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文】為修身而正心:《大學》傳七章的思想史闡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19 20:25:33
標簽:《大學》、傳七章、得失關、正心
楊海文

作者簡介:楊海文,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研究員,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研究。著有《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孟子的世界》《文以載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盈科後進——中國孟學史叢(cong) 論》等。

為(wei) 修身而正心:《大學》傳(chuan) 七章的思想史闡釋

作者:楊海文(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五日庚申

          耶穌2020年3月18日

 

摘要:

 

《大學》傳(chuan) 七章以72個(ge) 字的短小篇幅,通過設問、病症、後果、勸諭四個(ge) 層次,試圖解決(jue) 的重大問題是如何為(wei) 修身而正心。學術界迄今缺少對於(yu) 這一章的專(zhuan) 門研究,思想史闡釋顯得極有必要。一方麵,正心問題在《大學》中既具有自身的獨立性,又具有彼此的聯動性。從(cong) 獨立性看,傳(chuan) 六章的誠意關(guan) 是善惡關(guan) 、人鬼關(guan) ,傳(chuan) 七章的正心關(guan) 是得失關(guan) 、聖凡關(guan) ,兩(liang) 者承擔不同的人生任務。從(cong) 聯動性看,傳(chuan) 七章旨在修正四種不正即偏的心理表現,傳(chuan) 八章旨在修正五種偏即不正的人事態度,兩(liang) 者運用相同的論證結構。另一方麵,宋明理學為(wei) 《大學》傳(chuan) 七章提供了豐(feng) 富的解釋學資源,它啟發人們(men) 注意到《大學》《孟子》在心的問題上存在著不可忽視的思想史關(guan) 聯。歸結起來,為(wei) 修身而正心就是要培育良善的精神化身體(ti) ,這是儒家踐履大學之道得以行穩致遠的堅實基礎。

 

關(guan) 鍵詞:《大學》;傳(chuan) 七章;正心;得失關(guan) ;精神化身體(ti) ;

 

一、從(cong) 如何理解《大學》思想體(ti) 係說起

 

對於(yu) 《大學》傳(chuan) 七章進行思想史闡釋,要從(cong) 《大學》的兩(liang) 大思想———三綱領、八條目說起。三綱領是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1](P3)。意思是說:大學的功能,在於(yu) 彰顯光明的德性,在於(yu) 使得民眾(zhong) 棄舊圖新,在於(yu) 達到最良善的境界。八條目是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1](P3-4),意思是認識事物、獲得知識、真誠意念、端正內(nei) 心、修養(yang) 自身、管好家庭、治理國家、平定天下。形象地說,三綱領是三麵紅旗,八條目是萬(wan) 裏長征的八站路。以三綱領統帥八條目,高舉(ju) 三麵紅旗走過萬(wan) 裏長征的八站路,這是儒家做人做事、為(wei) 人處世的大學之道。

 

為(wei) 了方便後麵的表述,現將八站路與(yu) 八條目、章數、章名的對應關(guan) 係列表如下:

 

《大學》的思想體(ti) 係是很清晰的。朱熹(1130—1200)曾說:“《大學》一書(shu) ,如行程相似。自某處到某處幾裏,自某處到某處幾裏。識得行程,須便行始得。”[2](P250)《大學》這本書(shu) 就像走路的指南一樣,山一程、水一程,風一更、雪一更,告訴人們(men) 從(cong) 哪裏開始,到下一個(ge) 目的地有多遠。正是受此啟發,我們(men) 把八條目比作八站路。朱熹又說:“致知、格物,是窮此理;誠意、正心、修身,是體(ti) 此理;齊家、治國、平天下,隻是推此理。要做三節看。”[2](P312)這八站路可以分為(wei) 三段:第一段是格物、致知,“窮此理”是認識這個(ge) 道理;第二段是誠意、正心、修身,“體(ti) 此理”是體(ti) 認這個(ge) 道理;第三段是齊家、治國、平天下,“推此理”是推廣這個(ge) 道理。朱熹還把八條目分為(wei) 兩(liang) 段:“自格物至修身,自淺以及深;自齊家至平天下,自內(nei) 以及外。”[2](P312)前一段從(cong) 第一站到第五站,是由淺而深;後一段從(cong) 第六站到第八站,是由內(nei) 而外。朱熹將八站路先分為(wei) 三段、再分為(wei) 兩(liang) 段,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八條目的階段性。

 

很多人直線式地理解八條目的階段性,認為(wei)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像一條直線那樣通達下來。《大學》確實給人留下直線前進的鮮明印象,這與(yu) 它在理論建構上注重層層遞進、逐步落實有關(guan) 。但是,大學之道的各個(ge) 環節在具體(ti) 實踐中是雙向互動、螺旋上升的,根本不可能一條直線走下來。朱熹說:“才說這一章,便通上章與(yu) 下章。”[2](P341)我們(men) 讀《大學》的這一章,既要看到上一章,還要看到下一章,知道每一章都與(yu) 前麵、後麵的章節相互貫通,這樣才能把三綱領、八條目作為(wei) 整體(ti) 意識,代入我們(men) 對於(yu) 《大學》的思想理解與(yu) 人生實踐。

 

解讀《大學》傳(chuan) 七章同樣如此,既要從(cong) 自身獨立性的角度關(guan) 注傳(chuan) 六章,也要從(cong) 彼此聯動性的角度關(guan) 注傳(chuan) 八章。先看傳(chuan) 七章與(yu) 傳(chuan) 八章的關(guan) 聯:傳(chuan) 七章講“正心修身”,側(ce) 重修身為(wei) 什麽(me) 要正心,實質是為(wei) 修身而正心;傳(chuan) 八章講“修身齊家”,側(ce) 重齊家為(wei) 什麽(me) 要修身,實質是為(wei) 齊家而修身1。它們(men) 都以“修身”為(wei) 關(guan) 鍵詞。在此,還要特別彰顯“四五結構”的概念。從(cong) 八條目的八站路看,傳(chuan) 七章對應於(yu) 第四站,傳(chuan) 八章對應於(yu) 第五站,這是一個(ge) 四五結構。傳(chuan) 七章主要講四種不好的心理表現,傳(chuan) 八章主要講五種不好的人事態度,這也是四五結構,而且可以比作四分五裂。我們(men) 在第四、五站麵臨(lin) 的重大難題是如何解決(jue) 心身的四分五裂狀態,這離不開孟子講的四德五倫(lun) 與(yu) 儒家經典《四書(shu) 五經》———它們(men) 也是四五結構,而要達到的境界是四通五達。“四通五達”不是我們(men) 杜撰的,而是出自《史記·酈生陸賈列傳(chuan) 》[3](P2693)。解決(jue) 了四分五裂的狀態,就能進入四通五達的境界。

 

二、傳(chuan) 七章的層次及與(yu) 傳(chuan) 六章的關(guan) 聯

 

《大學》傳(chuan) 七章的原文是: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2,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le) ,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1](P8)

 

這一章的大意是:之所以說修養(yang) 自身在於(yu) 端正自己的內(nei) 心,是因為(wei) 心裏有所憤怒,就不能得到端正;心裏有所害怕,就不能得到端正;心裏有所嗜好,就不能得到端正;心裏有所擔憂,就不能得到端正。心不在這裏,就會(hui) 睜著眼睛卻看不見,豎起耳朵卻聽不到,吃在嘴裏卻不知道它的滋味。這是說修養(yang) 自身在於(yu) 端正自己的內(nei) 心。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這是設問。“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le) ,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這是講病症,描述了四種不好的心理表現。其中的“身”字當作“心”字,下麵再解釋。四種不好的心理表現產(chan) 生了什麽(me) 後果呢?“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這是講後果。“此謂修身在正其心”,這是勸諭。以上是說《大學》傳(chuan) 七章包含四個(ge) 層次,朱熹把這一章命名為(wei) “正心修身”[1](P8)。嚴(yan) 格地說,以“正心修身”為(wei) 章名,不是很恰當。原因在於(yu) 這一章實際是講為(wei) 修身而正心,正心是重點之所在。

 

《大學》傳(chuan) 七章的原文很簡單,隻有72個(ge) 字,至今沒有學者寫(xie) 過專(zhuan) 門論文。我們(men) 如何展開它呢?前麵講過它與(yu) 傳(chuan) 八章的關(guan) 聯,這裏要講它與(yu) 傳(chuan) 六章的關(guan) 聯。熊十力(1885—1968)曾說:“讀書(shu) 一麵要屏主觀以求著者之誌,一麵要苦心與(yu) 深心。先從(cong) 文句上了解,並要於(yu) 文句之旁麵、反麵求體(ti) 會(hui) ,更須離文字而會(hui) 其意。”[4](P27)傳(chuan) 六章在傳(chuan) 七章之前,可稱之為(wei) “旁麵”;所謂“反麵”,是什麽(me) 意思呢?

 

置身於(yu) 《大學》八條目的第四站,不能不回想第三站究竟解決(jue) 了哪些問題。換句話說,“正心修身”章與(yu) “誠意”章到底有什麽(me) 關(guan) 聯呢?朱熹的《大學章句》說:“此亦承上章以起下章。蓋意誠則真無惡而實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以檢其身。然或但知誠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則又無以直內(nei) 而修身也。”[1](P8)傳(chuan) 七章與(yu) 傳(chuan) 六章既有承上啟下、水到渠成的關(guan) 係,又有相反相成、各自成篇的關(guan) 係。前者是說:意念真誠了,就是善惡問題得到解決(jue) ;內(nei) 心有了真誠的意念,就能約束自身的行為(wei) 。後者是說:如果隻是知道意念真誠,而不能細致地辨明這個(ge) 內(nei) 心是否真實存在,也不可能使得內(nei) 心正直而修養(yang) 自身。再具體(ti) 地說,一旦隻有善、沒有惡,意念確實真誠了;但它如果不能真切地落實在心裏,心就不能明明白白體(ti) 察到意念已經很真誠,這還是不利於(yu) 行為(wei) ,會(hui) 讓心處於(yu) 流放的狀態。所以朱熹認為(wei) :即使解決(jue) 了意念真誠的誠意問題,端正內(nei) 心的正心問題仍然是自身獨立、不可取代的論題。

 

《大學》隻有一千多字,分為(wei) 經一章、傳(chuan) 十章,傳(chuan) 文的前四章解釋三綱領、後六章解釋八條目,最有哲學內(nei) 涵的是經一章與(yu) 傳(chuan) 五章、傳(chuan) 六章。“誠意”章究竟有什麽(me) 樣的哲學內(nei) 涵呢?先看原文: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yan) 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ti) 胖,故君子必誠其意。[1](P7)

 

這一章的大意是:所謂讓自己的意念真誠,就是不要自己欺騙自己。就像厭惡臭味,就像喜好美色,這是說讓自己心滿意足。所以君子一人獨處一定要慎之又慎。小人平時做壞事,無所不為(wei) ,看到君子以後躲躲藏藏,掩蓋自己的壞處,但標榜自己的好處。人們(men) 看他,就像看透了他的肺肝一樣,這樣做有什麽(me) 益處呢?這就是內(nei) 心的真實情況顯露在身上,所以君子一人獨處一定要慎之又慎。曾子說:“十雙眼睛在看著,十雙手在指著,多麽(me) 嚴(yan) 厲啊!”財富潤飾房屋,德行潤飾自身,心胸寬廣才能身體(ti) 安泰,所以君子一定讓自己的意念真誠。

 

朱熹曾比喻說:“學者到知至意誠,便如高祖之關(guan) 中,光武之河內(nei) 。”[2](P303)如果從(cong) 第一站格物到了第三站誠意,就相當於(yu) 漢高祖劉邦(前256—前195,在位時間為(wei) 前202—前195)打天下已經到了關(guan) 中,光武帝劉秀(前5—57,在位時間為(wei) 25—57)恢複天下已經到了河內(nei) 。言外之意是:隻要到了誠意關(guan) ,曙光就在前頭,勝利正在招手。

 

在朱熹看來,誠意關(guan) 與(yu) 正心關(guan) 是有很大區別的,各自承擔不同的人生任務。對於(yu) 誠意關(guan) ,朱熹說:“誠意是善惡關(guan) 。”“誠意是人鬼關(guan) !”[2](P298)誠得來是善、誠不得隻是惡,誠得來是人、誠不得是鬼,這一關(guan) 可謂相當嚴(yan) 峻。對於(yu) 正心關(guan) ,朱熹說:“意有善惡之殊,意或不誠,則可以為(wei) 惡。心有得失之異,心有不正,則為(wei) 物所動,卻未必為(wei) 惡。”[2](P341)意念有善惡之分,意念如果不真誠,就會(hui) 作惡;心有得失之分,心如果不端正,就會(hui) 被外物所誘惑,但這是人之常情,隻是過錯而不是惡的問題。形象地說,誠意是善惡關(guan) 、人鬼關(guan) ,屬於(yu) 敵我矛盾;正心是得失關(guan) 、聖凡關(guan) ,屬於(yu) 人民內(nei) 部矛盾。誠意關(guan) 與(yu) 正心關(guan) 既互為(wei) “旁麵”、又互為(wei) “反麵”,由此可見一斑。

 

過了第三站誠意關(guan) ,意念已經真誠,我們(men) 由鬼變成了人。即便變成了人,人之為(wei) 人的使命並未就此打住,還必須進入第四站正心關(guan) 。正心關(guan) 要做的事是:曆經磨難,吃盡苦頭,砥礪自我,堂堂正正做人。正心關(guan) 麵臨(lin) 的根本問題是:人們(men) 有四種不好的心理表現,它們(men) 晝伏夜出、神出鬼沒,但不是大非大惡,而是人之常情。人非聖賢,孰能無過?3朱熹把正心關(guan) 稱作得失關(guan) ,我們(men) 覺得還可以把正心關(guan) 稱作聖凡關(guan) 。《大學》傳(chuan) 七章說的四個(ge) “有所……則不得其正”,就是不正即偏,我們(men) 稱作偏正結構。傳(chuan) 七章講了一個(ge) 偏正結構,傳(chuan) 八章也講了一個(ge) 偏正結構,兩(liang) 者運用相同的論證結構。我們(men) 要以修正主義(yi) 者的修養(yang) 工夫,直麵這兩(liang) 個(ge) 偏正結構及其造成的四分五裂狀態。

 

三、設問:“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解讀

 

《大學》傳(chuan) 七章的開頭說“所謂修身在正其身者”,意思是“之所以說修養(yang) 自身在於(yu) 端正自己的內(nei) 心”,這是一個(ge) 設問句。《大學》經常出現“所謂”“此謂”,兩(liang) 者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先看下表所示:

 

以上各章均以“所謂”開頭,而除了傳(chuan) 六章,並以“此謂”結尾。這個(ge) 論證結構的意義(yi) 在於(yu) :以“所謂”開頭,是為(wei) 了展開論證,把網撒開;以“此謂”結尾,表明論證已經完成,把網收起。這裏要特別注意:《大學》有古本、改本之分,《大學章句》屬於(yu) 改本。朱熹對於(yu) 包括經一章在內(nei) 的前麵七章都做過或大或小的改動,為(wei) 什麽(me) 對於(yu) 傳(chuan) 七、八、九、十章沒有任何改動?我們(men) 猜測:這四章完整地具備以“所謂”開頭、以“此謂”結尾的論證結構,是朱熹說傳(chuan) 七章“自此以下,並以舊文為(wei) 正”[1](P8)的重要原因。過去很少有人把這個(ge) 論證結構提煉出來,其實它對我們(men) 更為(wei) 準確地理解《大學》極有幫助。

 

提出問題之後,如何展開論證?傳(chuan) 七章講完“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馬上說道“身有所忿懥”,準備拿人們(men) 的缺點開刀。小程(程頤,1033—1107)認為(wei) “身”字當作“心”字[5](P1130)。《大學章句》說:“程子曰:‘身有之身當作心。’”[1](P8)從(cong) 《大學章句》到《朱子語類》,朱熹都把“身”字解釋為(wei) “心”,全盤吸收了小程的成果。傳(chuan) 七章的實質是講為(wei) 修身而正心,著重點不是身的問題而是心的問題,加上人們(men) 通常說“心裏生氣了”而不是說“身體(ti) 生氣了”,足見小程把“身”改成“心”是有道理的。

 

借此機會(hui) ,我們(men) 再看看小程《大學》改本的校勘學成果以及朱熹是如何對待它們(men) 的。除了剛才講過的例子,還有三例。第一例涉及經一章。小程認為(wei) “親(qin) 民”之“親(qin) ”當作“新”字[5](P1129)。《大學章句》說:“程子曰:‘親(qin) ,當作新。’”[1](P3)朱熹完全采納了小程的成果。第二例涉及傳(chuan) 五章。小程說:“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誌,此謂知本。(四字衍。)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5](P1130)“此謂知本”出現兩(liang) 次,小程認為(wei) 第一次出現屬於(yu) 衍文,第二次出現不屬於(yu) 衍文。《大學章句》說:“此謂知本。(程子曰:‘衍文也。’)此謂知之至也。(此句之上別有闕文,此特其結語耳。)”[1](P6)朱熹也認為(wei) “此謂知本”是衍文,但把小程說的第二次出現當成衍文,這是兩(liang) 者之間的差別。第三例涉及傳(chuan) 十章。小程認為(wei) “見賢而不能舉(ju) ,舉(ju) 而不能先,命也”的“命”字是“怠”字之誤[5](P1132)。《大學章句》說:“命,鄭氏雲(yun) :‘當作慢。’程子雲(yun) :‘當作怠。’未詳孰是。”[1](P12)從(cong) 原文看,與(yu) “命”字對應的是下文“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1](P12)的“過”字。鄭玄(127—200)改為(wei) “慢”,小程改為(wei) “怠”,均是覺得“命”這個(ge) 字與(yu) “過”在語義(yi) 上不對稱。朱熹無法判斷究竟是東(dong) 漢的鄭玄還是北宋的小程說得對,所以兩(liang) 說並存,特別說道“未詳孰是”。

 

《伊川先生改正大學》對於(yu) 《大學》古本做的文字改動計有六處,《大學章句》借鑒了上述四處。從(cong) 這四處借鑒看,還有一個(ge) 極少被四書(shu) 學、朱子學注意過的現象值得多加重視。這個(ge) 現象是:《四書(shu) 章句集注》隨處可見“程子曰”,間或使用“子程子曰”,但朱熹引用小程改“命”為(wei) “怠”,為(wei) 什麽(me) 用的是“程子雲(yun) ”?“程子雲(yun) ”這一用法,從(cong) 整個(ge) 《四書(shu) 章句集注》看,僅(jin) 在《大學章句》出現過這一次,原因何在?眾(zhong) 所周知,朱熹對於(yu) 二程無比推崇,《四書(shu) 章句集注》凡是“程子曰”的引文均為(wei) 肯定之辭。這一體(ti) 例之下唯一的破例,就是“未詳孰是”針對的小程改“命”為(wei) “怠”。對於(yu) 這一校勘學成果,朱熹既無法完全肯定、又不能斷然否定,而是半信半疑。我們(men) 推測:正是為(wei) 了與(yu) 既有體(ti) 例“程子曰”相區別,朱熹破例使用了“程子雲(yun) ”的提法,而破例同樣是體(ti) 例的有機組成部分。

 

一般而言,《大學》改本始於(yu) 二程。《河南程氏經說》卷5《禮記》收有大程(程顥,1032—1085)的《明道先生改正大學》、小程的《伊川先生改正大學》[5](P1126-1129,1129-1132)。大程隻是調整古本的文句次序,小程還對古本做了文字改動。二程的改本各不相同,《大學章句》與(yu) 二程改本又不一樣。黃宗羲(1610—1695)曾說:“朱子得力於(yu) 伊川,故於(yu) 明道之學,未必盡其傳(chuan) 也。”[6](P542)朱熹多處借鑒小程的校勘學成果,可謂給黃宗羲的判斷做了一個(ge) 腳注。在程朱理學的三個(ge) 《大學》改本當中,結構最完整、條理最清晰、論證最縝密、思想最深刻、影響最深遠的是《四書(shu) 章句集注·大學章句》。朱熹後來居上、集其大成,就在於(yu) 充分吸納小程的思想,並在此基礎上做出了巨大的創新。

 

四、病症:四個(ge) “有所……則不得不正”解讀

 

《大學》傳(chuan) 七章在“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之後接著說:“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le) ,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這個(ge) “有所……則不得其正”的論證結構是講病症,認為(wei) 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是四種不好的心理表現。“忿懥”的意思是憤怒,“恐懼”的意思是害怕,“好樂(le) ”的意思是嗜好,“憂患”的意思是擔憂。進一步細問:你為(wei) 什麽(me) 憤怒?你為(wei) 什麽(me) 害怕?你的嗜好是什麽(me) ?你的擔憂是什麽(me) ?任何人都不可能隻是在某件事上有憤怒、有害怕、有嗜好、有擔憂,它們(men) 落實到具體(ti) 事物上是千差萬(wan) 別、千姿百態的。朱熹解釋這四個(ge) “有所……則不得不正”,沒有逐個(ge) 地解說,而是合起來講解,有時還把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與(yu) 《中庸》的喜、怒、哀、樂(le) 以及《孟子》的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相提並論。

 

《大學章句》指出:“蓋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無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則欲動情勝,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1](P8)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都是心的表現,人人心裏都有這四樣東(dong) 西。一旦有了這四樣東(dong) 西,就是動心了,欲望開始吞噬心靈。如果不克製自己的欲望,心就不能得到端正。朱熹又說:“誠意是無惡。憂患、忿懥之類卻不是惡。但有之,則是有所動。”[2](P343)過了誠意關(guan) ,就是過了善惡關(guan) 。與(yu) 之相比,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不是惡,但一旦有了它們(men) ,心就會(hui) 為(wei) 之所動,得不到端正。這兩(liang) 段話告訴人們(men) :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不是大是大非、敵我矛盾的問題,而是人皆有之的日常生活本身,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倫(lun) 理實踐課題。我們(men) 既不要輕視它們(men) ,也不要把它們(men) 看得很壞。

 

王陽明(1472—1529)也認為(wei) 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是不可或缺的人之常情。《傳(chuan) 習(xi) 錄下》說:“忿懥幾件,人心怎能無得?隻是不可有耳!”[7](P98)凡是人心,就有這四樣不好的東(dong) 西。“不可有”之“有”的意思是長期存在,“隻是不可有耳”是說不能聽任這四種不好的心理表現長期存在下去。心有忿懥、心有恐懼、心有好樂(le) 、心有憂患是正常的心理現象,屬於(yu) 人在超越自我、成就聖賢的過程當中必然麵對而且必須解決(jue) 的人生問題。我們(men) 不能意氣用事、感情用事,要好好改正這些不好的心理表現。

 

朱熹曾說:“四者豈得皆無!但要得其正耳,如《中庸》所謂‘喜怒哀樂(le) 發而中節’者也。”“心有喜怒憂樂(le) 則不得其正,非謂全欲無此,此乃情之所不能無。但發而中節,則是;發不中節,則有偏而不得其正矣。”[2](P343)心裏有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就像有喜、怒、哀、樂(le) 一樣。讓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端正起來,就像是讓喜、怒、哀、樂(le) “發而中節”;如果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不能端正起來,就像是“發不中節”。這是用《中庸》解釋《大學》。《中庸》沒有直接解釋過“發不中節”,朱熹這裏做了創造性闡釋。朱熹還說:“好、樂(le) 、憂、懼四者,人之所不能無也,但要所好所樂(le) 皆中理。合當喜,不得不喜;合當怒,不得不怒。”[2](P343)該喜歡的要喜歡,該憤怒的要憤怒,該有點癖好要有點癖好,該有點瑕疵要有點瑕疵。這同樣是說:心裏有四種不好的表現,這很正常。它們(men) 不僅(jin) 是成就聖賢必然要經曆的考驗,而且就是生活本身,關(guan) 鍵在於(yu) 端正起來。

 

朱熹除了用《中庸》解釋《大學》,還用《孟子》解釋《大學》。他說:“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端之著也,操存久則發見多;忿懥、憂患、好樂(le) 、恐懼,不得其正也,放舍甚則日滋長。”4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四端之心的萌芽。久久地抓住它們(men) 、存有它們(men) ,就會(hui) 對於(yu) 心靈產(chan) 生越來越多的正麵作用。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這四樣東(dong) 西,原本未能端正起來。如果任其發展,它們(men) 就會(hui) 日益增長,對於(yu) 心靈產(chan) 生越來越多的負麵作用。

 

前麵講過“所謂”與(yu) “此謂”的關(guan) 係。這裏再看《大學》的四個(ge) “有所”、兩(liang) 個(ge) “無所”,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也是有滋有味的。

 

對於(yu) 《大學》傳(chuan) 七章講的四個(ge) “有所”,朱熹說:“四者人不能無,隻是不要它留而不去。如所謂‘有所’,則是被他為(wei) 主於(yu) 內(nei) ,心反為(wei) 它動也。”[2](P344)清代大儒孫奇逢(1584—1675)說:“憂患恐懼,最怕有所。一有所,則我心無主。古來忠臣、孝子、義(yi) 士、悌弟,隻是能自作主張。學者正在此處著力。”[8](P148)人們(men) 麵對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最怕的是“有所”。心被“有所”占領,主人的位置就讓給了那些“有所”。日常語言說某人的行為(wei) “有所”不良,意思是“偶爾”“局部”不良。《大學》的“有所”也不是說完完全全地有,而是說零零散散地有。但是,零零散散地有,今天有、明天有,這也有、那也有,多了就會(hui) 壞事。一旦“有所”多了,心失去了自身,就是“我心無主”。

 

與(yu) “有所”相對的是“無所”。《大學》傳(chuan) 二章說:“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1](P8)傳(chuan) 六章說:“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前一個(ge) “無所”是從(cong) 好的方麵講,“無所不用其極”是對治四個(ge) “有所”的不龜手之藥。不好的“有所”多了,就從(cong) 方方麵麵予以改正。君子在任何一個(ge) 方麵都很努力,目的是讓光明的德性在自己身上得以彰顯,這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後一個(ge) “無所”是從(cong) 不好的方麵講。如果不正心,四個(ge) “有所”就會(hui) 惡性膨脹到“無所不至”的地步。心裏的“有所”多了,又不去改正,就是“無所不至”,什麽(me) 壞事都幹得出來。

 

五、後果:“心不在焉”一句解讀

 

《大學》傳(chuan) 七章的四個(ge) “有所……則不得其正”是講四種不好的心理表現,這一病症的後果是“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舉(ju) 個(ge) 例子,一個(ge) 女孩子失戀了,給人看到的樣子是心不在焉、六神無主、茶飯不思、百無聊賴。為(wei) 什麽(me) 叫作失戀?實質是我心無主。因此,這段話不僅(jin) 是由四個(ge) 並列的短句組成,而且更應視作以一統三的結構。所謂以一統三是說:心不在焉就是我心無主,自己的心裏沒有主宰。因為(wei) 心裏沒有主宰,所以“視而不見”,有眼睛但看不見任何事物;“聽而不聞”,有耳朵但聽不到任何聲音;“食而不知其味”,吃東(dong) 西但覺察不出它的味道。四個(ge) “有所”多了,人越來越心不在焉,就與(yu) 行屍走肉毫無二致。這是成人之路上最可怕的事情。

 

如果心在,會(hui) 不會(hui)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呢?常識告訴人們(men) :隻要心在,視可見、聽可聞是自然而然的。但是,心在的時候,也可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比如安安心心做一件事,心無旁騖,對於(yu) 周圍的事物毫無反應,就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中庸》說:“鬼神之為(wei) 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ti) 物而不可遺。”[9](P1628上欄)鬼神具有的德性無比盛大,看它看不見,聽它聽不到,體(ti) 現在萬(wan) 物之中而無處不在。這裏的“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是摹狀鬼神的本體(ti) 存在。《中庸》還說:“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9](P1625中欄)道是不可以片刻離開的,可以離開的就不是道。所以君子在自己看不見的情況下謹小慎微,在自己聽不到的情況下誠惶誠恐。這裏的“其所不睹”“其所不聞”,是表達君子的慎獨工夫。由此可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含義(yi) 是多方麵的,既可以經驗地描述六神無主或專(zhuan) 心致誌的生活態度,也可以抽象地陳述本體(ti) 與(yu) 工夫的哲學內(nei) 涵。

 

如果心在,會(hui) 不會(hui) “食而不知其味”呢?《論語》7·145有“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的記載,孔子還說“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孔子在齊國聽到《韶》樂(le) 後,幾個(ge) 月都沉浸於(yu) 那些美妙的音樂(le) 之中,吃什麽(me) 大魚大肉都索然無味。《孟子》11·7則說:“故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仁義(yi) 道德讓我的心靈快樂(le) ,就像大魚大肉讓我的口快樂(le) 一樣。心不在,可以“食而不知其味”;心在,也可以“三月不知肉味”。盡管“三月不知肉味”與(yu) “食而不知其味”的字麵意思差不多,但它們(men) 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心理狀態。

 

心當有自己的主宰,但心的問題又特別複雜。比如,“無心→有心→無心”在某種意義(yi) 上代表了心的三個(ge) 變化階段。《大學》的“心不在焉”是說心已沉淪,這是無心。《孟子》11·15的“心之官則思”是說心已覺醒,這是有心。《莊子·人間世》說:“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yu) 耳,心止於(yu) 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10](P147)如果要意誌專(zhuan) 一,就不要用耳朵去聽聲音,而要用心去體(ti) 認;就不要用心去體(ti) 認,而要用氣去感應。耳朵的作用隻是聽聲音,心的作用隻是認知事物。氣這個(ge) 東(dong) 西,空明虛無而能容納萬(wan) 物。隻有大道能夠彰顯空明虛無。空明虛無,就是心變得幹幹淨淨。莊子的“心齋”是說心已超越,這是無心。“無心→有心→無心”是上升的心路曆程,而“無心←有心→無心”是動態的發展過程。基於(yu) 覺醒之心———這是有心,一方麵,如果不正心到了極端,心就會(hui) 自身沉淪,這是無心;另一方麵,如果正心到了極至,心就會(hui) 超越自身,這又是無心。心既有經驗的麵向,又有超驗的麵向。心是自己的,心也隻能是自己的。你怎麽(me) 對待自己的心,心就給你怎樣的回報。以超驗之心引領經驗之心,在經驗的世界當中不斷地超越,正心這件事任重而道遠。

 

六、勸諭:“此謂修身在正其心”解讀

 

《大學》傳(chuan) 七章的最後一句話是“此謂修身在正其心”,意思是“這是說修養(yang) 自身的關(guan) 鍵在於(yu) 端正內(nei) 心”。這個(ge) 勸諭顯得過於(yu) 簡單。修養(yang) 自身為(wei) 什麽(me) 要端正內(nei) 心?正心為(wei) 什麽(me) 是修身的必修課?《大學》沒有再解釋下去,但為(wei) 修身而正心是中國思想史固有的問題意識,積澱了豐(feng) 厚的理論資源與(yu) 執著的實踐智慧。

 

先看豐(feng) 厚的理論資源。據《荀子·大略》記載:“孟子三見宣王不言事。門人曰:‘曷為(wei) 三遇齊王而不言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王先謙(1842—1917)注雲(yun) :“以正色攻去邪心,乃可與(yu) 言也。”[11](P501)孟子三次見齊宣王,沒有談任何事情。學生們(men) 不理解,孟子解釋說這是要先攻破他心裏的邪念。孟子有泰山岩岩之氣象,齊宣王是滿腦子的利欲熏心。“先攻其邪心”就是“惟大人為(wei) 能格君心之非”(《孟子》7·20),隻有具備大德的知識分子才能根除君主心裏那些不好的想法。董仲舒(前179—前104)曾說:“故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12](P2502-2503)四方、萬(wan) 民、百官、朝廷得以端正,追根溯源是君主先要正心。君心之非的糾正是靠他人的“依他”還是靠自己的“依自”,這似乎是孟子與(yu) 董仲舒的不同之處。

 

在楊時(1053—1135)看來,《大學》《孟子》皆以正心為(wei) 本。他說:“《孟子》一部書(shu) ,隻是要正人心,教人存心養(yang) 性,收其放心。”“《大學》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本隻是正心、誠意而已。”[13](P327)這番話的重點是講《孟子》,附帶提到《大學》,所以被朱熹錄入《孟子集注·孟子序說》[1](P199-200)。但是,《大學》與(yu) 《孟子》在思想史上的關(guan) 聯十分密切。我們(men) 可以看看王陽明這個(ge) 例子。

 

王陽明說:“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7](P90-91)人人都有自己的身體(ti) ,身體(ti) 的功能是視聽言動。如果沒有心,怎能視聽言動呢?同理,心要視聽言動,如果沒有身體(ti) ,也是不可能的。王陽明還說:“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yu) 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於(yu) 體(ti) 當自家心體(ti) ,當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主宰一正,則發竅於(yu) 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yu) 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yu) 口與(yu) 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7](P119)盡管身、心互相離不開,但兩(liang) 者有主次之分,心是身的主宰。修身就是體(ti) 當自家的心體(ti) ,讓心廓然大公,沒有一絲(si) 一毫的不正。心裏一旦有了主宰,眼睛就不會(hui) 有非禮之視,耳朵就不會(hui) 有非禮之聽,嘴巴就不會(hui) 有非禮之言,四肢就不會(hui) 有非禮之動,視聽言動就會(hui) 無不合乎禮儀(yi) 規範。這也就是《大學》說的“修身在正其心”。

 

眾(zhong) 所周知,《大學》先有古本、後有改本,《大學章句》是改本的典範之作,而王陽明推崇古本6。這能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說明朱熹、王陽明何以都是大思想家。以往,主流思想史通常是從(cong) 孟子學的角度解釋這個(ge) 問題。朱熹寫(xie) 過《孟子集注》,它在孟學史上的地位無出其右者;與(yu) 朱熹同時代的陸九淵(1139—1193)以孟子學自我標榜,王陽明則是心學在宋明理學史上的集大成者7。這裏要問:王陽明能與(yu) 朱熹分庭抗禮,除了孟子學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因緣呢?換個(ge) 提問方式,朱熹的思想影響力為(wei) 什麽(me) 比陸九淵大得多呢?部分原因顯然在於(yu) :陸九淵隻對《孟子》做過研究,但對《大學》缺乏研究;朱熹不僅(jin) 對《孟子》做過研究,而且對《大學》也有研究。正是因為(wei) 意識到陸九淵沒有把《大學》真正當回事,所以王陽明對於(yu) 《大學》下過苦功夫,最大的理論成果是提出了“致良知”。“致知”二字出自《大學》[9](P1673上欄),“良知”二字出自《孟子》13·15。陽明心學獨步天下,很大程度上應當歸功於(yu) 王陽明融會(hui) 貫通《大學》《孟子》,將“致知”與(yu) “良知”綜合創新為(wei) “致良知”。

 

再看執著的實踐智慧。要修身,不能不正心;心正了,有利於(yu) 修身。“楊震夜間拒十金”“許衡不吃無主梨”生動體(ti) 現了為(wei) 修身而正心的實踐智慧:心簡單,世界就簡單;心自由,生活就自由。

 

楊震(?—124)是東(dong) 漢末年著名的易學家,為(wei) 官清廉,提攜過很多後進。據《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記載,王密(生卒年不詳)因楊震的舉(ju) 薦,做了昌邑(今屬山東(dong) 濰坊)縣令。楊震有次路過昌邑,住在旅館。王密晚上懷揣十斤金子前往,準備答謝楊震的提攜之恩,被堅決(jue) 拒絕。楊震說:“你我已是老相識,還不知道我的為(wei) 人嗎?”王密說:“深更半夜,沒有人知道我送過金子的。”楊震說:“天知、神知、子知、我知,怎麽(me) 叫作沒有人知道呢?”[14](P1760)這個(ge) 故事表明:心端正了,你再遇到任何事情,都會(hui) 處在正確的方向與(yu) 位置上。先秦儒家強調慎獨工夫。這個(ge) “獨”不是閑得無聊而有的孤獨,而是《大學章句》說的“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1](P7),更是《大學》傳(chuan) 六章說的“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yan) 乎”。人在做,天在看,舉(ju) 頭三尺有神明,時刻要有不欺暗室、守得其正的敬畏之心。不管是否有人監督,心頭總有一雙檢視自己言行的眼睛。它是一種道德律令,職責是對自我進行匡正。

 

許衡(1209—1281)是元代大儒。據《元史》本傳(chuan) 記載,許衡等人夏天路過河陽,口渴難耐。人們(men) 看到路邊有梨樹,紛紛摘下梨子解渴。隻有許衡正襟危坐於(yu) 樹下,安然若泰。有人問他為(wei) 什麽(me) 不摘梨子吃,他說:“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不是自己所有的東(dong) 西而占有它,這是不可以的。人們(men) 說:“世道這麽(me) 亂(luan) ,梨樹哪有主人呢?”他說:“梨無主,吾心獨無主乎?”梨樹沒有主人,我的心難道沒有主人嗎?[15](P3716-3717)這個(ge) 故事足見許衡深受孟子的影響,因為(wei) “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典出《孟子》13·33說的“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yi) 也”。《元史》本傳(chuan) 還抄了許衡說的一段話:“必如古者《大學》之道,以修身為(wei) 本。一言一動,舉(ju) 可以為(wei) 天下之法;一賞一罰,舉(ju) 可以合天下之公。則億(yi) 兆之心將不求而自得,又豈有失望不平之累哉?”[15](P3724)據此,可以說“梨無主,吾心獨無主乎”是與(yu) 《大學》有關(guan) 的。

 

七、心之思、精神化身體(ti) 與(yu) 行穩致遠

 

講完“此謂修身在正其心也”,《大學》傳(chuan) 七章的原文解讀暫時告一段落。這一章的思想史闡釋無疑永遠處於(yu) 現在進行時態。心到底是什麽(me) ?這是人們(men) 始終麵臨(lin) 的根本問題。心是最難講的,它似乎從(cong) 未有過標準答案。“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很少有人真正能把心的事情講清楚,即使是自己的心也很難講得清楚。以《四書(shu) 》為(wei) 代表的儒家哲學如何看待人心呢?範圍再縮小一些,我們(men) 能從(cong) 曾子、孟子那裏得到哪些啟示呢?

 

《論語》有6個(ge) “心”字。例如,孔子說:“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論語》6·7)孔門那些弟子,唯有顏回的內(nei) 心做得到幾個(ge) 月不違背仁義(yi) ,其他人能夠做到幾天、個(ge) 把月就算不錯了。孔子談論自己的一生,先是說了十五歲、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這幾個(ge) 階段,最後說“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論語》2·4)。隻有到了七十歲,孔子方能隨心所欲,任何念頭都不逾越規矩。這表明心的事情難以說清楚,正心是極難的一件事。心靈的最高境界必須假以漫漫時日、滄桑閱曆方可達致,否則根本無法企及。

 

從(cong) 朱熹奠基的四書(shu) 學看,《大學》可以視為(wei) 曾子寫(xie) 的8。它有11個(ge) “心”字(不包括傳(chuan) 五章的補傳(chuan) );如果“身有所忿懥”就是“心有所忿懥”,則有12個(ge) “心”字。這裏不再贅述曾子如何論心,隻想提及《大學》傳(chuan) 九章說的:“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1](P9)意是要誠的,心也要誠。隻要內(nei) 心真誠地進行追求,即使不能完全符合目標,也會(hui) 相差不遠。曾子之後是子思,可以說子思寫(xie) 了《中庸》[1](P15),但它沒有“心”字。直到《孟子》,126個(ge) “心”字全麵開花,堪稱“心花怒放”9。

 

孟子引過孔子說的一句話:“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並說:“惟心之謂與(yu) ?”(《孟子》11·8)心是這樣一個(ge) 東(dong) 西:抓住它,就能留下;放棄它,就會(hui) 跑掉。它想進就進,想出就出,毫無規律可言。人們(men) 既不知道它從(cong) 哪裏來,也不知道它要到哪裏去。摸一摸自己的心,難道不是這樣嗎?此心是平常心,像璞玉那樣未經打磨的心。“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yu) 己者,弗思耳矣。”(《孟子》11·17)每個(ge) 人都想富貴,但有更可貴的東(dong) 西早已存在於(yu) 自身,隻是自己沒有想過而已,這個(ge) 東(dong) 西就是仁義(yi) 禮智。經過打磨的心是什麽(me) 樣子?就是“故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孟子》11·7),仁義(yi) 禮智最能使得吾心快樂(le) 。

 

《孟子》11·11說:“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家裏的雞狗走失了,誰都知道要把它們(men) 找回來;自己的本心丟(diu) 失了,卻沒有幾個(ge) 人知道要把它找回來。人們(men) 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心放哪兒(er) 了,不知道自己的心跑哪兒(er) 了。學問之道隻是找回丟(diu) 失的本心,而“求其放心”離不開“心之官則思”(《孟子》11·15)。“心之官”的功能是思考,知道自己有什麽(me) 、沒有什麽(me) 。通過“心之官則思”這個(ge) 創造性命題,孟子的心性論得以發展起來。“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孟子》13·21),君子的本性就是仁義(yi) 禮智厚植於(yu) 自己的心裏,這句話可謂孟子心性論的思想高峰。

 

《孟子》論心,比比皆是。“良心”“本心”(《孟子》11·8,11·10)這些習(xi) 以為(wei) 常的語詞就是孟子提出的。孟子在心學史上的地位世罕其匹,因為(wei) 他是心學的開創者。完全可以這樣認為(wei) :“不論性,孟子在哲學上走不進他那個(ge) 時代;不談心,孟子在哲學上走不出他那個(ge) 時代。孟子既是與(yu) 眾(zhong) 不同的性學家,更是前無古人的心學家。”[16](P130)

 

朱熹的《大學章句序》說:“三千之徒,蓋莫不聞其說,而曾氏之傳(chuan) 獨得其宗,於(yu) 是作為(wei) 傳(chuan) 義(yi) ,以發其意。及孟子沒而其傳(chuan) 泯焉,則其書(shu) 雖存,而知者鮮矣。”[1](P2)三千之徒都聽孔子談過大學之道,但隻有曾子傳(chuan) 了下來;到了孟子這裏,再也沒有傳(chuan) 下去。就《四書(shu) 》論心而言,《大學》《孟子》是最為(wei) 獨具匠心、最具哲學意義(yi) 的。從(cong) 曾子到孟子的這一思想史傳(chuan) 承,以前“知者鮮矣”,現在值得特別表彰。下麵試以心身關(guan) 係與(yu) 精神化身體(ti) 略作探討。

 

人們(men) 常說:心有所思,麵有所示;人心不同,各如其麵;相由心生,境由心造。這是說內(nei) 在顯示為(wei) 外在、“精神變物質”是心身關(guan) 係的重要體(ti) 現。《大學》傳(chuan) 七章以“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設問,題中之義(yi) 必然包括:如果內(nei) 心已經端正,它在身上如何顯示呢?從(cong) 身體(ti) 哲學的角度看,“眉清目秀”是說一個(ge) 人有道家的味道,“慈眉善目”是說一個(ge) 人有佛教的味道。內(nei) 心裏麵的精神力量在眉毛、眼睛上麵得以體(ti) 現,就是精神化身體(ti) 已經生成,精神長相正在展露。為(wei) 修身而正心,因心正而身修,精神化身體(ti) 是心身互動的必然結果,儒家要有良善的精神長相,這同樣是《大學》與(yu) 《孟子》關(guan) 注的問題意識。

 

《大學》傳(chuan) 六章的最後一句話是“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ti) 胖,故君子必誠其意”。有了財富,家裏會(hui) 裝飾得更好,這是“富潤屋”;有了道德,身體(ti) 會(hui) 滋潤得更好,這是“德潤身”。“心廣體(ti) 胖”不是說身材肥胖,而是說心底無私天地寬,身體(ti) 就會(hui) 安康舒泰。這一章還對小人與(yu) 君子做過對照:小人的心裏再怎麽(me) 掩飾,臉上也是一副醜(chou) 態;君子的心裏再怎麽(me) 謙虛,臉上也是一股正氣。心裏那些真實的想法總是會(hui) 在身上展現出來,“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是這一章對於(yu) 心身關(guan) 係的理論總結。“心廣體(ti) 胖”是哲學中的大白話,“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是地道的哲學語言。讓自己的意念真誠起來,讓自己的內(nei) 心端正起來,這樣才能“中心達於(yu) 麵目”“四體(ti) 不言而喻”(《孟子》5·5,13·21),呈現良善的精神長相。

 

《孟子》7·15說:“存乎人者,莫良於(yu) 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觀察一個(ge) 人最好的地方莫過於(yu) 眼睛。眼睛是揉不進沙子的,眼睛不會(hui) 掩飾內(nei) 心的邪惡。內(nei) 心端正,眼睛就明亮;內(nei) 心不端正,眼睛就渾濁。聽人說話,隻要盯住他的眼睛,就知道講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孟子看重人的眼睛,是因為(wei) 眼睛暗藏了精神化身體(ti) 的頂級密碼。

 

再看《孟子》13·21。孟子講的“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就是《大學》講的“誠於(yu) 中”;而孟子講的“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就是《大學》講的“形於(yu) 外”。“生色”是生發出來的氣色,“睟然”是溫潤和順。隻要心裏是實實在在地好,它生發出來的氣色就是溫潤和順的。這種氣色不僅(jin) 表現在臉上,而且洋溢在背上,更是延伸到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是四體(ti) 用不著說話,就能讓別人心領神會(hui) 。精神化身體(ti) 如何由內(nei) 到外體(ti) 現出來?武俠(xia) 小說常說某位高手打通了仁、督二脈。在我們(men) 看來,“見於(yu) 麵”當與(yu) 仁脈有關(guan) ,“盎於(yu) 背”當與(yu) 督脈有關(guan) 。這兩(liang) 脈一旦打通,人的氣色就會(hui) 溫潤和順。儒家講的精神化身體(ti) 是與(yu) 中醫相關(guan) 的,正如《中國哲學史》是中醫的專(zhuan) 業(ye) 必修課。

 

成語“手舞足蹈”出自《孟子》7·27,是說人們(men) 一旦達到高遠的道德境界,連手腳都會(hui) 情不自禁地跳起舞來。《孟子》13·38說:“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形色是指身材、長相。人的身材、長相一般是年輕的時候好,年老就不好了。要讓天生的身材、長相長期葆有氣質,終極的補品是道德修養(yang) 。“踐形”就是“腹有詩書(shu) 氣自華”。在孟子看來,聖人是道德修養(yang) 的楷模,道德修養(yang) 使得他們(men) 的精神長相不斷地好上加好。

 

精神化身體(ti) 是經由艱難困苦的道德修養(yang) 煉成的,精神長相必須在紛繁蕪雜的人倫(lun) 生活中煥發自身的力量。話得說回來,《大學》傳(chuan) 七章隻有72個(ge) 字,似乎難以給人們(men) 提供足夠的工夫論指引10。《孟子》3·2說:“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在先秦儒學史上,這是做工夫的重要方法。“有”是“為(wei) ”11,有事是做事,“必有事焉”是一定要把事情做好,“而勿正”是目的性不要太強,“心勿忘”是心裏不要忘記它,“勿助長也”是不要故意幫它成長。它將心身關(guan) 係朝著倫(lun) 理實踐的方向引領,朝著做好人的方向引領,成為(wei) 我們(men) 在現實倫(lun) 理生活中處理心身關(guan) 係的不二法門。孟子還多次講過心、事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第一次說:“生於(yu) 其心,害於(yu) 其政;發於(yu) 其政,害於(yu) 其事。”(《孟子》3·2)它們(men) 產(chan) 生在心裏麵,就會(hui) 危害到政治;它們(men) 表現在政治上,就會(hui) 危害到做事。第二次說:“作於(yu) 其心,害於(yu) 其事;作於(yu) 其事,害於(yu) 其政。”(《孟子》6·9)它們(men) 出現在心裏麵,就會(hui) 危害到做事;它們(men) 出現在做事上,就會(hui) 危害到政治。這同樣是在警醒人們(men) 要對正心予以高度重視。

 

心如何能夠端正起來?這是《大學》傳(chuan) 七章要解決(jue) 的根本問題。《大學》講三綱領、八條目,很多時候是從(cong) 倫(lun) 理政治方麵展開的。我們(men) 最後提到《孟子》講的心—事—政、心—政—事,正是為(wei) 了回應這一倫(lun) 理政治主題。解決(jue) 倫(lun) 理政治問題的前提是道德哲學。隻有心正了,才能從(cong) 根子上擁有真正的自我,成為(wei) 自身的主宰,往前可以格物、致知、誠意,往後可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正心這一關(guan) 是得失關(guan) 、聖凡關(guan) 。我們(men) 要在這一關(guan) 做足為(wei) 修身而正心的工夫,然後無懼地朝著“善政天下、良治中國”行穩致遠。

 

參考文獻:
 
[1][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
 
[2][南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M].北京:中華書局,1986.
 
[3][西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4]熊十力著.趙建永整理校注.熊十力致北大校長諸公函[J].雲夢學刊,2016,(4).
 
[5][北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1.
 
[6][清]黃宗羲原著.[清]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M].北京:中華書局,1986.
 
[7][明]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8][清]王士禛撰.靳斯仁點校.池北偶談[M].北京:中華書局,1982.
 
[9][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0.
 
[10][清]郭慶藩輯.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61.
 
[11][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88.
 
[12][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
 
[13][北宋]楊時撰.林海權校理.楊時集[M].北京:中華書局,2018.
 
[14][南朝宋]範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5.
 
[15][明]宋濂,等.元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6.
 
[16]楊海文.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的世界[M].濟南:齊魯書社,2017.
 
注釋:
 
1關於《大學》傳八章的詳細討論,參見楊海文:《為齊家而修身:〈大學〉傳八章的思想史闡釋》(未刊稿)。
 
2“忿懥”的讀音是fènzhì。
 
3《左傳·宣公二年》說:“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867頁上欄)
 
4《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8《答呂子約》,[南宋]朱熹撰,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修訂本)》第2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214頁。按,這段話又見《王陽明全集》卷3《傳習錄下·附朱子晚年定論·答呂子約》,[明]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40頁。
 
5此種序號注釋,以楊伯峻譯注《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版)、《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3版)為據,下同;個別標點符號略有校改,茲不一一標注。
 
6《王陽明全集》卷7有《大學古本序》,卷32有《大學古本傍釋》《大學古本原序》([明]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242—243、1192—1197、1197頁),可資參閱。
 
7這裏簡單談談陸王心學與孟子的思想史關係。首先看陸九淵與孟子的關係。陸九淵曾說自己的學問授受:“因讀《孟子》而自得之。”(《陸九淵集》卷35《語錄下》,[南宋]陸九淵著、鍾哲點校:《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471頁)王陽明指出:“故吾嚐斷以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王陽明全集》卷7《象山文集序》,[明]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245頁)其次看王陽明與孟子的關係。陽明心學與孟子存在密切關聯,這是思想史的共識。正如明代黃道周的《王文成公集序》所說:“文成學孟,才與孟等,而進於伊;故其德業事功,皆近於伊,而進於孟。”(同上書下冊,第1615頁)但是,王陽明並未像陸九淵那樣做過明確的自述。最後看陸王心學與孟子的關係。《康南海先生講學記·古今學術源流》說:“孟子之學,心學也。宋儒陸象山與明儒王陽明之學,皆出自孟子。孟子,傳孔子心學者也。”([清]康有為撰,薑義華、吳根樑編校:《康有為全集》第2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225頁)牟宗三說:“象山、陽明則純是孟子學,純是一心之伸展。”(氏著:《心體與性體》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27頁)要特別指出的是:陸九淵、王陽明究竟如何自得於孟子,王陽明究竟通過何種方式接過陸九淵的孟子學,迄今仍是孟學史研究的難題,我們期待有分量的學術成果盡早問世。
 
8《大學章句》說:“右經一章,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傳十章,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4頁;按,個別標點符號略有校改)
 
9小程改“身有所忿懥”為“心有所忿懥”,而朱熹予以認可,對於《四書》的“心”字仿佛預設了一大玄機。盡管《中庸》無“心”字,而《論語》有6個,《大學》有12個,《孟子》則有126個,一大玄機即是6、12、126。
 
10從中國哲學史論文寫作的角度看,有必要特別注意“工夫”“功夫”在用法上的區分。一般而言,“工夫”是宋明理學討論如何在修身養性方麵用力的專有詞匯,如“工夫論”“下手工夫”“吃緊工夫”等;而“功夫”是日常生活詞匯,如“下苦功夫”“功夫在詩外”“隻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等。盡管宋明理學原著時常混用“工夫”“功夫”二詞,許多學術論文也不加措意,但我們需要具有這一區分意識。
 
11《經傳釋詞》卷3“有”條:“家大人曰:有,猶‘為’也。”“‘為’‘有’一聲之轉,故‘為’可訓為‘有’,‘有’亦可訓為‘為’。”([清]王引之:《經傳釋詞》,長沙:嶽麓書社,1984年,第63頁)據此解釋“必有事焉”,“有”即是“為”,“有事”即是“為事”,義理得以通暢。傳統注家未作此解,以致“必有事焉”殊難理會,這裏特予說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