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 朱漢民】“政者正也”析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5-02 22:29:57
標簽:孔子、正名、正心、正身
王琦

作者簡介:王琦,女,西元1976年生,湖南邵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中國哲學博士。現任長沙理工大學教授。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經筵講義(yi) 等領域的研究,著有《論語探微》(中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等。

“政者正也”析論

作者:王琦 朱漢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湖南大學學報》2015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十日乙巳

          耶穌2020年5月2日

 

摘要:“政者正也”是孔子政治思想的核心觀念,也是中國曆代治國理政的基本原則,它包含著“平正”、“公正”、“中正”等意蘊,關(guan) 鍵在於(yu) 正己正人。它既是對執政者群體(ti) 道德品質、行為(wei) 表率作用的要求,也是對普通百姓修身立德、立身處世的期望。“正”包含了“正名”、“正身”、“正心”、“正性”等豐(feng) 富的層次與(yu) 內(nei) 涵。孔子為(wei) 實現德政禮治的政治理想,援“仁”入“禮”,提出了“約之以禮”,“為(wei) 仁由己”的方法,力圖從(cong) 自律與(yu) 他律、修身與(yu) 修心相結合的途徑強化個(ge) 體(ti) 修養(yang) ,重塑社會(hui) 價(jia) 值與(yu) 思想信仰,確保社會(hui) 秩序的穩定與(yu) 國家政治的有效運行,體(ti) 現了對“人”及“人性”的關(guan) 注,彰顯了人本主義(yi) 與(yu) 德治主義(yi) 精神。

 

關(guan) 鍵詞:孔子 正名 正身 正心 正性

 

《論語·顏淵》載:“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1]“政者正也”,此語一出,便成為(wei) 中國治國理政的基本原則與(yu) 理念,曆來許多學者認為(wei) 是對為(wei) 政者的品德要求,體(ti) 現了孔子的政治倫(lun) 理訴求,這無疑有其正確的一麵。但是“政者,正也”僅(jin) 僅(jin) 隻是對執政者道德品質的要求嗎?“正”是否還包含著其他豐(feng) 富的內(nei) 涵?什麽(me) 樣的“政”才是真正符合“正道”之“正”呢?這就需要我們(men) 回到原典,回到經典注釋,一一剖析。

 

一.“政”與(yu) “正”之字義(yi) 解釋

 

要正確地理解“政者正也”,首先必須回顧一下前人對“政”與(yu) “正”的字義(yi) 解釋。“政”字該如何理解呢?《說文解字》:“政,正也。從(cong) 攴從(cong) 正,正亦聲。”[2]可見“政”為(wei) 會(hui) 意字兼形聲字。通過曆代學者對“政者正也”的注釋,我們(men) 發現,“政”之為(wei) “正”蘊涵著以下幾種含義(yi) :

 

一是“政”包含“征”,有“平正”之義(yi) 。《周禮·夏官司馬第四》記載:“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ti) 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wei) 民極,乃立夏官司馬,使帥其屬而掌邦政,以佐王平邦國。”[3]漢鄭玄注:“政,正也。政所以正不正者也。《孝經》說曰:‘政者,正也,正徳名以行道。’”唐賈公彥疏:“注釋曰:‘為(wei) 政者取平正之義(yi) 。大司馬主六軍(jun) ,所以正諸侯違王命不正者,故鄭雲(yun) 所以正不正。’”[4]明王誌長《周禮注疏刪翼》載曰:“潛溪鄧氏曰:夏官法火德,取其明以為(wei) 政,征者,正也,遏亂(luan) 略於(yu) 微,止危機於(yu) 萌伏,至險於(yu) 大順,非洞天地之化幾者,宜莫能與(yu) 於(yu) 此矣。”[5]可見,“政”包含“征”,“政”與(yu) “征伐”有關(guan) 。《尚書(shu) ·周官》中有“司馬掌邦政,統六師,平邦國”[6]的記載,明王樵解曰:“天子六軍(jun) ,司馬掌之。平謂使強不得淩弱,眾(zhong) 不得暴寡,邦國各得其平也,莫非政也。而獨兵事謂之政,政者,正也,征伐所以正人之不正,政之大者也。”[7]由此可知,“征伐”是國家之“政”中的必有之義(yi) ,一個(ge) 國家政權的穩定,離不開軍(jun) 隊的保護與(yu) 遏亂(luan) ,但是軍(jun) 隊征伐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侵犯別的國家,而是為(wei) 了平定天下,“使強不得淩弱,眾(zhong) 不得暴寡,邦國各得其平”,而歸之於(yu) “正”。所以明柯尚遷雲(yun) :“政者,正也。政所以平諸侯、正天下也。”[8]“政”就是用來“平正”天下、諸侯的,以正“不正”,實現天下大治。以“正”訓“政(征)”,體(ti) 現中國古聖先賢在治國理政方麵對武力使用的慎重與(yu) 對國家長治久安的關(guan) 切。

 

二是“政”為(wei) “法度紀綱”,有正理、正道之義(yi) 。宋戴侗說:“政者,正也。法度紀綱,政之大者也”。[9]“政”之為(wei) “正”,乃是因為(wei) 其是國家“法度紀綱”,體(ti) 現了國家的大政方針、政策綱領,直接決(jue) 定著國家的興(xing) 衰存亡與(yu) 百姓的福祉。這種“紀綱法度”是天之“正理”所在、“正道”所存,蘊涵著人類社會(hui) 發展運行的規律與(yu) 經驗。明劉宗周說:“政者,正也。凡紀綱法度皆是此理,隻行之有本,為(wei) 人上者亦以身帥之而已。”[10]紀綱法度就是“理”,無論是何人,都必須遵循既定的規則法度而行,即使是“為(wei) 人上者”也不可隨意淩駕於(yu) 國家政策法令之上,而是要以身作則地遵守與(yu) 執行。明崔銑亦曰:“政者,正也。正之道試功而已矣,試之道求其真而已矣。”政,就是“正道”,是在實際的政治運作中試其功、求其真中體(ti) 現出來的,如果遵循正道,那麽(me) 為(wei) 政便可以“眾(zhong) 正積於(yu) 上,萬(wan) 事實於(yu) 下”,實現像先王一樣的美政。[11]

 

三是“政”之為(wei) “正”,有“公正”、“公平”之義(yi) 。明柯尚遷說:“政者,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者。正則平矣,物各當其分之謂平,平則均矣,均齊方正之謂均。故整齊天下,修飭百度,使天下截然齊一,政之事也。”[12]為(wei) 政之道,就在於(yu) 依據公正的原則來“整齊天下”,因為(wei) “公正”而後能“公平”,做到了“公正”、“公平”,則可以使萬(wan) 事萬(wan) 物“各當其分”,依其本來的秩序、位分各行其事,各成其成,達到“均齊方正”,天下截然齊一,萬(wan) 民歸心。所以宋司馬光曰:

 

是故政者,正也。為(wei) 政之道,莫若至公。臣願殿下熟察群臣之中,有賢才則舉(ju) 之,有功則賞之。雖賤如廝役,憎如仇讎,遠在千裏之外皆不可棄遺,如此則人誰不勸矣。群臣之中,職事不修則廢之,有罪則刑之,雖貴為(wei) 公卿親(qin) 、為(wei) 兄弟,近在耳目之前,皆不可寬假,如此則人誰不懼矣。夫為(wei) 善者勸,為(wei) 惡者懼,百官稱職,萬(wan) 民樂(le) 業(ye) ,天下之安猶倚泰山而坐平原也,尚何憂哉![13]

 

在為(wei) 政的具體(ti) 運作中,要秉持“公正”,舉(ju) 賢授能、賞善罰惡、公私分明,

 

舉(ju) 賢不避仇,刑罰不避親(qin) ,公平公正地對待群臣、公卿及兄弟,才能使文武百官各安其位,各稱其職,老百姓各盡其能,安居樂(le) 業(ye) ,大家各當其分,各展其才,井然有序,治天下則如同倚泰山而坐平原般的安穩與(yu) 容易了。

 

四是“政”之為(wei) “正”,有“中正”、“齊正”之義(yi) 。如梁皇侃《論語義(yi) 疏》曰:“雲(yun) 孔子對曰:‘政者正也’者,解字訓以答之也。言所以謂治官為(wei) 政者,政訓中正之正也。雲(yun) ‘子帥而正孰敢不正’者,又解政所以訓正之義(yi) 也。言民之從(cong) 上,如影隨身表,若君上自率己身為(wei) 正之事,則民下誰敢不正者耶。”皇侃認為(wei) “正”是要求“治官為(wei) 政者”,秉持“中正”,不偏不倚地立身處世,端正自身的行為(wei) ,身體(ti) 力行地做“正”事,那麽(me) 老百姓也會(hui) 跟從(cong) 他,不敢做“不正”之事,這就是以“正”訓“政”的意義(yi) 之所在,其實質就是要求為(wei) 政者修身立德,做好臣民的表率,所以宋邢昺《論語注疏》雲(yun) :“此章言為(wei) 政在乎修已。對曰‘政者正也’者,言政敎者在於(yu) 齊正也。”[14]為(wei) 政就在於(yu) 修己,並通過政治教化,克製私欲、整齊端正個(ge) 體(ti) 的行為(wei) ,使之符合國家社會(hui) 治理的需要。程樹德《論語集釋》說到:“《論語稽》:惟孔子言字義(yi) 最切,以正訓政,不待別詁,隻一言而政之名已定矣。正即大學修身之義(yi) 。一身正而後一家正,一家正而九族之喪(sang) 祭冠昏皆正,由是而百官以正,吉凶軍(jun) 賓嘉官守言責亦正,而萬(wan) 民亦無不正矣。”[15]由此可見,“正”意味著對個(ge) 體(ti) 的修身立德的要求,秉承“中正”以“正身”,而後正家、正九族、正百官、正萬(wan) 民,以此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綜上所述,以“正”解釋、限定“政”之“名”,體(ti) 現了中國先賢為(wei) 政的理念與(yu) 原則。隻有符合“正理”、“正道”之政,才是真正的美政,即使是包含武力的征伐之“政”,也必須歸之於(yu) “正”。為(wei) 政之道要求,不僅(jin) 要秉承“中正”以正己而正百官正萬(wan) 民,並且在具體(ti) 的政治運作中,要“公平”、“公正”地選賢授能,各盡其能、物當其分,才能夠真正的維護國家的穩定與(yu) 社會(hui) 的秩序,最終實現平正天下、“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16]的政治理想。這既是孔子“政者正也”的應有之義(yi) ,也是曆代賢哲的為(wei) 政追求。

 

二.“正”之主體(ti)

 

“政”之“正”蘊涵著“平正”、“中正”、“公正”的含義(yi) ,“政者正也”的主體(ti) 又是誰呢?“正”是對君主、公卿大臣做出的限製,還是對普通老百姓的要求?要正確地理解這個(ge) 問題,首先就必須回到孔子提出“政者正也”的時代背景,才能還原其原有意蘊。

 

孔子當世之時,已是禮崩樂(le) 壞的春秋末期,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陪臣執國政等僭越現象層出不窮,各國統治者為(wei) 一己之私利,不惜窮兵黷武,以致征伐戰亂(luan) 不斷,社會(hui) 動蕩不安,人民生活困苦,即使是作為(wei) 當時周禮保存得最為(wei) 完整的國家魯國,也概莫能外。魯國從(cong) 季武子開始專(zhuan) 國政,至季康子,已曆悼、平、桓子凡四世,魯國公室衰微,以季氏為(wei) 首的“”強盛。魯僖公十一年(公元前562年),季武子作三軍(jun) ,季孫氏、叔孫氏、孟孫氏“三分公室各有其一”[17],表麵上是擴充了魯國的軍(jun) 隊,實際上“三軍(jun) ”成為(wei) 了“”的私有財產(chan) 。到了魯昭公五年(公元前531),三家“四分公室,季氏擇二”,其他兩(liang) 家各得一份,[18]季氏的勢力愈加強大。魯昭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17年),孔子三十五歲時,季平子與(yu) 郈昭伯的鬥雞事件,引起了魯昭公與(yu) 季氏的鬥爭(zheng) ,“平子與(yu) 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逃到了齊國,“其後傾(qing) 之”,客死乾侯,“魯亂(luan) ”。[19]以一國之尊,被臣子打敗,趕到了國外,客死異鄉(xiang) ,甚是可悲可歎。這種君臣越位,不安其位的現象一開,上行下效,魯國的政治秩序愈發混亂(luan) 。在季桓子執政之時,因其嬖臣仲梁懷之事,為(wei) 陽虎所囚,“與(yu) 盟而醳之。陽虎由此輕季氏。季氏亦僭於(yu) 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yu) 正道”。[20]而這一切的產(chan) 生的根源,孔子認為(wei) 就是因為(wei) 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21]為(wei) 核心的等級名分製度的破壞,禮樂(le) 失去了對人心世道、社會(hui) 秩序的維係作用,是作為(wei) 執政者群體(ti) 的君主、公卿大臣其“身”不“正”產(chan) 生的後果,從(cong) 而導致君臣侵權犯分,臣弑君,子弑父的現象屢見不鮮。所以當季康子問政時,孔子以“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的言辭予以回答,希望其作為(wei) 執政者,能夠根據自己的職分要求,帶頭遵守應有的禮儀(yi) 規範,提升修養(yang) ,正其位,謀其政,以身作則,造福百姓。清孫奇逢《四書(shu) 近指》對“茍正其身章”注解道:

 

從(cong) 政,所以正人,自正身始,下二句足上意。或曰:對康子“政者,

 

正也”一節,為(wei) 正卿執政者言,故曰帥大臣。表,帥也。“其身正,不令

 

而行”一節,為(wei) 君上主政者言,故曰令君令臣共也。此節為(wei) 家宰而同升諸公

 

及士初試為(wei) 大夫者言,故曰:從(cong) 政從(cong) 柄政之大夫而後也責有重輕,其不可不

 

正身以正人一也。[22]

 

依孫奇逢的意見,“政者,正也”的規範主體(ti) 主要是君主、卿相、士大夫等執政群體(ti) ,但是這種“正”,並不是整齊劃一的,而是有著從(cong) 高到低的先後秩序。由於(yu) 君主權係天下之重,其言行舉(ju) 行直接關(guan) 係到國家的興(xing) 衰存亡與(yu) 百姓的安危福祉,所以為(wei) 政之“正”首先就是要求君主“自正身始”,如《大戴禮·哀公問篇》所載“公曰:‘敢問何謂為(wei) 政?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君為(wei) 政,則百姓從(cong) 政矣。君之所為(wei) ,百姓之所從(cong) 也;君所不為(wei) ,百姓何從(cong) ?’”又《主言篇》:“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則何物不正?故君先立於(yu) 仁,則大夫忠而士信,民敦,工樸,商愨,女憧,婦女倥倥。”[23]君為(wei) 民表,君當最先為(wei) 正,而後公卿士大夫們(men) 亦根據自己的職責輕重、位置的高低,相與(yu) 為(wei) 正,最後帶動、影響老百姓民跟從(cong) 為(wei) 正,孫奇逢的這種注解是符合孔子原意的。所以戴氏說:“執政者正,則外內(nei) 莫敢不正。”[24]由此可見,在中國的政治治理理念中,“正”首先是對執政者的要求,但是並非意味著對普通老百姓沒有為(wei) “正”的要求,隻不過它更強調的是執政者,首先是君主,其次是其他公卿將相士大夫等執政群體(ti) 的道德品質、行為(wei) 表率作用,其正“己”的目的,最終還是為(wei) 了正“人”(民),而正“人”的目的則是為(wei) 了使之歸於(yu) 為(wei) 政之“正道”,實現政權的穩定、政治的清明和社會(hui) 的有序。通過對“政者正也”的主體(ti) 對象的探究,我們(men) 可以看出中國政治的德治主義(yi) 、人本主義(yi) 傾(qing) 向以及道德與(yu) 政治之間的貫通。

 

三.“正”之層次

 

宋戴溪說:“為(wei) 政甚易,隻須正己便是正人。為(wei) 政甚難,不先正人卻先正己。政者,正也。不正,不足以謂之政。”[25]“政者正也”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正己正人”,然“人”與(yu) “己”無論是指執政者,還是普通老百姓,無論是在國家治理中,還是在立身處世中,其“正”都指向對“人”之個(ge) 體(ti) 的一種修身立德、推己及人的要求,那麽(me) 這種“正”又包含那些具體(ti) 的層次呢?

 

一是正名。任何個(ge) 體(ti) 都是處在社會(hui) 之中,都要受到社會(hui) 的禮儀(yi) 製度、道德規範的約束與(yu) 製約。而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這種規範與(yu) 製約,主要體(ti) 現在對“禮”的遵守與(yu) 踐行上。因為(wei) 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禮被視為(wei) 是“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氣,用其五行。”[26]由於(yu) 禮是天經地義(yi) 的規律與(yu) 法則,具有“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的功能與(yu) 作用[27]。因此孔子在《論語》中特別強調“禮”,不僅(jin) 在治國理政中,要求“以禮讓為(wei) 國”,[28]“君使臣以禮”,[29]而且在立身處世、社會(hui) 交往中處處依禮而行,強調“立於(yu) 禮”[30]。而禮之核心內(nei) 容就是“正名”,也就是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31]為(wei) 內(nei) 容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等級名分製度的維護與(yu) 遵從(cong) 。所以,宋戴溪在《石鼓論語答問》中解“季康子問政”與(yu) “季康子患盜”曰:

 

此一段見聖人功用妙處。陰有以轉季康子之心,而使不忌季氏在魯無複君臣之禮。魯之臣子其不正者,孰有大於(yu) 季氏,蓋魯之巨盜也。觀聖人子帥以正,與(yu) 苟子不欲,兩(liang) 語若委重於(yu) 季康子之意。然觀其意,雖春秋之嚴(yan) 不過是也。昔仲弓為(wei) 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夫魯之亂(luan) ,正是君臣侵權犯分,無複常職。若使卿大夫各有司存,則三威退聽於(yu) 家,三軍(jun) 不作,八佾不舞,泰山不旅,田賦不用。魯之君臣豈不大治。今使康子一旦有感於(yu) 聖人之言反而求之吾身,感悔震懼,其功用當何如此,聖人之旨意也。

 

戴溪的解讀是緊密聯係孔子所處的時代背景與(yu) 當時魯國的政治實際而發的。正是由於(yu) 季氏在魯國專(zhuan) 權,“君臣侵權犯分,無複常職”,從(cong) 而導致了魯國的內(nei) 亂(luan) ,這種對“名分”的僭越既是魯國也是春秋之世其它諸侯國政治混亂(luan) 、民不聊生的根源之所在。所以孔子提出了“正名”[32]的要求,希望君臣、父子、夫婦、兄弟等各安其位,各盡其職,和睦共處,其實質就是要用禮義(yi) 來規範個(ge) 體(ti) 在社會(hui) 中的身份地位、名分等級與(yu) 倫(lun) 常關(guan) 係,它是對處於(yu) 社會(hui) 關(guan) 係、政治生活中的個(ge) 人立身處世的規範與(yu) 要求。所以當季康子問政時,孔子以“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的言辭回答時,也必然包含了“正名”的訴求。所以戴溪認為(wei) 這段話是體(ti) 現了孔子“陰有以轉季康子之心”,欲使季康子有感於(yu) 此言而“反而求之吾身”,依禮而行,恪守君臣名分,做到名實相符,位稱其職,從(cong) “在魯無複君臣之禮”之“不正”回歸到正常的君臣之位,這也是孔子“政者正也”思想中所應含之義(yi) 。

 

二是“正身”。朱熹《論語精義(yi) 》載:“揚雄曰:‘政之本身也,身立則政立矣。’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猶之表正則影無不正也。’《書(shu) 》曰:‘表正萬(wan) 邦。君相者,天下之表也。’”又載“楊曰:‘子帥以正,教之以德,為(wei) 政也。民不正則有禮以齊之,孰敢不正?’”[33]正身就是要求個(ge) 體(ti) 在立身處世、待人接物等實踐活動中端正自身的行為(wei) ,使之符合一定的禮儀(yi) 製度、社會(hui) 規範、倫(lun) 理道德要求,從(cong) 而在社會(hui) 上能起到表率與(yu) 示範作用,並進而正家正國,身立而政立。即使是沒有在位的普通百姓,隻要遵守社會(hui) 規範,端正自身,以此治家,孝順父母,友愛兄弟,也是一種“為(wei) 政”。所以朱熹《論語精義(yi) 》載:“範曰:‘政者,正也,正身而已。未有不正身而可以正家,不正家而可以正國者也。故孝於(yu) 父母,友於(yu) 兄弟,施之於(yu) 家而有政,是亦為(wei) 政矣,豈必在位乃為(wei) 政哉。’”[34]國是由家組成的,家又是由個(ge) 體(ti) 組成的,隻要從(cong) 日用常行做起,時時“約之以禮”,[35]處處依禮而動,以此正身,則自然身正,而後施之於(yu) 家,則自然家正,每家“正”,則自然國“正”。由此可見,“正名”與(yu) “正身”是孔子“政者正也”思想蘊涵的必有之義(yi) 。“禮”需要通過“身”之“正”來落實,“身”之“正”需要通過“禮”來規範,個(ge) 體(ti) 之始終處於(yu) 社會(hui) 、政治之中,並受到禮的規範與(yu) 影響。所以,“約之以禮”是“正身”的必然要求。但是為(wei) 什麽(me) 在“修身”中要“約之以禮”,其立論的依據是什麽(me) ?孔子並沒有做出明確的答複,這一任務最終是由後儒來完成的。

 

三是正心。《禦定資政要覽·後序》曰:“皇上,主政者也。王公,佐政者也。卿大夫,從(cong) 政者也。士庶人,稟政者也。然則政者統乎天下之辭也,抑曷言乎政爾?政,正也。內(nei) 正心,外正身,近正家國,逺正天下,百官萬(wan) 民罔不敬應以底於(yu) 正,斯政成焉。”[36]如果“正身”是個(ge) 體(ti) 對外在的社會(hui) 禮義(yi) 規範、道德倫(lun) 理原則的遵守,那麽(me) “正心”則是對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要求。因為(wei) “心”在先賢的觀念中是身之主宰,支配著人類的精神與(yu) 行為(wei) 活動,它是“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37]如果在個(ge) 體(ti) 的修身立德中,僅(jin) 僅(jin) 隻是以禮“正身”,那隻是外在的、被動的行為(wei) ,缺乏主動性。隻有從(cong) 內(nei) 心真正的認同並踐履,充分地發揮主體(ti) 的自覺性與(yu) 主動性,所謂的修身才能真正落實到位,所以宋林之奇曰:“身之正然後可以求民之正,爾心之中然後可以求民之中。身誠正矣,心誠中矣,則其教化之所漸摩,道徳之所鼓舞,其孰有不中不正者乎?……既以身之正為(wei) 政,則必以心之中為(wei) 徳矣。殊不知心正、身修,豈有二道哉?”[38]正心與(yu) 正身是個(ge) 體(ti) 修身立德之不可或缺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包含著自律與(yu) 他律的統一,隻有身正才能求民之正,心正才能求民之中,臻於(yu) 至善,達於(yu) 大治。周祖榮曰:“故王道以正為(wei) 主。政者,正也。誠得其正而用之,則吾之心正,而天地之心亦正;吾之心正而氣順,而天地之氣亦順。由是以正朝廷,正百官,正萬(wan) 民”。[39]“心正”乃是正天地萬(wan) 物、正朝廷、正百官、正萬(wan) 民的根本。雖然,孔子在言修身時,並沒有明確提出“正心”的概念,但是,他在《論語》中卻提出了“仁”的理念,認為(wei) “為(wei) 仁由己”[40]、“我欲仁,斯仁至矣”[41],“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42]在成就仁德與(yu) “心”之間,留下了可以拓展的空間。

 

四是正性。《周禮集說》載:“劉氏曰:政者,正也。所以正天下之性,而不敢任情邪,以亂(luan) 邦之典法也。故先之以治典,次之以教典,次之以禮典,又次之以政典者,一其民於(yu) 治教而安於(yu) 禮樂(le) 也。九州島之諸侯、四海之夷狄莫不循乎教治而安於(yu) 禮樂(le) 。”[43]所謂的“政”就是用來“正天下之性”,使人不得因個(ge) 人之私心邪情,擾亂(luan) 正常的國家秩序與(yu) 典章製度,從(cong) 而使得老百姓遵循教化而安於(yu) 禮樂(le) ,天下歸心。正如《管子》所雲(yun) :“政者,正也。正也者,所以正定萬(wan) 物之命也。”[44]包括“人”在內(nei) 的天地萬(wan) 物均具有其特定的性命,這是天之所與(yu) ,是“使民物各得其正”[45]的內(nei) 在本質屬性,“天下無無性之物。蓋有此物,則有此性;無此物,則無此性。”[46]作為(wei) 維係人類社會(hui) 穩定發展的政治治理活動,必須順從(cong) 、遵循天地萬(wan) 物之“性”,才能夠使其不脫離“正道”、“正理”而歸之於(yu) “正”。所以董仲舒說:“明於(yu) 性情,乃可與(yu) 論為(wei) 政。不然,雖勞無功。”[47]在中國的政治治理結構中,對人性民情的認識是政治方略製定的邏輯起點,隻有基於(yu) 人性的政治才是有效的、合理的政治,符合“正道”、“正理”的政治。雖然孔子關(guan) 於(yu) “性與(yu) 天道”的問題是語焉不詳,“不可得而聞也”,[48]但是卻係統地提出了“性相近,習(xi) 相遠”的人性論[49],為(wei) 後儒探索人性、修身、為(wei) 政等問題,留下了較大的詮釋的空間。[50]

 

由此可見,“正”包含著“正名”、“正身”、“正心”、“正性”等豐(feng) 富的層次與(yu) 內(nei) 涵。“正名”體(ti) 現了社會(hui) 禮儀(yi) 規範、道德倫(lun) 理原則對個(ge) 體(ti) 的約束與(yu) 限定,而“正身”、“正心”、“正性”則體(ti) 現了個(ge) 體(ti) 修身立德,歸之於(yu) “正”的路徑:政之本在人,而人之本在身,身之本在心,心之本在性,而性之本在天。正身是修身立德的外在要求,正心則是修身立德的內(nei) 在動力;而人之所以能夠正心正身,乃在與(yu) 天命所予的固有之“性”。隻有“性正”才可能“心正”,“心正”而後才能“身正”,隻有身、心俱修,才可能最終達到正己正人、修己安人、知性知天的目標。明湛若水在《格物通》中所言即是對身、心、性、天(理)之間關(guan) 係的最好注解,他說:

 

政之為(wei) 言,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然欲正人之不正,必先自正其身,蓋必自其念慮之微以至於(yu) 號令之發,念必正念,言必正言,行必正行,有端莊方直之公而無偏倚反側(ce) 之私,則所謂正矣。然此正乃人心之本體(ti) 天理之極致也。子既帥以正,則有以感其同然之心,興(xing) 其固有之善,孰敢有不正乎?故無反無側(ce) ,會(hui) 極歸極,自有不能已者矣。[51]

 

人因其有“本體(ti) 天理”之善性,而能“感其同然之心”,從(cong) 而做到正念、正言、正行,公而無私歸之於(yu) “正”,從(cong) 而“正人之不正”,體(ti) 現了個(ge) 體(ti) 修身立德的豐(feng) 富性與(yu) 層次性。

 

由上可知,人始終處在個(ge) 體(ti) 發展與(yu) 社會(hui) 規範的縱橫坐標之中,需依禮而立,依“分”而行,立身行事,同時個(ge) 體(ti) 又是有著鮮活生命的豐(feng) 富整體(ti) ,被動地接受外在的規範,遠遠不能滿足人內(nei) 在的精神需要,不斷地向內(nei) 反省、探求,並將人放在天地之間,追問其價(jia) 值的最終來源,則是推動人類自身不斷進步的動力源泉。正名、正身、正心、正性問題的探討,體(ti) 現了中國哲人在修身問題上從(cong) 外向內(nei) ,從(cong) 人至天的終極探尋,為(wei) 個(ge) 體(ti) 安身立命、正己正人提供理論依據的努力。

 

四.“政”之實現

 

“政者正也”關(guan) 鍵在於(yu) 正己正人,正己正人的核心在於(yu) 執政者及其眾(zhong) 庶百姓的修身立德,而個(ge) 體(ti) 的修身立德又蘊涵著正身、正心、正性及正名等層次與(yu) 內(nei) 涵,其最終目的都是為(wei) 了實現“正人”之政。那麽(me) 什麽(me) 才是政之“正道”呢?為(wei) 政之“正”實現的途徑是什麽(me) 呢?孔子對此有何認識?

 

《論語·為(wei) 政第二》曾記載過孔子這樣的兩(liang) 句話:“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朱熹《論語集注》解“為(wei) 政以德”曰:“政之為(wei) 言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德之為(wei) 言得也,得於(yu) 心而不失也。”又解“政刑德禮”曰:“愚謂政者,為(wei) 治之具。刑者,輔治之法。德禮則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禮之本也。此其相為(wei) 終始,雖不可偏廢,然政刑能使民遠罪而已,德禮之效,則有以使民日遷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又當深探其本也。”[52]由此可見,在孔子的心目中,德政禮治才是為(wei) 政之道之根本與(yu) “正道”,而作為(wei) 為(wei) 政之具的刑罰政令則隻能是一種輔助手段。所以徐複觀先生說:“儒家的政治思想,從(cong) 其最高的原則來說,我們(men) 不妨稱之為(wei) 德治主義(yi) 。”[53]這種德政禮治的政治理想,正是“正己”而後“正人”的為(wei) 政原則的自然延伸,體(ti) 現了由道德而政治,由“內(nei) 聖”而“外王”,由修身而齊家、治國平、平天下的一以貫之之道。因此,這種為(wei) 政之“正道”的實現,是以“修己”為(wei) 出發點,而後推己及人,拓展到社會(hui) 、政治領域,“正己”而後才能“正人”,並歸之於(yu) “正”。

 

那麽(me) 如何實現“正己”、“修己”進而“正人”、“安人”的目的呢?孔子提出了“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54]與(yu) “為(wei) 仁由己”兩(liang) 種方案,力圖從(cong) 自律與(yu) 他律,身心雙修、內(nei) 外兩(liang) 途使“己”與(yu) “人”歸之於(yu) “正”,也即後世所發展與(yu) 爭(zheng) 論的“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兩(liang) 種修身立德之方。

 

鑒於(yu) “禮”在治國理政、社會(hui) 穩定、立身處世中的重要作用,孔子無論是日常飲食祭祀、言行舉(ju) 止,還是治國理政、接待外賓時,均時時刻刻踐履著“禮”的要求,遵循著“禮”的規範,倡導“禮”的作用,反複強調“克己複禮為(wei) 仁”,要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55],力圖以“禮”的原則與(yu) 精神,以此來規範君主、公卿大臣、士農(nong) 工商等各類人群的行為(wei) ,維護社會(hui) 秩序,保證國家穩定。但是僅(jin) 僅(jin) 隻是靠外在的強製與(yu) 規範,要求人修身立德,正身處世是遠遠不夠的,春秋之世的禮崩樂(le) 壞、君臣父子的僭越殘殺、諸侯混戰的局麵即是明證。所以孔子又援“仁”入“禮”,說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引李氏注曰:“禮樂(le) 待人而後行,苟非其人,則雖玉帛交錯,鍾鼓鏗鏘,亦將如之何哉?”[56]禮不僅(jin) 僅(jin) 隻是外在的形式與(yu) 儀(yi) 式,更重要的是行“禮”之“人”內(nei) 在的真情實感與(yu) 誠心而為(wei) 。所以孔子要求以“仁者愛人”[57]的精神,提升人的內(nei) 在的道德自覺性與(yu) 自律性,以此來重塑道德倫(lun) 理與(yu) 思想信仰,為(wei) 社會(hui) 的有序運行、國家的長治久安奠定紮實的精神基礎。孔子從(cong) 人人皆有且人人都可能做到的愛親(qin) 之情開始,將他人與(yu) “我”當做是有著同樣的生理、心理需求的族類看待,貫徹著“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58],“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59]的原則,不斷地推己及人,由親(qin) 至疏、由近及遠,將對父母的孝順、兄長的恭敬之情加以培養(yang) 、擴充,以此建立起“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60]的社會(hui) 和諧局麵;如果將這種“仁愛”之情,“施於(yu) 有政”,[61]拓展到政治領域,則可以發政施仁,“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62]做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63]實現人人安居樂(le) 業(ye) ,和諧相處,天下大治的局麵。通過“約之以禮”與(yu) “為(wei) 仁由己”的內(nei) 外兩(liang) 途,以高度的自覺自律,將外在的道德規範、倫(lun) 理原則內(nei) 化於(yu) 心,外化於(yu) 行,“已正”而後可以“正人”,實現德政禮治的政治理想的,所以孔子說“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64],正是對“政者正也”、“正己正人”、天下歸心的最好詮釋。

 

雖然說“政者正也”關(guan) 鍵在於(yu) 正己正人,但是孔子的政治理想的實現,依然需要其它相關(guan) 的製度與(yu) 措施做保障:如“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65]的愛民措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66]與(yu) “徹”法什取其一[67]的分配製度與(yu) 賦稅原則;“舉(ju) 直錯諸枉”[68],“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69]的人才選拔與(yu) 任用製度,先富後教[70]、有教無類的社會(hui) 發展與(yu) 教育製度等等,這些均是實現孔子的德政禮治理想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之所以強調“正己正人”,是因為(wei) 孔子看到了“人”與(yu) “德”對於(yu) 一個(ge) 國家政治治理的重要性,也即《中庸》所說的:“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故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71]國家是由“人”組成的,“人”的道德素質與(yu) 思想修養(yang) ,直接決(jue) 定了國家政治治理與(yu) 運行的有效性,彰顯了人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德治主義(yi) 的精神。

 

明蔡清說:“政者,正也。正之一字,主在正人。然正人與(yu) 治人不同,必正已以正之”,[72]“治人”是依靠武力或強製手段去治理天下與(yu) 百姓,是以力服人的“霸道”政治;而“正人”則先強調“正己”,它要求的是作為(wei) 執政者或實際參與(yu) 政治的人,要有“吾日三省吾身”的嚴(yan) 格自律與(yu) 反省的精神,不僅(jin) 具有高尚的道德品質與(yu) 人生境界,而且一言一行均符合社會(hui) 規範,可為(wei) 表率與(yu) 楷模,做到移風易俗、風行令止,確保政治之有效運作,是以德服人的“王道”政治。孔子的“政者正也”的政治理念奠定了中國為(wei) 政的“核心”觀念,也為(wei) 曆代的統治者與(yu) 讀書(shu) 人指出了一條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修己”之道、“正人”之方、“為(wei) 政”之途,從(cong) 而影響了治國曆史與(yu) 政治幾千年。

 

五.結語

 

“政者正也”既是孔子政治思想的核心觀念,也是中國曆代治國理政的基本原則,它蘊含著“平正”、“公正”、“中正”等內(nei) 涵,即使是包含武力的征伐,也蘊涵著“正義(yi) ”的原則,體(ti) 現了中國人對和平、正義(yi) 、德治的追求。“政者正也”的關(guan) 鍵在於(yu) 正己正人,既是對執政者群體(ti) 道德品質、行為(wei) 表率作用的要求,也是對普通百姓修身立德、立身處世的期望。“正”包含了“正名”、“正身”、“正心”、“正性”等層次與(yu) 內(nei) 涵。“正名”體(ti) 現了社會(hui) 規範對個(ge) 體(ti) 的製約,“正身”則體(ti) 現了個(ge) 體(ti) 對社會(hui) 規範的遵從(cong) ;“正心”是個(ge) 體(ti) 修身立德的內(nei) 在動力,“正性”則是個(ge) 體(ti) 修身立德的終極源泉。孔子為(wei) 實現德政禮治的政治理想,援“仁”入“禮”,力圖從(cong) 自律與(yu) 他律、修身與(yu) 修心相結合的途徑強化個(ge) 體(ti) 修養(yang) ,重塑社會(hui) 價(jia) 值與(yu) 思想信仰,以此確保社會(hui) 秩序的穩定與(yu) 國家政治的有效運行,提出了“約之以禮”、“為(wei) 仁由己”、推己及人的正己正人的具體(ti) 途徑,但至於(yu) 人為(wei) 什麽(me) 要“約之以禮”,為(wei) 何能“為(wei) 仁由己”,其終極依據是什麽(me) ?孔子隻提供了一些線索,並沒有做出很明確的回答,這種任務是由後儒們(men) 來完成的。

 

孟子沿著孔子提出的“為(wei) 仁由己”、“求仁而得仁”[73]的致思方向,將“仁”指向了主體(ti) 心性,說“仁,人心也”[74],並將這種仁心的終極根源歸之於(yu) 天,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端是天之所予人的本質屬性,從(cong) 而提出了“性善論”,回答了人為(wei) 何能“為(wei) 仁由己”的問題,確立了“先立乎其大”、“求其放心”[75]、“盡心、知性、知天”[76]的修養(yang) 路徑,發展了孔子如何“為(wei) 仁由己”的理論,為(wei) 其“仁政”政治思想張本。[77]

 

荀子則發揚了孔子的“禮學”思想,認為(wei) “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78]並從(cong) 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與(yu) 現實生活實際出發,認為(wei) 人人生而即有好逸惡勞、飽食暖衣的自然生理欲求,如果不對其加以節製,任其發展,就會(hui) 導致“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79]天下大亂(luan) 的格局,因此聖人因人之性惡,“為(wei) 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80],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yu) 欲”[81],解答了孔子為(wei) 什麽(me) 要對人“約之以禮”的問題,並提出了學習(xi) “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82]、化性起偽(wei) 、積善成德等具體(ti) 的修養(yang) 途徑,確定了以“禮法”治國的理念。[83]

 

之後,漢唐諸儒、宋明清理學家們(men) ,沿著孔、孟、荀開辟的道路,基於(yu) 對“仁”、“禮”、“心”、“性”、“天”、“人”等問題,提出了豐(feng) 富的人性論、修養(yang) 工夫論及其治國理政方略,其根本目的就是為(wei) 人為(wei) 什麽(me) 要“修己”,怎樣“修己”,如何“正人”找到理論依據與(yu) 現實實踐途徑,應該說有什麽(me) 樣的人性論,就有什麽(me) 樣的修養(yang) 工夫論,就有什麽(me) 樣的政治理念與(yu) 為(wei) 政方略。所以董仲舒說:“明於(yu) 性情,乃可與(yu) 論為(wei) 政。不然,雖勞無功。”[84]“政者正也”的為(wei) 政原則,折射的是中國曆代先賢對德政禮治政治理想的追求、對社會(hui) 秩序和諧有序的期望、對全體(ti) 社會(hui) 成員道德素質的期盼,其核心點在於(yu) 對“人”及“人性”的關(guan) 注。隻有符合人性民情的政治才是真正有效的政治,而真正的有效的政治一定是符合人性人情之“正”的政治,這種人本主義(yi) 與(yu) 德治主義(yi) 的精神,對於(yu) 我們(men) 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正確處理道德與(yu) 法律、德治與(yu) 法治之間的關(guan) 係,加強社會(hui) 主義(yi) 精神建設與(yu) 公民道德素質建設依然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yi) 。

 

作者簡介

 

王琦,女,湖南邵陽人,長沙理工大學設計藝術學院教授,湖南汨羅屈子書(shu) 院執行院長,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中國哲學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經筵講義(yi) 等研究。國家社科基金《宋代<四書(shu) >經筵講義(yi) 研究》項目主持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宋學源流》子課題負責人,出版了《朱熹帝學思想研究》(台灣)、《論語探微》、《梁啟超與(yu) 近代中國學術師承》等專(zhuan) 著。

 

朱漢民: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國學院院長,曆史學、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生導師,湖南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副主任,嶽麓學者領軍(jun) 教授。任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湖南省文史館館員等。任嶽麓書(shu) 院院長20多年,推動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重點項目、國家《清史》學術工程項目等十多項。出版《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儒學的多維視域》等著作二十多種。獲評國務院政府津貼專(zhuan) 家、首屆湖南省優(you) 秀社會(hui) 科學專(zhuan) 家、徐特立教育獎。

 

注釋:
 
[1][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30頁。
 
[2][漢]許慎:《說文解字》,長沙:嶽麓書社,2006年,第67頁。
 
[3]陳戍國點校:《夏官司馬第四》,《周禮·儀禮·禮記》,長沙:嶽麓書社,1989年,第74頁。
 
[4][漢]鄭玄注,[唐]陸徳眀音義,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二十八,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5][明]王誌長:《夏官司馬第四》,《周禮注疏刪翼》卷十七,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6]王世舜,王翠葉譯注:《尚書·周官》,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469頁。
 
[7][明]王樵:《周官》,《尚書日記》卷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
 
[8][明]柯尚遷:《夏官司馬第四》,《周禮全經釋原》卷九,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9][宋]戴侗:《六書故》卷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0][明]劉宗周:《顔淵第十二》,《論語學案》卷六,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1][明]崔銑雲:“政者,正也。正之道試功而已矣,試之道求其真而已矣。徳必核其真然後授之位,能必核其真然後委之事,行必核其真斯貴之,言必核其真斯信之,物必核其真斯用之,工必核其真斯程之。一不真,則榮辱賞罰從而繩之勿惑、浮議勿采,虛稱而髙下其施,是故眾正積於上,萬事實於下,故曰:‘先王之道斯為美。’”(《雍集》,《洹詞》卷四,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2][明]柯尚遷:《天官上》,《周禮全經釋原》卷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3][宋]司馬光:《上皇太後疏》,《傳家集》卷二十七,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4]黃懷信主撰,周海生,孔德立參撰:《論語匯校集釋》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118頁。
 
[15]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下,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996頁。
 
[16][宋]朱熹:《論語集注·庸也第六》,《四書章句集注》,第88頁。
 
[17]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襄公十一年》,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987頁。
 
[18]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昭公五年》,第1261頁。
 
[19][漢]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第十七》,長沙:嶽麓書社,1988年,第409頁。
 
[20][漢]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第十七》,第410頁。
 
[21][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29頁。
 
[22][清]孫奇逢:《子路第十三》,《四書近指》卷十,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3][清]劉寶楠,高流水點校:《論語正義》下,十三經清人注疏,中華書局,1990年,第505頁。
 
[24]黃懷信主撰,周海生,孔德立參撰:《論語匯校集釋》下冊,第1118頁。
 
[25][宋]戴溪:《子路第十三》,《石鼓論語答問》卷下,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6]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昭公二十五年》,第1457頁。
 
[27]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隱公十一年》,第76頁。
 
[28][宋]朱熹:《論語集注·裏仁第四》,《四書章句集注》,第71頁。
 
[29][宋]朱熹:《論語集注·八佾第三》,《四書章句集注》,第66頁。
 
[30][宋]朱熹:《論語集注·泰伯第八》,《四書章句集注》,第100頁。
 
[31][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29頁。
 
[32][宋]朱熹:《論語集注·子路第十三》:“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四書章句集注》,第134頁)
 
[33][宋]朱熹:《論語精義·顏淵第十二》,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7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432頁。
 
[34][宋]朱熹:《論語精義·為政第二》,《朱子全書》第7冊《論孟精義》,第91頁。
 
[35][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31頁。
 
[36][清]《禦定資政要覽·後序》,文淵閣《四庫全書》。
 
[37][清]王先謙:《荀子•解蔽篇第二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397-398頁。
 
[38][宋]林之奇:《周書·君牙》,《尚書全解》卷三十八,《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9][清]蔣溥等編:《禦覽經史講義》卷二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0][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25頁。
 
[41][宋]朱熹:《論語集注·述而第七》,《四書章句集注》,第96頁。
 
[42][宋]朱熹:《論語集注·雍也第六》,《四書章句集注》,第84頁。
 
[43][宋]佚名:《夏官司馬》,《周禮集說》卷六,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4][唐]房玄齡注:《管子·法法第十六》,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5][宋]胡瑗:《周易口義》卷一:“夫天下既有樂以和之,禮以節之,刑以治之,不以正道終之則不可也。故政者正也,使民物各得其正,故貞為政也。”(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6][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56頁。
 
[47]張世亮,鍾肇鵬、周桂鈿譯注:《春秋繁露·正貫第十一》,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159頁。
 
[48][宋]朱熹:《論語集注·公冶長第五》,《四書章句集注》,第77頁。
 
[49][宋]朱熹:《論語集注·陽貨長第十七》,《四書章句集注》,第165頁。
 
[50]對孔子人性論的具體論證與闡述請參看王琦:《善乎?惡乎?——論孔子人性論所蘊涵的兩級趨向》,《湖南師範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7年第3期。
 
[51][明]湛若水:《學校二》,《格物通》卷五十九,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52][宋]朱熹:《論語集注·為政第二》,《四書章句集注》,第55頁。
 
[53]徐複觀:《儒家政治思想的構造及其轉進》,引自傅永聚、韓鍾文主編:《儒家政治思想研究》,北京:中
 
華書局,2002年版,第183-184頁。
 
[54][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31頁。
 
[55][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25頁。
 
[56][宋]朱熹:《論語集注·八佾第三》,《四書章句集注》,第62頁。
 
[57][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31頁。
 
[58][宋]朱熹:《論語集注·雍也第六》,《四書章句集注》,第85頁。
 
[59][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26頁。
 
[60][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27頁。
 
[61][宋]朱熹:《論語集注·為政第二》,《四書章句集注》,第60頁。
 
[62][宋]朱熹:《論語集注·雍也第六》,《四書章句集注》,第88頁。
 
[63][宋]朱熹:《論語集注·公冶長第五》,《四書章句集注》,第81頁。
 
[64][宋]朱熹:《論語集注·憲問第十四》,《四書章句集注》,第149頁。
 
[65][宋]朱熹:《論語集注·學而第一》,《四書章句集注》,第51頁。
 
[66][宋]朱熹:《論語集注·及氏第十六》,《四書章句集注》,第159頁。
 
[67][宋]朱熹:《論語集注·顏淵第十二》,《四書章句集注》,第128頁。
 
[68][宋]朱熹:《論語集注·為政第二》,《四書章句集注》,第59頁。
 
[69][宋]朱熹:《論語集注·子路第十三》,《四書章句集注》,第133頁。
 
[70][宋]朱熹:《論語集注·子路第十三》:“子適衛,冉由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四書章句集注》,第135頁)
 
[71][宋]朱熹:《中庸章句》,《四書章句集注》,第28頁。
 
[72][明]蔡清:《顔淵第十二》,《四書蒙引》卷七,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73][宋]朱熹:《論語集注·述而第七》,《四書章句集注》,第93頁。
 
[74][宋]朱熹:《孟子·告子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312頁。
 
[75][宋]朱熹:《孟子·告子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312頁。
 
[76][宋]朱熹:《孟子·盡心章句上》,《四書章句集注》,第327頁。
 
[77]關於孟子如何發揚孔子的仁學精神,提出了性善論及其相應的人性修養理論、仁政的政治理念,請參見王琦:《孟子對孔子人性論的拓展與重構》,《華南農業大學學報》,2007年第2期。
 
[78][清]王先謙:《荀子集解·修身篇第二》,第23頁。
 
[79][清]王先謙:《荀子集解·禮論篇第十九》,第346頁。
 
[80][清]王先謙:《荀子集解·性惡篇第二十三》,434頁。
 
[81][清]王先謙:《荀子集解·禮論篇第十九》,第346頁。
 
[82][清]王先謙:《荀子集解·性惡篇第二十三》,434頁。
 
[83]關於荀子如何發揚孔子的禮學思想,提出其性惡論、化性起偽的修養論與以禮法治國的政治理論,請參
 
看王琦:《孔荀思想演進的人性論邏輯》,《求索》,2012年第6期。
 
[84]張世亮,鍾肇鵬,周桂鈿譯注:《春秋繁露·正貫第十一》,第15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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