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可國】孟子“四心”“四端”與“四德”的真實邏輯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19 20:37:06
標簽:“四德”、“四心”、“四端”、孟子

孟子“四心”“四端”與(yu) “四德”的真實邏輯

作者:塗可國(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國際儒學研究與(yu) 交流中心研究員、主任)

來源:《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0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六日辛酉

          耶穌2020年3月19日

 

摘要:

 

兩(liang) 千多年來,對孟子言說的“四心”“四端”與(yu) “四德”三者邏輯關(guan) 係的詮釋,主要形成了兩(liang) 條路線:一是認為(wei) “四心”是“四德”的外用、萌芽或體(ti) 現,不妨稱為(wei) “四心萌芽說”;二是主張“四心”為(wei) “四德”之體(ti) ,是“四德”的情感本源,不妨概括為(wei) “四心本源說”。實際上,無論是總體(ti) 而言還是在具體(ti) 上,仁義(yi) 禮智既是德性,也是德心,更是人應當履行的責任倫(lun) 理(德行);“四心”並非“四德”的萌芽、體(ti) 現,它不但與(yu) “四德”相互作用、相互依存、互為(wei) 條件,更是構成“四德”的心理本源,為(wei) “四德”奠定情感根基。這是因為(wei) :一是“端”具有始基、原因的義(yi) 項;二是孟子肯定了“四心”與(yu) “四德”是人的才質;三是“四心”為(wei) “四德”奠定了情感基礎;四是雖然孟子承認“四心”和“四德”是內(nei) 在的並凸顯仁義(yi) 內(nei) 在的一麵,但是他有時也肯定“四德”的外在性;五是最重要的,孟子明確指明過“四心”是“四德”的根源;六是把“四心”理解成為(wei) 成就“四德”提供心性基礎,更能彰顯孟子對儒學的創造性貢獻。

 

關(guan) 鍵詞:孟子;“四心”;“四端”;“四德”;

 

孟子創造性地提出了“四心”、“四端”和“四德”的概念範式,後世在對這三者邏輯關(guan) 係的闡釋中形成了“四心萌芽說”和“四心本源說”。筆者認為(wei) “四心萌芽說”屬於(yu) 誤讀,而“四心本源說”才是正解。

 

一、“四心”“四端”與(yu) “四德”邏輯關(guan) 係的兩(liang) 種詮釋傳(chuan) 統

 

作為(wei) 儒家心學的始源,孟子心學不僅(jin) 建構了心力說、正心說、盡心說、養(yang) 心說、衡心說,還提出了影響深遠的“四心”說。孟子將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和是非之心“四心”與(yu) 仁義(yi) 禮智“四德”並舉(ju) ,共同加以闡發,明確了“四心”是“四德”之端。科學理解孟子“四心”“四端”與(yu) “四德”的本真關(guan) 係或真實義(yi) 理邏輯的前提,是看他怎麽(me) 講的。《孟子》兩(liang) 處論及此,一為(wei) “公孫醜(chou) 上”談到仁政時,孟子指出: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孫醜(chou) 上》)

 

二為(wei) “告子上”講到性善論時,孟子曰:

 

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孟子·告子上》)

 

對上述孟子的“即心言性”“即心言德”論說,自古以來存在多種多樣的訓釋,其中爭(zheng) 議最大的莫過於(yu) 關(guan) 於(yu) “四心”“四端”與(yu) “四德”三者之間的邏輯關(guan) 係。

 

要正確理解孟子“四心”“四端”與(yu) “四德”三者之間的真實邏輯,把握“四心”如何為(wei) “四德”奠基,最關(guan) 鍵的是如何理解“四心”與(yu) “四德”的關(guan) 係:是“四心”在前“四德”在後,“四心”構成了“四德”形成發展的基礎,還是“四德”在前“四心”在後,“四德”構成了“四心”形成發展的基礎?要準確回答這一問題,首先需要我們(men) 分析一下“四心”“四端”與(yu) “四德”的內(nei) 涵和特性。

 

一是先天性。在孟子心目中,“四心”是人天生具有的。首先,人生來就有“不忍人之心”的道德本能,正因如此,人才能一看見小孩掉到井裏就自然而然地動了惻隱之心去給予施救,而沒有任何功利考慮;其次,“四心”是人與(yu) 生俱來的才質、才性,是人賴以為(wei) 善的心理基礎,為(wei) 人行善提供可能性前提,假如行動作惡,並不是人的才情有什麽(me) 過錯。當然,人的“四心”有一個(ge) 由潛在向顯在、由不成熟向成熟的轉化過程,它需要後天的培育、教化——不能設想一個(ge) 心智不健全的人會(hui) 對落水兒(er) 童產(chan) 生“不忍人之心”,同時它也需要特定道德境遇、事件的觸發、刺激(乍見)。二是內(nei) 在性。孟子指出,人的“四端”是“在我者”而非“在外者”,它如同《論語》所言的“四體(ti) 不勤,五穀不分”(《論語·微子》)中的“四體(ti) ”(四肢)一樣,是人所固有的;“四端”是人自有的道德潛能,有了它卻說自己不能,那就是自我殘害,是自暴自棄;反之,如果賦有“四端”又知道加以擴充,就完全可以“保四海”和“事父母”。三是普遍性。孟子基於(yu) 人性的普同性視角強調所有人不論聖凡都具有“不忍人之心”,具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和是非之心。這“四心”本質上就是仁義(yi) 禮智“四德”。隻要注意思索且用心追求,就可以獲得它,否則就可能失去。如果沒有“四心”,那就根本不是人了。人的行為(wei) 表現之所以差異那麽(me) 大,原因在於(yu) 是否盡到了自身的才質。

 

兩(liang) 千多年來,對孟子言說的“四心”“四端”與(yu) “四德”的詮釋,大致形成了兩(liang) 條路線。

 

一種是“四德”為(wei) 體(ti) “四心”為(wei) 用,“四德”為(wei) 根基“四心”為(wei) 生發,不妨將之概括為(wei) “四心萌芽說”。朱熹訓解道:“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yi) 禮智,性也。心,統性情者也。端,緒也。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猶有物在中而緒見於(yu) 外也。”[1](P221)這裏,朱熹從(cong) 心、性、情三者關(guan) 係角度詮釋“四心”與(yu) “四德”,認為(wei) “四心”是情、是發,“四德”是性、是本,它們(men) 共同由總體(ti) 的心加以統攝。

 

程朱理學上升到道德本體(ti) 論高度對孟子的仁義(yi) 禮智信“五常道”和仁義(yi) 禮智“四德”做了詮釋。朱熹認為(wei) 性理合一,仁義(yi) 禮智“四德”為(wei) 性中所含之理,是性之未發本體(ti) ,它們(men) 發之於(yu) 外即是“四心”。他承繼了程頤在《程氏易傳(chuan) 》中提出的“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zhuan) 言則包四者”的思想,指出,狹義(yi) 上仁與(yu) 禮、義(yi) 、智各自對應“四心”,分別表達了溫和慈愛、斷製裁割、恭敬撙節和分別是非的道理;廣義(yi) 上是“理一分殊”,仁為(wei) 一體(ti) 、一元,它包含仁義(yi) 禮智,融貫在“四德”之中:“仁者,仁之本體(ti) ;禮者,仁之節文;義(yi) 者,仁之裁製;智者,仁之明辨。”[2](P109)

 

這裏不難發現,孟子明明講的是“四心”為(wei) “四德之端”,可是朱熹在《朱子語類》《答陳器之問〈玉山講義(yi) 〉》等文獻中未能緊密結合《孟子》文本而傾(qing) 向於(yu) 把“四德”等同於(yu) “四端”,沒有嚴(yan) 格分清“四德為(wei) 端”和“四德之端”的界限。他的以“仁包四德”為(wei) 核心的仁說盡管有力地推動了儒家的仁學本體(ti) 論,拓展了孟子“四心”與(yu) “四德”學說的內(nei) 涵,但也輕視了“四心”的本源意義(yi) ,形成了“四心”為(wei) 用的思想傳(chuan) 統,以致包括馮(feng) 友蘭(lan) 在內(nei) 的後世許多學者沿襲了這一錯漏。

 

即使力主“心理合一”的心本體(ti) 論和良知(良心)本體(ti) 論的王陽明,也認為(wei) 性主於(yu) 身就是心,而仁、義(yi) 、知是性之性;雖然他也承認“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矣”[3](P7),但這也可以理解為(wei) 惻隱之心是仁的發用而不是本源;他甚至從(cong) 性與(yu) 氣的關(guan) 係角度將“四心”下降為(wei) 體(ti) 現善端的氣:“然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3](P68-69)

 

在朝鮮儒學發展史上,從(cong) 14、15世紀的權近、柳崇祖到16世紀的鄭之雲(yun) 、李退溪、奇大勝、栗穀,再到18世紀的丁若鏞,皆立足於(yu) 朱熹的理氣論,這些性理學家圍繞“四端”“七情”的同異性展開過廣泛討論。雖然觀點歧異,雖然深化了對儒家“四端”“七情”關(guan) 係的理解,但不足的是,他們(men) 共同把“四端”理解為(wei) 由人的善性生發出來的形而下層麵的情感。

 

當代中國哲學史界有極少數學者如王其俊認為(wei) ,這三者是相互獨立的人性善的三個(ge) 層次[4](P177),絕大多數人則主張“四端”不是不同於(yu) “四心”或“四德”的獨立形態,它或是指“四心”,或是指“四德”x。其實,“四端”不過是對“四心”的描述和定位,其本身並不構成獨立的心靈形態。國內(nei) 儒學界絕大多數人繼承了宋明理學“四心萌芽說”的詮釋傳(chuan) 統,認為(wei) “四心”是“四德”的萌芽、發用或體(ti) 現。楊澤波指出:“孟子認為(wei)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分別為(wei) 仁義(yi) 禮智的初生、開始。”[7](P318)陳來的觀點更具代表性,他引用《孟子·告子上》的話後分析說,“孟子從(cong) 仁者愛人出發,把仁規定為(wei) 人的本性,把惻隱規定為(wei) 仁之本性的發用,提出了著名的‘四端’‘四心’說”[8](P108);他還講:“惻隱之心是仁的開始和基點,故稱端。把惻隱之心加以擴充,便是仁的完成。這也說明,僅(jin) 僅(jin) 有惻隱之心,對仁的德行來說還並不就是充分的。”[8](P109)顯而易見,陳來把“四心”確定為(wei) “四德”的萌發,然而問題是,這與(yu) 他的“惻隱之心是仁的開始和基點”提法存在一定的衝(chong) 突——要知道,基點與(yu) 開始是事物相反的兩(liang) 個(ge) 節點,它是開展某種活動的基礎之處,是事物發展的根本、始基。

 

另一種是“四心”為(wei) 體(ti) 、“四德”為(wei) 用,“四心”為(wei) 根基、“四德”為(wei) 生發,不妨將之概括為(wei) “四心本源說”。國內(nei) 學者蒙培元、楊國榮等對此做了一定的闡發。楊國榮指出,孟子所言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含有情感之義(yi) ,它們(men) 是內(nei) 在於(yu) 主體(ti) 的、自然的、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然之心;“人心所蘊含的惻隱、羞惡等情感,主要為(wei) 仁義(yi) 等道德意識的形成提供了可能,潛在的可能(端)惟有通過一個(ge) 擴而充之的過程,才能達到自覺形態的道德意識”[9](P46)。遺憾的是,大概沒有擺脫朱子的影響,楊國榮機械地把仁義(yi) 禮智“四德”規定為(wei) 人性,把“四心”劃定為(wei) 人心,忽視了孟子也講過“四德”也是人心的重要形態——如孟子說“仁,人心也”(《孟子·告子上》)“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孟子·告子上》),也沒有區分孟子說的總體(ti) 心和具體(ti) 心,以至於(yu) 在論證過程中把孟子說的總體(ti) 心等同於(yu) 具體(ti) 的“四心”。當然,最為(wei) 重要的是他未就“四心”何以為(wei) “四德”提供可能性基礎展開充分的闡釋。

 

二、“四心”“四端”與(yu) “四德”義(yi) 理邏輯的正解

 

筆者認同“四心本源說”,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既是德性,也是德心,還是人應當履行的責任倫(lun) 理(德行)。“四心”並非“四德”的萌芽、體(ti) 現,它不但與(yu) “四德”相互作用、相互依存、互為(wei) 條件,而且“四心”構成“四德”的心理本源,為(wei) “四德”奠定情感根基。雖然“四德”是“四心”賴以形成發展的重要條件,但不是其本源、本體(ti) ,“四心萌芽說”是對孟子“四心”、“四端”和“四德”邏輯關(guan) 係的誤讀,其理由如下。

 

第一,“端”具有始基、原因的義(yi) 項。自古至今許多學者持“四心”萌芽論說卻沒有做充分的學理論證,多受性體(ti) 情用思維模式的影響,並從(cong) 文字學上強調“端”本作“耑”,並引《說文解字》“耑,物初生之題也,上像生形,下像生根也”,解釋“端”具有發端、萌芽、始見等含義(yi) ,由此得出結論說:“四心”是“四德”的發端、萌芽,仁義(yi) 禮智“四德”是通過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辭讓)之心和是非之心“四心”而體(ti) 現出來的。從(cong) 文字學來說,“端”本義(yi) 為(wei) “輪廓線和緩起伏的山頭”,引申義(yi) 為(wei) “圓弧形山頭”,“立”與(yu) “山而”聯起來表示“站立於(yu) 圓弧形山頭上”,因此,“端”本義(yi) 就是指在圓弧形山頭上站得中正。此外,“端”也具有用手平拿著、規矩、直、東(dong) 西的一頭或事情的開頭方麵以及開端、萌芽等多種多樣的含義(yi) 。然而,焦循在《孟子正義(yi) 》中注疏道:“端者,首也。”[10](P234)這說明“四心”是“四德”的始發地或出發點。而且,“端”也有原因、起因等意涵。持“四心萌芽說”者大多僅(jin) 取“端”的開端、端緒、萌芽含義(yi) ,據此認定“四德”是“四心”萌發的本體(ti) 論基礎,是“四心”的精神基因;“四心”則是“四德”的外在展現或表現形式,是“四德”與(yu) 對象化事物相互作用的產(chan) 物。假如“端”確實有始基、原因的義(yi) 項,那麽(me) 據此就完全可以斷定人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分別是仁義(yi) 禮智“四德”得以產(chan) 生、依托的重要心理根源和精神基因。

 

第二,孟子肯定了“四心”與(yu) “四德”是人的才質。上引孟子關(guan) 於(yu) “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一段話中,孟子首先明確指出人的先天性情是可以為(wei) 善的,有人為(wei) 不善不是人的才性、秉賦的過錯;接著他把“四心”與(yu) “四德”視為(wei) 完全同一性的東(dong) 西,指出“四德”是人所固有的,必須求取,人與(yu) 人之間後天之所以存在那麽(me) 大的差距,正是由於(yu) 沒有充分發揮天生的資質。表麵上,後麵的論述指認了“四德”是人的才質,但是,孟子在此並沒有明確地說“四德”是“四心”的才質,隻不過論證了人要為(wei) 善必須發揮才質。實際上,由於(yu) 孟子在這裏把“四心”與(yu) “四德”看成同質性的事物,因而他也肯定了“四心”是人為(wei) 善得以依托的才質。

 

第三,“四心”為(wei) “四德”奠定情感基礎。猶如朱熹所言,孟子心中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和是非之心是道德化情感,雖然是非之心體(ti) 現了一種知善知惡的道德認識,但也包含著好惡的情感成分。就仁義(yi) 禮智“四德”而言,它們(men) 呈現出多種麵向,既可以像孟子本人那樣稱之為(wei) 德,也可以像朱熹那樣稱之為(wei) “性”,還可以將之理解為(wei) 踐仁、行義(yi) 、循禮、明智這樣的“德行”。孟子本人好像從(cong) 來沒有明確稱仁義(yi) 禮智為(wei) “性”,即便能夠稱為(wei) “性”,就一定要說它們(men) 決(jue) 定“四心”的本性、本體(ti) 嗎?盡管荀子、董仲舒、二程、朱熹等儒家常常分“性”與(yu) “情”為(wei) 二,但在儒家性情學說中,情包括四個(ge) 層麵:一是人的心性內(nei) 在化和外在化的某種事實狀態,相當於(yu) 情況、情狀等;二是由喜、怒、哀、懼(或樂(le) )、愛、惡、欲等組成的普通感性情感;三是由孟子闡發的“四心”(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和是非之心)之類的道德化情感;四是社會(hui) 化的用於(yu) 人際交往的特殊化的人倫(lun) 情感[11](P59)。孟子的心性之學區別於(yu) 後世儒家“情生於(yu) 性”“性本情用”的性情體(ti) 用思維,往往性情合一,它包含的“四心”之情作為(wei) 不同於(yu) 喜、怒、哀、懼、愛、惡、欲等感性情感的情理合一的高級道德情感,並不是如同宋明理學釋讀的那樣是“用”,而同樣是人與(yu) 生俱來的本體(ti) 、本性,某種意義(yi) 上同樣與(yu) “四德”一般可以稱為(wei) “性”,故而它也有資格為(wei) “四德”和“五常之性”奠定情感基礎。毋庸置疑,如同程朱所言,仁可以包“四德”或統“四德”,為(wei) 此可以像程明道創建“仁體(ti) ”概念範式一樣建構仁本體(ti) 論或仁學本體(ti) 論,但這並不表示一定要肯定仁與(yu) 義(yi) 、禮、智一起是“四心”的本體(ti) 、本源。要知道,本體(ti) 可以具有多種不同層次、指向(天體(ti) 、性體(ti) 、心體(ti) 、情體(ti) 、道體(ti) 及宇宙本體(ti) 、曆史本體(ti) 、社會(hui) 本體(ti) 等),“四心”作為(wei) 道德化的情感,同樣能夠成為(wei) “四德”的本體(ti) 、本源。正因如此,李澤厚才提出了情本體(ti) 論或情感本體(ti) 論,蒙培元才認為(wei) 孟子說的“四端”是具有內(nei) 在性、普遍性的“天理人情”[12](P6)。

 

第四,孟子雖然承認“四心”和“四德”是內(nei) 在的,並凸顯仁義(yi) 內(nei) 在的一麵,但是他有時也肯定“四德”的外在性。一般說來,作為(wei) 人的深層情感結構,孟子講的“四心”雖然要隨感而發、觸物而動,雖然它是人類道德長期進化積澱和社會(hui) 化的結晶,但它們(men) 作為(wei) 人類道德與(yu) 心理機能相融合的精神樣態,當其未發時也可以潛藏在人的內(nei) 心深處,本質上還是屬於(yu) 人精神世界的內(nei) 在道德意識和道德情感。朱熹從(cong) 內(nei) 與(yu) 外、未發與(yu) 已發視角指出:“凡物必有本根,性之理雖無形,而端的之發最可驗。故有其惻隱所以必知其有仁,有其羞惡所以必知其有義(yi) ,有其恭敬所以必知其有禮,有其是非所以必知其有智。使其本無是理於(yu) 內(nei) ,則何以有是端於(yu) 外?由其有是端於(yu) 外,所以必知有是理於(yu) 內(nei) 而不可誣也。”[13](P2779)這顯然是對孟子“四端”說的誤讀。對孟子來講,“四德”無疑也具有內(nei) 在性,他除了強調仁義(yi) 內(nei) 在外,尤其注重闡發“仁”這一“四德”中的總體(ti) 性德目的內(nei) 在特質。孟子把“仁”稱之為(wei) “安宅”:“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並從(cong) 民本角度把“仁”規定為(wei) 人心的特殊類型:“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yu) 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孟子·離婁上》)“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孟子·告子上》)甚至直接斷定“仁”就是一種人心:“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孟子·告子上》)然而,孟子也不否定“四德”中義(yi) 、禮、智的外在性。他不僅(jin) 講“仁,人之安宅也;義(yi) ,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孟子·離婁上》)還提出了影響深遠的義(yi) 路禮門觀念:“夫義(yi) ,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孟子·萬(wan) 章下》)盡管義(yi) 路禮門說使用的是比喻手法,盡管它與(yu) 孟子的仁義(yi) 內(nei) 在說具有一定的衝(chong) 突,但畢竟體(ti) 現了義(yi) 和禮相對於(yu) 仁的外在性。在對“四德”的實質揭示中,孟子更是彰顯了它的外在性:“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孟子·離婁上》)無論是事親(qin) 、從(cong) 兄還是節製,都是外在化的行為(wei) (德行),均是“四德”外在性的表證。既然“四心”主要是內(nei) 在的,而“四德”作為(wei) 儒家倫(lun) 理的主要德目既有內(nei) 在性又有外在性,那麽(me) ,依照孟子一貫的由內(nei) 在決(jue) 定外在的思維邏輯,把“四心”理解為(wei) “四德”的心理根源就更具有合理性。

 

第五,最重要的是,孟子明確指明過“四心”是“四德”的根源。一方麵,孟子立足君子人格維度提出了“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孟子·盡心上》)命題。孟子所說的“心”,有時從(cong) 總體(ti) 普遍而言,如盡心、存心、動心、不動心、用心、吾心、心之官則思等;有時從(cong) 具體(ti) 特殊而言的,如仁心、仁義(yi) 之心、恒心等。主張“四心萌芽說”的人也許會(hui) 說,“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意味著仁義(yi) 禮智根源於(yu) 人的總體(ti) 心,而不是指“四德”根源於(yu) 具體(ti) 的“四心”。筆者認為(wei) ,既然孟子斷定“四心”是“四德”之端,既然“四心”是心的重要內(nei) 容和類型,既然孟子常常將“四心”與(yu) “四德”連用,為(wei) 什麽(me) 不能把“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解釋為(wei) “四心”是“四德”的根源、端始呢?即便像朱熹那樣把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規定為(wei) “情”,把仁義(yi) 禮智界定為(wei) “性”,所謂“心統性情”也隻是意味著總體(ti) 的“心”具有對具體(ti) 的性情的統攝、控製作用。另一方麵,孟子指出過“四心”是種、“四德”是果。他論述仁學時說:“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wei) 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孟子·告子上》)這段話清楚的是孟子強調“仁”必須使之不斷地生發、成長,以使它成熟完善;不太清楚的是孟子到底是把“仁”比喻為(wei) “五穀”抑或比喻為(wei) “種子”,如果聯係他的“四端”說,把“仁”比喻為(wei) “五穀”,它是由“四心”孕育、生發開來而發展成熟的結果,也不失為(wei) 一種合理的詮釋選擇。

 

第六,把“四心”理解為(wei) 成就“四德”提供心性基礎更能彰顯孟子對儒學的創造性貢獻。孔子雖闡釋了仁義(yi) 禮智等德目,但未就其基礎做過多敘說。孟子對孔學乃至整個(ge) 儒學的原創性貢獻之一體(ti) 現在,他著眼於(yu) 人內(nei) 在的心性,把“四心”看作產(chan) 生仁義(yi) 禮智“四德”的端始、基礎——雖然它們(men) 本身具有善的屬性,講述了“四心”是致善的主體(ti) 條件、根本原因,將“四心”之類天生的道德情感看作是仁義(yi) 禮智之類現實善的端始,認定它們(men) 構成了性善和人善的根基,為(wei) 人行善提供了主觀可能性。雖然筆者不同意蒙培元把“四心”與(yu) 仁義(yi) 禮智歸結為(wei) 情與(yu) 性、情感與(yu) 理性的做法——因為(wei) “四心”本身是倫(lun) 理理性與(yu) 人倫(lun) 情感合一的四種典型人心形態,但讚同他的如下說法:“仁義(yi) 禮智四種道德範疇,孔子早就提出來了,隻是除了仁、知之外,孔子並沒有一般地從(cong) 心理情感上說明‘四德’是如何可能的。”[14](P175)“孟子的重要貢獻,就在於(yu) 將孔子提出來的仁義(yi) 禮智這些道德範疇統統歸結為(wei) 情感問題,以情感為(wei) 其內(nei) 在的心理基礎。”[14](P175)與(yu) 孔子凸顯“德政”有所不同,孟子在儒學史上創構了鮮明的“仁政”學說,並為(wei) 此對人心做了深刻思考。如果說“四德”說構成了仁政說的直接道德基礎理論支撐的話,那麽(me) ,“四心”說或“四端”說則構成了仁政說的根本心理依據、思想基石,孟子的王道政治理想正是建立在深厚的“四心”基礎之上。

 

圍繞孟子“四端”、“四心”與(yu) “四德”關(guan) 係的詮釋,除上述“四心”本根說和“四心萌芽說”兩(liang) 種解釋路線外,也有極少數人在這兩(liang) 者之間搖擺。譬如,劉宗賢時而說“‘四心’是以‘四德’為(wei) 內(nei) 容描繪出的人的主觀心理狀態,是‘四德’的具體(ti) 化”[15](P15),時而又說“孟子認為(wei) ‘四德’寓於(yu) ‘四心’之中,完滿的‘四德’是由‘四心’發展而來,說明道德意識是以心理活動為(wei) 基礎的”[15](P15)。關(guan) 於(yu) “四心”與(yu) “四德”關(guan) 係的詮釋,要麽(me) 持“四心”本根說,要麽(me) 持“四心萌芽說”,二者必居其一,劉宗賢出現如此搖擺隻能使自己陷入矛盾境地。而且,大概沒有擺脫心學的束縛,劉宗賢和所有“四心萌芽說”者一樣,把“四德”主觀化、內(nei) 在化,歸結為(wei) 一種道德意識或道德觀念形態,完全忽視了它的外在性、社會(hui) 性——禮更是一種社會(hui) 建製。應當承認,孟子所言的心,既廣大又深邃,既有總體(ti) 心又有具體(ti) 心,不過“四心”作為(wei) 心的具象形態,隻是“四德”的必要情感基礎,而非充分必要條件,“四德”的孕育、發展當有其他心性因素和社會(hui) 環境。孟子本人雖然強調惻隱之心為(wei) 仁的根源,甚至將二者等同,可他經常單獨使用“仁心”和“仁義(yi) 之心”用以說明道德現象、王道政治的心性根基。

 

三、惻隱之心與(yu) 人的仁德

 

上麵筆者從(cong) 普遍性角度就“四心”“四端”與(yu) “四德”的義(yi) 理邏輯做了總體(ti) 詮解,為(wei) 了更加充分揭示這三者之間的真實邏輯,以下試圖圍繞惻隱之心與(yu) 人的仁德、羞惡之心與(yu) 人的義(yi) 德、辭讓之心與(yu) 人的禮德、是非之心與(yu) 人的智德四個(ge) 層麵,依次具體(ti) 展開討論孟子闡發的“四心”“四端”與(yu) “四德”的義(yi) 理邏輯。

 

孟子隻是說“四心”為(wei) “四德”之端,甚至直言“四心”就是“四德”,可惜他未能就其理由展開論述。好在他有一些相關(guan) 論述可以借鑒,尤其是後世儒家就此做了闡發,為(wei) 進一步梳理“四心”何以能夠為(wei) “四德”奠基提供了參考。孟子把“惻隱之心”與(yu) 仁愛對置起來,試圖為(wei) 人的仁愛提供道德根據。那麽(me) ,到底什麽(me) 是惻隱之心?它的性質、功能何在?

 

上述引文中孟子不僅(jin) 強調隻要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就可以“治天下可運之掌上”,表達了不忍人之心是推行仁政的精神支撐觀點,而且指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孟子·公孫醜(chou) 上》)顯然,孟子視“不忍人之心”和“怵惕惻隱之心”為(wei) 同一性概念。

 

什麽(me) 是“不忍人之心”?《廣雅·釋言》曰:“忍,耐也。”[16](P774)忍耐實質即人控製或克製自己。孟子講到人的艱難成長過程時言及“動心忍性”(《孟子·公孫醜(chou) 上》),這說明對他來說,人性係統之中不光有善性、善端,也有味、色、臭、聲、安佚等自然欲望,有可善可惡的氣性甚至是純粹的惡性。正因如此,才需要人控製自己的人性。與(yu) “忍性”意義(yi) 相反,“忍心”是指把感情按住不讓表現,即為(wei) 狠心,意味心的殘酷。不忍心是指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也就是不狠心、心不狠,它值得大力提倡。仔細分析,“不忍之心”包含“不忍人之心”和“不忍物之心”,也就是“不忍人痛苦之心”和“不忍物痛苦之心”——用孟子的話說就是“不忍其觳觫”,它們(men) 不僅(jin) 指無傷(shang) 人害物之心,也指助人愛物之心。就“不忍人之心”一句,《孟子注疏》斷為(wei) “先聖王推不忍害人之心,以推不忍傷(shang) 民之政”[17](P93)。這隻是看到了“不忍人之心”消極的不去傷(shang) 害他人之心的一麵,實則它還有不願看到民眾(zhong) (他人)自身痛苦的意思。

 

什麽(me) 是“怵惕惻隱之心”?朱熹訓解道:“怵惕,驚動貌。惻,傷(shang) 之切也。隱,痛之深也。此即所謂不忍人之心也。”[1](P221)怵惕意為(wei) 恐懼警惕,用通俗點的話說就是害怕,惻隱意為(wei) 悲傷(shang) 、隱痛,於(yu) 是“怵惕惻隱之心”就是指因某種東(dong) 西產(chan) 生的害怕、悲痛。概括起來,“不忍人之心”和“怵惕惻隱之心”體(ti) 現出共同的內(nei) 涵,這就是見到遭受災禍或不幸的人或事生成或表示同情之心。

 

孟子較為(wei) 重視“忍”,不僅(jin) 闡述了“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的君子人格理想,還利用“不忍人之心”去詮釋仁政學說,提出了“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孟子·公孫醜(chou) 上》)的政治理念,並依據“忍”解說仁。他之所以斷定齊宣王具備“不忍之心”,就在於(yu) 齊宣王不願意看到牛被傷(shang) 害——“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體(ti) 現了對動物的同情之心,因而表現出了一種“仁術”。孟子還講:“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yu) 其所忍,仁也”(《孟子·盡心下》)。曆來所有注家注解這一章句為(wei) :每個(ge) 人都有不忍心幹的事,把這種不忍心推及到忍心幹的事上,就是仁。如此解讀雖然不錯,卻不夠周延。正如上述,孟子既講“不忍”也講“忍”,他倡導的“不忍”就是“不忍心”,就是不狠心,包含“不忍人痛苦之心”和“不忍物(動植物)痛苦之心”,不僅(jin) 指無傷(shang) 人害物之心(不忍死、不忍食肉,這是底線倫(lun) 理),也指向上向善的助人愛物之心。孟子這裏說的“達之於(yu) 其所忍”的“忍”,是指控製不了自己的壞心惡意做壞事(忍心),這時需要人發揮“不忍心”(善心)精神加以製止。也許持“四心萌芽說”者會(hui) 辯護說由“不忍”到“忍”的推恩,不過是內(nei) 在的仁心本源的外在體(ti) 現,並不是對仁的緣起的界定。這也許不失為(wei) 一種合理的解釋。但是,把孟子這句話理解為(wei) 將普遍的“不忍人之心”加以擴充,以揚善抑惡,是達成仁德的重要門徑和動因,又何嚐不是恰當的創造性詮釋呢?應當說這同樣也是可以成立的。

 

把“不忍人之心”或“怵惕惻隱之心”視為(wei) 仁德的心理根源和情感原因與(yu) 西方思想家用同情去規定愛本質上是相通的。同情是指對他人、他物遭受的不幸、苦難產(chan) 生的關(guan) 懷、理解等情感,它以移情作用(感同身受)為(wei) 心理基礎,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同情主要是指同情者本身針對弱者、不幸者表示關(guan) 心、關(guan) 愛的情感體(ti) 驗,它的近義(yi) 詞有哀憐、可憐、憐惜、憐憫、仁慈等。西方許多學者對同情在仁愛、慈愛中的功能表達了充分肯定,情感主義(yi) 倫(lun) 理學尤甚。英國的休謨認為(wei) ,同情不能混同於(yu) 憐憫或仁慈,它是別人的苦樂(le) 在自己內(nei) 心引起的相應情感反應,無論是道德的來源、德行的標準還是道德判斷的依據都出自於(yu) 人的同情,他直截了當地說:“同情是我們(men) 對一切人為(wei) 的德表示尊重的根源。”[18](P620)亞(ya) 當·斯密則在《道德情操論》一書(shu) 中指出,同情是通過“想象”這一情境轉換來感受別人的情感,富有同情心不一定就是一個(ge) 有德行的人,但出於(yu) 善良意誌的、利他的本能卻是同情倫(lun) 理。弗裏德裏希·泡爾生指出:“同情的情感與(yu) 衝(chong) 動構成社會(hui) 德性的自然基礎。……血親(qin) 關(guan) 係是同情的起點。……在所有的情感中,痛苦似乎最能喚起同情。語言表明了這一點:我們(men) 僅(jin) 僅(jin) 有用來表達對痛苦的同情的詞,即憐憫,卻沒創造出一些詞來表達共同的快樂(le) 或恐懼。——快樂(le) 不大容易由同情來傳(chuan) 播,這無疑是事實。”[19](P510-511)

 

把“不忍人之心”“怵惕惻隱之心”和“同情之心”理解為(wei) “仁”的根源、基礎,沒有貶低“仁”的地位和作用之意,也不局限於(yu) “以西解中”的機械套用。必須承認,孟子仁學及其所言之“仁”雖不是“怵惕惻隱之心”的本根,卻在其體(ti) 係中具有核心地位,同時孟子之“仁”也是“怵惕惻隱之心”產(chan) 生、發展的重要條件。

 

孟子仁學極為(wei) 豐(feng) 富,《孟子》“仁”字達158見,他不僅(jin) 提出了仁者、仁人、仁政等概念範式,強調實行“仁義(yi) 之道”“發政施仁”,提倡“仁且智”的聖賢人格,闡明了“仁則榮,不仁則辱”“彼以其富,我以吾仁”“為(wei) 天下得人者謂之仁”“仁義(yi) 充塞,則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苟不誌於(yu) 仁,終身憂辱,以陷於(yu) 死亡”“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君子之於(yu) 物也,愛之而弗仁;於(yu) 民也,仁之而弗親(qi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等一係列重“仁”理念,指明了求“仁”的工夫:“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居仁由義(yi) ,大人之事備矣”,並對“仁”的內(nei) 涵做了深刻揭示:“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親(qin) 親(qin) ,仁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仁也者,人也”等。

 

至於(yu) 由孔孟開創、曆代儒家闡發的諸如仁心、仁性、仁德有著更為(wei) 深廣的依據、內(nei) 涵、特質和意義(yi) ,遠非諸如“不忍人之心”“怵惕惻隱之心”和“同情之心”所能圓滿解釋了的。

 

一是“怵惕惻隱之心”不過是孟子之仁形成的根源之一。孟子言說的“仁”既然是“我固有之”,那麽(me) 仁的起源大致有兩(liang) 種可能性:其一是先天獲得的。按照孟子的先驗道德思想,他本人直接斷言仁義(yi) 來源於(yu) “天”。當然,依照當今動物行為(wei) 學、生物倫(lun) 理學的理論,既然孟子把“四心”和“四德”關(guan) 聯起來,也就意味著他所講的人的仁愛之心性,既有可能來自人先天的利他本能,也有可能起源於(yu) 人與(yu) 生俱來的惻隱同情之心。在動物界,許多動物存在這些道德本能,人類起源於(yu) 動物使之完全可能繼承了動物的關(guan) 心、照顧、慈愛等倫(lun) 理基因。其二是後天培育、存養(yang) 的。孟子認為(wei) ,人本身存有仁義(yi) 之心,它們(men) 就是人固有的良心:“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孟子·告子上》);作為(wei) 人心內(nei) 含的仁心必須學會(hui) 求取,否則就會(hui) 流失,這是學問的唯一正道:“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那麽(me) 這種人所固有的仁心究竟來源何處?孟子把“仁義(yi) 忠信”比喻為(wei) “天爵”(《孟子·告子上》),這似乎表明孟子視“仁義(yi) ”為(wei) 天所賦予的。且不說如此斷定是否合符實情,即便仁心為(wei) 天賦的,也會(hui) 遺失、損害,需要後天努力存養(yang) 以固本培元。

 

二是儒家之仁本質上是愛人,但它是愛己與(yu) 愛人(他人)的統一,荀子就指明過“仁者自愛”(《荀子·子道》),質言之,儒家“仁愛”建立在對自己痛癢、喜怒關(guan) 切的基礎之上[20](P163)。相對來說,不論是“不忍人之心”“怵惕惻隱之心”還是“同情之心”,主要指向的是對他人的關(guan) 心、關(guan) 照、憐惜、憐憫等,它無法呈現“仁”包含的對主體(ti) 自身的正當自愛之心。反過來,同情有可能來源於(yu) 不正當的自愛(不願承受他人的痛苦帶給自己的痛苦)而為(wei) 自私考慮,並因此而難以成為(wei) “仁民愛物”“泛愛眾(zhong) ”“天下一體(ti) 之仁”之類仁愛情感的充分道德基礎。最為(wei) 重要的是,盡管我們(men) 承認孟子所說的“不忍人之心”“怵惕惻隱之心”是“同情之心”,它們(men) 帶有一定的理性成分,可謂“性理”“情理”,但是,從(cong) 根本上說,它們(men) 屬於(yu) 人的特殊道德情感,需要理性的指導和調控。正如弗裏德裏希·泡爾生指出的,同情的衝(chong) 動必須聽從(cong) 理性的教育,接受智慧的指導,這樣產(chan) 生的德性可以叫做仁慈[19](P514);在慈善活動中,盲目的同情或博愛行為(wei) 會(hui) 寵壞那些接受者;同情是積極的社會(hui) 德性的自然基礎,但它絕不是德性本身,也不是(如叔本華所說)一個(ge) 人道德價(jia) 值的絕對標準[19](P515)。用孟子的話來說,不忍人之心、怵惕惻隱之心需要理性化的思求、擴充,才能激發人的仁愛情感,也才能使人盡到“保四海”“事父母”的社會(hui) 責任。

 

三是儒家仁學雖然強調有人類天生的同情心(惻隱之心)和普遍人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作為(wei) 文化心理基礎,完全可以根據“施由親(qin) 始”“推己及人”的基本原理,實現由親(qin) 親(qin) 之愛擴展至普遍之愛(泛愛眾(zhong) )。不過,儒家倡導的為(wei) 仁建立在人血緣親(qin) 情的本根性基礎之上,凸顯了人際關(guan) 係上下、長幼、尊卑、親(qin) 疏、遠近的差等性;反觀人的怵惕、惻隱、同情之心,雖然它們(men) 也在某種意義(yi) 上體(ti) 現了儒家特別是宋明道學家倡導的“仁民愛物”“民吾同胞”“天下一體(ti) 之仁”的泛道德主義(yi) 理念,卻不能與(yu) 儒家差等之愛相提並論;在動物界,同樣存在怵惕、惻隱、同情之心,與(yu) 之不同,儒家認為(wei) 仁是主體(ti) 內(nei) 在的心性,它雖一定意義(yi) 上植根於(yu) 人先天固有的不忍人之心之上,雖來源於(yu) 自然界的“生生之德”,但是,仁是人的天性,是人區別於(yu) 禽獸(shou) 的本質規定性,宋明理學家更是斷言人天生即具有仁心、道心。

 

四是最為(wei) 重要的一點,儒學某種意義(yi) 上是人學,而仁學則構成了儒家人學的核心。儒家之“仁”是全德之稱、總德目,也是總的道德原則,它統攝差不多所有的德性品格和行為(wei) 規範,許多倫(lun) 理範疇和命題正是從(cong) “仁”中引申出來的;“仁”是貫穿於(yu) 禮義(yi) 智信、恭寬敏惠、忠孝廉恥等各種德目的靈魂,各種具體(ti) 德目是對仁道這一儒家人道原則的展開、補充和表現x。猶如孔子所說,“能行五者(恭寬信敏惠)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論語·陽貨》)。這就意味著,任何具體(ti) 德性如循禮、守義(yi) 、知恥、守靜、孝養(yang) 等均在一定意義(yi) 上是對仁德的修煉、提升,從(cong) 而從(cong) 不同層麵形塑人的仁德人格,“仁”的這些普適性、整全性、至上性用程朱的心性之學給予概括,就是“仁統“四德””[8](P421)。就曆代儒家推崇的貴仁、尚仁、重仁而言,不僅(jin) 在於(yu) “仁”構建在人的普遍同情之心上,還在於(yu) 出於(yu) 把“仁”規定為(wei) 全德之稱的考量,其把“仁”視為(wei) 人獨立的心性內(nei) 在道德情感y,對其倫(lun) 理意涵和社會(hui) 意義(yi) 從(cong) 不同方麵作了闡發。

 

四、羞惡之心與(yu) 人的義(yi) 德

 

雖然“恥”並不是儒家倫(lun) 理之核心,但也是儒家的重要倫(lun) 理規範。朱熹肯定了管子提出的“禮義(yi) 廉恥”四維[21](P2646),在清代它也被納入“古八德”而受到儒家的尊奉,而且曆代儒家還提出了有恥、知恥、不可無恥等倫(lun) 理要求。筆者之所以斷定羞惡之心是“義(yi) ”的本源,就在於(yu) 羞惡之心在儒學話語係統中具有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和重要的作用。

 

“羞”的基本含義(yi) 主要有:感到恥辱、難為(wei) 情、害臊以及使難為(wei) 情等,它常常與(yu) 恥、辱、惡、慚、臊、愧、赧、怯、澀等字連用,構成了羞恥、羞辱、羞惡、羞慚、羞臊、羞愧、羞赧、羞怯、羞澀等詞組,其中最主要的是羞恥、羞辱和羞惡三個(ge) 方麵,下麵分述之。

 

所謂“恥”,即是辱,即是羞愧,即是慚。《說文解字》曰:“恥,辱也,從(cong) 心,耳聲。”它是指人心因受到侮辱後而生成的慚愧、難受、痛苦等情感,它是人性本善的必然體(ti) 現,因此中國古代有“恥可以全人之德”的說法。在注解“恥之於(yu) 人大矣”章句時,朱熹將恥與(yu) 羞相聯,視恥為(wei) 人固有的羞惡之心:“恥者,吾所固有羞惡之心也。”[1](P329)以此體(ti) 現了恥與(yu) 羞的同一性。同樣,牟鍾鑒對恥作了概括,指出儒學中“恥指人的羞愧之心,為(wei) 保持人格的尊嚴(yan) ,對於(yu) 不道德的行為(wei) 不屑於(yu) 去做,從(cong) 感情上加以排斥;對於(yu) 別人加於(yu) 己身的侮辱不能容忍”[22](P143)。可見,“恥”是人對不道德的行為(wei) 、不光彩的事、外來的侮辱感到不屑、不愉快、內(nei) 心不安等情感。

 

恥羞經常與(yu) 辱相聯,構成羞辱和恥辱合成詞。羞辱有時指來自外界的羞恥、侮辱。例如《禮記·內(nei) 則》所說“父母雖沒,將為(wei) 善,思貽父母令名,必果;將為(wei) 不善,思貽父母羞辱,必不果”;有時則是指使別人蒙羞、受辱。辱具有使人受辱、侮辱等義(yi) 項,例如孔子要求“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論語·子路》);孟子說:“南辱於(yu) 楚。寡人恥之。”(《孟子·梁惠王上》)辱與(yu) 榮和譽、羞辱與(yu) 榮譽正相反對,而恥辱意味著一個(ge) 人對來自外界的侮辱、淩辱等或是自己的不當行為(wei) 表示內(nei) 心不安、不可容忍,感到丟(diu) 人、沒麵子,以及他人、社會(hui) 對不道德行為(wei) 的貶斥和否定評價(jia) ;榮譽表示社會(hui) 對因主體(ti) 取得的成就和地位而給予的名譽和尊榮。

 

孟子更是創造性地提出羞惡之心概念,並以此去說明義(yi) 德:“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關(guan) 於(yu) 羞惡存在多種解釋的可能性。既可以解釋為(wei) “羞於(yu) 惡(è)”,意思是對自己或別人的惡言、惡名、惡習(xi) 、惡行、惡霸或者險惡、凶惡等表示羞恥、羞愧,也可以理解為(wei) 既羞恥、羞愧又厭惡(wū)、討厭、憎惡(wū),朱熹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注解說:“羞,恥己之不善也。惡,憎人之不善也。”[1](P221)顯見,朱子側(ce) 重於(yu) 狹義(yi) 維度對羞惡進行詮解。廣義(yi) 上說,羞的對象性內(nei) 容既可以是自己不善,也可以是他人的不善,例如為(wei) 自我的至親(qin) 做了丟(diu) 人的事而感到沒麵子、沒尊嚴(yan) ;同樣,惡既可以指向自己的不作為(wei) ,或行為(wei) 不當,因自我過失而自責、厭惡——自我討厭,還可以指向別人的不善尤其是惡行。

 

對包括孟子在內(nei) 的儒家來說,仁義(yi) 禮與(yu) 羞恥之間是一種相互為(wei) 用的辯證關(guan) 係。一方麵,羞恥受到仁義(yi) 禮的製約。儒家之恥並不像王潤生說的那樣僅(jin) 僅(jin) 來自外界的監督、他律,是為(wei) 了麵子和榮譽,是被迫、非自律的[23](P150),而是受到仁的自律性規定。不僅(jin) 財富、權力、地位能給予人榮譽,德性、德行也能帶來榮譽,故此孟子講:“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這說明,一個(ge) 人隻有具備仁德、出於(yu) 仁心,才能帶來榮譽,反之,就會(hui) 遭受恥辱。據此,在論及以民本主義(yi) 為(wei) 核心的仁政說時,孟子指出,如若不以仁為(wei) 誌向,就會(hui) 帶來終身的憂慮和羞辱:“苟不誌於(yu) 仁,終身憂辱,以陷於(yu) 死亡。”(《孟子·離婁上》)荀子認為(wei) ,如果人像一個(ge) 君子那樣利不害義(yi) 、依義(yi) 而行,就不會(hui) 承受恥辱:“故君子苟能無以利害義(yi) ,則恥辱亦無由至矣。”(《荀子·法行》)有子說:“恭近於(yu) 禮,遠恥辱也。”(《論語·學而》)這意味著人的恭敬行為(wei) 如果符合禮義(yi) ,就會(hui) 遠離恥辱。可見,依禮而行、以禮待人是保證人不會(hui) 遭受恥辱的重要規整。孔子還說過一段大家耳熟能詳的話:“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隻有用道德來引導、用禮規來約束,才能既使人有羞恥之感又使人能夠自我檢點而歸於(yu) 正道。另一方麵,羞惡之心是義(yi) 德產(chan) 生發展的心理根源。筆者曾經指出,儒家之義(yi) 既包括適宜之義(yi) 、正義(yi) 之義(yi) ,也包括從(cong) 公之義(yi) 、道義(yi) 之義(yi) 和責任之義(yi) [24](P5)。孟子既重仁又重義(yi) ,不僅(jin) 提出了“仁心義(yi) 路”(《孟子·告子上》)和“仁宅義(yi) 路”(《孟子·離婁上》)的居仁由義(yi) 、仁體(ti) 義(yi) 用思想,也在對仁義(yi) 禮智“四德”或“四性”之間關(guan) 係的闡釋中從(cong) 特定方麵揭示了義(yi) 具有尊敬兄長的意蘊:“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le) 之實,樂(le) 斯二者,樂(le) 則生矣”(《孟子·離婁上》)。既然孟子大力倡導仁義(yi) 之道,那麽(me) ,為(wei) 何在講到“四心”和“四德”時斷言“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呢?我們(men) 何以能夠斷定羞惡之心就是義(yi) 德產(chan) 生發展的本源?這是因為(wei) ,儒家對羞恥對於(yu) 義(yi) 德的重要作用做了值得高度重視的闡釋。孟子說:“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孟子·盡心上》)“恥之於(yu) 人大矣。為(wei) 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孟子·盡心上》)

 

孟子認為(wei) ,人不可以沒有羞恥心、羞恥感,缺乏羞恥心的羞恥,那才是真正的無恥。他不僅(jin) 把羞惡之心與(yu) 惻隱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一起看成人特有的類本質,還強調羞恥之心對人具有重大的價(jia) 值,並指出那些玩弄機謀巧詐的人是沒有羞恥之心的;一個(ge) 人如果不以不如人為(wei) 羞恥,就無法趕上別人。現實生活表明,做人如若沒有羞恥心,就會(hui) 無所顧忌、無視規範約束;就會(hui) 內(nei) 心空虛、麻木、冷漠抑或自甘墮落,喪(sang) 失為(wei) 人處世的自我尊嚴(yan) 感,進而缺乏為(wei) 人、為(wei) 己、為(wei) 社會(hui) 的義(yi) 務感和責任感。即便是主張“四心萌芽說”的朱熹,不但強調人是否存養(yang) 固有的恥感或羞惡之心是成聖成賢的關(guan) 鍵,“恥者,吾所固有羞惡之心也。存之則進於(yu) 聖賢,失之則入於(yu) 禽獸(shou) ,故所係為(wei) 甚大”[1](P329),而且引用孟子“恥之於(yu) 人大矣”觀點直接點明羞恥之心是成就義(yi) 德的主體(ti) 先決(jue) 條件:“恥便是羞惡之心。人有恥,則能有所不為(wei) 。”[25](P241)一個(ge) 人一旦有了羞恥之心,就能夠很好地約束自己,不去做不該做的事情了。正如孟子所言:“人有不為(wei) 也,而後可以有為(wei) 。”(《孟子·離婁下》)一個(ge) 人有所不為(wei) ,必定有所為(wei) ;如果說不為(wei) 是一種消極責任的話,那麽(me) 有所為(wei) 就是積極的擔當。這些就是義(yi) ,就是義(yi) 德、義(yi) 行。這一點,孟子早於(yu) 朱熹深有體(ti) 會(hui) :“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yu) 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wei) ,達之於(yu) 其所為(wei) ,義(yi) 也。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踰之心,而義(yi) 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為(wei) 義(yi) 也。”(《孟子·盡心下》)

 

所謂“人皆有所不為(wei) ,達之於(yu) 其所為(wei) ”,即是每個(ge) 人都有不肯去幹的事。如果把精力和時間運用到肯幹又能幹的事上,就是道義(yi) ,就是正義(yi) ,就是合宜的、正當的正確選擇,換言之,就是做自己應當做的責任範圍之內(nei) 的事情。人有所為(wei) 有所不為(wei) 的一個(ge) 重要精神支撐就是人的羞恥之心——一個(ge) 人懂得羞恥(明恥、知恥),就會(hui) 知善知惡,了解哪是義(yi) 的哪是不義(yi) 的,就不會(hui) 有打洞穿牆行竊之類的想法,從(cong) 而使“義(yi) ”不可勝用;人如果能把不受人輕賤、避免侮辱的行為(wei) 加以擴充,那麽(me) 做什麽(me) 事情就都符合正義(yi) 了。《中庸》講“知恥近乎勇”,一個(ge) 人知道何為(wei) 羞恥,那麽(me) 離勇敢就不遠了,這說明羞恥之心是使人見義(yi) 勇為(wei) 的強大動力。人類的道德生活表明,羞恥是一種對自我人格的內(nei) 在反省和認同,展現了自我的基本尊嚴(yan) ,具有羞恥之心的人常常表現出可近不可迫、可親(qin) 不可劫、可殺不可辱的勇氣與(yu) 果敢。由此可見,羞惡之心作為(wei) 人固有的善端,是孕育發展出義(yi) 德、義(yi) 責的心理情感基礎,隻有具備了恥感(羞惡之心),才能推動人去行義(yi) ,才能避免人行不義(yi) ,才能保證人的行為(wei) 適宜、正當。

 

人的恥辱感與(yu) 榮譽感息息相關(guan) 。恥辱可以是上述的消極的讓人蒙羞,也可以是正向的、積極的恥於(yu) 辱。一個(ge) 人知恥、有著健康的恥辱感,就會(hui) 明恥、知榮、揚榮,就會(hui) 產(chan) 生深沉的進取心和榮譽感,就會(hui) “不降其誌,不辱其身”(《論語·微子》);具備強烈的責任觀、義(yi) 務感,就會(hui) 明了自己應當做什麽(me) 、不應當做什麽(me) ,否則就會(hui) 自取其辱。辱與(yu) 榮是一對相反相成的概念。如果說前者是社會(hui) 對主體(ti) 的否定性評價(jia) 的話,後者則是社會(hui) 對主體(ti) 的肯定性評價(jia) 。就責任倫(lun) 理思想而言,“榮譽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社會(hui) 輿論,即由於(yu) 履行社會(hui) 義(yi) 務而得到社會(hui) 的肯定和公認;二是個(ge) 人的自我意識,即由於(yu) 履行社會(hui) 義(yi) 務而產(chan) 生的個(ge) 人道德感情上的滿足與(yu) 意向,即個(ge) 人的自豪感”[26](P249)。

 

不論是恥辱感還是榮譽感,都是人立德、立言、立功的強大動力,是樹立主體(ti) 責任觀的精神支撐。知恥明辱、追求榮耀,必定激發人的上進之心、責任心。有作為(wei) 才能有地位,一個(ge) 人注重修身養(yang) 德且奮起作為(wei) ,就能獲得社會(hui) 的認可;那些無恥之徒、厚顏無恥的人不在乎恥辱、聲譽,必然無惡不作。弗裏德裏希·泡爾生說:“對榮譽的尊重和對恥辱的恐懼,甚至在最壞的情況下也產(chan) 生一些好的結果:懶惰的本性由於(yu) 害怕蒙受貧困的恥辱而行動起來;膽怯的氣質也因為(wei) 害怕被指責為(wei) 怯懦而被激勵起得勇敢起來;好鬥的和固執的性情由於(yu) 害怕懲罰和丟(diu) 臉而屈服。”[19](P492)孟子提倡的榮譽觀指出,人人都希望尊貴,但每個(ge) 人都有自我尊貴之處,別人既可以給你尊貴,也可以使你下賤,隻要道德充盈,靠自己的努力獲得好名聲,就不會(hui) 羨慕他人的富貴奢華而使自身變得尊貴起來:“言飽乎仁義(yi) 也,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yu) 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孟子·告子上》)恥辱與(yu) 榮譽可以相互轉化,一個(ge) 人知恥而盡職盡責並做得足夠優(you) 秀,就會(hui) 帶來榮光,就可以引以為(wei) 傲。如果不珍惜榮譽,不注重自我謙卑,將榮譽作為(wei) 大肆炫耀的資本,甚至陷入虛榮,就可能使自己蒙羞。反過來,一個(ge) 人做了為(wei) 人不齒的失職、失責、失德、失軌的事,卻能知羞恥、能內(nei) 疚,痛改前非,如同“浪子回頭金不換”,有可能獲得社會(hui) 的稱譽、讚譽。

 

五、辭讓之心與(yu) 人的禮德

 

孟子隻是在“公孫醜(chou) 上”中指出了“辭讓之心,禮之端也”,並且在“告子上”中把辭讓之心置換為(wei) 恭敬之心,並沒有對此進行詳細的闡釋——《孟子》中“辭讓”和“恭敬”兩(liang) 詞均才出現4次,這為(wei) 後世既提供了巨大的解釋空間,又導致許多爭(zheng) 議。到底應當將辭讓之心、恭敬之心理解為(wei) 禮的萌芽、體(ti) 現,還是將之解釋為(wei) 禮的本源、起因?要解開這一謎團,無疑必須弄清辭讓之心與(yu) 恭敬之心的內(nei) 涵、特質和功能。

 

“辭讓”簡單地說就是謙遜、推讓。《管子·小匡》雲(yun) :“初,桓公郊迎管仲而問焉。管仲辭讓。”《禮記·曲禮上》說:“長者問,不辭讓而對,非禮也。”《論語》沒有用過辭讓一詞,但用過與(yu) 之意義(yi) 相當的單音節詞“辭”和“讓”。就“辭”而言,其實質意義(yi) 主要是推辭。《孟子》比較多地使用“辭”,共達30處,除了有文辭、話語含義(yi) 外,大多指不受、告別、躲避、推托、解雇和請求離去等。就“讓”而言,主要是指謙讓、辭讓、退讓、禮讓。《孟子》隻有兩(liang) 處單獨使用“讓”字,其義(yi) 項有兩(liang) :一為(wei) 出讓,“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yu) 色”(《孟子·盡心下》);二為(wei) 責備,“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孟子·告子下》)。可見,對孟子來說,由辭和讓組成的辭讓的基本義(yi) 理就是推辭、謙讓、退讓、禮讓和出讓。

 

孟子圍繞仁義(yi) 禮智“四德”之間的關(guan) 係闡明了人的辭讓和辭讓之心受到義(yi) 、禮因素的製約。首先,辭讓取決(jue) 於(yu) 義(yi) 。孟子認為(wei) ,辭與(yu) 不辭、受與(yu) 不受涉及道德人格問題,必須根據義(yi) 與(yu) 不義(yi) 來決(jue) 定。當弟子陳臻問為(wei) 何齊國、宋國和薛國給予饋贈有時不接受、有時接受時,孟子回答說這都是對的,因為(wei) 它完全依據義(yi) 加以取舍:“皆是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下》)其次,辭讓要考慮禮。弟子萬(wan) 章問人與(yu) 人之間的交際應該有什麽(me) 樣的用心?孟子回答說:“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下》)人際交往必須依據道,接受別人的饋贈必須依據禮;如果是這樣,就是孔子也會(hui) 接受饋贈。據此孟子反對接受贓物,認為(wei) 隻有符合禮義(yi) ,君主的饋贈才可以接受。

 

孟子雖不如孔子、荀子那樣重禮,但也對禮做了論說。對他來說,如果說仁是人內(nei) 在主觀的道德情感,義(yi) 是人所應當做的事(適宜),那麽(me) 禮就是對仁義(yi) 的節製和文飾:“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孟子·離婁上》)就辭讓之心與(yu) 禮的關(guan) 係來說,辭讓之心固然要循禮、尊禮,禮不失為(wei) 辭讓之心賴以倚重的標準、原則,但是,在某種意義(yi) 上辭讓之心又是禮的本源。

 

其一,辭讓之心本質上是一種道德價(jia) 值觀念。從(cong) 上麵對儒家辭讓思想的闡述可以看出,辭讓是舍己為(wei) 人,是克製個(ge) 人欲望、自身私利的價(jia) 值取向,它要求自我舍棄功名利祿,正如朱熹注解的“辭,解使去己也。讓,推以與(yu) 人也”[1](P221)。它與(yu) 禮所要求的克己德性倫(lun) 理和責任倫(lun) 理完全一致。正因如此,才有孔子的禮讓之說。辭讓之心是將辭讓這一較高道德品質內(nei) 化於(yu) 心後的結晶,是克己為(wei) 人的、引人向上向善的、情理合一的道德觀念。它雖可以稱為(wei) 一種優(you) 良道德情操、美好道德情感,但更體(ti) 現為(wei) 勇於(yu) 自我犧牲的倫(lun) 理理性,而不如惻隱之心和羞惡之心那樣情感色彩和成分更濃,因而不能像朱熹那樣把它簡單定位為(wei) 情,並從(cong) 性(理)本情用出發把它說成禮的萌芽。

 

其二,辭讓之心是禮德實現的動因和支撐。作為(wei) 外在社會(hui) 規範,禮節、禮儀(yi) 、禮製和禮俗要真正發揮引導、調控、表達功能,就必須通過社會(hui) 化使之成為(wei) 被人的意識認識、了解、接受和認同,轉化為(wei) 人的辭讓之心。久而久之,人就在顯意識和潛意識裏形成了內(nei) 在的尊禮好禮的觀念、態度和習(xi) 慣,在人心中埋下了守禮的種子。反過來,在需要講禮的場合,人固有的辭讓之心就會(hui) 推動人自然而然地尊禮、循禮、踐禮、行禮,做禮規定的符合自己社會(hui) 身份的事,采用合義(yi) 的行為(wei) 方式,達到荀子所說的“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賢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荀子·榮辱》)的目的,從(cong) 而維持良好的社會(hui) 秩序。

 

孟子既然在“四心”說和“四德”說思想框架之中指明了“辭讓之心,禮之端也”,並且把辭讓之心換為(wei) 恭敬之心,這就提出了兩(liang) 個(ge) 問題,即辭讓之心與(yu) 恭敬之心是什麽(me) 關(guan) 係?恭敬之心是不是也是“禮之端”?

 

孟子在承繼孔子儒家恭德思想的基礎上進行了創新性發展,不僅(jin) 突破了孔子“貌思恭,事思敬”和“居處恭,執事敬”的恭外敬內(nei) 限囿,而且將恭與(yu) 敬均內(nei) 在化,並強調恭心、恭德對禮的重要意義(yi) 。

 

一是他認為(wei) 恭心是禮交務必恪守的態度。《孟子》載:“萬(wan) 章問曰:‘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卻之卻之為(wei) 不恭,何哉?’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yi) 乎,不義(yi) 乎?”而後受之,以是為(wei) 不恭,故弗卻也。’”(《孟子·萬(wan) 章下》)孟子主張抱持恭敬之心去從(cong) 事交際,對尊者饋贈的禮物如果一味要問他得到的東(dong) 西是不是符合道義(yi) 那是不恭敬的,因而不應拒絕。可見,孟子十分看重恭在禮尚往來中的定向作用。與(yu) 孔子的“恭而無禮則勞”“恭近於(yu) 禮遠恥辱”和子夏的“與(yu) 人恭而有禮”等重禮理念有所不同,孟子這裏不再局限於(yu) 孔子的“貌恭”而是把“恭”當成人應有的良好道德心態,並把它視為(wei) 禮節的根本遵循。

 

二是他注重“恭”在人格修養(yang) 和治國理政中的作用。孟子認為(wei) 伯夷較為(wei) 狹隘,而柳下惠不以侍奉暗主為(wei) 恥,不以官職小而自卑,被國君遺棄也不怨恨,處境窮困而不憂傷(shang) ,隻要被人挽留就不拒絕,即使一個(ge) 人赤身裸體(ti) 地站在身旁也覺得不會(hui) 玷汙自己,最後他得出結論說,君子是不屑於(yu) 像伯夷那樣狹隘、柳下惠那樣不恭:“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yu) 不恭,君子不由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滕文公問如何為(wei) 國時,孟子除了強調要重民外,還指出,賢明的君主必須恭敬、節儉(jian) 、禮下:“賢君必恭儉(jian) 禮下,取於(yu) 民有製。”(《孟子·滕文公上》)孟子進一步指出:“恭者不侮人,儉(jian) 者不奪人。侮奪人之君,惟恐不順焉,惡得為(wei) 恭儉(jian) ?恭儉(jian) 豈可以聲音笑貌為(wei) 哉?”(《孟子·離婁上》)在孟子的觀念中,一個(ge) 謙恭的人是不會(hui) 侮辱他人的,侮辱別人且巧取豪奪的國君唯恐他人不順從(cong) ,難以做到謙恭儉(jian) 樸,謙恭儉(jian) 樸不能用聲音笑貌來做到。這裏,孟子把“恭”從(cong) 外貌中抽離出來,變為(wei) 一個(ge) 普遍性的內(nei) 在道德品質。

 

儒家的恭敬觀常常將恭與(yu) 敬作為(wei) 不同的德目加以使用,譬如孔子關(guan) 於(yu) “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居處恭,執事敬”以及“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wei) 政》)“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論語·衛靈公》)等論說。《禮記·曲禮》疏注繼承了這一貌恭事敬的觀念,曰:“在貌為(wei) 恭,在心為(wei) 敬”;《孝經》概括地說:“孝子之事親(qin) 也,居則致其敬,養(yang) 則致其樂(le) ,疾則致其憂,喪(sang) 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yan) 。五者備矣,然後能事親(qin) 。”(《孝經·紀孝行章》)同理,朱熹注解《論語》時說,“恭”側(ce) 重於(yu) 待人的外在容貌,而“敬”側(ce) 重於(yu) 內(nei) 在的態度:“恭主容,敬主事。恭見於(yu) 外,敬主乎中。”[1](P137)他在注解《孟子》“恭敬之心,禮也”章句時仍然堅持這一詮釋路向:“恭者,敬之發於(yu) 外者也;敬者,恭之主於(yu) 中者也。”[1](P307)二程不大重視“恭”,而極力倡導“敬”,並提倡“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和《周易》講的“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27](P149)的論說,且發展了以主一、持中和直內(nei) 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居敬說[28](P330-335)。

 

孟子也不否認恭與(yu) 敬的分別。在論述為(wei) 政必須遵循先王之道時,他指出:“責難於(yu) 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孟子·離婁上》)意思是勉強君王做難為(wei) 之事叫做“恭”(高標準、嚴(yan) 要求),向君王宣講仁義(yi) 而堵塞邪說叫做“敬”,自認為(wei) 君王無能叫做“賊”。孟子還經常單獨運用敬去分析禮的問題,而且凸顯敬的根源性意義(yi) 。孔子說:“居上不寬,為(wei) 禮不敬,臨(lin) 喪(sang) 不哀,吾何以觀之哉?”(《論語·八佾》)可見,孔子已經意識到敬與(yu) 禮必須有機結合。孟子傳(chuan) 承了這一理念,強調王公必須致敬盡禮,認為(wei) 君子迎請時致敬有禮才出仕。當景子說:“內(nei) 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lun) 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chou) 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孟子回應說,齊國人不用仁義(yi) 與(yu) 大王討論,而我依照堯舜之道、仁義(yi) 之道向大王陳述,因而我比齊國人更加尊敬大王(《孟子·公孫醜(chou) 下》)。可見,孟子倡導的“敬”既尊禮又合道。孟子從(cong) 反求諸己的角度指出:“愛人不親(qin) ,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孟子·離婁上》)一個(ge) 人待別人以禮卻得不到相應的回報,就應該從(cong) 自身尋找原因,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尊敬。這意味著對孟子而言,盡管他也講“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孟子·離婁下》),但是,禮與(yu) 敬在他看來應當相互促進、相互依存、相互為(wei) 用,合理的待人處世之道光有禮不行,有禮還必須出於(yu) 有敬,“敬”是決(jue) 定禮有效性的重要因素。特別值得關(guan) 注的是,孟子用“敬”去論證義(yi) 內(nei) 說。他把愛親(qin) 敬長視為(wei) 人的良知良能,而且認為(wei) 如同義(yi) 內(nei) 一樣,在行禮的過程中,“敬”是內(nei) 在的,並不受外在輩分的影響。

 

然而,恭與(yu) 敬也有相同、相通之處,兩(liang) 者大同小異。恭也是一種內(nei) 在謙恭態度,而敬既然是待事也是見乎外的;恭敬難分難解且與(yu) 禮相連,都是表示一種待人接物的真誠態度。正因如此,孟子不但經常恭敬並提,還與(yu) 孔子不同,將之內(nei) 在化、心性化,並把它們(men) 當作施禮的前提。孟子指出,恭敬之心早在送禮之前就已經具備了,假如徒有恭敬的虛名而沒有恭敬的實質,君子不會(hui) 為(wei) 了虛假的禮文所拘束:“食而弗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shou) 畜之也。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恭敬而無實,君子不可虛拘。”(《孟子·盡心上》)尤為(wei) 重要的是,孟子直接把人人都具有的恭敬之心看作與(yu) 禮德本質上是一體(ti) 的,“恭敬之心,禮也”(《孟子·告子上》),從(cong) 而為(wei) 禮奠定形而上心性本體(ti) 。

 

以上筆者分別從(cong) 辭讓和恭敬兩(liang) 方麵闡釋了孟子關(guan) 於(yu) 辭讓之心和恭敬之心與(yu) 禮之間的關(guan) 係,揭示了禮雖然會(hui) 對辭讓之心和恭敬之心產(chan) 生某種影響,但絕不是後者的本根;後者也不僅(jin) 僅(jin) 是禮的所謂萌芽或體(ti) 現,而在一定意義(yi) 上它們(men) 是禮的本源。

 

最後,要回答孟子為(wei) 何把辭讓之心轉換為(wei) 恭敬之心,並把恭敬之心歸結為(wei) 禮。筆者認為(wei) ,這大概是因為(wei) 恭敬是辭讓的更深層次的原因。恭敬即為(wei) 謙遜、有禮貌,一個(ge) 人如果對他人有恭敬之心、之情,就會(hui) 對其表現出謙遜、推讓、退讓和謙讓,就會(hui) 為(wei) 了他人而克製自己的情緒和利益。如同《尚書(shu) ·堯典》所說的,帝堯由於(yu) 誠實、恭敬所以能夠謙讓:“允恭克讓”(也有解允和克均為(wei) 能,允恭和克讓為(wei) 對舉(ju) )。由儒家提出來的溫良恭儉(jian) 讓、恭近於(yu) 禮、行己也恭、恭而安、恭而有禮、居處恭、恭則不侮、有禮者敬人等恭敬思想,雖可能在一定意義(yi) 上會(hui) 助長自我萎縮性人格,使人不敢張揚、不思冒尖,乃至導致人畏葸,過於(yu) 退讓,但它畢竟能夠引導人待人謙和、恭敬、有禮貌,有助於(yu) 建立人際之間的和諧關(guan) 係,使人間充滿溫情與(yu) 敬意,也能促使彼此之間互相尊重,從(cong) 而培養(yang) 一種謙謙君子型人格。

 

六、是非之心與(yu) 人的智德

 

要理解和把握“是非之心”與(yu) “智”和“智之端”的關(guan) 係,就必須依據相關(guan) 文本加以參稽和概念義(yi) 理解析,對“是”“非”“是非”“是非之心”“智”和“智之端”等概念範式進行梳理。

 

在古代漢語中,時日恰當為(wei) “是”,相互抵製為(wei) “非”。《說文解字》雲(yun) :“是,正也。正,是也。以日為(wei) 正則曰是。”“是”呈現極為(wei) 複雜多樣的詞性和意涵:作為(wei) 名詞,表示事務、業(ye) 務;作為(wei) 代詞,表示此、這;作為(wei) 形容詞,表示正、直、不偏斜、對的、正確的和凡是、任何;作為(wei) 動詞,表示讚同、認為(wei) 正確、肯定,如是是非非、各是其是等,以及訂正、校正、遵從(cong) 、以為(wei) 法則,如“不法先王,不是禮義(yi) ”(《荀子·非十二子》);作為(wei) 關(guan) 係詞,表示肯定判斷,或存在、讓步、適合、嚐試,或兩(liang) 種事情同一,或後者說明前者;作為(wei) 虛詞,表示同意、很、非常、雖然或原因、目的;作為(wei) 助詞,通常與(yu) 唯聯合使用,如《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雲(yun) :“雞鳴而駕,塞井夷灶,唯餘(yu) 馬首是瞻。”從(cong) 認識論來說,“是”與(yu) “否”相對,表示在人認定、斷定、承認、接受、確認某種事物時的一種肯定狀態。從(cong) 價(jia) 值論來說,“是”指事物各種價(jia) 值狀態中的最大值或極大值。

 

《孟子》文本中的“是”詞性和含義(yi) 也是多種多樣,主要有:一是表示這、這樣,如“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孟子·梁惠王上》),“是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孟子·梁惠王上》);二是表示原因、目的,如“是以後世無傳(chuan) 焉”(《孟子·梁惠王上》),“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下》);三是表示對的、讚同、認為(wei) 正確、肯定,如“是不為(wei) 也,非不能也”(《孟子·梁惠王上》),“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孟子·梁惠王下》);四是表示同意、讚成,如“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等。

 

“非”像鳥的翅膀左右展開,引申為(wei) 相背、違背、不合。作為(wei) 名詞,“非”意指不對、錯誤或疑惑、煩惱等,例如“死於(yu) 非命”;作為(wei) 副詞,“非”與(yu) “是”相反,意謂不是,常表示否定、無、沒有、不以為(wei) 然等;作為(wei) 動詞,“非”表示反對、責備、非難、仇恨、怨恨、詆毀、譏諷等;作為(wei) 形容詞,“非”有異常的、超過一般、特殊的、十分及不真實等意涵。孟子使用的“非”大約具有下述意蘊:其一是“不是”,如“我非愛其財”(《孟子·梁惠王上》);其二是責備、非難和不對、錯誤,如“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wei) 民上而不與(yu) 民同樂(le) 者,亦非也”(《孟子·梁惠王下》),前兩(liang) 個(ge) “非”是指責備、非難,後兩(liang) 個(ge) “非”是指不對、錯誤;三是異常、特殊,如“以為(wei) 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孟子·公孫醜(chou) 上》),所謂“非徒”是指不但,等等,不一而足,恕不一一例舉(ju) 。

 

在古代漢語中,“是非”的基本含義(yi) 是對與(yu) 錯、正確和謬誤,口舌、糾紛,評論、褒貶等。《孟子》文本中作為(wei) 答複語、判斷句的“是非”有三處。一是《孟子·滕文公下》中的“是非君子之道”。“戴盈之曰:‘什一,去關(guan) 市之征,今茲(zi) 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yi) ,斯速已矣,何待來年?’”在孟子看來,一個(ge) 真正的君子必須具備強烈的責任感,必須立言立行,明明知道不適宜幹的就要馬上更正;萬(wan) 事等待、拖延,決(jue) 不是君子所應該做的。二是《孟子·離婁下》的“是非汝所知也”。“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yu) 我室,毀傷(shang) 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wei) 民望;寇退,則反,殆於(yu) 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cong) 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yu) 焉。’子思居於(yu) 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yu) 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沈猶行認為(wei) ,隻要了解到曾子的弟子在有“負芻之禍”時紛紛離去就不難理解他為(wei) 何離開又回來的做法;而孟子認為(wei) ,無論曾子的離開權利還是子思的堅守義(yi) 務由於(yu) 共同體(ti) 現了師生、父子、兄弟、君臣之道,因而都沒有什麽(me) 錯誤。三是《孟子·萬(wan) 章上》談到大舜如何“勞而不怨”時公明高說的“是非爾所知也”。“萬(wan) 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曰:‘長息問於(yu) 公明高曰:“舜往於(yu) 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於(yu) 旻天,於(yu) 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為(wei) 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為(wei) 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yu) 我何哉?’”孟子對公明高“不是你所知道的”一句的解釋是,以一顆孝子之心對父母的好惡不能滿不在乎,而是要竭力耕田,盡到自己作為(wei) 兒(er) 子的職責,至於(yu) 他們(men) 愛不愛我那不是我所能左右了的。

 

上述三處的“是非”意思是“這不是”,它們(men) 都是對某種事實的判定。按照當代價(jia) 值哲學,客觀世界存在價(jia) 值事實和非價(jia) 值事實,前者是指主客體(ti) 相互作用所產(chan) 生的對主體(ti) 的效應的事實,如好壞、利害、善惡等,後者是指主客體(ti) 作為(wei) 客觀存在呈現出來的狀態、性質,如大小、長短、方圓、輕重等[29](P265)。人們(men) 會(hui) 對這些價(jia) 值事實和非價(jia) 值事實做出認識、評價(jia) 、判斷,就形成了是非觀念,構成了有關(guan) 價(jia) 值事實和非價(jia) 值事實的真理性認識和錯誤性認識。前述三種“是非”,既包含著對70個(ge) 弟子的離去等非價(jia) 值事實的指認,也包括對君子之道、師生之誼、孝子之心等道德價(jia) 值事實的判斷。可以說,“是非”不但有認識的對錯、正誤,還有道德上的善惡、好壞、對錯以及當與(yu) 不當。

 

下麵筆者再分析在“四心”“四端”說和“四德”思想框架中“是非之心”是如何能夠成為(wei) “智之端”的,是如何成為(wei) “智”的本源的。

 

一方麵,人天生的道德認知潛能為(wei) 是非之心成為(wei) “智”的本源提供了可能。筆者曾指出,包括孟子在內(nei) 的儒家雖然肯定才性之智、見聞之知和事實認識,但更重視智德和德性所知[30](P45)。人類學和心理學表明,人生來就具有天賦的、不學而會(hui) 的各種需要本能和先天性行為(wei) 模式,包括感覺、知覺、識別等認知能力和親(qin) 情之愛、朋友之愛、異性之愛、人類之愛等美好情感。這些人皆有之的認知、情緒、情感和意誌等方麵的本能作為(wei) 生物類特性,經過後天的馴化、教育,能夠發展成為(wei) 人類發達的感知能力和理智能力。孔子肯定了人具有“生知”的能力:“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論語·季氏》)孟子所說的是非之心,不僅(jin) 指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關(guan) 於(yu) 外界事物本身的對錯、正誤、善惡、好壞以及“當”與(yu) “不當”等觀念,還指認識論意義(yi) 上的人們(men) 對事物這些屬性的認識,也就是知是知非、知善知惡。孟子強調人生來具有良知、良能:“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盡心上》)它主要體(ti) 現為(wei) 道德化的智能:“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孟子·盡心上》)是非之心和惻隱之心、羞惡之心、無辭讓之心一樣,都是人先天固有的,也就是良知良能,就是孔子說的“生知”。正是這種天生的能力,為(wei) “智”提供了某種心理基礎。

 

另一方麵,是非之心的豐(feng) 富內(nei) 涵使之具備為(wei) “智”的發展提供本源的條件。依據孟子的思想邏輯,他所說的是非之心,既包括對的、正確的和不對的、錯誤的觀念,也包括讚同、肯定和責備、非難、否認、否定的認識、態度;既是一種知是知非、知對知錯、趨利避害的價(jia) 值判斷本能和直覺潛能,也是一種分辨事情長短、曲直、好歹、禍福、善惡、美醜(chou) 、利弊、得失的心智、理智能力。而“智”正是一種判斷仁義(yi) 道德重要與(yu) 必要的理性:“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孟子·離婁上》)“是非之心”與(yu) “智”二者之間的本質一體(ti) 性,為(wei) 前者成為(wei) 後者的原因提供了可能性條件;同時,是非之心也為(wei) 人們(men) 明智、尚智創造精神基礎。深受孟子心學影響的王陽明有時把良知歸結為(wei) 是非之心,並把是非說成是一種好惡情感:“良知隻是個(ge) 是非之心,是非隻是個(ge) 好惡,隻好惡就盡了是非,隻是非就盡了萬(wan) 事萬(wan) 變。”[2](P126)是非之心作為(wei) 好惡之心,本質上是人類好善惡惡、揚善抑惡的崇高道德情感,它不僅(jin) 為(wei) 人類的道德智慧奠定情感依托,也會(hui) 引導人去追求道德真理。

 

肯定是非之心為(wei) “智”形成發展的動因和條件,並非無意誇大它的作用和功能。要知道,無論是人的知識抑或智慧,是非之心不過是它賴以生成的要素之一。實際上“智”受到人的感覺、知覺、直覺、理智等內(nei) 在因素和社會(hui) 實踐、外界環境等外在因素的各種製約。而且,孟子倡導的是非之心隻是正麵言說的,現實生活中,是非之心並不是純然善的,是非心太強,好撥弄是非,是非標準不確定,以權威之是非為(wei) 是非,這些可能帶來不明智、人際關(guan) 係緊張、苛責於(yu) 人等弊端。

 

綜上所述,一些人之所以陷入對孟子“四心”“四端”與(yu) “四德”三者之間邏輯關(guan) 係解釋的誤區,在於(yu) 局限在性本情用的慣性思維;在於(yu) 隻知道“四端”具有初生、開始、端緒等含義(yi) ,而忽視了它也有始基、原因的義(yi) 項;在於(yu) 太過誇大仁義(yi) 禮智“四德”的作用,以此遮蔽了“四心”的本源意義(yi) 。筆者基於(yu) 對孟子“四心”“四端”與(yu) “四德”真實義(yi) 理邏輯的解讀,得出了“四心”構成“四德”的心理本源、為(wei) “四德”奠定情感根基的結論,因而主張“四心本源說”。這無意否定“四德”在孟學以致整個(ge) 儒學中的核心地位,隻是為(wei) 了還原孟子“四心”“四端”與(yu) “四德”關(guan) 係的真實麵目。筆者深深感到,孟子發明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和是非之心深深植根於(yu) 人類現實經驗生活中,是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產(chan) 生的精華,它比仁義(yi) 禮智“四德”更加親(qin) 切、更有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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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塗可國.儒家智德與(yu) 人的發展.孔學堂,2016,(1).

 

注釋:

 

1馮(feng) 友蘭(lan) 指出,孟子把“四心”稱為(wei) “四端”,“四端”發展起來就成為(wei) “四德”[5](P367);曾振宇則把仁義(yi) 禮智說成是“四端”[6](P16)。

 

2雖然不同儒家人物對各種德目強調各有不同,如曾子更為(wei) 重孝,荀子闡述最多的是禮,明清時期流行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古八德”,可這並不能根本改變仁在儒家倫(lun) 理中的核心地位。

 

3董仲舒和程朱不僅(jin) 從(cong) 道德形而上維度把仁界定為(wei) 仁心,還將仁視為(wei) 公心。譬如,董仲舒指出:“霸王之道,皆本於(yu) 仁。仁,天心,故次以天心。愛人之大者,莫大於(yu) 思患而豫防之。”(《春秋繁露·愈序》);《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五雲(yun) :“仁之道,要之隻消道一個(ge) 公字。”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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