了一件錯事。他承認，將落井孩童的案例擴展到國際援助可能會(hui) 遭到來自幾個(ge) 方向的挑戰，但他不認為(wei) 這些挑戰會(hui) 削弱以下基本觀點：挽救落井孩童義(yi) 務的例子也適用於(yu) 提供國際援助的情況28。這與(yu) 孟子著名的“見孺子之將入於(yu) 井也”的例子可謂不謀而合。

總之，按照孔、孟這些古典儒家的看法，移民沒有任何問題，有問題的是不願意接受移民的國家，這些國家在經濟、政治、法律等一係列製度上的狀況導致他們(men) 不願意接納外來移民。“一帶一路”建設規劃以“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思想為(wei) 依托，外來移民議題是題中應有之義(yi) 。借鑒中國古代儒家的智慧，參考西方國家的成功經驗，我們(men) 相信，中國一定能夠越來越妥善地應對外來移民問題。

注釋
 
1範淩誌：《外國人來華20項新政能幫大忙》，《人民網·環球時報》2016年1月14日，http：//world.people.com.cn/n1/2016/0114/c157278-28052016.html。
 
2央廣記者：《2018年中國累計發放外國人才工作許可證33.6萬份》，《央廣網·北京》2019年4月15日，https：//fm.qq.com/show/rd002ozcOa0MW1Ro。住宿登記239萬人次，同比增加6.2%
 
3李誌剛：《全球化下“跨國移民社會空間”的地方響應——以廣州小北黑人區為例》，《地理研究》2009年第4期。
 
4中華人民共和國自2004年起給在國內的符合條件的外國人士簽發永久居留權證明，稱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國人永久居留證，俗稱中國綠卡。
 
5卡特琳娜·維托爾·德·文登：《歐洲：一個無奈的移民大陸》，高宣揚編：《歐洲評論·2013(秋)》，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8頁。
 
6事實上，中國相關部門已承認，中國綠卡存在門檻過高、程序複雜、適用範圍小、相關待遇不夠明確等諸多問題，為此，中國人社部和公安部會同有關方麵研究起草了賦予中國“綠卡”相關國民待遇和降低中國“綠卡”門檻的辦法，於2012年下半年下發實施。盡管如此，迄今為止，情況並沒有得到整體改觀，前頁所引2016年底的統計數字就是證明。
 
7政府的這種保守立場有著深厚的群眾基礎，中國民間對於外來移民(尤其是來自不發達國家的外來移民)常常是疑懼大於欣遇，社會上流傳的關於廣州黑人的種種不實傳聞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學者指出，所謂廣州地區的“黑人問題”其實是輿論對於外來黑人移民族群的“汙名化”結果。參見鄒逸傑：《廣州非洲人消費文化的“汙名化”》，李誌剛編著：《廣州國際移民區的社會空間景觀》，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35-155頁。
 
8江熙雲：“邊國之人，豪氣不除，物情不附，故以悅近以諭之。”(皇侃：《論語義疏》卷七，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337頁)這是把“遠者”理解為“邊國之人”。楊伯峻在翻譯這一章時，把“近者”譯為“境內的人”，把“遠者”譯為“境外的人”(楊伯峻：《論語譯注》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第2版，第56頁)。總之，“遠者”指他國之人，“遠者來”就是“他國之人前來歸附”。
 
9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6頁。
 
10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8頁。
 
11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80頁。
 
12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82頁。
 
13《說文解字·民部》：“氓，民也。從民，亡聲。讀若盲。”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詩》‘氓之蚩蚩’，傳雲：‘氓，民也。’《方言》亦曰：‘氓，民也。’《孟子》‘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趙注：‘氓者，謂其民也。’按此，則氓與民小別，蓋自他歸往之民則謂之氓，故字從民亡。”(清嘉慶二十年經韻樓刻本，第32頁a-b)可見，“氓”就是“民”，隻不過，與普通的“民”有所不同，它特指“自他歸往之民”，換言之，就是從外國來的歸化之民，用現代語言說，就是“外來移民”。另外，《孟子·滕文公上》有“願為聖人氓”句，有注者解為邊鄙之民，如趙岐注：“野人也。”(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43頁)焦循疏曰：“氓與甿同，《周禮·地官·遂人》：‘凡治野，以下劑治甿’雲雲，注雲：‘變民言甿，異外內也。甿猶懵，懵，無知貌也。’賈氏疏雲：‘大司徒，小司徒主六鄉，皆雲民不言甿。此變民言甿，直是異內外而已。’然則，鄉遂稱民，都鄙稱甿，甿屬都鄙，故為野人。《國策·秦策》雲：‘而不憂民氓’，《淮南子·修務訓》雲：‘以寬民氓’，高誘注皆雲：‘野民曰氓。’《史記·三王世家》，《索隱》出“邊甿”雲：‘《三蒼》雲邊人雲甿。’邊人亦即都鄙之民也。”(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卷一一，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366頁)楊伯峻認為，兩義相較，“恐以第一義(引者按：即“自他歸往之民謂之氓”)為較確”(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38頁)。筆者認為，“野人(都鄙之人)”說認為“氓”與“民”存在內外之分，“民”指內，“氓”指外，這與“氓”指“外來移民”的說法並不衝突，但它強調“氓”指邊境之民，恐與實不符，因為，外來移民並不一定就要住在邊境，當時各國似乎也沒有法令規定外來移民隻能住在邊境。
 
14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86頁。
 
15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341頁。
 
16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86頁。
 
17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30頁。
 
18趙岐注：“廛，居也。”(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第143頁)焦循疏：“《毛詩》‘胡取禾三百廛兮’，傳雲：‘一夫之居曰廛。’”是廛即居也(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第366頁)。
 
19許行是所謂“為神農之言者”，而神農被農家托為始祖，可知，許行即是農家者流。
 
20《呂氏春秋·愛類篇》載所謂“神農之教”曰：“士有當年而不耕者，則天下或受其饑矣；女有當年而不績者，則天下或受其寒矣”，“故(神農)身親耕，妻親績，所以見致民利也”(參見楊伯峻：《孟子譯注》，第137頁)。而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孟子·滕文公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23頁)由此亦可見，農家以自耕自織為教義。
 
21據孟子言，“夫滕，壤地褊小”(《孟子·滕文公上》，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126頁)。戰國初期，滕國即被鄰國宋康王所滅。
 
22參見陳少明：《儒家倫理與國際難民問題》，https：//www.sohu.com/a/281382650_720102，2018-12-12。
 
23陳少明：《儒家倫理與國際難民問題》，https：//www.sohu.com/a/281382650_720102，2018-12-12。
 
24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第80頁。
 
25李楠樺、仝宗莉：《統計局：2018年出生人口1523萬人數據很可觀》，《人民網·財經頻道》2019年1月21日，http：//finance.people.com.cn/n1/2019/0121/c1004-30581131.html。
 
26彼特·辛格：《饑荒、富裕者和道德》，徐向東主編：《全球正義》，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37-47頁。
 
27布萊恩·巴裏：《全球視野中的人道和正義》，徐向東主編：《全球正義》，第64-88頁。
 
28李棟：《在穗外國人總計3.8萬人其中最多是韓國人》，《廣州日報》2018年1月30日，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590985242610576783&wfr=spider&for=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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