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海燕】楊慈湖對儒家聖人的禪學化詮釋及其因緣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9-09 16:56:32
標簽:佛禪、儒家聖人、心之精神、楊慈湖
孫海燕

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楊慈湖對儒家聖人的禪學化詮釋及其因緣

作者:孫海燕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原文化研究》2020年第1期


摘要:宋儒楊慈湖對儒家聖人觀的禪學化詮解,是宋明理學家“援禪入儒”的著名案例。受佛禪“即心是佛”“無念為(wei) 宗”等觀念的影響,慈湖拈出《孔叢(cong) 子》中“心之精神是謂聖”一語,強調了本心的“虛明無體(ti) ”“自靈自神”“光明神妙”等體(ti) 性,並將“不起意”作為(wei) 成聖功夫,將“靜坐反觀”中的“見道”體(ti) 驗視為(wei) “成聖”端倪。以此為(wei) 基礎,他將孔子自“十有五而誌於(yu) 學”到“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生命曆程,解釋為(wei) 依照“不起意”功夫不斷超越,終至“無思無為(wei) ”聖境的覺悟過程。這一具有濃鬱禪學化色彩的聖人觀,與(yu) 先秦儒學的聖人觀形成了巨大反差。此禪學化傾(qing) 向,與(yu) 宋明理學“援禪入儒”的思想文化大背景,尤其與(yu) 當時心學一脈的“聖人可學”“以覺訓仁”“靜坐體(ti) 悟”“六經注我”等學思風尚息息相關(guan) 。

 

關(guan) 鍵詞:儒家聖人;楊慈湖;心之精神;佛禪;覺悟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多卷本《宋明理學史新編》”(17ZDA013)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孫海燕,男,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廣東(dong) 廣州510635),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研究。

 

聖人一直是儒家最高的理想人格。但學以成聖,是在宋代新儒學中才流行起來的觀念。此觀念之興(xing) 起,實深受佛禪“即心是佛”“見性成佛”等思想的影響。在儒家心學史上,陸九淵的著名弟子楊慈湖堪稱受佛禪影響最為(wei) 顯著的儒者之一,這集中體(ti) 現在慈湖“心之精神是謂聖”的聖人觀念,以及“不起意”的成聖功夫上。對先秦儒學的聖人觀略有體(ti) 察的人,乍讀慈湖對聖人之“虛明無體(ti) ”“無所不通”“至靈至神”“無思無為(wei) ”等特質的刻畫,可能會(hui) 有完全對不上號的感覺。慈湖這一禪學化的聖人觀,與(yu) 宋明理學“援禪入儒”的思想文化大背景息息相關(guan) 。慈湖隻是無意識地受此文化環境的熏染,在此路上走得更遠,表現得也更為(wei) 突出而已。本文擬以先秦儒家的聖人思想為(wei) 參照,深入分析楊慈湖聖人觀的心學化特點,並在儒家心學發展史脈絡中尋繹其形成緣由。這既是對儒家“聖”觀念史的一種梳理,也是對宋明儒學“援禪入儒”現象的個(ge) 案研究。

 

一、先秦儒家的聖人觀

 

孔子在後世雖被譽為(wei) “至聖先師”,但他本人卻決(jue) 不敢以聖自居,有道是:“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論語·述而》)此言多被後世學者解釋為(wei) “夫子自謙”,實則更可能是孔子自忖個(ge) 人的才德與(yu) 功業(ye) ,尚配不上這一尊號。因為(wei) 在孔子所處的東(dong) 周,“聖人”大致具有五大“位格”:一是通神明的巫。即聖人是能夠與(yu) 天地神靈溝通的人。《易傳(chuan) 》雲(yun) “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郭店楚簡《五行》載“聖人,知天道也”,孟子曰“大而化之可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孟子·盡心下》),都體(ti) 現出聖人的這一神聖性。二是居高位的王。《易傳(chuan) 》語“聖人之大寶曰位”,《大禹謨》言“帝德廣運,乃聖乃神”,都說明聖人乃極具權位的人(甚至天子)。三是功勳卓著的英雄。即聖人是能夠改變世運,“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有顯著功勳的英雄。四是明睿的天縱之才。聖人必須明睿天授、智慧超人,是《中庸》所謂“唯天下至聖,為(wei) 能聰明睿知”“聰明聖知達天德者”。五是仁德充極的倫(lun) 理楷模。孟子說“聖人,人倫(lun) 之至也”。即聖人應是德行上盡善盡美的完人。概括地說,上古聖人是“內(nei) 聖外王”的集合體(ti) ,既具有高超的德行才智,又具有崇高的功勳地位,甚至帶有不可思議的神異特質。在今人看來,這種帶有濃鬱神化色彩的聖人,大抵是中華原始先民對部落、氏族首領的理想訴求。

 

到了孔子,聖人的神異性已大為(wei) 弱化,但其他方麵的特質仍得以保留。從(cong) 孔子“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論語·泰伯》),“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論語·衛靈公》)等讚歎語看,他心目中的聖人典範當然是堯、舜。倘若以“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等標準看,即使堯、舜也不能極盡聖人之量(“堯舜其猶病諸”)。孔子一生以未見聖人為(wei) 憾,所謂:“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之君子者,斯可矣。”(《論語·述而》)他在晚年仍感歎“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子罕》)。就孔子及其弟子看,與(yu) 其說是“聖人”,毋寧說“君子”才是念茲(zi) 在茲(zi) 的理想人格。整部《論語》,僅(jin) 有6次提到“聖人”,而涉及“君子”的地方卻有106次。孔子固然沒有說常人不能成為(wei) 聖人,但在現實的人格追求上,他顯然沒有把聖人作為(wei) 直接目標。單以傳(chuan) 道授業(ye) 論,孔子也不過是想通過自己的言傳(chuan) 身教,培養(yang) 一批德才兼備的“士”和“君子”,使他們(men) 立廟堂則輔王道,處鄉(xiang) 黨(dang) 而美風俗,讓混亂(luan) 無序的社會(hui) 重歸於(yu) 太平。他之所以更傾(qing) 心於(yu) 培養(yang) 君子,顯然在於(yu) 聖人的高不可攀性:如果說聖人的才智、仁德還可以去極力追求的話,聖人的功業(ye) 、地位無疑更多地依賴外緣條件,甚至是可遇不可求的。

 

然而,在儒家思想崛起的春秋戰國,社會(hui) 結構及思想觀念正經曆著劇烈變革,聖人觀念也發生著重大變動。具體(ti) 說來,聖人不僅(jin) 神性的向度大為(wei) 淡退,權位、功業(ye) 的向度也不斷弱化,才智、德行的向度越來越居於(yu) 核心地位。一個(ge) 最顯著的例子,就是孔子在世時就被人稱為(wei) 聖人。《論語·子罕》載:“太宰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聖者與(yu) ?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聖人博學多能的一麵被凸顯了出來。《孟子·公孫醜(chou) 上》載:“昔者子貢問於(yu) 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可見在孟子所處的戰國時期,德行和智慧(“仁和智”)已成為(wei) 成聖的關(guan) 鍵因素。與(yu) 此相關(guan) ,孟子、荀子“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等語,雖強調的隻是一種“可能性”,但無疑都含有“聖人可學”之意,成聖的門檻顯然是降低了。盡管如此,縱觀整個(ge) 儒家思想史,由於(yu) 先秦儒學極強的政治品格,聖人的功業(ye) 向度仍然相對重要,權位及神性的向度始終不絕如縷,直到宋代以前,儒者基本上都以士、君子或仁者作為(wei) 人格目標,決(jue) 不敢以聖人自期。

 

二、慈湖的聖人觀:心之精神是謂聖

 

大體(ti) 上說,相比於(yu) 先秦,宋明理學中的聖人,不僅(jin) 功業(ye) 的向度萎縮殆盡,連聰明睿智、博學多才的向度也被邊緣化,日益內(nei) 縮為(wei) 道德修為(wei) 上“惟精惟一”“無思無為(wei) ”的聖人,而“靜坐體(ti) 察”則成為(wei) 成聖的基本進路。慈湖的聖人觀,就突出體(ti) 現了這一變異。茲(zi) 從(cong) 三個(ge) 方麵加以論析。

 

(一)以心之“精神”為(wei) 聖人特質

 

“心之精神是謂聖”集中代表了慈湖的聖人觀,也是其心學的宗旨。要指出的是,“精神”二字在慈湖心學中有著獨特含義(yi) ,指稱著一種人心本來具足的光明神妙狀態。

 

此心虛明無體(ti) ,精神四達,至靈至明,是是非非,雲(yun) 為(wei) 變化,能事親(qin) 、能事君上、能從(cong) 兄、能友弟、能與(yu) 朋友交、能泛應而曲當、不學而能、不慮而知,未嚐不清明,何俟乎複清之?[1]卷二《永嘉郡治更堂亭名記》孔子語子思曰:“心之精神是謂聖。”聖亦無所不通之名,人皆有是心,此心未嚐不聖,精神無體(ti) 質,無際畔,無所不在,無所不通。[1]卷二《臨(lin) 安府學記》

 

此“精神”人人皆有,聖凡皆同,非源自血氣形體(ti) ,然又具備“範圍天地”“發育萬(wan) 物”的功能,其發揮作用如太陽照耀萬(wan) 物一樣,是無思無為(wei) 、無任何造作的:

 

心非血氣,非形體(ti) ,精神廣大無際畔,範圍天地,發育萬(wan) 物,何獨聖人有之,人皆有之。[1]卷五《吳學講義(yi) 》無思無為(wei) 之實,乃人心之精神妙用。《易》曰“變化雲(yun) 為(wei) ”,日月之光,無所不照。[1]卷十《家記四》

 

由此可見,慈湖所謂的“心之精神”絕非一般認知意義(yi) 上的頭腦清晰,或生理機能上的神誌飽滿,而是表詮著“本心”的光明神妙。這種本心,不僅(jin) 具有“清明虛朗”“至神至靈”“自正自善”等內(nei) 在特征,而且具有超越語言、概念、想象的直覺能力。事實上,慈湖對“本心”的這種描述,與(yu) 他長期“靜坐反觀”而偶然獲得的“見道”體(ti) 驗有關(guan) 。且看慈湖對個(ge) 人“覺悟”的一段描述:

 

某方反觀,忽覺空洞無內(nei) 外、無際畔,三才、萬(wan) 物、萬(wan) 事、幽明、有無通為(wei) 一體(ti) ,略無縫罅。疇昔意謂萬(wan) 象森羅,一理貫通而已,有象與(yu) 理之分,有一與(yu) 萬(wan) 之異。及反觀後所見,元來某心體(ti) 如此廣大,天地有象有形有際畔,乃在某無際畔之中。[1]續集卷一《炳講師求訓》

 

從(cong) 體(ti) 驗特征看,慈湖在反觀中獲得的“本心”體(ti) 驗與(yu) 先秦儒家的“本心”體(ti) 驗有很大的不同。孟子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是在對“四端”之心體(ti) 認、擴充基礎上而達到的德性自足境界,此境界的獲得,與(yu) “盡心知性”“知言養(yang) 氣”“求放心”等道德踐履是分不開的。孟子固然也有“反身而誠”“深造自得”等功夫,但都側(ce) 重於(yu) 對本心的求取、存養(yang) 和擴充,即對人類特有的道德情感和道德理性的一種持守、體(ti) 驗和實踐,這與(yu) 孔子的“自訟”,《中庸》《大學》的“慎獨”是一致的。他們(men) 都是要以公共性的道德倫(lun) 理來審判、反省自己的身心行為(wei) ,使人從(cong) 對物欲的求索中回過神來,保持個(ge) 人道德意識的充盈,借此成就自己的道德人格。而慈湖所描述的“心之精神”的“本心”,與(yu) 孟子“惻隱”“羞惡”等道德情感充盈的本心差別甚大,在本質上更近於(yu) 禪門“本自清淨”“本自具足”“本不生滅”“能生萬(wan) 法”的“自性心”。與(yu) 此相應,慈湖心中的“聖人”,也不同於(yu) 先秦儒學中“博學多能”“博施濟眾(zhong) ”“人倫(lun) 之至”“仁且智”的聖人,而是在心體(ti) 上“虛明無體(ti) 象,廣大無際量”的聖人。

 

(二)以“不起意”為(wei) 成聖功夫

 

按照慈湖的說法,人心本來是自正自善、虛明無體(ti) 的,可以發育萬(wan) 物,寂然不動而又感而遂通,其發用是無過失的。在他看來,人心的過失皆起乎“意”。

 

心之精神是謂聖,此聖人之言,何敢不信?……精神虛明,安有過失?意動過生,要道在不動乎意爾。[1]續集卷一《書(shu) 遺桂夢協》

 

“四毋說”是慈湖一再提及的話頭。《論語·子罕》:“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孔子此語,是告誡弟子在學習(xi) 中應自覺戒除各種固執和主觀。“意”即“臆”,指違背事實的妄想臆斷。而慈湖“不起意”之“意”,固然也包括認識中的偏僻私見,行事中的刻意妄為(wei) ,以及違背倫(lun) 理的私心、物欲之類,但其最本質的含義(yi) ,卻是一切“分別智”之下的知識。

 

何謂意?微起焉皆謂之意,微止焉皆謂之意。意之為(wei) 狀,不可勝窮,有利有害,有是有非,有進有退,有虛有實,有多有寡。……若此之類,雖窮日之力、窮年之力,縱說橫說,廣說備說,不可得而盡。然則心與(yu) 意奚辨?是二者未始不一,蔽者自不一。一則為(wei) 心,二則為(wei) 意;直則為(wei) 心,支則為(wei) 意;通則為(wei) 心,阻則為(wei) 意。直心直用,不識不知,變化雲(yun) 為(wei) ,豈支豈離,感通無窮,匪思匪為(wei) 。孟子“明心”,孔子“毋意”,“意毋”則此“心明”矣。[1]卷二《絕四記》

 

慈湖列舉(ju) 了利害、是非、進退等一係列生活中的常用概念來描述“意”的內(nei) 涵。他所論“心”與(yu) “意”之關(guan) 係,無疑和禪家“自性心”與(yu) “染著心”的關(guan) 係在諸多方麵若合符節,欲使人斷絕由認知心而起的一切“分別見”,破除對一切境相的貪戀、執取。他以“不起意”作為(wei) 成聖功夫,正是要從(cong) 根子上消解人在主客二元對立境遇下所產(chan) 生的分別心,他所描述“直心直用,不識不知”的“無意”狀態,正是這樣一種“不思善,不思惡”,不起“分別心”的無念之境。另外,與(yu) “無念為(wei) 宗”緊密相關(guan) 的,是禪家反對一切“修為(wei) ”“造作”的“觸類是道”或“平常心是道”說。如洪州宗馬祖道一說:

 

道不用修,但莫汙染。何為(wei) 汙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趨向,皆是汙染。若欲直會(hui) 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舍,無斷常,無凡無聖。[2]440

 

這與(yu) 上文所引慈湖“直心直用,不識不知,變化雲(yun) 為(wei) ,豈支豈離,感通無窮,匪思匪為(wei) ”諸說,簡直如出一轍,而與(yu) 傳(chuan) 統儒家“擇善固執”“慎思明辨”“知言養(yang) 氣”等修身方法格格不入。故單就“不起意”功夫本身而言,其與(yu) 禪宗所謂“破對待”的修證法門,實在難說有什麽(me) 本質差別。

 

應該指出,“意”是伴隨著人的認知能力出現的一種心理趨向,是人生命的動力、活力之所在。與(yu) 禪家旨在追求個(ge) 人的內(nei) 心解脫,而注重“言語道斷”的內(nei) 觀不同,孔、孟儒學旨在以人類最基本的孝悌情感為(wei) 起點,通過道德理性指引,實現倫(lun) 理人間的構建,故不得不注重“學問思辨”的概念係統。而從(cong) 慈湖常年“靜坐反觀”而大悟近十、小悟幾十的求道經曆看,其“不起意”功夫,本質上是努力使主體(ti) 精神收攝在不起“分別心”的無念之境中。與(yu) 之相關(guan) ,他所體(ti) 驗到的“光明神妙”的本心,以及泯滅了一切對待的“萬(wan) 物一體(ti) 感”,給人的印象是儒家“道德心”的意味淡,而佛禪“自性心”的色彩重。說到底,“不起意”乃從(cong) 佛禪“無念為(wei) 宗”等教法中轉化而來,而“無念為(wei) 宗”這一禪修功夫,終究是為(wei) 了宗教解脫而非道德實踐。

 

(三)以“覺悟”為(wei) 成聖的效驗

 

不同於(yu) 先秦儒家,慈湖將“不起意”功夫實踐中的“覺悟”視為(wei) “成聖”的標誌。慈湖曾回憶說:“少讀《易大傳(chuan) 》,深愛‘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竊自念:‘學道必造此妙。’”[3]卷二十《總論》當他經過漫長的身心修煉,一旦獲得這種“高峰體(ti) 驗”,在心理上自然產(chan) 生極大的滿足感和成就感,從(cong) 而強化了他對“本心”的既定認識。從(cong) 慈湖“元來某心體(ti) 如此廣大,天地有象有形有際畔,乃在某無際畔之中”,“始信人人心量皆如此廣大”等語言所流露出來的巨大喜悅看,他顯然將這種“覺悟”視為(wei) “成聖”的端倪。

 

據此標準,慈湖認為(wei) 孔子之後,曾子庶幾近之,至於(yu) 孟子、子思則不免“小覺而大非,其言多害道。二子名聲滿天下,指其非者何其少”[1]卷六《大哉》。就當朝人物而言,“濂溪、明道、康節所覺未全,伊川未覺,道夫昆仲皆覺”[4]卷77《槐堂諸儒學案》,2604。不得不說,慈湖的這類看法,是對傳(chuan) 統儒家聖人觀的重大誤解。事實上,這種功夫持守中的“明覺”體(ti) 驗,非但不足以使人在“修齊治平”等方麵開物成務,甚至也不能保證修行者道德人格的證成。對多數人而言,倘不輔之以“格物窮理”的道問學功夫,隻追求這種“不起意”中的湛然明覺,極可能終日守一“虛見”而誤作“本心呈露”。黃宗羲就曾批評慈湖的“不起意”:

 

慈湖所傳(chuan) ,皆以明悟為(wei) 主。故其言曰:“此一二十年來,覺者逾百人,古未之見,吾道其亨乎?”然考之錢融堂、陳和仲以外,未必皆豪傑之士也,而況於(yu) 聖賢乎?史所載趙與(yu) 簋以聚斂稱,慈湖謂其已覺,何也?夫所謂覺者,識得本體(ti) 之謂也。象山以是為(wei) 始功,而慈湖以是為(wei) 究竟,此慈湖之失其傳(chuan) 也。[4]卷74《慈湖學案》,2506

 

楊簡梳解《論語》文本時,更將孔子自述體(ti) 道境界、學行曆程與(yu) 其“毋意”“不起意”之說相提並論,恍然孔子一生學行全以“毋意”“不起意”課題為(wei) 中心。慈湖心中的聖人孔子,已不是博學多才、周遊列國以拯救天下的孔子,而是通過靜坐反觀的“不起意”功夫以實現“心之精神”的孔子。這一過度心學化的孔子,與(yu) 傳(chuan) 統的孔子形象差距極大。慈湖自己也說:“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即達摩謂‘從(cong) 上諸佛,惟以心傳(chuan) 心,即心是佛。’”[1]卷一《炳講師求訓》他所謂的“聖人”,實質上正是覺悟並保持了心之“精神”的覺者,這與(yu) 成就了“無上正等正覺”的佛陀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三、慈湖聖人觀的心學史溯源

 

然而,慈湖聖人觀的禪學化傾(qing) 向,及其與(yu) 先秦儒家聖人觀的巨大落差,畢竟是旁觀者的一種外在評判。慈湖本人不僅(jin) 以儒者身份自重,更堅信自己的學問是真正的聖賢之學。這就給我們(men) 提出了一個(ge) 問題,即慈湖對自己學問的“入禪”,何以會(hui) 如此渾然不覺呢?解答這一問題,必須考察慈湖心學產(chan) 生的時代背景,即宋代獨特的政治、文化氛圍及修學風尚。此乃慈湖聖人觀產(chan) 生的心學史因緣。

 

(一)宋儒“學以成聖”的價(jia) 值追求

 

宋代新儒學之興(xing) 起,有著十分複雜的時代背境。一方麵,宋代君主“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文治政策,激起了文人士大夫“致君堯舜”的政治熱情,促進了儒者深層的人格覺醒和經世精神的複蘇,同時為(wei) 他們(men) 批判佛道、複興(xing) 儒學提供了精神動力。另一方麵,濃鬱的佛禪氣息彌漫朝野,尤其是高度中國化的禪宗依其高深的禪理和精妙的禪法,對作為(wei) 社會(hui) 精英的文士集團保持著持久吸引力。這種時代氣運,既是一種客觀情勢,又是一種內(nei) 在要求,似乎非要“逼著”新儒家把“成聖”作為(wei) 自己生命的焦點意識與(yu) 終極關(guan) 切不可。當此之際,追求一種能承擔現實責任,又能夠安頓身心的“成聖之學”,自覺不自覺地成為(wei) 許多儒者的文化心理趣向,“學以成聖”的觀念也因此潛滋暗長,並被付諸日常的道德實踐中。唐君毅指出:

 

宋明儒自覺的教人尋孔顏樂(le) 處,以成德之樂(le) 為(wei) 歸趣,同時即自覺的要講明聖學。故教人為(wei) 學之始,即立誌作聖。古者聖與(yu) 王連,所謂內(nei) 聖外王。孔孟教人皆偏重教人為(wei) 士,由為(wei) 士自可歸於(yu) 聖,故曰:“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然孔孟教人殊少直截教人為(wei) 聖。荀子雖明言為(wei) 學“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未嚐直截教人皆以為(wei) 聖自勉。漢儒則恒謂聖由天出,非由學而至。然宋明理學之教人,則常在第一步即要人立誌為(wei) 聖。[5]880

 

事實上,在佛家“即心是佛”“即身成佛”的現實刺激與(yu) 影響下,新儒家已不可能再追求原始儒家的那種具有多重位格的“聖人”:不僅(jin) 傳(chuan) 統聖人人格中的“事功”麵向再度被邊緣化,“才智”麵向也被非本質化,而心性修養(yang) 意義(yi) 上“惟精惟一”“無思無為(wei) ”的道德境界則被凸顯出來。如周敦頤《通書(shu) ·聖學章》所載: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聞焉。曰:“一為(wei) 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6]40

 

與(yu) 先秦儒家基於(yu) 政治倫(lun) 理的成德功夫相比,周敦頤將“無欲”作為(wei) 成聖要訣,將靜虛明通作為(wei) 聖人心境,不能不說是一重大變異。他認為(wei) 聖人可學而至,更成為(wei) 後來儒者的共識。這一因佛禪刺激而流行開來的“聖人可學”觀念及其因之而來的實踐意誌,堪稱宋明心學史上的“頭等大事”,也是慈湖聖人觀產(chan) 生的思想史背景。慈湖在年少時便發誓要體(ti) 證“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的聖境,長大後更為(wei) 此殫精竭慮。

 

(二)心學史上的“以覺訓仁”思想

 

從(cong) 內(nei) 在脈絡說,慈湖以“心之精神”訓“聖”,是對心學史“以覺訓仁”思想的進一步發展。所謂“以覺訓仁”,指的是將對本心之“覺悟”作為(wei) “仁”的本質。程明道曾以手足知痛癢的感受能力解釋“仁”的感通性,如謂“醫家以不識痛癢謂之不仁,人以不知覺不認義(yi) 理為(wei) 不仁,譬最近”[7]33。到了弟子謝上蔡,就演化出“以覺訓仁”說:“仁是四肢不仁之仁,不仁是不識痛癢,仁是識痛癢。”[8]卷二“心有所覺謂之仁。……身與(yu) 事接,而心漠然不省者,與(yu) 四體(ti) 不仁無異也。”[9]13其後的張九成不僅(jin) 突出了“本心”光明精一的特征,更直言“仁即是覺,覺即是心。因心生覺,因覺有仁”[10]1147,這就使“以覺訓仁”說與(yu) 佛禪“心性本覺”的思想打成一片了。何俊等認為(wei) :“張九成以覺概括仁,實際上取消了仁的實踐性,而以主體(ti) 的是否自覺為(wei) 仁的達到與(yu) 否,這就將儒家注重的廣泛的社會(hui) 實踐活動收縮為(wei) 一己的意識覺悟。”[11]52

 

慈湖延續了橫浦學派的“以覺訓仁”說,其特點在於(yu) 將《論語》中的“仁”與(yu) “知”做了區分,提出了“知者覺之始,仁者覺之純”的命題:

 

先聖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者覺之始,仁者覺之純。不覺不足以言知。覺雖非心思之所及,而猶未精一,精一而後可以言仁。[1]卷二《憤樂(le) 記》

 

仁,覺也。醫家謂肌體(ti) 無所知覺曰不仁。知者亦覺,而不同其仁,何也?孔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仁幾於(yu) 聖矣。知者雖覺虛明而舊習(xi) 未盡消。意念微動即差,未能全所覺之虛明,必至於(yu) 純明不已,而後可以言仁。[1]卷十一《論論語下》

 

慈湖此處“知”“仁”並提,顯然受《論語》“知”“仁”對舉(ju) 的影響。孔子認為(wei) “知”不僅(jin) 含蘊著對道德規則的學習(xi) 和體(ti) 悟,同時帶有強烈的向外追求客觀知識的意味。當然,總體(ti) 上看,仁是表述全德的概念,仁能兼知,而知不能兼仁。但在慈湖,知與(yu) 仁卻成了區分人心之覺悟層階的一對概念。“知者覺之始,仁者覺之純”,知與(yu) 仁雖都是對虛明心體(ti) 的覺察,然而知隻是覺的低級階段,尚不能剝落心中的所有舊習(xi) ,無法達到澄然純明的精一之境。從(cong) 慈湖“仁幾於(yu) 聖矣”等說法看,“仁者覺之純”與(yu) “心之精神是謂聖”其實是一個(ge) 可以相互詮釋的心學命題,正如“菩薩”之於(yu) “佛”一樣,“聖”不過是“仁”的圓滿狀態。

 

(三)對“無意”境界的執著

 

如果說“以覺訓仁”是慈湖“心之精神是謂聖”思想的直接來源,那麽(me) 宋儒對“無意”境界的執著追求,則是慈湖“不起意”成聖功夫的實踐動力。

 

先秦儒家中確有一種“無意”的聖人境界。孔子的“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孟子的“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中庸》的“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都指涉著這一境界。但先秦儒家對此“無意”之境的陳說,要麽(me) 是對聖人氣象的描述,要麽(me) 是對中庸之德的刻畫,並不要人直接在“心體(ti) ”上汲汲以求。這種“無意”,是人的道德意識與(yu) 行為(wei) 在功夫爛熟後由“有意識”轉入“無意識”的自然呈現。

 

然而,新儒家既欲在心性修養(yang) 上與(yu) 佛禪一較高下,勢必對聖人的“無意”向度加以強化,乃至將這種極高明的道德境界下降為(wei) 功夫的基本目標。這又演化為(wei) 一些儒者在功夫論、境界論上的偏執性追求。如明道特別強調功夫實踐中的“灑落”“和樂(le) ”之境,其《識仁篇》雲(yun) :“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心勿忘、勿助長,未嚐致纖毫之力。”[7]17他在給張九成的信中說:“與(yu) 其非外而是內(nei) ,不若內(nei) 外之兩(liang) 忘也,兩(liang) 忘則澄然無事矣。”[7]461明道提倡的這種灑落空靈、無思無著之境,無疑是受佛教“無我”“無著”思想影響的結果。由此可見,慈湖頗近於(yu) 佛禪“無念為(wei) 宗”的“不起意”功夫,正是宋儒汲汲於(yu) “無意”聖境的一種極端表現。明代心學家王陽明,也認為(wei) “楊慈湖不為(wei) 無見。又著在無聲無臭上見了”[12]354。

 

(四)“靜坐體(ti) 悟”的學思風尚

 

慈湖對聖人的禪學化詮釋,也與(yu) 當時“靜坐體(ti) 悟”的學思風尚密切相關(guan) 。宋明理學出現前,與(yu) 佛教相比,心性功夫論始終是儒家的一大軟肋。先秦儒家,雖有“克己複禮”“求放心”“知言養(yang) 氣”“格物致知”“慎獨”等論說,但與(yu) 佛禪深切著明的修養(yang) 次第相比,仍顯得過於(yu) 粗略。新儒家要在心性修煉上與(yu) 禪宗較一日之長,倘若局限於(yu) 先秦儒家的這些功夫,終不免捉襟見肘。

 

宋明理學家無論是理學抑或心學一派,事實上都走上了一條“靜坐體(ti) 悟”的功夫路子。誠如明代袁了凡所說:“靜坐之決(jue) ,原出於(yu) 禪門,吾儒無有也。自程子見人靜坐,即歎其善學。朱子又欲以靜坐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而儒者始知所從(cong) 事矣。”[13]25盡管儒者的靜坐在目的、方法等方麵與(yu) 禪家的坐禪有重大不同,但它作為(wei) 一大修養(yang) 法門,仍不得不說自佛禪轉手。

 

宋明儒者對佛禪靜坐功夫的具體(ti) 吸收,當然是因人而異的。終慈湖一生,都在踐行父親(qin) 楊庭顯所授的“靜坐反觀”法門。從(cong) 他的諸多描述,尤其是一係列“大悟”“覺悟”看,此法門顯然與(yu) 佛家禪定有極多相近之處。慈湖對“心之精神是謂聖”的自信及其對“本心”的描述,都源於(yu) 他常年“靜坐反觀”而得的“見道”體(ti) 驗。當然,佛禪對慈湖的影響,主要是一種間接的熏染與(yu) 浸潤。這種間接性,使他不知不覺中混淆了儒禪在“心體(ti) ”上的界限。

 

(五)“六經注我”的解經方式

 

“心為(wei) 經本”思想,是宋明心學不同於(yu) 傳(chuan) 統儒學的特征之一,它深刻影響到心學家的解經方式。對象山、慈湖有重大影響的心學家張九成認為(wei) :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具在人心。覺則為(wei) 聖賢,惑則為(wei) 愚不肖。聖人懼其惑也,乃著之六經。[10]184—185六經之書(shu) 焚燒無餘(yu) ,而出於(yu) 人心者常在。則經非紙上語,乃人心中理耳。[4]卷四十《橫浦學案》,1305

 

在張九成看來,人心才是道德天理的真正發源地。“六經”不過是聖人借助文字著述,對成己成物之心的記述表彰。而人心與(yu) 聖心的差別,唯在於(yu) “覺”與(yu) “惑”之間。他痛惜學者陷溺於(yu) 對聖賢經典的訓詁章句,而不知“經非紙上語,乃人心中理耳”。這一看法大體(ti) 是宋明心學家的共識。象山也有“六經皆我注腳”及“六經注我”的名言。慈湖更屢有“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皆吾心中之物,無俟乎複思,無俟乎複慮”之類的論說[1]卷十《家記四》。

 

心學家“心為(wei) 經本”思想,與(yu) 禪宗“不立文字”“嗬佛罵祖”“以心傳(chuan) 心”的流行教法有一種如影隨形的同構關(guan) 係。在宗門燈錄中,常有禪宗祖師以《楞伽經》《金剛經》“印心”的記錄。在《壇經》中,六祖慧能也有“三世諸佛,十二部經,亦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須得善知識示道見性。若自悟者,不假外善知識”之類的說法[14]60。隻不過禪門破斥的是對佛經的迷信,儒者破斥的是對“六經”的迷信罷了。這一將“心”的地位翻轉於(yu) “六經”之上的時代聲音,具有極大的思想解放作用,使人心突破了各種教條桎梏,對慈湖的“證量解經”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

 

然而,從(cong) 傳(chuan) 統注疏的要求看,慈湖的不少著述已不屬於(yu) 正常的經典詮釋,不過是援引經典話語,對自己“證道”體(ti) 驗的證明。慈湖對孔子“毋意”“心之精神是謂聖”等語的詮釋發明,都體(ti) 現了這一“六經注我”的作風。如“心之精神是謂聖”一語,源自《孔叢(cong) 子》所載孔子與(yu) 子思的一段對話:

 

子思問於(yu) 夫子曰:“物有形類,事有真偽(wei) ,必審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謂聖,推數究理,不以物疑,周其所察,聖人難諸。”[15]96

 

就這段文字看,孔子確實很重視“心”的認識功能。但結合上下文,便知“心之精神是謂聖”中的“精神”指的是“意識”或“神誌”,而“聖”則有“通達事理”之意。從(cong) “推數究理”與(yu) “周其所察”等語來看,孔子分明在說,人可以通過人心所具有的觀察、認知、推理等能力達到對萬(wan) 物規律的理解。慈湖對這段話卻做了全新的發揮:

 

孔子斯言見之《子思子》之書(shu) ,世又謂之《孔叢(cong) 子》,世罕誦習(xi) 。嗚呼!聖人有如此切至之誨,而不載之《論語》,致學者求道於(yu) 心外,豈不大害?某謹取而為(wei) 集語,覬與(yu) 我同誌者或未觀《孔叢(cong) 子》,而偶見此書(shu) ,庶早悟此心之即道,而不他求也。至哉,人心之靈乎!至神至明,至剛至健,至廣至大,至中至正,至純至粹至精而不假外求也。人皆有此至靈之心,而不自知、不自信,偶昏偶蔽,遂浸而至於(yu) 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大可惜也,大可念也。心無體(ti) 質,德本昭明,如日月照臨(lin) ,如水鑒燭物,不必勞神,而自能推見,自能究知。若馳神於(yu) 彼,周悉致察,雖聖人不能。何則?勞動則昏,不必逆詐,不必億(yi) 不信,而自有先覺之妙也。人皆有此靈見。[1]卷十五《泛論學》

 

慈湖慨歎“心之精神是謂聖”一語未載之於(yu) 《論語》,害得後世學者“求道於(yu) 外”。他認為(wei) 人心“至神至明”,一切外向的周悉致察都屬於(yu) “馳神於(yu) 彼”,必將徒勞而無功。這種解讀,與(yu) “心之精神是謂聖”的原意,有著天壤之別。其中的是非曲折,明代理學家羅欽順已洞若觀火:

 

“心之精神是謂聖”,此言出於(yu) 《孔叢(cong) 子》。初若可疑,及考其全文首尾,亦頗明白。“聖”字自不須看得重,而其意義(yi) 亦非此句所能盡也。慈湖獨摘此一句,處處將來作弄,豈有他哉?蓋此句實與(yu) 佛家“即心是佛”之言相似,其悟處正在此。故欣然取以為(wei) 證,使人無得而議焉,更不暇顧其上下文義(yi) 何如也。[16]107

 

羅欽順認為(wei) 慈湖獨取此句,不過是證明自己論說的權威性,因為(wei) 其“悟處正在此”。此可謂一針見血之論。慈湖對《孔叢(cong) 子》一書(shu) 的內(nei) 容本不無懷疑,卻對“心之精神是謂聖”一語情有獨鍾。這隻能解釋為(wei) ,這句話是他最能發揮自己心學要旨的理想格言。與(yu) 其說慈湖受孔子“心之精神是謂聖”一語啟發而契入先聖的本心,毋寧說這句話為(wei) 他印證“本心”提供了合法性依據。他所一再描述“精神”聖境,不正是他在一係列“覺悟”中的心理體(ti) 驗嗎?

 

結語

 

上文論述了慈湖在聖人觀念上與(yu) 先秦儒家的重大差別,分析了差別產(chan) 生的思想史因緣,揭示了慈湖對佛禪境界與(yu) 功夫的無意識吸收。盡管如此,這絕不意味著筆者將慈湖心學等同於(yu) 禪學,或像批判者那樣視之為(wei) “陽儒陰釋”。

 

我們(men) 說,禪宗作為(wei) 印度大乘佛教中國化的典型,雖有強調入世修行、普度眾(zhong) 生的一麵,然其畢竟以佛教“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為(wei) 圭臬,在根本精神上是“出世”的。以聖賢自期的慈湖,有著極強的道德責任感和經世致用之心,這與(yu) 旨在“了生死”“出輪回”“證涅槃”的佛教徒無疑有著本質區別。慈湖“心之精神是謂聖”的本心,雖在境界體(ti) 驗上極近於(yu) 佛禪的“大圓鏡智”,但他追求此智慧的目的仍是要證成儒家“何思何為(wei) ”“從(cong) 容中道”的道德境界。相應地,慈湖的“不起意”功夫,雖在方法論層麵與(yu) 禪宗的“無念為(wei) 宗”難解難分,但其指歸終究不是為(wei) 了解脫生死,而是人間倫(lun) 理的建設。慈湖雖經曆了一係列禪家式的“覺悟”,但他畢竟沒有在心底上接受佛教所謂的“三法印”。何況慈湖一生以儒者自處,為(wei) 官行政皆清明有政績,誠可謂德行無虧(kui) 、人格甚偉(wei) ,不失為(wei) 卓越的儒家士大夫。有鑒於(yu) 此,慈湖心學無論在境界體(ti) 驗、功夫法門等方麵無論多麽(me) 類似禪宗,我們(men) 都不能將其視為(wei) 禪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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