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學習張岱年先生的人品與學問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17 21:24:45
標簽:張岱年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學習(xi) 張岱年先生的人品與(yu) 學問

作者:郭齊勇(武漢大學哲學學院與(yu) 國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四日己未

          耶穌2020年3月17日

 

張岱年先生生於(yu) 1909年5月23日,卒於(yu) 2004年4月25日,終年95歲。張先生離開我們(men) 已經十五年了,然而他仍然活在我的心中,我十分懷念他。張先生德高望重,一流的人品與(yu) 學問,永遠是我們(men) 晚輩的楷模。

 

一、從(cong) 兩(liang) 張表格看張先生的為(wei) 人

 

張先生關(guan) 愛與(yu) 提攜後進,不遺餘(yu) 力。我曾於(yu) 2004年寫(xie) 過一篇懷念張先生的文章,記錄了我向張先生問學討教的若幹細節,收入陳來教授主編的《不息集——回憶張岱年先生》和我自己的隨筆集《守先待後》中。那篇小文中所說的,不再贅述了。

 

近來無意中發現家中一個(ge) 書(shu) 櫃保存的兩(liang) 包材料,一包是《熊十力師友弟子記調查表》,一包是《紀念熊十力先生學術討論會(hui) 登記表》,兩(liang) 表都是我於(yu) 1985年製定,由打印社油印的。前一表寄發給熊先生的門生故舊,張先生十分認真地填寫(xie) 了,寄回時,他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信:

 

齊勇同誌:

 

2月10日來信收到。編輯紀念熊先生的書(shu) ,我完全讚同,當盡力支持。

 

計劃出一本熊先生紀念論文集,甚好,非常必要,我當著文一篇。

 

調查表寄上。

 

順頌

春祺

 

張岱年

85,2,15

 

在調查表中,張先生填了自己的主要經曆、學術著述等。在是否保留有熊先生著作欄,他填寫(xie) 道:“保留有《新唯識論》《破破新唯識論》《體(ti) 用論》《乾坤衍》等”。在與(yu) 熊先生的交往及思想與(yu) 學術聯係及分歧一欄,張先生寫(xie) 了一段文字:

 

一九三一年起曾訪問熊先生。熊先生和我的關(guan) 係是在師友之間,寫(xie) 信稱他為(wei) 子真先生前輩,自稱後學。和他談論主要是討論中國哲學的特點及朱子、陽明、船山的要義(yi) 。曾欽佩他關(guan) 於(yu) 體(ti) 用不二的思想。但是我主要推崇古代的唯物論哲學,熊先生則始終不讚同唯物論,故在思想上有一定分歧。

 

在關(guan) 於(yu) 熊先論著編輯及推薦熊先生師友名單欄,張先生說:“完全讚同編輯《論著集》等。熊先生朋友在世者已不多,有梁漱溟、張申府、賀麟等。已故的有林誌鈞、張頤、湯用彤等。熊先生的學生有牟宗三(香港)、張德鈞(已故)等。河北省肅寧縣有王葆元(字大涵),曾問學於(yu) 熊先生。民族所王森(字森田)、民族學院韓鏡清都是熊先生的學生。”在張先生的提示與(yu) 幫助下,我盡可能訪問了一些健在的學者,並與(yu) 王葆元先生有了通信聯係。

 

後一張表,張先生認真填寫(xie) 於(yu) 1985年6月22日,他當時說能參加年底黃岡(gang) 熊十力會(hui) ,擬提交3000字論文《憶熊子真先生》,擬寫(xie) “1932年至1963年和熊十力先生晤談的基本情況,略述對於(yu) 熊先生哲學思想的感想。”張先生雖然因氣候與(yu) 身體(ti) 原因未能出席黃岡(gang) 會(hui) 議,但請北大哲學係打印好100份論文,提交給會(hui) 議。張先生的大文,我們(men) 編入了會(hui) 議論文集《玄圃論學集——熊十力生平與(yu) 學術》,1990年由北京三聯書(shu) 店出版。張先生這一論文的手稿共六頁,陳來先生於(yu) 2003年寄我保存。

 

張岱年先生是學界的泰鬥,知名大學者,且1985年時已有76歲的高齡,而我當時隻是剛留校的青年助教,懵懵懂懂,做事魯莽。他如此認真地對待外地一位青年的普通信件,仔細填寫(xie) 並寄來這兩(liang) 個(ge) 表格,令我十分感動。於(yu) 細微處見精神,由此可知張先生的為(wei) 人。

 

1986年初,我寫(xie) 信給張先生,匯報了熊先生討論會(hui) 的情況。2月16日,張先生給我回信:

 

齊勇同誌:

 

來信收到。熊先生討論會(hui) 開得成功,十分欣慰!俱賴各位同誌的努力!

 

大作《熊十力及其哲學》寫(xie) 得很好,是難得的佳作,可喜可賀!

 

您想對中國現代思想史,特別是三、四十年代的哲學界作出平議,極好!我非常讚同!我嚐說,三、四十年代是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傳(chuan) 入中國後開花結果的年代,也是中國民族資產(chan) 階級哲學逐漸成熟的年代,眾(zhong) 花齊放,落英繽紛,不宜簡單化。民族資產(chan) 階級哲學不能說是反動思想,宜加以重視,加以整理。這應是當代哲學界的一項任務。

 

匆匆,言不盡意,順頌

春祺

 

張岱年

86、2、16

 

從(cong) 這封信中可見他對青年後學的鼎力支持,循循善誘,又可見他對我國現代思想史的宏觀把握,高瞻遠矚,撥亂(luan) 反正,具有理論與(yu) 方法的指導意義(yi) 。

 

二、張先生重視價(jia) 值觀與(yu) 思維方式的創造轉換

 

張先生對中國文化與(yu) 哲學的全部,有極深的研究。如果要用今天常說的文化自覺與(yu) 文化自信來看,張先生是最早最具有文化自覺與(yu) 自信的大家。當年在文化熱中,張先生關(guan) 於(yu) 國民性和民族精神的演講與(yu) 文章,對我觸動很大。

 

20世紀二三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學界曾兩(liang) 度討論國民性問題,受西方、日本影響,國內(nei) 學界很多人竟認為(wei) 中國人的國民性隻是“劣根性”,沒有“良根性”,實際上是把人類所有的醜(chou) 惡都集中在中國人身上。麵對文化虛無主義(yi) 與(yu) 自戕主義(yi) 的思潮,張岱年先生多次發表文章與(yu) 演講,指出:人們(men) 總是說國民性中有劣根性,誠然如此,是否也有良根性呢?“假如中華民族隻有劣根性,那中華民族就沒有在世界上存在的資格了,這就等於(yu) 否定自己民族存在的價(jia) 值……一個(ge) 延續了五千餘(yu) 年的大民族,必定有一個(ge) 在曆史上起主導作用的基本精神,這個(ge) 基本精神就是這個(ge) 民族延續發展的思想基礎和內(nei) 在動力。”[1]張先生認為(wei) ,中國文化有“良根性”,即中華民族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習(xi) 慣,“中華民族在亞(ya) 洲東(dong) 方能延續幾千年,一定有它的精神支柱,沒有這些,中華民族早就滅亡了。”[2]這個(ge) 精神支柱,就是民族精神。張先生指出,中華民族屹立於(yu) 世界東(dong) 方已經五千多年,過去的中國文明曾經對西方近代啟蒙運動起過一定的積極影響,難道幾千年的文化創造都是要不得的東(dong) 西嗎?是祖先低能,還是子孫不肖呢?

 

張先生特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觀與(yu) 思維方式的創造性解讀,而這兩(liang) 方麵都與(yu) 我們(men) 的現代化建設息息相關(guan) ,給予我們(men) 啟發良多。

 

張先生認為(wei) :“中國哲學中,與(yu) 文化發展關(guan) 係最密切的是關(guan) 於(yu) 價(jia) 值的思想學說。古代雖沒有價(jia) 值觀的名稱,卻有關(guan) 於(yu) 價(jia) 值的學說。”[3]他肯定儒家強調道德價(jia) 值的重要性。孔子講“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論語•陽貨》),“好仁者無以尚之”(《論語•裏仁》),就是認為(wei) 道德是至高無上的。“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論語•衛靈公》),即表明人們(men) 為(wei) 了實現道德理想可以犧牲生命。孟子更明確肯定人人都具有自己的價(jia) 值,“人人有貴於(yu) 己者”(《孟子•告子上》),這固有的價(jia) 值即“仁義(yi) 忠信,樂(le) 善不倦”,是天賦的,別人不能剝奪的。荀子雖不承認道德是天賦的,但也肯定人的價(jia) 值在於(yu) “有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荀子·王製》)儒家確實是主張道德價(jia) 值至上的。墨家肯定“天下之大利”、“國家百姓人民之利”,認為(wei) 公共利益是最高的價(jia) 值。墨家認為(wei) 道德最高的準則是天下之大利,可以說是公利至上論。道家強調價(jia) 值的相對性,可稱為(wei) 相對價(jia) 值論。法家則完全否認道德的價(jia) 值,可稱為(wei) 道德無用論。這是張先生對諸家價(jia) 值觀的基本定位。

 

張先生進一步指出:“儒家‘義(yi) 以為(wei) 上’,把道德看作是最有價(jia) 值的,同時又肯定人的價(jia) 值,宣稱‘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墨家比較重視功用,把道德與(yu) 功用結合起來。道家否認一切人為(wei) 的價(jia) 值,以自然而然為(wei) 最高價(jia) 值。法家專(zhuan) 講富國強兵,完全否定道德文化的價(jia) 值。”[4]張先生區別了哲學的價(jia) 值觀與(yu) 世俗的價(jia) 值觀。他認為(wei) ,價(jia) 值觀的爭(zheng) 論集中在兩(liang) 個(ge) 問題上,一為(wei) 義(yi) 與(yu) 利的問題,二為(wei) 力與(yu) 德的問題。對義(yi) 利問題,張先生指出其複雜的多層次含義(yi) ,如公利與(yu) 私利、道德理想與(yu) 物質利益、精神生活與(yu) 物質生活的關(guan) 係問題,他主張仔細分析,如他分別了儒墨具體(ti) 文本所言“利”之中公利與(yu) 私利的區別,又指出儒家並不反對追求公共利益。張先生詳細分析了儒墨諸家的理論分歧,肯定張載、顏元等兼重義(yi) 利的義(yi) 利統一觀,以及墨家、王充的德力並重的看法。

 

張先生在《中國古典哲學的價(jia) 值觀》的長文中,對價(jia) 值觀作了詳細討論。他首先把價(jia) 值觀的主要問題分析為(wei) 二:一為(wei) 價(jia) 值的類型與(yu) 層次的問題,二為(wei) 價(jia) 值的意義(yi) 與(yu) 標準的問題。就類型而言,真為(wei) 認識的價(jia) 值,善為(wei) 行為(wei) 的價(jia) 值,美為(wei) 藝術的價(jia) 值。他又指出,人本身也有價(jia) 值。人生的價(jia) 值何在?如何生活才有價(jia) 值?這是每一個(ge) 自覺的人不能不回答的問題,而人生價(jia) 值問題也包含關(guan) 於(yu) 真善美的價(jia) 值。他係統研究了春秋時代的三不朽說、孔子“義(yi) 以為(wei) 上”“仁者安仁”的道德至上論、墨子崇尚公利的功用價(jia) 值論、孟子宣揚“天爵”“良貴”的人生價(jia) 值論、道家“物無貴賤”的相對價(jia) 值論、《易傳(chuan) 》與(yu) 荀子關(guan) 於(yu) 價(jia) 值標準的學說、法家的道德無用論、董仲舒“莫重於(yu) 義(yi) ”的價(jia) 值觀、王充提倡“德力具足”的價(jia) 值觀、宋明理學的價(jia) 值觀、王夫之“珍生務義(yi) ”的價(jia) 值論等的見弊得失,最後對古代價(jia) 值觀做出總的評價(jia) 。他認為(wei) ,兩(liang) 漢以後,儒家的價(jia) 值觀占據統治地位,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主導思想。儒家肯定人的價(jia) 值,強調道德的重要,對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精神文明發展起過巨大的作用,但在義(yi) 利關(guan) 係、德力關(guan) 係上,儒家尤其是宋明理學,出現了嚴(yan) 重的偏向,不關(guan) 注如何提高物質文明的問題。他說:“儒家強調道德的尊貴,高度讚揚‘不降其誌,不辱其身’的誌士仁人,這對於(yu) 中華民族的成長和發展,確實起了巨大的積極作用。但是,道德理想與(yu) 物質利益是密切相關(guan) 的。如果忽視人民的物質利益,則道德將成為(wei) 空虛的說教了。”[5]他又說:“義(yi) 利問題爭(zheng) 論了兩(liang) 千多年,到現在也還有其實際意義(yi) 。現今的觀念變革,應該對於(yu) 義(yi) 利關(guan) 係有一個(ge) 明確的認識。古代儒家‘重義(yi) 輕利’是片麵的;但是,如果‘重利輕義(yi) ’,專(zhuan) 門謀求個(ge) 人私利,以權謀私,見利忘義(yi) ,那就更是錯誤的了。”“西方有所謂‘力之崇拜’,對於(yu) 西方近代文化有一定的積極作用。中國儒家思想可以說是‘德之崇拜’。無論片麵強調力或片麵強調德,都屬於(yu) 一偏,正確的方向是德力的統一。”[6]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早中期,張岱年先生重視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的研究,一方麵肯定儒家優(you) 長,強調道德人格、仁義(yi) 價(jia) 值的創造轉化,另一方麵又批評儒家的局限,借取諸家和儒家非主流派,倡導義(yi) 與(yu) 利、德與(yu) 力的辯證統一。張先生自覺地為(wei) 當時的經濟改革和思想解放服務,因為(wei) 在觀念上與(yu) 行為(wei) 上統一義(yi) 利、德力,在彼時也是一現實問題。他當時對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的分析,還強調了三點:人生價(jia) 值問題,生命與(yu) 理想的問題,和諧與(yu) 鬥爭(zheng) 的問題。這就從(cong) 根本上,從(cong) 高層次上,回歸道德價(jia) 值,回歸人類長久之道,同時再談和同之辯,主張多樣性的統一,摒棄鬥爭(zheng) 哲學,開啟了和諧社會(hui) 的新聲。

 

張先生當時並未將學術史研究屈從(cong) 於(yu) 時勢,但他關(guan) 注時代問題的挑戰,從(cong) 理論與(yu) 思想史的討論中追溯曆史包袱的由來與(yu) 解決(jue) 方案,表現了一位哲學史家的可貴的理論自覺、高超的智慧與(yu) 嫻熟的能力。這也是中國知識分子經世致用傳(chuan) 統的展現。

 

除價(jia) 值觀的轉化外,張先生還關(guan) 注另一個(ge) 問題,即思維方式的問題。他有專(zhuan) 文討論中國哲學關(guan) 於(yu) 理性的學說、傳(chuan) 統思維方式的變革等。

 

張先生指出,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方式的特點,一是長於(yu) 辯證思維,二是推崇超思辨的直覺。中國辯證思維強調整體(ti) 觀點,推崇直覺。“由於(yu) 重視整體(ti) 思維,因而缺乏對於(yu) 事物的分析研究。由於(yu) 推崇直覺,因而特別忽視縝密論證的重要。……在這方麵,我們(men) 隻有誠心誠意地學習(xi) 西方。在今日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的新時代,必須做到思維方式的現代化。既要發揮辯證思維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更要學會(hui) 縝密分析、進行實驗的科學方法。中國新文化的燦爛未來,有待於(yu) 思維方式的更新。”[7]這就清楚明白地指出了他當時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方式的現實性、目的性和針對性。

 

張先生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思維方式概說》一文中,全麵地討論了傳(chuan) 統思維方式的優(you) 劣得失。他指出:“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辯證思維,主要包含兩(liang) 點,一是整體(ti) 觀點,或曰整體(ti) 思維;二是對待觀點,或曰對待思維。”[8]他研究了傳(chuan) 統哲學的直覺方式,指出直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突破慣常思維的局限,啟發嶄新的理解。關(guan) 於(yu) 分析方法,他指出,傳(chuan) 統哲學中,分析方法不甚發達,但亦非完全沒有。中國哲學中有思與(yu) 辨,墨家、名家對分析思維有貢獻,宋明理學家中,朱子兼重分析與(yu) 綜合。他指出:“模糊思維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思維方式的主要缺點。我們(men) 現在要改造傳(chuan) 統的思維方式,首先要變革模糊思維。”[9]

 

張先生認為(wei) ,比較具體(ti) 的思維模式中,陰陽五行模式值得重視,用相生相克說明五個(ge) 類型間的相互關(guan) 係,有一定效果或意義(yi) ,當然現在不應拘泥於(yu) 這種解釋模式了。“經學模式限製了思想自由的發展,束縛了創造性的思維,對文化學術的發展起了嚴(yan) 重的阻礙作用。”[10]

 

張先生強調,不能全盤否定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思維方式,應進行分析。傳(chuan) 統思維方式的優(you) 點在於(yu) 辯證思維,缺點是分析方法薄弱。“中國古典哲學的辯證法與(yu) 西方哲學的辯證法,亦有不同之處。中國比較強調對立的交參與(yu) 和諧;西方比較強調對立的鬥爭(zheng) 與(yu) 轉化。”[11]他指出,我們(men) 應對傳(chuan) 統辯證思維予以提高與(yu) 改進,致力於(yu) 辯證思維的條理化。同時,我們(men) 應大力學習(xi) 西方的分析方法,致力於(yu) 分析思維的精密化。思維方式的改進,應使辯證思維與(yu) 分析思維這兩(liang) 者相輔相成,統一起來。

 

以上足見張先生有關(guan) 思維方式的研究,意在變革、改進,是對改革開放時期的哲學問題與(yu) 方法的回應,具有方法論的啟示。

 

三、張先生推崇兩(liang) 湖學者王船山與(yu) 熊十力

 

在介紹了張岱年先生特別關(guan) 注的兩(liang) 論(價(jia) 值觀與(yu) 思維方式)之後,我們(men) 再看看張先生特別關(guan) 注的兩(liang) 人——兩(liang) 湖學者王船山與(yu) 熊十力。

 

張先生對王船山情有獨鍾,恰好熊十力先生也十分推崇王船山。有關(guan) 張先生對王船山的研究,首先見於(yu) 他早年的成名作《中國哲學大綱》。在該書(shu) 的《序論》中,他指出:

 

清初大儒中,在哲學上最有貢獻者,當推王夫之(字而農(nong) ,世稱船山先生)。他極反對王學,對於(yu) 朱學雖相當同情,但他所最推崇的乃是張載。張子之不傳(chuan) 的唯氣哲學,到王夫之才得到比較圓滿的發揮。王氏建立一個(ge) 博大精深的哲學係統。他以為(wei) 道本於(yu) 器,由唯氣進而講唯器,是一種顯明的唯物論。更認為(wei) 有與(yu) 動是根本的,無與(yu) 靜隻是虛幻。在人生論則否棄自然無為(wei) ,而注重人,注重有為(wei) 。[12]

 

這是張先生對王船山的總體(ti) 評價(jia) 。

 

在該書(shu) 第一部分《宇宙論》之第一篇《本根論》的第七章《氣論二》中,張先生用了較多篇幅評介船山的氣論。他認為(wei) ,船山是張載之後第二個(ge) 偉(wei) 大的唯氣論者,肯定船山的“氣是宇宙中之根本,無氣則無理”的觀點。張先生說:“船山不止講唯氣,更進而言‘唯器’,認為(wei) 形而下之‘器’才是根本的,形而上之‘道’並非根本。”[13]張先生又說:“氣論到船山可謂得到一次大的發展。天下惟器的見解在中國哲學史中,實鮮見僅(jin) 有。船山講宇宙的話很多,亦有許多處不盡瑩徹,未以惟器說為(wei) 中心觀念而盡量發揮,這是最可惜的。”[14]這是對船山氣論的評價(jia) 。

 

在該書(shu) 第二部分《人生論》之第三篇《人生理想論》的第八章《踐形》中,張先生用了較多篇幅評介船山的人生論。他認為(wei) ,船山是重事物與(yu) 形體(ti) 的新人生論的代表。船山、顏元、戴震的新人生論,可名之為(wei) 踐形論。張先生說:“船山的人生論,以‘存人道’與(yu) ‘踐形’為(wei) 中心觀念。他認為(wei) 人生應當盡量發展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即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15]

 

張先生又說:“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乃在於(yu) 能思能勉。過去大多數哲學家,都讚美自然而卑視思勉,船山則讚美思勉而不看重自然,這是船山思想之一個(ge) 特色。”[16]張先生獨具隻眼,深刻揭示了“以人道率天道”的船山思想的這一特色。張先生挖掘了王船山珍重生命的思想,發揮了船山保持人的生性而順遂其生機的意涵。同時,生命固然彌足珍貴,然而必合於(yu) 道義(yi) 。貴生而可為(wei) 義(yi) 而舍生,這是儒家人生思想的特色。

 

張先生認為(wei) ,船山繼承孟子思想,以“踐形”為(wei) 人生準則,一方麵貴生重形,發展形體(ti) 各方麵之機能,使各至其極,另一方麵使形體(ti) 之各部分莫不合於(yu) 道理。總之認為(wei) 形體(ti) 各部分皆有其當然之則,而應充分發展之各使合於(yu) 其當然之則。最後,知人論世,張先生點醒了船山的時代悲情與(yu) 其思想的關(guan) 聯:

 

船山生當明末清初之際,身經亡國的慘痛,深知專(zhuan) 事虛靜養(yang) 心之無益,

 

故貴人為(wei) ,重形體(ti) ,特闡德行非外於(yu) 身物之義(yi) 。進而更有容忍之說。……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以守其堅貞之節,而保持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這是船山之堅定卓絕之誌操之宣述。[17]

 

張先生晚年繼續研究王船山哲學,1984—1985年間寫(xie) 作並發表了《王船山的理勢論》及有關(guan) 論文中涉及王船山的價(jia) 值觀、理性學說的專(zhuan) 節。

 

理勢關(guan) 係是曆史哲學中的重要問題,王船山的理勢論特別複雜。張先生注意到船山把“理”分析為(wei) 二:“天地萬(wan) 物已然之條理”與(yu) “健順五常、天以命人而人受為(wei) 性之至理”,與(yu) 程朱學派有所區別。前者即自然界的客觀規律,後者是人類的道德準則。關(guan) 於(yu) 理勢關(guan) 係,船山提出“理成勢”、“勢成理”,可謂“理勢相成論”。張先生指出:“理勢關(guan) 係問題是一個(ge) 非常複雜的問題,包含多方麵的涵義(yi) ,其中包括曆史的發展趨勢與(yu) 曆史的客觀規律二者相互關(guan) 係的問題,現實與(yu) 理想的問題以及強權與(yu) 公理的問題。而理想與(yu) 公理又都是具有時代性和階級性的,更增加了問題的複雜性。……王船山所謂‘理勢合一’,其涵義(yi) 有與(yu) 黑格爾所謂‘凡是現實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現實的’相類似之處。”[18]

 

張先生闡發船山“理勢合一”的涵義(yi) :理勢是統一的,有些勢符合“理之當然”,也有些勢不符合“理之當然”,而也表現了“必然之理”。張先生點評,認為(wei) 船山此論比較全麵、精湛,是我國古代曆史觀上非常精粹的思想。王船山肯定“勢因理成”,即肯定理想是可以實現的,曆史有光明的前途,又強調“在勢之必然處見理”,就是肯定曆史有客觀規律。張先生認為(wei) 這些思想非常深刻。張先生指出,船山肯定了“理”的時代性曆史性,“勢”是隨時代而不同的,“理”也就隨之有所不同。船山承認“勢相激而理隨以易”,又肯定“勢因理成”,承認理有改變勢的作用,因此特重弘揚學術的重要意義(yi) 。

 

張先生深入分析了王船山理勢學說的湛深的思想內(nei) 容與(yu) 理論價(jia) 值,同時肯定這種學說能鼓勵人們(men) 為(wei) 理想而奮鬥,有深遠意義(yi) 。

 

關(guan) 於(yu) 船山的價(jia) 值觀,張先生概括為(wei) “珍生務義(yi) ”,即珍愛生命、身體(ti) ,充分肯定生命的價(jia) 值,而生活必須體(ti) 現道義(yi) 才有真正的價(jia) 值。在生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上,船山發展了孟子“舍生取義(yi) ”的思想,強調“務義(yi) 以遠害”,即專(zhuan) 意遵義(yi) 而行,努力免除禍害。

 

關(guan) 於(yu) 船山的人性論,張先生認為(wei) ,船山在這一方麵受程朱學派影響較深。船山認為(wei) ,人是由氣生成的,氣中有理,氣中之理表現在人身上就是性。性有兩(liang) 方麵,一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性,一為(wei) 聲色臭味之性。前者是道德的基礎。在一定意義(yi) 上,船山承認有德性之知,他提出了新解釋。張先生指出,在人性論上王船山的獨創觀點是“性日生日成說”,這是對不變的人性觀點的否定。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張先生還發表了《王船山的主動哲學》一文。張先生認為(wei) :“王船山在宇宙觀方麵,闡明了動的根本性,認為(wei) 靜隻是動中之靜;在人生觀方麵闡明了動的重要性,認為(wei) 動是道德修養(yang) 的基礎。”[19]船山批評了“守靜論”,指出“動”不僅(jin) 是自然界的基本情況,也是人類生活的主要內(nei) 容,更是道德實踐的樞紐。張先生認為(wei) 船山的主動論是比較全麵深刻的,且體(ti) 現了時代精神。

 

綜上所述,張先生抓住了王船山哲學的主脈及其特殊貢獻處,予以創造性解讀,並與(yu) 他自己的哲學主張和係統,相互襯托、照映。

 

關(guan) 於(yu) “主動”的提法,我們(men) 不難想到熊十力先生。熊先生對王船山哲學與(yu) 自己的哲學特征的總結,都提到“主動”。在《十力語要》中,熊先生指出,王船山“尊生以箴寂滅,明有以反空無,主動以起頹廢,率性以一情欲,論益恢宏。浸與(yu) 西洋思想接近矣。”[20]在《讀經示要》中,熊十力更進一步指出:“吾平生之學,窮探大乘,而通之於(yu) 《易》。尊生而不可溺寂,彰有而不可耽空,健動而不可頹廢,率性而無事絕欲,此《新唯識論》所以有作,而實根柢《大易》以出也。(作者自注:上來所述,尊生、彰有、健動、率性,此四義(yi) 者,於(yu) 中西哲學思想,無不包通,非獨矯佛氏之偏失而已。王船山《易外傳(chuan) 》頗得此旨。)”[21]熊氏在此總結的“尊生”、“明有”、“主動”、“情一於(yu) 性”四大觀念,構成了中國近代化哲學的基本格局。

 

張岱年先生曾與(yu) 熊先生相過從(cong) ,對熊先生哲學評價(jia) 很高:“前輩熊十力先生是現代中國著名哲學家之一,他於(yu) 三十年代提出自己的獨特的哲學理論‘新唯識論’,到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更重發新見,提出‘攝體(ti) 歸用’的實體(ti) 學說。他著作豐(feng) 富、內(nei) 容宏博淵奧,確有甚深義(yi) 蘊。以他的哲學著作和現代西方一些著名哲學家的著作相比,實無遜色。”[22]張先生認為(wei) 熊先生對《周易》的辯證法確實有極深的體(ti) 會(hui) ,他指出熊先生闡發宇宙人生“生生不息變化不竭之真機”,健動、去故取新、自強不息,是其哲學的主要貢獻,確有見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積極因素。張先生肯定熊先生勇於(yu) 獨立思考,說熊先生一生殫精覃思,確有過人之處。

 

張先生回顧了與(yu) 熊先生交往的過程,最後指出:“作為(wei) 一個(ge) 努力獨立思考、不斷追求真理、從(cong) 而提出自己的學說體(ti) 係、卓然成一家之言的哲學家,熊十力先生是值得紀念的,他的思想是值得我們(men) 細心研究的。”[23]

 

其實張岱年先生早年也有了自己的相當豐(feng) 富的哲學體(ti) 係,可惜由於(yu) 時代的限製,他中晚年未能使這一體(ti) 係更加展開、完善。張先生以其慧識,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研究中,予以全麵深刻地發掘,著述頗豐(feng) ,貢獻尤多。以上我們(men) 關(guan) 於(yu) 張先生對價(jia) 值觀與(yu) 思維方式兩(liang) 論,以及王船山、熊十力兩(liang) 人之研究的解讀中,可見他的精神的投射。

 

張岱年先生的精神不朽!他的為(wei) 人為(wei) 學之道,值得我們(men) 反複咀嚼、認真學習(xi) 。我感念先生的提攜。能有機緣與(yu) 張先生交往、學習(xi) ,得到他贈送的大著,親(qin) 筆題箋,又多次親(qin) 賜書(shu) 劄,真是三生有幸!

 

注釋:
 
[1]張岱年:《文化與哲學》,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1988年,第66頁。
 
[2]張岱年:《文化與哲學》,第48頁。
 
[3]張岱年:《文化與哲學》,第5頁。
 
[4]張岱年:《文化與哲學》,第17頁。
 
[5]張岱年:《文化與哲學》,第197頁。
 
[6]張岱年:《文化與哲學》,第206頁。
 
[7]張岱年:《文化與哲學》,第208頁。
 
[8]張岱年、成中英等:《中國思維偏向》,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8頁。
 
[9]張岱年、成中英等:《中國思維偏向》,第14頁。
 
[10]張岱年、成中英等:《中國思維偏向》,第15頁。
 
[11]張岱年、成中英等:《中國思維偏向》,第16頁。
 
[12]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序論》第25頁。
 
[13]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第79頁。
 
[14]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第81頁。
 
[15]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第367頁。
 
[16]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第368頁。
 
[17]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第372—373頁。
 
[18]張岱年:《文化與哲學》,第299頁。
 
[19]羅小凡等主編:《船山學論》,長沙:船山學刊社,1993年,第1頁。
 
[20]熊十力著,蕭萐父主編:《熊十力全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四卷,第140頁。,
 
[21]熊十力著,蕭萐父主編:《熊十力全集》,第三卷,第916頁。
 
[22]蕭萐父主編:《玄圃論學集:熊十力生平與學術》,北京:三聯書店,1990年,第33頁。
 
[23]蕭萐父主編:《玄圃論學集:熊十力生平與學術》,第3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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