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性惡》定本全文（附荀子詩讚二首）

作者：林桂榛

來源：《邯鄲學院學報》2020年第4期，內(nei) 有詳細校符，詳見原版。

［摘要］荀子《性惡》定本全篇厘為(wei) 20段凡3717字（含標點），每段前另加段序及段旨，篇首另加新篇名。“不善”與(yu) “惡”是不同概念，“不善”包含“惡”但“不善≠惡”即“不善＝不善不惡（樸）＋惡”。將《性惡》以“不善”駁孟子“性善”的立意、修辭、語氣等（第2、11段的直與(yu) 不直、利不利、善與(yu) 不善，第9段的無求有、無到有，第4段的惡善皆起自樸資），與(yu) 《性惡》篇內(nei) 外反複申言材性為(wei) “樸/樸資/資樸”而本無“善（正理平治）/惡（偏險悖亂(luan) ）”的論旨、陳說、修辭予以合勘，又與(yu) 《荀子》整體(ti) 的“材—性—偽(wei) ”思想體(ti) 係、“樸—善—惡”概念邏輯等予以合勘，則荀子《性惡》篇以“性不善”駁“性善”並言材性資樸、善惡人偽(wei) 的學說真相、文本真相就完整呈現出來了（不僅(jin) 整篇言善［即禮義(yi) 即正理平治］屬於(yu) 人為(wei) ［偽(wei) ］，且第1、2、4、9、20段等明言悖亂(luan) 或惡亦由於(yu) 人為(wei) ［偽(wei) ］；段4尤其言人之惡善皆起於(yu) 人性樸資，不起於(yu) 惡性或善性）。《孔子家語》所引孔子語“與(yu) 善人居……與(yu) 不善人居”，《周易》所稱“積善之家……積不善之家”，在劉向《說苑》寫(xie) 作“與(yu) 善人居……與(yu) 惡人居”、“積善之家……積惡之家”，皆“不善”改為(wei) 了“惡”；而《性惡》末段未明確“善—不善”對言的“不善人”與(yu) 同類情況的《說苑》“敢於(yu) 不善人”之“不善”則未改為(wei) “惡”，且《說苑》《荀子》皆係劉向經手過術之書(shu) ，此殊為(wei) 有趣。本校定始於(yu) 2008年5月13日校者於(yu) 該篇“性不善→性惡”之義(yi) 理與(yu) 修辭推定。周熾成先生2007年發表《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一文的同年，校者亦明確指出荀子論性“多是指自然之性………‘性惡論’係後人篡改”。2016年校者強調受周說影響：“一般學者隻知荀子說‘性惡’，但無視荀子說‘材樸’，周老師扭轉了荀學局麵，貢獻很大。”2200多年來，《荀子》一書(shu) 經曆荀子著書(shu) （含弟子或後人各式傳(chuan) 抄）、劉向匯校、楊倞作注、北宋監本、王先謙集解、王天海《荀子校釋》、蕭旭《荀子校補》共七個(ge) 重要整理與(yu) 傳(chuan) 播節點。

［關(guan) 鍵詞］荀子；性惡；性不善；性樸；資樸；離其樸；劉向

【弁言】本荀子《性惡》定本綜合四種重要宋本及前賢成果而得。全篇厘為(wei) 20段，每段前另加段序及段旨並標以（）、【】以便讀者閱讀，且新篇題《性論》亦係校者所加。段7加底線的兩(liang) 個(ge) “故曰”句，係從(cong) 羼入《禮論》篇處校回。第17、18段與(yu) 篇意無關(guan) ，係由他篇羼入或錯掇無疑，但現予保留。第19、20段緊密相連，由物到人論人為(wei) （偽(wei) ），則無可置疑。第5、8段皆講親(qin) 屬爭(zheng) 利且中隔論意緊連的第6、7段，此章法較可疑，是否有錯簡或錯掇，現予存而不論。第7段論“性—偽(wei) —禮義(yi) 法度（聖人）”末尾補入論“材—性—偽(wei) —聖人”之“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待聖人然後分也”段，此掇後方各自暢通無礙或語詞與(yu) 義(yi) 理貫通[1]。——現隻提供《性惡》定本全文，全部具體(ti) 校勘依據，詳見校者《宋本〈荀子·性惡〉全文校注》一文[2]。

本校定本的最大校勘手術是宋本《性惡》篇凡21見“性惡”（含篇題1見）皆一律校為(wei) “性不善”，校後的“不善”皆字前加〓符以作提示（含篇末一例按原樣未改動之“不善”）。不善＞惡，不善＝非善＝無善，無善/非善/不善＝不善不惡（樸）＋惡，無善/非善/不善≠惡。換言之，“不善”與(yu) “惡”是不同概念，“不善”包含“惡”（如《性惡》篇末“不善人”依下文指“惡人”），“不善”即“⊄善”（不包含善）、“∉善”（不屬於(yu) 善），但“不善≠惡”。荀子駁“性善”時曰“性不善”及“材性樸”，言“惡人/惡”又常稱以“不善人/不善”，前者“不善”字樣係嚴(yan) 謹駁論之措辭，而後者“不善”係習(xi) 慣用語之措辭（如《論語》裏孔子曰“見不善如探湯/紂之不善/不善不能改/其不善者而改之/如不善而莫之違/其不善者惡之/其身為(wei) 不善者”等）。

將荀子以“不善”駁孟子“性善”的立意、修辭、語氣等（第2、11段的直與(yu) 不直、利不利、善與(yu) 不善，第9段的無求有、無到有，第4段的惡善皆起自樸資），與(yu) 篇內(nei) 外反複申言材性為(wei) “樸/樸資/資樸”而本無“善（正理平治）/惡（偏險悖亂(luan) ）”的論旨、陳說、修辭合勘（即材性資樸屬無善惡、禮義(yi) 文理係人偽(wei) ），與(yu) 荀子整體(ti) 的“材—性—偽(wei) ”思想體(ti) 係、“樸—善—惡”概念邏輯合勘，則荀子《性惡》篇以“性不善”駁“性善”並言材性資樸、善惡人偽(wei) 的學說真相、文本真相就完整呈現出來了——不僅(jin) 整篇言善（即禮義(yi) 即正理平治）係人為(wei) ，且第1、2、4、9、10、20段等明言悖亂(luan) 或惡亦由人為(wei) ；且性無善、性不善、性非善或性無禮義(yi) 、性無正理平治，並不等於(yu) 常人無能求善、無能為(wei) 善或無法求禮義(yi) 、無法為(wei) 正理平治，見篇中第6、7、12、14、15、20段等的詳細駁正辨析。

《性惡》篇“性惡”斷語校為(wei) “性不善”字樣後，第2段“今人之性不善……然後正……然後治”句正與(yu) 前文“枸木（不直木）……然後直，鈍金（不利金）……然後利”的類比論證完全吻合。校後的第11段“……為(wei) 枸木也……為(wei) 不直也……為(wei) 性不善也”及“……性直……性不直……性不善”，其精心的類比論證方才修辭暢通及說理嚴(yan) 密。而校後以“凡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不善也”開頭的第9段，其“無之中者必求於(yu) 外”以及從(cong) 無到有、從(cong) 無善/不善到善，才論說暢通有效（非克惡而惡性改為(wei) 善性即“惡→善”，乃人為(wei) 作善積靡而符合禮義(yi) 實現禮義(yi) ，即“不善→善”），所謂“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所謂：“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故彊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yi) ，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生而已，則人無禮義(yi) ，不知禮義(yi) ；人無禮義(yi) 則亂(luan) ，不知禮義(yi) 則悖，然則生而已則悖亂(luan) 在己（按：生性無禮義(yi) ，生後的悖亂(luan) 皆在己為(wei) ；偏險悖亂(luan) 之惡如此，正理平治之善亦如此，皆在己為(wei) ，不在生性）。用此觀之，人之性不善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另須注意，《孔子家語·六本》所引孔子語“與(yu) 善人居……與(yu) 不善人居”，在劉向《說苑·雜言》則改引為(wei) “與(yu) 善人居……與(yu) 惡人居”。《孔子家語》裏孔子明確“善人—不善人”對言的“不善人”字樣，在劉向《說苑》改作了“惡人”，然而荀子《性惡》篇末段非明確“善人—不善人”對言（實“賢師良友—不善人”對言）的“不善人”則未改作“惡人”字樣，且《說苑》《荀子》皆係劉向經手過術之書(shu) ，此殊為(wei) 有趣。——孔孟荀書(shu) 裏多“善—不善”對言，孟書(shu) 裏眾(zhong) 人辯性亦如是；老莊管三書(shu) 亦多見“善—不善”對言，幾乎先秦通例。漢代日益流行“善—惡”對言，劉向在世亦不例外，東(dong) 漢時代更如此。東(dong) 漢王充《論衡》說劉向主張性陰情陽且性兼有善惡（東(dong) 漢荀悅《申鑒》亦說劉向主張性情各有善惡），又說董仲舒主張性陽而仁善及情陰而鄙惡（《春秋繁露》謂人身有“仁貪”二氣二性），東(dong) 漢許慎《說文解字》亦配以陰陽曰“性，人之陽氣，性善者也”、“情，人之陰氣，有欲者”，皆“善—惡”對說之思維與(yu) 語言。

另外，《周易》“積善之家……積不善之家”，西漢《京氏易傳(chuan) 》照抄為(wei) “積善……積不善”，在劉向《說苑·談叢(cong) 》改作了“積善……積惡”，跟前述《說苑·雜言》述孔子“與(yu) 善人居……與(yu) 惡人居”之語如出一轍。賈誼《新書(shu) ·保傅》“習(xi) 與(yu) 正人居……習(xi) 與(yu) 不正人居”，班固《漢書(shu) ·賈誼傳(chuan) 》照抄之，但《後漢書(shu) ·班彪列傳(chuan) 》裏班彪則引賈說“習(xi) 與(yu) 善人居……習(xi) 與(yu) 惡人居”，“不善”之義(yi) 亦改為(wei) “惡”字了。當然，劉向《說苑》也多見“善—不善”對言，有些亦可改“善—惡”對言但未改。《說苑·政理》非“善—不善”對言的“敢於(yu) 不善人”，此“不善人”指“惡人”，但未如前述《說苑·雜言》“與(yu) 善人居……與(yu) 惡人居”那例改為(wei) “惡人”，此倒類似荀子《性惡》末段“不善人”之幸免未改。

除《性惡》篇駁“性善”之“不善”被董仲舒之後、王充之前的劉向團隊（有說“性善惡混”的揚雄等）校書(shu) 錯改並定為(wei) 《性惡》篇名外[3]，宋本《荀子》仍有“不善”字樣凡22見，其中15見是嚴(yan) 格的“善—不善”對言，如：《勸學》“善者少，不善者多”，《修身》“見善……見不善”、“善在身……不善在身”、“以善先人……以善和人……以不善先人……以不善和人”，《仲尼》“善用之……不善用之”，《王製》“以善至者……以不善至者”、“為(wei) 善於(yu) 家……為(wei) 不善於(yu) 幽”、“善擇者……不善擇者”、“善擇之者……不善擇之者”，《王霸》“善擇者……不善擇之”、“善擇之者……不善擇之者”，《強國》“為(wei) 善者……為(wei) 不善者”，《君子》“為(wei) 善者……為(wei) 不善者”，《宥坐》“為(wei) 善者……為(wei) 不善者”。

本荀子《性惡》定本去除各段首所加序號、段旨及校符〓，含標點不含新篇名，校定後純正文3717字。荀書(shu) 言“性”近120見[4]，言“材”或“才”逾30見[5]，此篇再加《正名》“後王之成名”與(yu) “性者天之就也”章，荀子論性或荀子人性觀之精華大體(ti) 盡在此矣[6]。有此定本，荀子人性論真相與(yu) 要義(yi) 一目了然。

【性論】性〓不善

（1）【人性好利，縱情多惡】人之性〓不善，其善者僞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嫉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導，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

（2）【矯擾人情，飾化人性】故枸木必將待檃括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礪然後利，今人之性〓不善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yi) 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yi) 則悖亂(luan) 而不治。古者聖王以人之性〓不善，以爲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是以爲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使皆出於(yu) 治、合於(yu) 道者也。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導禮義(yi) 者爲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yi) 者爲小人。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

（3）【性偽(wei) 有別，偽(wei) 者非性】孟子曰：「人之學者，以其性善也。」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僞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yi) 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僞：是性僞之分也。

（4）【人性起點，材性資樸】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聦不離耳，目明而耳聦不可學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不善明矣。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聦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聦也。

（5）【人性好利，親(qin) 戚相爭(zheng) 】今人之性，飢而欲飽，寒而欲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飢，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yu) 性而悖於(yu) 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yi) 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yu) 情性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

（6）【性本不善，禮義(yi) 皆偽(wei) 】問者曰：「人之性〓不善，則禮義(yi) 惡生？」應之曰：凡禮義(yi) 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僞，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爲器，然則器生於(yu) 陶人之僞，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僞，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聖人積思慮、習(xi) 僞故以生禮義(yi) 而起法度，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僞，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

（7）【材性相關(guan) ，性偽(wei) 合治】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ti) 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yu) 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yu) 僞，是性僞之所生其不同之徵也。故聖人化性而起僞，僞起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而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僞也。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僞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僞之無所加，無僞則性不能自美。性僞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僞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wan) 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

（8）【人性好利，兄弟相爭(zheng) 】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資財而分者，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怫奪矣。且化禮義(yi) 之文理，若是則讓乎國人矣。故順情性則兄弟爭(zheng) 矣，化禮義(yi) 則讓乎國人矣。

（9）【天性不善，從(cong) 無至善】凡人之欲爲善者，爲性〓不善也。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必求於(yu) 外；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勢，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用此觀之，人之欲爲善者，爲性〓不善也。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故彊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yi) ，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生而已，則人無禮義(yi) ，不知禮義(yi) ；人無禮義(yi) 則亂(luan) ，不知禮義(yi) 則悖，然則生而已則悖亂(luan) 在己。用此觀之，人之性〓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

（10）【善惡有別，防惡合善】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是善惡之分也已。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則又惡用聖王、惡用禮義(yi) 矣哉？雖有聖王禮義(yi) ，將曷加於(yu) 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不善，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不善，以爲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故爲之立君上之勢以臨(lin) 之，明禮義(yi) 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yi) 之化也。今嘗試去君上之勢，無禮義(yi) 之化，去法正之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yu) 也，若是則夫彊者害弱而奪之，眾(zhong) 者暴寡而譁之，天下之悖亂(luan) 而相亡不待頃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

（11）【人性不善，化治合善】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yu) 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yu) 人，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yi) 矣，性〓不善則與(yu) 聖王、貴禮義(yi) 矣。故檃括之生爲枸木也，繩墨之起爲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yi) 爲性〓不善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直木不待檃括而直者，以其性直也；枸木必將待檃括烝矯然後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不善，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yi) 之化，然後皆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

（12）【禮義(yi) 非性，化性積偽(wei) 】問者曰：「禮義(yi) 積僞者是人之性，故聖人能生之也。」應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斲木而生器，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也哉？夫聖人之於(yu) 禮義(yi) 也，譬亦陶埏而生之也，然則禮義(yi) 積僞者，豈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yu) 桀蹠其性一也，君子之與(yu) 小人其性一也。今將以禮義(yi) 積僞爲人之性邪，然則又曷貴堯禹、曷貴君子矣哉？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僞，僞起而生禮義(yi) ，然則聖人之於(yu) 禮義(yi) 積僞也，亦猶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觀之，然則禮義(yi) 積僞者，豈人之性也哉？所賤於(yu) 桀蹠、小人者，從(cong) 其性，順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貪利爭(zheng) 奪。故人之性〓不善明矣，其善者僞也。

（13）【齊魯秦人，性同習(xi) 異】天非私曾、騫、孝己而外眾(zhong) 人也，然而曾、騫、孝己獨厚於(yu) 孝之實而全於(yu) 孝之名者，何也？以綦於(yu) 禮義(yi) 故也。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於(yu) 父子之義(yi) 、夫婦之別不如齊魯之孝具敬全者，何也？以秦人之縱情性、安恣雎、慢於(yu) 禮義(yi) 故也，豈其性異矣哉！

（14）【可以為(wei) 禹，材理為(wei) 據】「塗之人可以爲禹」曷謂也？曰：凡禹之所以爲禹者，以其爲仁義(yi) 法正也，然則仁義(yi) 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爲禹明矣。今以仁義(yi) 法正爲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則雖禹不知仁義(yi) 法正、不能仁義(yi) 法正也。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邪，然則塗之人也，且內(nei) 不可以知父子之義(yi) ，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塗之人者，皆內(nei) 可以知父子之義(yi) ，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yi) 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然則其可以爲禹明矣！今使塗之人伏術爲學，專(zhuan) 心一誌，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

（15）【可以積聖，未必皆然】曰：「聖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爲君子而不肯爲君子，君子可以爲小人而不肯爲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爲也然而不相爲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塗之人可以爲禹，然則塗之人能爲禹未必然也。雖不能爲禹，無害可以爲禹。足可以徧行天下，然而未嘗有能徧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nong) 賈未嘗不可以相爲事也，然則未嘗能相爲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爲未必能也，雖不能無害可以爲。然則能不能之與(yu) 可不可，其不同遠矣，其不可以相爲明矣。

（16）【人情不美，人性尚私】堯問於(yu) 舜曰：「人情何如？」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妻子具而孝衰於(yu) 親(qin) ，嗜欲得而信衰於(yu) 友，爵祿盈而忠衰於(yu) 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唯賢者爲不然。」

（17）【四知之知，優(you) 劣不同】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ju) 萬(wan) 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倫(lun) 而法，若引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諂，其行也悖，其舉(ju) 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疾給便敏而無類，雜能旁魄而毋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爲意，是役夫之知也。

（18）【三勇之勇，高下有異】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於(yu) 亂(luan) 世之君，下不俗於(yu) 亂(luan) 世之民，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天下知之則欲與(yu) 天下同苦樂(le) 之，天下不知之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禮恭而意儉(jian) ，大齊信焉而輕貨財，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輕身而重貨，恬禍而廣解，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勝人爲意，是下勇也。

（19）【美器良材，待偽(wei) 後用】繁弱、钜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㯳則不能自正。桓公之蔥，大公之闕，文王之錄，莊君之曶，闔閭之幹將、莫邪、钜闕、辟閭，此皆古之良劎也，然而不加砥礪則不能利，不得人力則不能斷。驊騮、騹驥、纖離、綠耳，此皆古之良馬也，然而必前有銜轡之製，後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馭，然後一日而致千裏也。

（20）【交接善惡，靡而進退】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辨智，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於(yu) 仁義(yi) 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與(yu) 〓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僞也，所見者汙漫淫邪貪利之行也，身且加於(yu) 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傳(chuan) 曰：「不知其子，視其所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附宋本《正名》論性情二章校注］

（1）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按：本原意義(yi) 之性，《性惡》“本性”、《儒效》“天性”即言及性之本原〗，性［生］之和所生〖按：從(cong) 王先謙說，此性作生，生長及所生之生命體(ti) 〗、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按：指自我感應而能、自我稟賦而能的性能，此實如本能之類〗，謂之性〖按：感應功能之性，不事不為(wei) 不思慮不操習(xi) 的本能；《性惡》段3曰“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就本原言則性由天，就功能言則性在人〗。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按：就心緒言情〗，情然而心爲之擇謂之慮〖按：就心思言慮〗。心慮而能爲之動謂之僞〖按：從(cong) 出土文獻、明代《字匯》及龐樸之說，或當作“爲+心”，心為(wei) 意〗[7]，慮積焉、能習(xi) 焉而後成謂之僞〖按：即“爲+人”，人為(wei) 意〗。正利而爲謂之事，正義(yi) 而爲謂之行〖按：賈誼曰“放理潔靜謂之行，反行為(wei) 汙”，《五行》“×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按：盧文弨曰句首智字為(wei) 衍文〗，能有所合謂之能〖按：楊注說此能作耐，郝懿行說耐或作耏〗。性傷(shang) 謂之病，節遇謂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後王之成名也〖按：此“成名”之成即“成相”之成，立也，立命、立相也，故後各曰“製名”“尚賢推德”等〗。故王者之製名，名定而實辨，道行而誌通，則慎率民而一焉……

（2）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導］欲而困於(yu) 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欲者，無以節欲而困於(yu) 欲多者也〖按：《正論》曰“以人之情為(wei) 欲多而不欲寡，故賞以富厚而罰以殺損也”〗。有欲無欲，異類也，生死也，非治亂(luan) 也。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非治亂(luan) 也〖按：欲求本身非平治非悖亂(luan) ，也即非善惡，按荀子概念體(ti) 係及思想嚴(yan) 密，此自是無可置疑之立論〗。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cong) 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按：情欲是天性〗。求者從(cong) 所可，所受乎心也〖按：節欲是心慮〗。所受乎天之一欲，製於(yu) 所受乎心之多，固難類所受乎天也〖按：意即人不能隨天性而隨心所欲〗……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按：以心慮製止欲甚之行〗。心之所可中理〖按：心允心可，斷以合乎禮義(yi) 文理〗，則欲雖多，奚傷(shang) 於(yu) 治〖按：欲恰當則無亂(luan) 〗？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yu) 亂(luan) 〖按：無理則欲寡亦亂(luan) ，欲多則更亂(luan) 〗？故治亂(luan) 在於(yu) 心之所可，亡於(yu) 情之所欲〖楊注曰“明在心不在欲”，欲非亂(luan) 但欲會(hui) 導致亂(luan) ，故需心慮以理義(yi) 去節欲防亂(luan) ；本篇前文有曰“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經理也”，強調心依道理主宰行為(wei) 或事務，韓非子曰“釋法術而（任）心治，堯不能正一國”則強調法術之政之效〗。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按：不盯心可而盯情欲〗，雖曰我得之，失之矣。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以爲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爲可而道［導］之，知［智］所必出也〖按：楊注曰“智慮必出於(yu) 此也”〗。故雖爲守門〖按：《墨子》曰“設守門”，《禮記》曰“古者不使刑人守門，此四守者，吏之至賤者也”〗，欲不可去，性之具也〖按：楊注曰“具，全也”〗。雖爲天子，欲不可盡。欲雖不可盡，可以近盡也。欲雖不可去，求可節也。所欲雖不可盡，求者猶近盡。欲雖不可去，所求不得，慮者欲（以）節求也〖按：疑可加虛詞“以”，似讀之更暢通〗。道者進則近盡，退則節求，天下莫之若也。

【校跋】本校定本始於(yu) 2008年5月13日校者於(yu) 該篇“性不善→性惡”之義(yi) 理與(yu) 修辭推定。2008年9月作為(wei) 本人博士論文一章節的《揭開二千年之學術謎案——荀子〈性惡〉校正議》一文完成並附《性惡》篇校勘清樣（全文近3萬(wan) 字），2008年12月23日同題發布於(yu) confucius2000.com網，同日將全文轉給“性樸論”主倡者周熾成先生批評。2009年5月1日獨赴蘭(lan) 陵，將該長文焚於(yu) 荀子墓前以祭，2009年7月7日此文發表於(yu) 第16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台北）並被征引（如解麗(li) 霞文）[8]。2012年2月26日作《荀卿讚》十二章並和楊海文教授，以詩自陳“性不善”校勘及荀子“材性不善—材性資樸—善惡人為(wei) （偽(wei) ）”之義(yi) 理學說；2020年9月11日再作《就性辨荀》六章以和周啟榮教授，再陳前詩之義(yi) 。

前述2008年《性惡》篇校勘清樣附於(yu) 《荀子性樸論的理論結構及思想價(jia) 值》一文末尾，2012年10月12日發表於(yu) 邯鄲學院主辦的“荀子思想的地位與(yu) 價(jia) 值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後同題（含校勘清樣）刊於(yu) 《邯鄲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論荀子性樸論的思想體(ti) 係及其意義(yi) 》同年刊於(yu) 《現代哲學》2012年第6期，但未附載《性惡》篇校勘清樣。全載前述《荀子〈性惡〉校正議》一文的本人博士論文《天道天行與(yu) 人性人情——先秦儒家“性與(yu) 天道”論考原》於(yu) 2012年5月28日通過答辯，2015年12月同題由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出版發行，且《揭開二千年之學術謎案——荀子〈性惡〉校正議》一文經“性樸論”主倡者周熾成先生推薦，有刪節後刊於(yu) 《社會(hui) 科學》2015年第8期。

繼《荀子〈性惡〉校正議》一文，校者再經深入研究後，撰成《〈荀子〉論樸資材性之文字的綜合審校——再論荀子主張“性樸”而非主張“性惡”》一文（3萬(wan) 餘(yu) 字），首次發表於(yu) 2015年11月13日在複旦大學舉(ju) 行的“荀子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後部分行文以《〈荀子〉“性樸”論的提出及評議》刊於(yu) 《邯鄲學院學報》2016年第1期。2017年4月9日，校者據2015年“再論”一文，以《關(guan) 於(yu) 荀子“性樸”論的再證明》為(wei) 題講於(yu) 貴陽孔學堂大講堂，由張力丹錄音整理的全文經講者校訂一過後同題刊於(yu) 《臨(lin) 沂大學學報》2018年第1期（全文3.6萬(wan) 字）。另，2015年“再論”一文還於(yu) 2018年11月9日同題發表於(yu) 華東(dong) 師大主辦的“第七屆新子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並被征引（如劉思禾文）[9]。

另外，校者在周熾成先生發表《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一文（《光明日報》2007年3月20日）的同年亦明確指出荀子論性“多是指自然之性……他講性惡已與(yu) 他的性論相矛盾了……‘性惡論’係後人篡改”，見《各時期誰真正堅持了孔子的路線（道）？》一文，2007年11月24日confucius2000.com網發布，亦見校者《天道天行與(yu) 人性人情》一書(shu) 第338頁。且筆者在《〈荀子〉的“性樸”與(yu) 中國古人的人性論討論框架》一文（《光明日報》2016年5月30日）亦強調：“我最初獲知荀子性樸論，是周熾成老師2002年出版的《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一書(shu) ，後來2007年的《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一文影響就很大了，對我的刺激也很強烈……一般學者隻知荀子說‘性惡’，但無視荀子說‘材樸’，周老師扭轉了荀學局麵，貢獻很大。”

要理解本定本所揭示的《性惡》文本變遷或差異，須注意漢劉向《孫卿書(shu) 錄》及唐楊倞《荀子注序》的敘述，且須注意首注《荀子》的唐人楊倞恰是抬孟揚孟的韓非在任刑部侍郎時的下吏（當時韓愈任刑部侍郎正四品，楊倞任大理評事從(cong) 八品，見霍生玉2013年《韓愈注釋過〈荀子〉嗎》一文），且可將此事實與(yu) 楊倞《荀子注序》的敘義(yi) 對看或互勘。還須注意，2200多年來《荀子》一書(shu) 傳(chuan) 播與(yu) 研究的幾個(ge) 關(guan) 鍵人物大概時差是：①荀子著書(shu) （約-238年前）→經200餘(yu) 年→②劉向匯校（-6年前）→經800餘(yu) 年→③楊倞作注（818年，-238年荀子廢蘭(lan) 陵令至818年楊倞注凡1056年）→經200餘(yu) 年→④太學校刻（校成在宋熙寧元年即1068年，刊成在元豐(feng) 初即1078年後）→經800餘(yu) 年→⑤王先謙《荀子集解》（1891年刊，818年楊倞定注至1891年王氏集解凡1073年）→經114年→⑥王天海《荀子校釋》（2005）→經11年→⑦蕭旭《荀子校補》（2016）。研究荀子文本，離不開①～⑦之人與(yu) 事尤其前五項人與(yu) 事；當今《荀子》文本專(zhuan) 門研究大體(ti) 未多大超過王氏集解（廖名春先生表達過此意），王、蕭之校皆基於(yu) 王氏集解。

王先謙1891年所作《荀子集解序》曰：“昔唐韓愈氏以荀子書(shu) 為(wei) 大醇小疵，逮宋攻者益眾(zhong) ，推其由，以言‘性惡’故。餘(yu) 謂‘性惡’之說非荀子本意也，其言曰‘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以）其性直也；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性惡，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yi) 之化然後皆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夫使荀子而不知人性有善惡，則不知木性有枸直矣。然而其言如此，豈真不知性邪？”（照錄原刻本）王先謙察覺到了木性直、不直類比論證修辭的重要並以人性善、惡去匹應，但卻未想到“木性直不直—人性善不善”才是真正恰切允當的荀子類比論證修辭，此是王先謙礙於(yu) “性惡”字眼之失。其實王先謙若再嚴(yan) 審修辭則距《性惡》篇“惡”字真相隻一念之遙，然不幸“交臂失之”或“失之毫厘，差以千裏”。

常人生來皆從(cong) 樸而不善、樸而自利到分善惡或有善惡（行為(wei) 與(yu) 德性的倫(lun) 理善惡），非天賦性善具美德後墮落，也並非從(cong) 性惡（性偏險悖亂(luan) ）而到正理平治（善）及偏險悖亂(luan) （惡），這是荀子論人性或論“材—性—偽(wei) ”的唯一真相。所謂惡或惡人是“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資樸）”之類，所謂善或善人亦是“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之類，即“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如此而已！故《儒效》曰：“故聖人也者，人之所積也。人積耨耕而為(wei) 農(nong) 夫……積禮義(yi) 而為(wei) 君子……故人知謹注錯、慎習(xi) 俗、大積靡則為(wei) 君子矣，縱情性而不足問學則為(wei) 小人矣。”《榮辱》曰：“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又曰：“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yu) 變故，成乎修為(wei) ，待盡而後備者也。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性惡》曰：“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yu) 桀蹠，其性一也；君子之與(yu) 小人，其性一也。”又曰：“今人之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yi) 者為(wei) 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yi) 者為(wei) 小人。”《性惡》結尾所謂何方向之人為(wei) （偽(wei) ）“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還有，段3、4、10、11各一處“孟子曰”，段3“人之學者，以其性善也”說人所學能學是因善性由善性，段4“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性本）也”說今人性善但得提防失喪(sang) 該善的本性（即性善也得存養(yang) 之，不養(yang) 不保則必失，此即孟子“牛山木美”章所謂的“得養(yang) 長，失養(yang) 消”“操則存，舍則亡”）。段4引孟子句甚易誤讀，準確來說“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性本）也”是針對人不注意存養(yang) 善性而將失喪(sang) 善性而言。“將皆失”雲(yun) 雲(yun) 是“性善”論下孟子一種人將變壞的預警性判斷，實際依然是“人人性善，人變壞因失喪(sang) 善性”之基本倫(lun) 理邏輯或倫(lun) 思條理。所以，針對段3概述那句，荀子提出性偽(wei) 之分，如宋代江望一樣批評孟子“指性以善”、“指習(xi) 性而為(wei) 性”；針對段4概述那句，荀子提出資樸之辨，強調人變壞非離善性變壞乃離樸性變壞，強調變好也是“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要之，荀子認為(wei) 人之初性不善、性資樸，或偽(wei) 而離樸而壞，或偽(wei) 而基樸而良，如此而已。

另外，段1、2“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縱性情，安恣睢”，段12、13“從(cong) 其性，順其情”、“縱性情，安恣睢”，校者《宋本〈荀子·性惡〉全文校注》文中夾注指出“從(cong) 順連言，下同”、“縱安連言，下同”，但《校注》一文於(yu) 段13“縱性情”仍作“從(cong) 性情”，因疏忽漏校作“從(cong) ［縱］性情”字樣，現特予說明且此定本業(ye) 已補正，敬請讀者注意。

［參考文獻］

[1]林桂榛﹒關(guan) 於(yu) 荀子“性樸”論的再證明[J]﹒臨(lin) 沂大學學報，2018，（1）﹒

[2]林桂榛﹒宋本《荀子·性惡》全文校注[J]﹒臨(lin) 沂大學學報，2020，（5）﹒

[3]熊鐵基﹒劉向校書(shu) 詳析﹒史學月刊，2006，（7）﹒

[4]林桂榛﹒“材樸”之性又謂“性惡”？——駁為(wei) 《荀子》“性惡”曲辯者[J]﹒臨(lin) 沂大學學報，2015，（5）﹒

[5]林桂榛：荀子駁性善言性無善[N]﹒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哲學，2013-09-30﹒

[6]林桂榛﹒孟荀人性論的分歧與(yu) 精義(yi) [N]﹒光明日報·國學，2018-12-08﹒

[7]林桂榛﹒天道天行與(yu) 人性人情——先秦儒家“性與(yu) 天道”論考原[M]﹒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5：264﹒

[8]解麗(li) 霞﹒“第十六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述要﹒哲學動態，2009，（11）﹒

[9]劉思禾﹒諸子學研究範式的探索與(yu) 創新，光明日報·國學，2019-01-05﹒

附：荀子詩讚二首（林桂榛）

樸性有美惡，荀書(shu) 最分明。駁言性不善，資樸起偽(wei) 行。

生性無善惡，積習(xi) 德性成。不直修辭在，不善篇末仍。

悖亂(luan) 與(yu) 正理，荀子界定清。善惡之間名，樸理最原形。

不善改稱惡，化性如圍城。材性本偏險，禮義(yi) 聖賢驚。

（關(guan) 於(yu) “不善”勘正，詳見《宋本〈荀子·性惡〉全文校注》）

章句本清楚，道理更分明。豈能劉向說，囫圇變神經。

董子早清楚，韓非亦不淩。後之學者智，鐐銬舞中盈。

善惡自打轉，天理付高明。情欲揚紛爭(zheng) ，性惡付荀卿。

性惡起法製，禮義(yi) 在聖明。似是若昌明，折衝(chong) 為(wei) 世情。

天道陰陽轉，生性血氣形。材性全資樸，人身人心營。

性本何佳美，孟楊衛性靈。倫(lun) 理世間事，孟墨天意逞。

孟荀大喇叭，性偽(wei) 振義(yi) 庭。今來揭台戲，善與(yu) 不善騁。

挺孟揚天爵，匡荀正全型。嗟爾九泉知，一笑向天鳴。

——和周啟榮教授就性辯荀詩六章（2020.09.11）

性善出孟子，性樸自荀卿。材性無善惡，質異要分清。

倫(lun) 惡因犯文，倫(lun) 善在理平。名定而實辨，玄想遊說輕。

材質有美惡，習(xi) 性非天成。材質謂高下，習(xi) 性善惡形。

孟說性本善，荀以不善稱。軻說離性惡，卿說積習(xi) 行。

善實對不善，不善非惡橫。不善駁性善，告荀匡正成。

性善倡返性，玄襲黃老聲。因性在本心，光複似禪呈。

因材而有性，材性莫玄評。習(xi) 行基材性，積習(xi) 即德行。

血氣心知形，正理平治呈。合平為(wei) 善也，不合乃惡稱。

性惡本漢訛，不善改惡名。千古荀況子，世世性惡稱。

習(xi) 性指為(wei) 性，旋成性善經。孟軻成亞(ya) 聖，荀卿異端釘。

我曾勘荀書(shu) ，撰文赴蘭(lan) 陵。一炬煙火祭，慰卿於(yu) 地城。

不善校惡字，夫子可曾聽？千古大儒荀，今世當正名。

論性荀最高，思孟如懸鈴。董子駁孟論，亦賡荀卿鳴。

抬孟宋二程，刺孟一望擎。以理說性善，荒誕更不經。

（望，即北宋江望民表，曾駁孟子性善論，見宋本《性說》）

休謨與(yu) 斯密，不如荀卿清。三下五除二，將性說分明。

天道亦如此，荀卿嫉幽冥。天體(ti) 布空行，陰陽合地迎。

天人本相分，倫(lun) 物要分清。玄無莫說有，說性莫亂(luan) 淩。

參驗為(wei) 實證，辯言邏輯憑。高蹈仁義(yi) 是，強說理辭逞。

夫我蘭(lan) 陵卿，秦來第一丁。東(dong) 周百家學，至荀網羅清。

學邁孔夫子，廓然大儒興(xing) 。遺言餘(yu) 教得，王道甚易行。

教化與(yu) 管製，禮樂(le) 㓝政營。禮樂(le) 並法度，養(yang) 欲平分爭(zheng) 。

起篇為(wei) 勸學，修身不苟賡。富國強國篇，王製儒效增。

（“㓝”即“井刂”，法［灋］也；灋從(cong) 廌去氵，氵表標準）

法度在正宜，製為(wei) 義(yi) 法恒。尊重自然俗，倫(lun) 理社群生。

建國立其君，氓意生民騰。除賊廢暴政，華夏王道亨。

——荀卿讚十二章兼和楊海文教授（2012.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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