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wei) 是聖人？還是大儒？

作者：姚中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原載“暑期研習(xi) 營”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初三日戊辰

          耶穌2020年3月26日

編者按：新教育中國文化課程研習(xi) 營自2017年開始，每年一屆，目前已成功舉(ju) 辦了三屆。作為(wei) “新教育實驗中國文化課程研究項目”的一部分，該項目由朱永新教授領導，由項目負責人黃明雨及其團隊具體(ti) 執行，由新教育基金會(hui) 下設”中國文化和基礎教育研究“專(zhuan) 項基金支持。本文是姚中秋教授在2019年2月份主講的近代曆史人物係列授課記錄，公開發表，以饗讀者。

康有為(wei) 是廣東(dong) 南海人。說到這兒(er) ，我們(men) 簡單講一下近代曆史上廣東(dong) 的興(xing) 起。我們(men) 前頭講曾文正公的時候講到湖南，在近現代曆史中，湖南扮演著非常重要的作用。與(yu) 湖南可以相提並論的，就是廣東(dong) 。所以過去兩(liang) 百年塑造中國的人物主要就出自湖南和廣東(dong) 。湖南應該說還是有質樸之氣。因為(wei) 它畢竟屬於(yu) 中部地區，所以它學問的根底是朱子之學。當然後來又加上一點陽明之學，但好像還是以朱子之學為(wei) 主。

（照片信息來自於(yu) 網絡）

廣東(dong) 跟湖南的氣質就不一樣。因為(wei) 廣東(dong) 比較重要的還是它的沿海地區，其實廣東(dong) 直到今天粵北、粵西都是比較落後的地區，所以廣東(dong) 省境內(nei) ，不同地區的發展不均衡非常嚴(yan) 重。主要還是廣州，往東(dong) 南方向沿海地區，比如像現在的中山、珠海這一帶，當初因為(wei) 是開放口岸，所以它最早接觸西方文化，因為(wei) 澳門就在中山的最南端。所以，當中國要“師夷長技”的時候，它就有巨大的地理優(you) 勢了。

再加上在清朝大多數時間中，中國與(yu) 西方的貿易主要就是在廣州進行。當時朝廷就設立了所謂十三洋行，全國其他地方都不允許進行貿易，那所有的貿易都要通過十三洋行進行。這樣西洋的各種物品以及與(yu) 物品相伴隨著，是西方觀念，就比較早、並且廣泛地進入到廣州這些地區，所以這些地區的人，較早與(yu) 西方發生關(guan) 係，也是較早獲得西方知識的人。

（照片信息來自於(yu) 網絡）

那麽(me) 廣東(dong) 在過去的兩(liang) 百年中，它在中國曆史上發揮作用，其實主要是依賴開放之利。康有為(wei) 也是。如果康有為(wei) 生在內(nei) 地，他也就是一個(ge) 瘋子而已。但是他生在廣東(dong) ，他就成聖人了。後來很多人就稱他為(wei) “康聖人”，有開玩笑的成分在，有諷刺的成分在裏麵，但是他確實在當時的士人中，有開風氣之先的一種地位。實際上廣東(dong) 的儒學發展也是很晚的。廣東(dong) 曆史上第一個(ge) 有全國影響的儒學者，就是明朝中後期的陳白沙，應該是跟王陽明是同一時期的人，大概年齡還比陽明還要年長一點。就在那之後，才算是聖人之教在廣東(dong) 結出了一定的果實。

所以要想了解康有為(wei) 的學問，我們(men) 就要把他放在中西交匯的這樣一個(ge) 背景中去理解。你要說他對儒學的根本，有多麽(me) 深刻的理解，我真是不以為(wei) 然。但他的好處在哪兒(er) ？他好處就是他比較早地接受了西方的觀念和學術。在他的一生中好像比較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他年輕的時候去了一趟香港，見到了英國人治理香港殖民地的做法，也大概也看了一些相關(guan) 的書(shu) 籍、報紙。這樣對西方的價(jia) 值、製度有了親(qin) 身的體(ti) 驗，這個(ge) 對他衝(chong) 擊很大。

此後他所做的所有的工作，都是想要以西方的價(jia) 值和觀念，來解釋中國的價(jia) 值和觀念。他甚至都不是說要把兩(liang) 者融合起來。我理解康有為(wei) 的學問，應該是以西格中，因為(wei) 他很深切地看到，當然是當時大家都普遍看到了，西方要比中國要富強。所以康有為(wei) 就覺得那西方人的學術、宗教等應該比中國人要高明，當然它的製度也要比中國人優(you) 越。所以我們(men) 中國要變革。那我們(men) 本身又有一套價(jia) 值、學術、製度，你不可能把它完全拋棄。那怎麽(me) 辦呢？那就用西方的精神來解釋中國固有的這些文教。他就進行一次將新酒裝到舊瓶子裏的工作。他搞了這麽(me) 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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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理解康有為(wei) 的整個(ge) 思路都是這樣下來的，不管他是對儒學的看法，還是他對政治變革的看法，其實都是如此。比如說他寫(xie) 《孔子改製考》，那是他影響最大的一本著作。他這本著作出來之後，有些人就叫他瘋子，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把中國以前的學問體(ti) 係實際上徹底顛覆了。他上來就說“六經”其實是編造的。當年孔子為(wei) 了變革，所以他把孔子就塑造成了一個(ge) 教主，要尋求革命性的變化的教主。他為(wei) 了變革編造了一些故事。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以前其實都沒有，隻不過孔子為(wei) 了創立自己的教義(yi) ，講自己的道理，他假托古人，創作了“六經”。其實他這樣的說法應該就是從(cong) 神教的觀念來的。那神教就有創教的教主。比如說《舊約》，當然不是很明顯，但是像摩西大概就是一個(ge) 創教的教主。那《新約》就很明顯了，他就是耶穌自創的一個(ge) 教門。像伊斯蘭(lan) 教就是穆罕默德他自己創的，他在山洞之中，沉思默想，得了天啟、神啟，然後他出了山洞，開始對人講他得到的啟示，然後信眾(zhong) 記錄下來，這些就變成了他的經。

康有為(wei) 就是用這個(ge) 範式來解釋“六經”。其實我們(men) 如果略微的學習(xi) 中國曆史，就發現根本不是一回事兒(er) ，對不對？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啊，他是實有其人。孔子隻不過是刪述先王之政典，他到各地去搜集，整理，然後編輯這些既有的文書(shu) ，然後有了所謂“六經”。所以我們(men) 國家的“六經”，它跟西方人的神教的經書(shu) ，性質完全不同。但是康有為(wei) 當時他看了西方人，主要是看了基督教的經，深受啟發，就創立了新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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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也是要尋求變法。尋求變法，他把孔子解釋為(wei) 一個(ge) 教主，最合適不過了，這樣，他就不受所有以前經文的影響，因為(wei) 既然“六經”是孔子創作出來的，那我們(men) 今天也可以繼續創作啊，對不對？所以康有為(wei) ，他對以前的經義(yi) ，就隨心所欲地解釋。

所以康有為(wei) 對中國學問的破壞是空前的。自從(cong) 有了康有為(wei) ，儒家的學問就沒有人信了。所以康有為(wei) 之後就出來了顧頡剛他們(men) 講《古史辨》。其實《古史辨》就是從(cong) 康有為(wei) 那兒(er) 衍生出來的，隻不過這個(ge) 《古史辨》它看起來更學術一些，而康有為(wei) 呢，他更像一個(ge) 政治家在寫(xie) 作，他的寫(xie) 作都是獨白式的，就我想到哪兒(er) 就寫(xie) 到哪兒(er) ，那《古史辨》他們(men) 還想要給它做得像一個(ge) 學術，還提供了很多論證。所以康有為(wei) 所發揮的作用，有兩(liang) 方麵。一方麵是破壞性的；一方麵他是開風氣之先，倡導變化，大聲疾呼，所以他當時確實推動了社會(hui) 的變革。

比如說，康有為(wei) 他開始上書(shu) 皇帝，其實他就是一個(ge) 舉(ju) 人，根本就沒有資格上書(shu) 皇帝，但是他不管這一套，他上書(shu) 皇帝。然後他在廣州講學，這都屬於(yu) 犯禁。滿清最初是嚴(yan) 禁士人私自講學的。但是他開辦這個(ge) 講學。我們(men) 前頭就講了，自從(cong) 曾文正公他們(men) 靠軍(jun) 功，得以成為(wei) 督撫以後，滿清的統治體(ti) 係其實就開始瓦解了。所以禁止私人講學這件事，已經沒人管了，尤其是在廣東(dong) ，天高皇帝遠，所以他開始講課，亂(luan) 講他這一套義(yi) 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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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甭管他亂(luan) 講還是好講，總之他開創了私人講學這件事兒(er) ，從(cong) 此以後士人就開始自由講學了。還有他結社，結社也是順治帝、滿清嚴(yan) 禁的，但是他也不管這一套，就自由結社，士人他們(men) 開始結社，去議論時政。所以在這方麵，康有為(wei) 確實是開風氣之先。但是他的學問簡直不能說是儒學的發展，實際上是對儒學的非常嚴(yan) 重的破壞。

當然後來他就用他這套理論，他破完了之後，又建立了一套理論，作為(wei) 變法的綱領。他就一次又一次地上書(shu) 光緒皇帝，要求變法。所以這個(ge) 人確實也是了不起，實際上他始終是個(ge) 舉(ju) 人，沒有考上進士，但是他通過連續的上書(shu) ，通過這些奇談怪論，總之引起了光緒帝的注意，那麽(me) 最後就有大家都知道的“戊戌變法”。“戊戌變法”最後也失敗了，就是所謂“百日維新”嘛，它持續了一百零三天就結束了。

其實我想我前頭給大家介紹康有為(wei) 胡說八道，大概已經能夠理解，他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快就失敗了。康有為(wei) 那種性格，我們(men) 用學術的語言來說叫激進主義(yi) 。他認識到中國要變法，就得出結論，趕緊變，咱們(men) 要隻爭(zheng) 朝夕，所以他百日維新，一天恨不得頒布十幾道詔令，根本就沒用，他也不管不顧，我們(men) 從(cong) 他前頭開風氣之先的做法也能看得出來，他不管不顧，我管你有什麽(me) 法律、什麽(me) 政策，我想怎麽(me) 幹就怎麽(me) 幹，他變法也是這樣。我管你什麽(me) 既得利益，社會(hui) 分幾個(ge) 階層，每個(ge) 階層有不同的力量……我不管，上來就把桌子一掀，咱們(men) 重新從(cong) 頭再來，他就這種想法。想想吧，這東(dong) 西肯定失敗。任何一個(ge) 成功的變法，必須要獲得一部分，哪怕是少部分人的支持啊，對不對？你不能把這天下所有人都得罪了，對不對？就算你再加上一個(ge) 光緒帝，你要把天下所有人得罪，光緒帝能夠全力支持也行。問題是光緒帝本身就是一個(ge) 水平比較低下的皇帝，他又沒有什麽(me) 實際的操控能力，對不對？人家當年商鞅變法，秦孝公那是可以操控全局的，哪怕你貴族全體(ti) 都反對，但是秦孝公作為(wei) 一國之君，可以調動軍(jun) 隊，誰敢反抗就把你家抄了，他就不怕貴族反抗，但光緒帝沒這種能力啊，現在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到光緒帝身上，不管不顧，甚至把慈禧太後這些人都得罪了，最後隻能是失敗。

（照片信息來自於(yu) 網絡）

所以康有為(wei) 要對“戊戌維新”的失敗承擔大部分責任，他就是胡來，最後就失敗了。所以康是一個(ge) 比較複雜的人物，他的理論確實觸及到了中國追求富強，應該建立的各種各樣的新製度、新觀念，其實他都觸及到了。所以我對康有一個(ge) 評價(jia) ，康提出了我們(men) 國家現代化的所有重要議題，他都觸及到了，經濟、文化、社會(hui) ，比如說他的倡導要解放女人的腳，要禁止纏足他都倡導，像政治就更不用說了，他各方麵其實都觸及到了。

但是我的第二句話就是，他提出的所有方案都是錯誤的。所有問題都想到了，但他提的方案都不對勁。激進主義(yi) 導致他不能深思熟慮，提出既可以解決(jue) 問題又切實可行的方案，他做不到，歸根到底原因在於(yu) ，他還是一個(ge) 窮書(shu) 生，始終是個(ge) 舉(ju) 人，沒有真正治國平天下的經驗，沒有幹過實事兒(er) 。一直是跟一些青年學生講課、胡說八道，到處亂(luan) 轉悠，沒有實際的經驗，對現實就缺乏深切的認識。對現實的複雜性不能把握。所以提出的方案看起來方向都對，但不可操作。這其實是很多知識分子容易犯的錯誤，這是我們(men) 對康在政治上的一個(ge) 評價(jia) 。

最後，我們(men) 再講一點，我覺得康的思想，從(cong) 儒學發展的角度來說問題比較大。那我這樣說有所針對，因為(wei) 過去二十年中國儒學有一個(ge) 複興(xing) ，在複興(xing) 浪潮中有一股很強大的康有為(wei) 主義(yi) 的浪潮，有不少儒學者比較偏愛康，我對這始終都不以為(wei) 然，因為(wei) 我覺得康的思想太偏頗。

我們(men) 就講兩(liang) 點，一點，是他非常引人矚目的所謂孔教說。其實我們(men) 隻要看一下康的論述，就可以發現，所謂孔教說就是按照基督教的模式改造儒學或者儒教，歸根到底他還是認為(wei) 基督教這一套模式比較管用，因為(wei) 它有一套組織，有一套建製化的教會(hui) 體(ti) 係，可以對老百姓進行教化。

那你要說他想法有沒有道理，也有一定的道理，因為(wei) 一個(ge) 現代國家要政教分離。康有為(wei) 說，如果我們(men) 要建立了一個(ge) 現代的國家，它政教分離以後，政府拿啥東(dong) 西去教育老百姓，他說政府不能了，那怎麽(me) 辦？我們(men) 隻能在政府之外建立一個(ge) 獨立的教會(hui) ，這就是孔教會(hui) 。他完全是把西方那東(dong) 西生搬硬套到中國來。他沒有看到儒教從(cong) 性質上就不同於(yu) 西方的基督教或者伊斯蘭(lan) 教。我們(men) 待會(hui) 講張之洞的時候，再來討論這個(ge) 問題。

總之這些東(dong) 西不切實際，康後半輩子一直都在搞孔教會(hui) ，但都沒有搞成。這是他很重要的一個(ge) 主張。我們(men) 再來看一下他的學術觀點。康從(cong) 他中年開始，一直到到晚年，一直在寫(xie) 作一本書(shu) ，寫(xie) 了二三十年，好像臨(lin) 終的時候都沒有發表，但是一直在他的朋友、學生中傳(chuan) 閱。這個(ge) 書(shu) 後來發揮了很大的社會(hui) 影響，叫《大同書(shu) 》。

《大同書(shu) 》的寫(xie) 法也很特別，它同樣是照著西方幾何學的方法，寫(xie) 他這本書(shu) ，所以這本書(shu) 最初就叫《人類公理》，其實他是模仿幾何學的形態。他要為(wei) 人類社會(hui) 構造出一個(ge) 一個(ge) 的公理、定理。我們(men) 先不管形態。這本書(shu) 有一個(ge) 致命的問題，在康有為(wei) 的描述的所謂大同社會(hui) ，就是他的理想社會(hui) 中，家沒有了。要建設大同社會(hui) ，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毀家。因為(wei) 你有家，就有夫妻啊、父子這種私人的特殊關(guan) 係。有了這種特殊關(guan) 係，怎麽(me) 可能去愛世上所有人啊？你有家就有私人財產(chan) ，那你就不能實現，天下人共有財產(chan) ，所以康有為(wei) 的思想，在這方麵也深受神教的影響。

剛才說這個(ge) 觀念影響很大。大家都知道，我們(men) 過去這四十年都在努力建設小康社會(hui) ，小康是鄧小平提出的，大概是1979年。隻要我們(men) 讀過經典都知道，小康是跟大同相對而言的，對不對？所以鄧小平提出小康社會(hui) ，其實就是針對他前任領導人的那一番努力。在鄧小平的心目中，那一段努力就叫試圖建設大同社會(hui) 。也就是說毛澤東(dong) 啊，實際上是深受大同觀念的影響，而且就是康有為(wei) 的大同觀念，而不是《禮運》中的大同。因為(wei) 《禮運》中的大同，隻是說“子不獨其子，父不獨其父”，那什麽(me) 叫不獨啊？不獨的意思是“不僅(jin) ”是吧，翻譯成我們(men) 今天的現代漢語，就是“不僅(jin) ”，不僅(jin) 的意思並不是“不”，對不對？不是“子不”，不是不把自己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而是不僅(jin) 僅(jin) 隻愛自己的孩子，所以首先愛自己的孩子。但是不受這個(ge) 限製，所以其實“子不獨其子”，含義(yi) 就是孟子所講的“子其子以及人之子，老其老以及人之老”。但康有為(wei) 把“獨”字去掉了，看成了神教中的破家。父母不能愛其子，兒(er) 子不能愛其父，就走到了破家的這樣的一個(ge) 絕路上去了。

這跟中國文化，儒教的教義(yi) 就完全相反了。所以康有為(wei) 的《大同書(shu) 》開啟了20世紀全盤反傳(chuan) 統的這場思想文化運動。因為(wei) 20世紀全盤反傳(chuan) 統的核心訴求是什麽(me) ？就是破家。而對這樣一個(ge) 觀念，最早係統的表達就是康有為(wei) 的《大同書(shu) 》。我們(men) 都知道毛澤東(dong) 時代，其實社會(hui) 改造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訴求，也是破壞家。所以康啊對於(yu) 我們(men) 這個(ge) 國家來說，他是功過參半。他一方麵確實是推動了士人群體(ti) 積極地尋求變革，這是貢獻；但是他的激進主義(yi) ，其實也打開了全盤反傳(chuan) 統的大門。

下麵簡單說一下張之洞。張之洞和康有為(wei) 有一個(ge) 交集，就是在“孔教說”上，對於(yu) 儒教的教義(yi) ，或者說儒家的義(yi) 理，他倆(lia) 有不同的理解。

△張之洞（照片信息來自網絡）

張之洞可能大家也還是比較了解，他是北方人，我們(men) 今天河北的南皮人，應該也是官宦世家，為(wei) 人極聰明，所以他很早就成名。他是晚清四大名臣中，很有能力的一位，曾文正、李鴻章、張之洞、袁世凱，這個(ge) 四大名臣。當然他影響最大，最為(wei) 人所熟知的還是他這個(ge) “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的主張，這個(ge) 主張就是針對康有為(wei) 提出的。

張之洞其實開始跟康有為(wei) 關(guan) 係是很好的，他非常支持康有為(wei) 的變法主張，也非常支持康有為(wei) 辦報紙、辦學會(hui) 的這些努力。當時康有為(wei) 組織強學會(hui) ，組織士大夫讀書(shu) 人結社，共同來傳(chuan) 播變法的觀念。

張之洞是最重要的支持者，張之洞自己大概拿出了五百兩(liang) 銀子，然後還以官府的名義(yi) 又資助了他一千兩(liang) ，當時強學會(hui) 的經費主要是來自於(yu) 張之洞。那張之洞門下又有多位官員，其實都參加了強學會(hui) ，但張之洞自己為(wei) 了避嫌沒有參加。

（照片信息來自網絡）

有一次康有為(wei) 南下，到了南京。那個(ge) 時候張之洞是兩(liang) 江總督，張之洞就和康有為(wei) 密談了一宿，然後兩(liang) 人就決(jue) 裂了。因為(wei) 張之洞要了解一下，康有為(wei) 究竟是咋想的，最後大概康有為(wei) 就把他那套道理係統地講了一遍，張之洞大概也試圖說服康有為(wei) 放棄他那些異端邪說，異端邪說不是說不變法，而是比如說孔子是個(ge) 教主，“五經”都是孔子創作出來的之類的。因為(wei) 張之洞讀書(shu) 讀得非常好，他深切地體(ti) 會(hui) 到這是中國的根本，根本不能動搖，全國成千上萬(wan) 的讀書(shu) 人都是在讀“五經”，而這個(ge) 國家的治國理政的道理，都是在“五經”中，三四億(yi) 人的基本的觀念就是“五經”塑造的，現在你告訴我這是假的，這國家還能不能存在下去啊？變法當然可以，但現在變法把基礎挖掉了，等於(yu) 要向上走，把自己的地基給挖空了，你怎麽(me) 向上走啊，對不對？所以這倆(lia) 人從(cong) 南京秘晤之後就徹底決(jue) 裂了。

決(jue) 裂之後張之洞就組織他的門人寫(xie) 作了《勸學篇》，這個(ge) 時候拉出自己的旗幟，以前本來是康有為(wei) 高舉(ju) 變法的大旗，現在張之洞覺得自己有責任，要把正道說清楚，所以他就寫(xie) 了《勸學篇》。其實《勸學篇》，我自己覺得他最大的意義(yi) ，就是把這個(ge) “學”字凸顯出來了。因為(wei) 康有為(wei) 的核心主張是要建立孔教，把孔子當成教主，模仿基督教來建立一個(ge) 獨立於(yu) 政府的傳(chuan) 教組織。張之洞以他的書(shu) 名就申明了：儒學就是個(ge) 學，不是一個(ge) 神教，我們(men) 也不能把它去改造成神教。我認為(wei) 張之洞說的有道理。他合乎實情，孔子和他所創的教，我們(men) 要把它稱之為(wei) 教化體(ti) 係，它和中國以西的教化體(ti) 係就是不一樣。中國以西的教化體(ti) 係，不管是猶太教還是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乃至於(yu) 印度教，它都是要教人信神，所以是神教，我們(men) 孔子什麽(me) 時候讓你信神啊，對不對？孔子讓你敬天那是不假，但天也不是個(ge) 人格神啊，對不對？所以孔子教你什麽(me) ，叫你要“學”。所以《論語》的第一個(ge) 字就是“學”。“學而”，所以我們(men) 講儒家的根本特征是什麽(me) ？就理解“學而”這兩(liang) 個(ge) 字就可以了。學，然後你就去幹其他事去。“學而成人”，這是根本。康有為(wei) 的主張把這個(ge) 根本顛覆了。張之洞就要把顛覆了的根本，重新再扶正。這就是他《勸學篇》的意義(yi) 。

（照片信息來自網絡）

在這個(ge) 基礎上他提出要“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你不能把這個(ge) 根本推翻了，但是這絕不意味著說我們(men) 不學習(xi) 西方，我們(men) 一定要學習(xi) 西方，那我們(men) 學習(xi) 西方的目的是什麽(me) ？是要培植我們(men) 的根本，所以我要用西方的這個(ge) 術來讓我們(men) 的道，更加能夠切合今天的“時”，是吧。也就是說要給道，要找到一些新的器，讓國家能夠富強起來。所以我們(men) 學習(xi) 西方的目的，是為(wei) 了壯大我們(men) 自己，而不是讓我們(men) 自己變成西方人。

張之洞的主張，我認為(wei) 是中道。守舊，那叫“不及”；像康有為(wei) 就叫“過”，君子要無過無不及，要守中道。所以張之洞主張應該說是在中道。但其實在當時這個(ge) 時代，守中道的人是比較少，在國家危亡的關(guan) 頭，激進很容易變成大家普遍的選擇。所以其實張之洞雖然提出主張，但這個(ge) 主張的影響可能要小於(yu) 康有為(wei) 的激進主義(yi) 。我們(men) 可以說20世紀其實是康有為(wei) 的世紀，他的影響更大。像大家熟悉的各種文化社會(hui) 運動，大部分其實康都想到了，然後我們(men) 後人呢，一個(ge) 個(ge) 把它都做了。

（照片信息來自網絡）

相反，像張之洞這個(ge) 主張，實際上他是支流，也有一些人堅持，但他影響大概沒有那麽(me) 大，不過到了今天，我想可能張之洞的主張得到越來越多人的支持。還是時代變化，我們(men) 已經沒有那麽(me) 緊迫的國家危亡的焦慮了，也就可以更為(wei) 從(cong) 容地來思考，我們(men) 應該幹什麽(me) ，這個(ge) 時候我們(men) 發現，我們(men) 還是應該，守護自己的文化，用西方的技術來讓我們(men) 自己變得強壯起來。所以我想今天當我們(men) 再來考察康有為(wei) 、張之洞，我們(men) 就可以有不同於(yu) 20世紀人的一些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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