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三十而已》，如此而已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廿五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8月14日

在回老家的高鐵上，看到電視劇《三十而已》，不小心入了坑，浪費了幾天時間追劇。看完後，就一部電視劇而言，感覺各方麵做得還很不錯，時間是浪費了，倒也還是有些想法。

但事後慢慢回味的時候，才感覺有些不對勁。作為(wei) 一個(ge) 男人，有理由對這部劇表示極大的不滿，隻是觀看的時候沒往這方麵想，也可見我個(ge) 人的性別意識很遲鈍。

回想起來，在這部影視劇中，與(yu) 三位光鮮亮麗(li) 的女主角相比，三個(ge) 男性則被虐得不成樣子。一個(ge) 不婚主義(yi) 者自始至終就不是什麽(me) 好東(dong) 西，一個(ge) 電視台編輯從(cong) 被依賴者到依賴者終於(yu) 完成自我蛻變，還有一個(ge) 更慘，從(cong) 好丈夫到出軌者的人設崩塌，最後還落個(ge) 身陷囹圄的下場。

當然，也有一個(ge) 好男人的形象，就是女主的父親(qin) ，為(wei) 亡妻終身守鰥，詮釋著忠貞不二的愛情。可以說，這部女性電視劇把之前女性在其他影視劇中受的全部委屈，都還給了男性。

當然，我並非因此就想寫(xie) 篇文章，說起這個(ge) 也就圖一樂(le) 嗬。我其實想寫(xie) 點別的，就從(cong) 那個(ge) 搞婚外戀破壞女主家庭的女生說起。

電視劇把這個(ge) 女生的形象塑造得比較複雜，就像平時所說的那樣，有血有肉，不呆板，不是那種臉譜化的人物，一看就是專(zhuan) 門破壞別人婚姻家庭的奸婦。但這樣塑造也不是為(wei) 了替婚外戀者平反，就像有人喜歡把潘金蓮塑造成無辜的受害者。

可見，反對臉譜化的道德教條形象，不是混淆是非而不顧道德的藝術化。即便隻為(wei) 了所謂純粹的愛情，不圖錢財甚至一點都不物質，婚外戀就是婚外戀，不道德就是不道德，這個(ge) 必須毫不含糊。

在這一點上，《三十而已》還是把握好了。

但這也不是我真正想說的，一個(ge) 複雜的婚外戀者形象早已不稀奇。我想對照的是那個(ge) 銷售奢侈品的女主，她從(cong) 都市敗退老家，涉及傳(chuan) 統文化的形象，這個(ge) 才是我想說的，畢竟這是我的老本行。

在一個(ge) 陌生的大都市裏打拚，人與(yu) 人之間互不關(guan) 心也兩(liang) 不相擾。回到老家之後就是熟人社會(hui) ，出門一趟整條街道的人都跟女主打招呼。我做過這種陌生社會(hui) 與(yu) 熟人社會(hui) 的對比，這部電視劇對此也有很細致的刻畫。

女主回到老家之後，就一直在是否重回大都市這個(ge) 問題上徘徊，主要原因就在於(yu) 老家也有老家的好。看起來，該劇對於(yu) 刻畫老家這種熟人社會(hui) 的好，還是頗費心思，幾乎讓人覺得這部現代都市劇，也不乏都市之外的眼光，其中也包括轉型茶廠的女主表現出對偏遠農(nong) 村的向往。

然而，我對該劇最大的不滿不是男性被虐，而是傳(chuan) 統文化被虐。與(yu) 大都市豐(feng) 富而立體(ti) 的文化相比，老家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恰恰單薄而扁平，尤其選擇一個(ge) 基層小官僚作為(wei) 代表，通過他的口大談傳(chuan) 統文化的好處，未免太可笑了。

話說這跟那個(ge) 搞婚外戀的女生形象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婚外戀者從(cong) 一開始就有道德上的問題，她的形象再複雜，也不過就是讓這種錯誤變得悲催一些。

不幸的是，我從(cong) 該劇中看到的傳(chuan) 統文化，也是這種形象。看起來對傳(chuan) 統文化有很多同情的地方，對親(qin) 人、鄰裏及整個(ge) 熟人社會(hui) 都有細致的表現，可這種同情給人的感覺，與(yu) 對那個(ge) 婚外戀者的同情並無二致。

所謂傳(chuan) 統文化，通過那個(ge) 小官僚之口，就是熟人之間的熟門熟路，好像這就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不客氣地說，這種同情還有汙蔑之嫌。即便那個(ge) 茶廠所在的偏遠山區，就兩(liang) 點，一是綠色環境，一是人心淳樸，基本屬於(yu) 都市人的想象。

女主回到老家遲早是要重返都市的，這一插曲就像出軌者的誤區，女主跟著基層主任從(cong) 一開始就不正確。都市屬於(yu) 現代文化，由光彩照人的現代女性代表；老家屬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由格局小、派頭足的主任男代表。

作為(wei) 一部現代都市女性劇，現代、都市、女性完全碾壓傳(chuan) 統、鄉(xiang) 村、男性，沒有懸念，沒有餘(yu) 地。所謂《三十而已》，如此而已。

現代都市女性的信心來自哪裏？答曰，自己。

煙花公司的模範家庭破裂了，女主再也不想做模範妻子，再也不想做模範母親(qin) ，隻想做自己；在物業(ye) 部門工作的女主先依賴父母後依賴丈夫，婚姻由破鏡到重圓，變身為(wei) 自主而大氣的女作家，辭掉了工作，擺脫了依賴，終於(yu) 做回了自己；奢侈品銷售員一門心思想在大都市立足，找個(ge) 有愛又有錢的男人，經過敗退老家的曲折之後卷土重來，終於(yu) 認清了自己想要什麽(me) 。

隻想做自己或者終於(yu) 做回了自己，也就是認清了自己想要什麽(me) ，這樣說真是一點毛病也沒有。因為(wei) 沒法反對說不能想做自己，難道是要主張做別人嗎？隻是很奇怪，為(wei) 何這種口號可以成為(wei) 一把萬(wan) 能的鑰匙，無論出了什麽(me) 問題，最終都可以歸結為(wei) 沒有做自己。

想做自己到底是什麽(me) 意思呢？

這好像是一個(ge) 最自明的說法，任何人隻要說到這上麵，不需要再做任何解釋，一說準就明白。若真是這樣，為(wei) 何聰慧亮麗(li) 如三位女主都得通過整個(ge) 電視劇的情節才能整明白呢？若並非如此，那是什麽(me) 意思，做自己艱深難懂，做別人才更容易明白嗎？這樣理解也很莫名其妙。

做自己到底是什麽(me) 意思，劇裏的人不懂，劇外的人也不懂，但劇裏劇外的人卻能達成一種默契——這個(ge) 口號就是好使。隻需要說到做回自己、相信自己、為(wei) 自己而活，等等，問題就奇跡般地解決(jue) 了。

《三十而已》回答不了做自己到底是做什麽(me) ，倒是很細致地刻畫了不是做什麽(me) 。

一個(ge) 女主把自己的丈夫推上煙花公司的老板，自己做全職主婦，隻在後台默默替丈夫收拾爛攤子。這怎麽(me) 行呢？於(yu) 是丈夫出軌了，煙花公司爆炸了，她終於(yu) 走向前台，自己做起了茶廠的老板。這個(ge) 女主告訴我們(men) ，做自己不是做一個(ge) 模範妻子，也不是做一個(ge) 模範母親(qin) 。

另一個(ge) 女主婚前依賴父母，婚後依賴丈夫，隻追劇不上進。這怎麽(me) 行呢？於(yu) 是跟丈夫離了婚，跟一個(ge) 小青年談起了戀愛，她終於(yu) 擺脫了依賴，複婚之後自己成為(wei) 身價(jia) 倍增的女作家。這個(ge) 女主告訴我們(men) ，做自己不能依賴父母，也不能依賴丈夫。

還有一個(ge) 女主在大都市裏漂泊了多年，隻想找個(ge) 有愛又有錢的男人，像前一個(ge) 女主那樣組建一個(ge) 模範家庭。這怎麽(me) 行呢？於(yu) 是她被騙了、失戀了，徹底放棄回到老家，重返都市之後她終於(yu) 打破了想望，準備出國留學重啟自己的人生。這個(ge) 女主告訴我們(men) ，做自己不是想望一個(ge) 有愛又有錢的男人，也不是想望一個(ge) 模範的家庭。

原本“三十而立”自“十五誌於(yu) 學”而來，自立有待於(yu) 學的艱辛曆程。該劇自作聰明改為(wei) “三十而已”，不就是三十歲嗎？沒什麽(me) 大不了的，一切都可以清零，一切都可以重來。

這實在太可怕了，完全將“十五誌於(yu) 學”而不顧。

所謂做回自己，就是擺脫所有人倫(lun) 關(guan) 係，把自己的過去清空掉，仿佛這樣就可以剩下自己。要學就出國留學——比老家更廣闊的是都市，比都市更廣闊的是外國。

自己永遠在別處，傳(chuan) 統文化隻是埋沒了自己。上百年來的自我摧殘之路，流毒之深遠，《三十而已》承其餘(yu) 緒而不自覺，如此而已。

庚子六月廿五於(yu) 平江大道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