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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論中國文化精神
作者:郭齊勇 王晨光(武漢大學哲學院教授、西安電子科技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北京日報》2020年11月23日
“中國文化精神”實際上就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這一概念涵蓋了中華民族文化相對於(yu) 世界上其他族群的不同的、差異性的內(nei) 容與(yu) 特征,也涵蓋了能夠得到不斷延續的中國文化的主要內(nei) 容與(yu) 特征,同時還表達了現代語境下中國人的訴求與(yu) 對現代性的回應。
存有連續與(yu) 生機自然
所謂“存有的連續”,即把微生物、植物、動物、人類和靈魂統統視為(wei) 在宇宙巨流中息息相關(guan) 乃至互相交融的連續整體(ti) ,這種觀點區別於(yu) 將存有界割裂為(wei) 神界、凡界的西方形而上學。受此影響,中國古代思想家始終聚焦於(yu) 生命哲學本身,沒有創世神話,不向外追求第一原因或最終本質等抽象答案,不向超越的、外在的上帝觀念致思。所謂“生機的自然主義(yi) ”,指中國哲學認為(wei) “自然是一種不斷活動的曆程,各部分成為(wei) 一種有生機的整體(ti) 形式,彼此動態地關(guan) 聯在一起……此種活動的曆程是陰與(yu) 陽的相互變動,在時間的曆程中來實現自己。”中國哲學並不強調主體(ti) 和客體(ti) 、物體(ti) 和精神之間的分辨,而是一種自然的相應,互為(wei) 依藉和補充,在互為(wei) 依藉和補充以及自然的相應中,就成就和保存了生命與(yu) 理解。
整體(ti) 和諧與(yu) 天人合一
中國人有著天、地、人、物、我之間的相互感通、整體(ti) 和諧、動態圓融的觀念與(yu) 智慧。中華民族長期的生存體(ti) 驗形成了我們(men) 對於(yu) 宇宙世界的獨特的覺識與(yu) “觀法”和特殊的信仰與(yu) 信念,即打破了天道與(yu) 性命之間的隔閡,打破了人與(yu) 超自然、人與(yu) 自然、人與(yu) 他人、人與(yu) 內(nei) 在自我的隔膜,肯定彼此的對話、包涵、相依相待、相成相濟。與(yu) 這種宇宙觀念相聯係的是寬容、平和的心態,有彈性的、動態統一式的中庸平衡的方法論。“天人合一”體(ti) 現了中國哲學精神中存有的連續和有機的整體(ti) 。
中國文化重視人與(yu) 自然之間,各族群、民族之間,人與(yu) 人之間的和諧統一的關(guan) 係。所謂“天人合一”,包含有經過區分天人、物我之後,重新肯定的人與(yu) 自然的統一,強調的是順應自然而不是片麵征服、絕對占有自然。中國人在觀念上形成了“和而不同”、“協合萬(wan) 邦”、“天下一家”的文化理想,既重視各民族、族群及其文化、宗教的分別性、獨特性,又重視和合性、統一性。在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問題上,善於(yu) 化解與(yu) 超越分別與(yu) 對立,主張仁愛、和平、和為(wei) 貴與(yu) 協調性,有民胞物與(yu) 的理想,厚德載物,兼容並包,愛好和平,從(cong) 不侵略別人,反對以力服人,主張“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
自強不息與(yu) 創造革新
中國文化是“尊生”、“重生”、創造日新的文化,所崇拜的“生”即創造性本身。“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人們(men) 效法天地的,就是這種不斷進取、剛健自強的精神與(yu) 包容不同的人、事物與(yu) 文化、思想的胸懷。人在天地之中,深切體(ti) 認了宇宙自然生機蓬勃、盎然充滿、創進不息的精神,進而盡參讚化育的天職;由此產(chan) 生了真善美統一的人格理想,視生命之創造曆程為(wei) 人生價(jia) 值實現的曆程。在天地宇宙精神的感召之下,人類可以創起富有日新之盛德大業(ye) ,能夠日新其德,日新其業(ye) ,開物成務。所以《禮記·大學》引述古代經典說:“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無論是對我們(men) 民族還是個(ge) 人,我們(men) 不能不盡心竭力地創造新的,改革舊的,推陳出新,革故鼎新,這是天地萬(wan) 象變化日新所昭示給我們(men) 的真理。
中國文化凸現了積極有為(wei) 、自強不息的精神,強調革故鼎新,創造進取,即人要向天地學習(xi) 。無數的仁人誌士奮發前行,不屈服惡劣的環境、勢力與(yu) 外來侵略者的淩辱壓迫,正是這種剛健堅毅的精神使然。
德性修養(yang) 與(yu) 內(nei) 在超越
中國文化的特點特別鮮明地體(ti) 現在道德文明層麵,並且用道德取代了宗教的功能。儒、釋、道、宋明理學四大思想資源與(yu) 思想傳(chuan) 統,最根本處是做人,是強調人的德性修養(yang) 。這四大思想傳(chuan) 統的道德精神並非隻停留在社會(hui) 精英層,相反通過教化,通過民間社會(hui) 、宗教與(yu) 文化的各種方式,如蒙學、家訓、家禮、戲文、鄉(xiang) 約、行規等,把以“仁愛”為(wei) 中心的五常、四維、八德等價(jia) 值滲透到老百姓的日用常行之中,成為(wei) 他們(men) 日常生活的倫(lun) 理。而這些倫(lun) 理是具體(ti) 的、有生命的,甚至其中每一個(ge) 讚揚與(yu) 責備都包涵很高的智慧。
中國人以仁義(yi) 為(wei) 最高價(jia) 值,崇尚君子人格,肯定“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弘揚至大至剛的正氣,舍我其誰的抱負,乃至“不識一個(ge) 字,亦須還我堂堂的做個(ge) 人”,強調人人都有內(nei) 在的價(jia) 值與(yu) 不隨波逐流的獨立意誌,以“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氣概,守正不阿,氣節凜然,甚至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
內(nei) 在超越的精神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在麵對超越性與(yu) 內(nei) 在性問題時展現出來的共同精神。儒家的天道性命之學、為(wei) 己之學,是“以道德理想的提升而達到超越自我和世俗的限製,以實現其超凡入聖的天人合一境界”;道家的道德論和逍遙思想,“以其精神的淨化而達到超越自我與(yu) 世俗的限製,以實現其絕對自由的精神境界”。內(nei) 聖外王之道,同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儒、道、釋(禪宗)所共有,以此作為(wei) 達到理想社會(hui) 的根本辦法。
秩序建構與(yu) 正義(yi) 訴求
中國文化中不僅(jin) 有理想勝境,而且有係統的現實社會(hui) 的治理的智慧與(yu) 製度。長期以來,中國社會(hui) 秩序的建構,靠的是“禮治”。“禮治”區別於(yu) “人治”、“法治”。“德治”是“禮治”的核心,但“禮治”的範圍比“德治”更廣。
在“禮”這種倫(lun) 理秩序中,亦包含了一定的人道精神、道德價(jia) 值。荀子推崇“禮”為(wei) “道德之極”、“治辨之極”、“人道之極”,因為(wei) “禮”的目的是使貴者受敬,老者受孝,長者受悌,幼者得到慈愛,賤者得到恩惠。在貴賤有等的禮製秩序中,含有敬、孝、悌、慈、惠諸德,以及弱者、弱小勢力的保護問題。禮樂(le) 文化不僅(jin) 促進社會(hui) 秩序化而且有“諧萬(wan) 民”的目的,即促進社會(hui) 的和諧化並提升百姓的文明水準。
一個(ge) 穩定和諧的人間秩序總是要用一定的禮儀(yi) 規範來調節的,包括一定的等級秩序、禮文儀(yi) 節。禮包含著法,禮既是道德規範,又是法律製度。儒家主張“明德慎罰”、“德主刑輔”、“一斷於(yu) 法”、“賞當其功,刑當其罪”、“執法必信,司法必平”等公平原則。儒家總體(ti) 上肯定德本刑用,省刑慎罰,反對不教而誅。
中國人特重教育,強調教育公平,即“有教無類”,這為(wei) 達到“政治公平”起了一定的作用。中國社會(hui) 等級間的流動較快,這是文官政治的基礎。儒家強調知識分子在社會(hui) 政治中的指導作用,甚至提出士大夫與(yu) 皇帝共治天下的主張。儒家有其言責,批判與(yu) 主動建言,為(wei) 廣開言路而抗爭(zheng) 。傳(chuan) 統民本主義(yi) 主張:“民為(wei) 邦本,本固邦寧”,“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人無於(yu) 水監,當於(yu) 民監”,“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民本主義(yi) 肯定人民是主體(ti) ;人君之居位,必須得到人民的同意;保民、養(yang) 民、教民是人君的最大職務。
具體(ti) 理性與(yu) 象數思維
中國的理性是具體(ti) 的理性。《論語》中孔子就是對某個(ge) 具體(ti) 的人物、具體(ti) 的情況做出評判,這一點就與(yu) 我們(men) 現代的學術討論習(xi) 慣大不相同。西方理性主義(yi) 的主要特征是人有抽象和演繹的理性能力。中國哲學所展示的具體(ti) 理性,無論是在認識實踐的層麵,還是在倫(lun) 理政治甚至本體(ti) 論的層麵,始終不與(yu) 經驗相離。中國古代不缺乏抽象思維,有明確的概念、範疇。古代辯證思維發達,這屬於(yu) 理論思維,包含了抽象過程。中國思維有兩(liang) 大特征,一是整體(ti) 觀,二是陰陽觀。前者從(cong) 整體(ti) 上把握世界或對象的全體(ti) 及內(nei) 在諸因素的聯係性、係統性;後者重視事物內(nei) 在矛盾中陰陽、一兩(liang) 關(guan) 係的對立與(yu) 平衡。
相對於(yu) 西方用理性思辯的方式來考察、探究形上學的對象,中國哲人重視的則是對存在的體(ti) 驗,是生命的意義(yi) 與(yu) 人生的價(jia) 值,著力於(yu) 理想境界的追求與(yu) 實踐工夫的達成。中國哲學的實踐性很強,不停留於(yu) “概念王國”。這不是說中國哲學沒有“概念”、“邏輯”、“理性”,恰恰相反,中國哲學有自身的係統,中國哲學的“道”、“仁”等一係列的概念、範疇,需要在自身的係統中加以理解。中國哲學有關(guan) “天道”、“地道”、“人道”的秩序中,含有自身內(nei) 在的邏輯、理性,乃至道德的、美學的、生態學的涵義(yi) 。其本體(ti) 論、宇宙論及人道、人性、人格的論說無比豐(feng) 富,而這些都需要在自身的語言、文化、思想係統和具體(ti) 的語境中加以解讀。
知行合一與(yu) 簡易精神
我國有經世致用精神,強調知行合一,踐形盡性,經國濟民,兼重文事武備,明理達用,反對空談高調。在朱熹、王陽明和王夫之的知行統合觀中,他們(men) 各自強調的側(ce) 麵或有所不同,但把價(jia) 值理想現實化,實踐出來,而且從(cong) 自我修養(yang) 做起,落實在自己的行為(wei) 上,完全出自於(yu) 一種自覺、自願、自由、自律,這是頗值得稱道的。
孔子、老子、《周易》、禪宗、宋明儒等都主張一種“簡易”精神,強調大道至簡。孔子講“居敬而行簡,以臨(lin) 其民”。《周易》哲學肯定“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善於(yu) 在“變易”中把握“不易”的“簡易”原則。中國文化強調要言不繁,以簡禦繁,便於(yu) 實行。
儒家並不脫離生活世界、日用倫(lun) 常,相反,恰恰在庸常的俗世生活中追尋精神的超越。外王事功,社會(hui) 政事,科技發展,恰恰是人之精神生命的開展。因此,中國文化精神可以與(yu) 現代文明相配合,彌補宗教、科技及現代性的偏弊,與(yu) 自然相和諧,因而求得人文與(yu) 宗教、與(yu) 科技、與(yu) 自然,調適上遂地健康發展。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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