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迷迷】經史轉型與“儒史相資” ——以蒙文通的“禪讓”研究為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08 17:58:38
標簽:儒史相資、禪讓、蒙文通
皮迷迷

作者簡介:皮迷迷,女,西元一九八八年生,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經學、近現代中國哲學。在《哲學研究》《中國哲學史》《哲學動態》等多部期刊發表論文十餘(yu) 篇,出版專(zhuan) 著《重建經學的普遍主義(yi) ——康有為(wei) 的經學革新》。

經史轉型與(yu) “儒史相資”

——以蒙文通的“禪讓”研究為(wei) 例

作者:皮迷迷(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講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哲學史》201602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五日庚戌

          耶穌2020年3月8日

 

在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現代轉型過程中,經書(shu) 變成曆史研究的材料,經學作為(wei) 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體(ti) 係也隨之被曆史化。在經學到現代史學的轉向中,蒙文通開創的“儒史相資”研究範式,既彰顯了現代史學研究的客觀性,又保存了經學自身固有的價(jia) 值,尤為(wei) 值得重視。“儒史相資”的說法出自蒙文通《儒學五論·自序》:“傳(chuan) 曰:‘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蓋推本曆史之經驗,撰為(wei) 應物之良規。《詩》、《書(shu) 》六藝之文,先代之成憲也,刪之定之,以誦以說。於(yu) 後言之,則史也固資乎儒。於(yu) 始言之,則儒也亦資乎史。世益降,史益變,而儒亦益變。儒史相資於(yu) 無窮,為(wei) 變不可極。”[1]“儒史相資”的說法表達了蒙文通對儒學與(yu) 曆史關(guan) 係的一種認知:儒學的產(chan) 生有資於(yu) 先代治世的經驗,是從(cong) 具體(ti) 曆史經驗中抽象出的思想與(yu) 價(jia) 值;而成為(wei) 義(yi) 理係統的儒學,又反過來參與(yu) 塑造了其所處當下的曆史,並成為(wei) 以後曆史走向的價(jia) 值指導。表麵看來,蒙文通隻是在對思想與(yu) 曆史的互動關(guan) 係進行客觀描述,但事實上沒有這麽(me) 簡單。張誌強先生在《經、史、儒關(guan) 係的重構與(yu) “批判儒學”之建立——以〈儒學五論〉為(wei) 中心試論蒙文通“儒學”觀念的特質》一文中,深入探討了蒙文通的觀點,指出“儒史相資”的特點在於(yu) :“一方麵儒學被曆史化為(wei) 一個(ge) 內(nei) 在於(yu) 中國曆史當中的不斷被揚棄發展的係統,它既來自於(yu) 曆史又引領著曆史,‘經學’亦不例外;另一方麵,中國曆史則由於(yu) 儒學義(yi) 理價(jia) 值係統的引導和規範,而成為(wei) 一種具有文明價(jia) 值的曆史。”[2]在近現代中國史學興(xing) 起、經學消亡的過程中,以客觀、實證為(wei) 目標的曆史學或是隻保留了對事實的判斷,而放棄了對價(jia) 值的追尋,或是把思想曆史化,從(cong) 而造成價(jia) 值的相對化,這些弊端是否可以避免?“儒史相資”揭示出曆史與(yu) 思想之間的良性互動,而蒙文通在自己的學術研究中,將“儒史相資”從(cong) 一種學術上的認識發展為(wei) 一種研究方法上的自覺,開創了一條在曆史研究中追尋價(jia) 值的獨特的路徑。本文試圖透過“禪讓”這個(ge) 具體(ti) 問題,以近代學術的經史轉向為(wei) 背景,揭示蒙文通“儒史相資”模式的運用,並對這一模式做出評價(jia) 。

 

一、“禪讓”的近代命運

 

上古時期有一類特殊事件,它們(men) 構成了中華文明最初的曆史記憶和思想資源,“禪讓”即是其中之一,它描述了上古三位聖王堯、舜、禹之間,采取非血緣繼承的方式傳(chuan) 授帝位之事。有關(guan) “禪讓”的最早記載可以追溯到《尚書(shu) ·堯典》,春秋戰國之際,它又在諸子百家處引發競相議論,儒、墨、道、法各家,異說迭出。漢武帝時,經學始興(xing) ,政治學術定於(yu) 一尊,“禪讓”成為(wei) 經學中的重要議題。漢代經師認為(wei) ,“禪讓”體(ti) 現了“天命靡常、不私一姓”的精神[3],而曆代注經家也都認為(wei) ,聖王禪讓天下的核心是“天下為(wei) 公”的政治價(jia) 值[4]。因此,自漢至清,“禪讓”一直被視作經學中最重要的話題之一。

 

但隨著經學在近代的衰落與(yu) 疑古思潮的興(xing) 起,人們(men) 深信不疑了兩(liang) 千年的“禪讓”開始逐漸動搖崩塌。“禪讓”賴以為(wei) 根基的經典——《尚書(shu) 》遭到質疑,古史辨學派通過清理“層壘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認定“禪讓”不過是戰國時期的墨家為(wei) 了宣傳(chuan) “尚賢”主張所編造出來的“故事”[5]。而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在馬克思主義(yi) 曆史分析法與(yu) 人類學等西方學術思潮的影響下,出現了一種對“禪讓”的新解釋。郭沫若在1930年出版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一書(shu) 中,將中國上古的堯舜時期對應於(yu) 《古代社會(hui) 》中的普那路亞(ya) 婚時代,此時父權社會(hui) 尚未建立,父子繼承製尚未形成,因此,堯舜禹“禪讓”的原型被認為(wei) 是母係社會(hui) 時期一種原始的部落領袖推選製度[6]。但這些采取科學實證的態度和方法,以還原禪讓“真麵目”為(wei) 目的的研究,卻拋棄了“禪讓”所承載的儒學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蒙文通提出了新的解讀思路。他區分了史學意義(yi) 與(yu) 經學意義(yi) 上的“禪讓”,對作為(wei) “史”的“禪讓”,進行了異說整理與(yu) 真相還原,對作為(wei) “經”的“禪讓”,做出了義(yi) 理上的深入闡發與(yu) 現代解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史學分析思路來自晚清經學家廖平的啟發,而他所闡發的思想義(yi) 理又與(yu) 曆史語境密切相關(guan) 。因此,蒙文通對“禪讓”的解讀,不僅(jin) 從(cong) 兩(liang) 個(ge) 不同層麵呈現出曆史與(yu) 思想的交融互動,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種在現代學術研究範式中保存經學價(jia) 值的方式。

 

二、由經入史:厘清“禪讓”的史說與(yu) 史實

 

1927年,蒙文通《古史甄微》完稿。此書(shu) 的寫(xie) 作緣於(yu) 業(ye) 師廖平的一道命題,廖平指出:“古言五帝疆域,四至各殊;祖孫父子之間,數十百年之內(nei) ,日辟日蹙,不應懸殊若是”,要求蒙文通“詳考論之,可破舊說一係相承之謬,以見華夏立國開化之遠,迥非東(dong) 西各民族所能及。”[7]麵對中國古史記載混亂(luan) 、異說並行的現象,蒙文通在《古史甄微》中提出了中國古史多係起源的解釋思路,這一思路對蒙文通解釋“禪讓”的古史傳(chuan) 說具有重要作用,而此思路的形成,深受廖平經學的影響。

 

廖平為(wei) 晚清今文經學大師,一生經曆過六次重大的學術轉變,其中,“一變”對蒙文通影響最深。廖平以前,學者區分今、古文經學,或以文字之異,或以義(yi) 理之別,或以立學官與(yu) 否,而廖平的“一變”始以禮製分別今古,用《王製》和《周禮》作為(wei) 評判今、古文的準繩。他指出:“今學博士之禮出於(yu) 《王製》,古文專(zhuan) 用《周禮》。故定為(wei) 今學主《王製》、孔子,古學主《周禮》、周公,然後二家所以異同之故,燦若列眉,千穀百壑,得所歸宿。”[8]今古文禮製為(wei) 何有此差別?廖平說,這並非漢代今古文學家的發明,而是由於(yu) 孔子早年與(yu) 晚年之學的差異所致:

 

孔子初年問禮,有“從(cong) 周”之言,是尊王命、畏大人之意也。至於(yu) 晚年,哀道不行,不得假手自行其意,以挽弊補偏;於(yu) 是以心所欲為(wei) 者,書(shu) 之《王製》,寓之《春秋》,當時名流莫不同此議論,所謂因革繼周之事也。後來傳(chuan) 經弟子因為(wei) 孔子手訂之文,專(zhuan) 此學派,同祖《王製》。其實孔子一人之言,前後不同。[9]

 

廖平認為(wei) ,孔子早年尊周,故其學說以周禮為(wei) 基礎,而晚年知道之不行,於(yu) 是自成一王大法,寓於(yu) 《春秋》,導致早期與(yu) 晚期弟子所聞之教有所不同,並進一步推出,孔子早年與(yu) 晚年學說的差異,隨著他在不同地域的傳(chuan) 道,形成了魯學、齊學和燕趙之學三派:

 

魯為(wei) 今學正宗,燕趙為(wei) 古學正宗,其支流分派雖小有不同,然大旨一也。魯乃孔子鄉(xiang) 國,弟子多孔子晚年說,學者以為(wei) 定論,故篤信遵守。

 

燕趙弟子,未修《春秋》以前,辭而先反,惟聞孔子從(cong) 周之言,已後改製之說未經麵領,因與(yu) 前說相反,遂疑魯弟子偽(wei) 為(wei) 此言依托孔子,故篤守前說,與(yu) 魯學相難。

 

齊人間於(yu) 二學之間,為(wei) 鄉(xiang) 土聞見所囿,不能不雜采。乃心欲兼善,遂失所繩尺。不惟用今學所無,並今學有明文者,亦皆喜新好異,雜入古學,今不為(wei) 今,古不為(wei) 古。[10]

 

通過將西漢今、古文問題上溯至先秦,廖平建構起一個(ge) 自孔子至西漢間的經學發生流變體(ti) 係:孔子晚年回到魯國,作《春秋》以為(wei) 新法,因此,魯國弟子得聞孔子晚年定論,知孔子有改製之事,魯學一脈成為(wei) 後來今文經學的正宗;早年間在燕趙地區跟隨孔子學習(xi) 的弟子,隻得聞孔子彼時的“從(cong) 周”之言,未見《春秋》,因此篤守周禮,後演變為(wei) 古文經學一派;而孔子之學在齊國流傳(chuan) 時,齊人雜糅魯學與(yu) 燕趙之學,介於(yu) 今、古之間,又成一派。

 

受廖平的啟發,蒙文通寫(xie) 作了《近二十年來漢學之評議》一文(後修訂為(wei) 《經學導言》出版),認為(wei) :“現在講經,是不能再守著兩(liang) 漢今古文那樣講,而是要追向先秦去講。”[11]於(yu) 是,蒙文通在此書(shu) 中提出了魯、齊、晉學的新框架,雖然在形式上與(yu) 廖平的魯、齊、燕趙框架頗有相似處,但二者間多有差異。雖然二人都以魯學為(wei) 孔學正宗嫡傳(chuan) ,但蒙文通認為(wei) ,齊學與(yu) 魯學的根本差異在於(yu) “齊學本重百家言,孔學不過是在其間占了一小部分,諸子與(yu) 六經混亂(luan) ,這派孔學便不單純了。又加之燕齊海上之士好言方術,這派學說同時也和六經混淆,所以好言災變,便成為(wei) 齊學的特征。”[12]也就是說,齊學是六經之學與(yu) 諸子百家之言和方術之學的混合結果,而非對孔子早年與(yu) 晚年之學的雜采。此外,蒙文通還提出“晉學”一係,他說:“晉國的學問,根本是古史,孔子的弟子後學如像子夏、李克、吳起一般人,都顯重於(yu) 魏,孔子的學問自然也就傳(chuan) 到魏去。在這裏,二者便化合起來。”[13]在蒙文通看來,雖然漢代的古文經學與(yu) 晉學一脈相承,但這並非由於(yu) 三晉之學出自孔子早年之學,相反,是孔子之學受到三晉之學影響的結果。因此,與(yu) 廖平不同,蒙文通認為(wei) ,漢代今古文經學的差異,並非始自孔子,今文學是鄒魯學、百家齊學和神仙內(nei) 學的混合,古文學是晉學與(yu) 古史、佚經、壁書(shu) 的綜合。如果說廖平的經學史框架孔子為(wei) 千流萬(wan) 壑之所歸,目的在於(yu) 將漢代分歧的今、古文經學統合於(yu) 孔子,重新實現經學內(nei) 部的統一,那麽(me) 蒙文通則跳出絕對的尊孔立場,轉而關(guan) 心孔子之學的流變,即孔子之學“曆史地”建構過程,這標誌著蒙文通由經入史的轉變。

 

蒙文通在《古史甄微·自序》中,回顧了晚清今、古文經學對經史關(guan) 係的論爭(zheng) :“晚近言學,約有二派。一主六經皆史,一主托古改製”,“數十年來,兩(liang) 相詆諆嘲嚷,若冰炭之不可同刑。”[14]“六經皆史”將六經皆看作上古聖王事跡的實錄,而“托古改製”則認為(wei) ,六經所說之三代皆為(wei) 孔子所托,並非事實。隨著現代史學的興(xing) 起,人們(men) 開始意識到曆史敘述與(yu) 曆史事實之間的差異,而這兩(liang) 種對經史關(guan) 係的理解在現代史學麵前都遇到挑戰:如果承認六經是曆史記載,那麽(me) 歸根結底還是一種曆史“敘述”,作為(wei) 敘述的曆史,是否等於(yu) 事實?如果認為(wei) 六經不是曆史記載,而僅(jin) 為(wei) 孔子虛構,那麽(me) ,真實的上古史又在哪裏?

 

蒙文通指出,六經所陳,不免有理想虛構的成分,而托古改製之言亦有難通處。一方麵,他並不認為(wei) 六經是真實可信的上古史記載,另一方麵,六經也不能完全脫離古史,其中必然包含有曆史的真實,隻不過它是一套被賦予了儒學價(jia) 值的曆史敘述,六經不能涵蓋曆史,但六經也脫離不了曆史。因此,就探尋史實而言,相較於(yu) 六經,倒是諸子之書(shu) 更為(wei) 可觀:“古史奇聞,諸子為(wei) 詳,故訓讖緯,駁文時見。比輯驗之,則此百家雜說,自成統係,若或鄰於(yu) 事情”[15]。因此,蒙文通從(cong) 子書(shu) 中找到了一條通向上古史實的道路。

 

六經與(yu) 諸子書(shu) 對上古史事的敘述千差萬(wan) 別,異說紛出,就“禪讓”而言,除《尚書(shu) 》外,《孟子》、《荀子》、《墨子》、《莊子》、《韓非子》、《呂氏春秋》等皆有記載,又各有差異,要探尋“禪讓”的史實,首先就要麵對經書(shu) 與(yu) 諸子書(shu) 中對“禪讓”的差異敘述。晚清今文經學家就已經對諸子書(shu) 中的三代異說做出過解釋,康有為(wei) 的“諸子托古改製創教”說認為(wei) ,諸子對三代的描述,都是為(wei) 了表達各家的思想主張,但這種解釋並沒有為(wei) 諸子思想的產(chan) 生以及差異提供一個(ge) 曆史基礎。而蒙文通將《經學導言》中以地域區分學術流派的思路運用到上古史的研究中,通過整理先秦典籍對上古之事的記載,蒙文通歸納出三個(ge) 古史傳(chuan) 說係統:一是儒家六經為(wei) 代表的魯人之說,一是以《楚辭·天問》與(yu) 《山海經》為(wei) 代表的楚史係統,一是以《韓非子》、《汲塚(zhong) 書(shu) 》為(wei) 代表的三晉係統。同是敘述“禪讓”之事,三係說法之間差異極大,但三係內(nei) 部文獻記載則能形成基本一致。[16]蒙文通比較了《孟子》、《汲塚(zhong) 古文》、《韓非子》、《管子》、《莊子》、《墨子》等諸子之說,其中,《孟子》、《墨子》之說相合,皆是稱頌“堯舜禪讓”,被歸為(wei) 鄒魯之說;出自魏國的《汲塚(zhong) 古文》和《韓非子》說法相合,皆認為(wei) 堯舜禹“禪讓”實為(wei) 權力攘奪,被歸為(wei) 三晉之說;出自南方的《莊子》別立一說,所述“堯讓天下於(yu) 許由”等事件,全然不見於(yu) 與(yu) 鄒魯和三晉之說,與(yu) 《山海經》、《楚辭》等,被歸為(wei) 南方之史傳(chuan) 統。值得注意的是,在《經學導言》中,蒙文通已經指出,經學並非孔子獨創,而是在曆史過程中逐漸形成的。而在《古史甄微》中,與(yu) 之類似的看法是,諸子的思想差異與(yu) 對古史的不同敘述,也經曆了一個(ge) 漫長的曆史流傳(chuan) 過程。可見,蒙文通不隻是以諸子各家的思想差異來解釋他們(men) 對古史的不同敘述,而是進一步將諸子之說歸入三個(ge) 不同的地域民族文化傳(chuan) 統中:“三方所稱述之史說不同,蓋即原於(yu) 其思想之異。《古史甄微》備言太古民族顯有三係之分,其分布之地域不同,其生活與(yu) 文化亦異。六經、《汲塚(zhong) 書(shu) 》、《山海經》,三者稱道古事各判,其即本於(yu) 三係民族傳(chuan) 說之史固各不同耶!”[17]蒙文通所說的三係太古民族,即他在《古史甄微》中考索出的江漢民族、河洛民族與(yu) 海岱民族。由此,諸子思想的異同獲得了更根本的曆史的解釋——它們(men) 來自三個(ge) 不同的民族文化傳(chuan) 統,鄒魯之史說出自河洛民族,三晉之史說出自海岱民族,南方之史說出自江漢民族,有關(guan) “禪讓”的不同曆史敘述也得到了一種新的解釋:它們(men) 是不同文化傳(chuan) 統中生長出來的古史傳(chuan) 說。在理清了“禪讓”的史說之後,“禪讓”的曆史真相才逐漸清晰起來。

 

蒙文通曾在《經學導言》中指出,三晉之學以古史為(wei) 根基,“他們(men) 的學問,盡是些古史,是些射、禦、書(shu) 、數之類,楚國的《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也隻是這些罷了。[18]蒙文通所說的古史,也就是上古先王的政典,比較如實地記載了上古先王時代的曆史情形,因此,相比尊崇禮義(yi) 的鄒魯史說與(yu) 好言鬼神的南方史說,本為(wei) 古史記載的三晉史說最有可能接近真相。因此,在蒙文通看來,“禪讓”的曆史真相應該就是《汲塚(zhong) 古書(shu) 》所說的“昔堯德衰,為(wei) 舜所囚”,以及《韓非子》所說的“舜逼堯,禹逼舜”。

 

不過,蒙文通並沒有就此將鄒魯史說與(yu) 南方史說看作是“偽(wei) 史”。雖然這兩(liang) 係史說都被賦予了極強的思想色彩,但作為(wei) 思想承載物的三代曆史敘事不是憑空捏造出來的,必然有其史實上的源頭。因此,蒙文通並未滿足於(yu) 評判三係史說的真偽(wei) ,而是對包括《山海經》、《汲塚(zhong) 書(shu) 》、《呂氏春秋》、《淮南子》、《墨子》、《荀子》、《莊子》、《孟子》、《竹書(shu) 紀年》、《說苑》等在內(nei) 的一批先秦至漢代的文獻進行了辨析,從(cong) 中梳理出一條可以解釋“禪讓”發生原因的線索:“蓋帝丹朱與(yu) 舜並爭(zheng) 而帝,而諸侯歸舜,伯益與(yu) 啟爭(zheng) 而為(wei) 天子,而諸侯歸啟,此虞、夏間揖讓之實,其關(guan) 鍵乃在得失諸侯也。”[19]也就是說,“禪讓”的真相是舜對堯、禹對舜的攘奪,而作為(wei) 一場權力鬥爭(zheng) ,它與(yu) 掌權者得失諸侯密切相關(guan) ,先秦古籍中對堯舜時期諸侯順服與(yu) 反叛情形的記載,與(yu) “禪讓”的價(jia) 值塑造無關(guan) ,卻正可以透露出真實的曆史情形。

 

蒙文通對“禪讓”的史說和史實的研究,不是簡單的真偽(wei) 判斷,而是借助文明史和思想史的眼光理解對同一個(ge) 事件原型的不同敘事,研究的是一樁“史事”被文明塑造出來的過程,這樣才能真正把握文本的不同性質,從(cong) 而正確地選擇和使用史料,使得“禪讓”的真相逐漸顯現出來。

 

三、由史返經:重建經學中的“禪讓”價(jia) 值

 

在蒙文通去世後發現的《論經學遺稿三篇》中,他談及對經學價(jia) 值的理解:

 

由秦漢至明清,經學為(wei) 中國民族無上之法典,思想與(yu) 行為(wei) 、政治與(yu) 風俗,皆不能出其軌範。其力量之宏偉(wei) 、影響之深廣,遠非子、史、文藝可與(yu) 抗衡。自清末改製以來,昔學校之經學一科遂分裂而入於(yu) 數科,以《易》入哲學,《詩》入文學,《尚書(shu) 》、《春秋》、《禮》入史學,原本宏偉(wei) 獨特之經學遂至若存若亡,殆妄以西方學術之分類衡量中國學術,而不顧經學在民族文化中之巨大力量、巨大成就之故也。經學即是經學,本自為(wei) 一整體(ti) ,自有其對象,非史、非哲、非文,集古代文化之大成,為(wei) 後來文化之指導者也。[20]

 

自經學自漢武帝時確立獨尊地位以來,在長達兩(liang) 千多年的時間裏,它塑造著國家政治、個(ge) 人倫(lun) 理、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是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明的命脈所在。但隨著清末西洋學術的引入,文學、曆史、哲學的現代分科之學,取代了中國傳(chuan) 統的經、史、子、集四部分類,原本地位最尊的經學,在新的分科之學中找不到對應的位置,失去了作為(wei) 一門獨立學問的存在意義(yi) ,遂逐漸被文學、史學、哲學瓜分,成為(wei) 三門學科的研究材料,也徹底失去了“中華民族無上之法典”的意義(yi) 。深諳舊學的蒙文通看到,經學在延續中華文明、維係世道人心上有著無可替代的作用,雖然清朝的滅亡瓦解了經學的政治基礎,但在學術和文化層麵,作為(wei) 中華文明最核心義(yi) 理和價(jia) 值所在的經學,必須予以保存。而如何在現代學術體(ti) 係中保存經學價(jia) 值,便成為(wei) 蒙文通麵臨(lin) 的問題。

 

在《論經學遺稿三篇》中,蒙文通寫(xie) 道:

 

秦、漢間學者言三代事,多美備,不為(wei) 信據。不信,則擯疑之誠是也,然學人必為(wei) 說若是者,何耶?斯殆陳古刺今,以召來世。其頌述三古之隆,正其想望後來之盛,必曰古固如此,則誣,若曰後當如是,則其思深、其意遠也。嫌其誣,乃並其高致孤懷不複措意,是可謂達古人立言之情耶!有樸素之三代,史跡也;有煥蔚之三代,理想也;以理想為(wei) 行實,則輕信;等史跡於(yu) 設論,則妄疑。[21]

 

古史辨派將經書(shu) 視為(wei) “史料”的思路,是現代史學瓦解經學的一種具有代表性的方式,作為(wei) “史料”的經書(shu) 在可信度上遠不及子書(shu) 與(yu) 史書(shu) ,那麽(me) 附加其上的種種思想義(yi) 理便理所當然地成為(wei) 無根之談。但在蒙文通看來,經學與(yu) 史學有不同的標準,經史分途後,出現了兩(liang) 種意義(yi) 上的“三代”,一是作為(wei) 曆史事實的狉榛蠻野之“三代”,一是作為(wei) 價(jia) 值理想的文明隆盛之“三代”,經學描述的“三代”雖然不能當做是真實的“三代”,但經學意義(yi) 上的“三代”也不能被史學意義(yi) 上的“三代”所消解,因此,蒙文通雖然將“禪讓”的“史跡”還原為(wei) 攘奪,但並未否定儒學賦予“禪讓”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

 

要理解蒙文通所理解的“禪讓”的經學價(jia) 值,首先要弄清蒙文通所理解的經學是什麽(me) 。蒙文通早歲師從(cong) 廖平,後又問學於(yu) 章太炎,但他對經學的理解與(yu) 二師皆有不同。晚清今文經學認為(wei) ,經學誕生自孔子作六經時,皮錫瑞雲(yun) :“經學開辟時代,斷自孔子刪訂六經為(wei) 始。”[22]孔子之前,雖然已有《易》、《書(shu) 》、《詩》、《禮》等古書(shu) ,但是經過孔子的刪削,這些古書(shu) 獲得了孔子之“義(yi) ”,遂一變而為(wei) “經”。而蒙文通卻說:“周秦以往固無所謂經學也”[23],“至漢武立學校之官,利祿之路開,章句起而儒者之術一變而為(wei) 經生之業(ye) 。”[24]也就是說,在漢武帝之前,沒有經學而隻有儒學,經學是儒學在漢武帝之後轉變出的新形態,是一個(ge) 漢代產(chan) 物,而非創自孔子。然而,儒家自孔子就已經開始了對六經的刪訂和闡釋,為(wei) 什麽(me) 先秦儒學不能稱為(wei) 經學?這就涉及到蒙文通對經學和儒學不同性質的理解。

 

“六經為(wei) 古代之文獻,為(wei) 後賢之教典。周秦間學術思想最為(wei) 發達,謂之胚胎孕育於(yu) 此古文獻則可,謂之悉萃於(yu) 此古文獻則非也。孔子、孟、荀之思想可謂與(yu) 此古文獻有關(guan) ,而孔子、孟、荀之所成就則非此古文獻所能包羅含攝。”[25]。蒙文通認為(wei) ,雖然儒家的六經之學取資於(yu) 史文之六經,但儒學不盡在六經中,先秦儒家的六經之學,可看做是儒家哲學多種表達方式中的一種。而經學則與(yu) 此不同,蒙文通描述儒學向經學的轉變過程雲(yun) :

 

至漢武立學校之官,利祿之路開,章句起而儒生之術一變而為(wei) 經生之業(ye) 。伏生、韓嬰、賈誼、董子之徒,殆猶在儒生經師之間,《新序》、《說苑》為(wei) 書(shu) ,尚有儒生麵目於(yu) 十一。石渠、白虎以降,委屈枝派之事盛,破碎大道,孟、荀以來之緒殆幾乎息矣。……自儒學漸變而為(wei) 經學,洙泗之業(ye) ,由發展變而為(wei) 停滯,由哲學而進於(yu) 宗教,由文明而進於(yu) 文化。孟、荀之道熄,而梁丘、夏侯之說張。蓋先漢之經說即據晚周之陳言以為(wei) 典要,可貴在陳義(yi) 而未必在釋經,所謂六經師說者,即周秦儒生之緒論也,匯集戰國百家之言,舍短取長而以一新儒道者也。經生之業(ye) 不足貴,而儒者之墜緒猶賴以存,此今文學之猶有足取。[26]

 

儒學轉變為(wei) 經學的外在原因是政治的力量,使先秦諸子學之一的儒學,變成大一統王朝的官方之學。而在學術形態上,經學與(yu) 儒學也有著重大差異。西漢的“今文章句之學”與(yu) “先漢經說”最大的差別在於(yu) ,前者重“陳義(yi) ”而後者重“釋經”,成為(wei) 了利祿之途的經學,專(zhuan) 以說經為(wei) 務,儒學靈活多樣的表達被限定為(wei) 單一模式,在哲學的創造力上也不及先秦儒學。不過,蒙文通承認,經學在對先秦學術的繼承和融合方麵,亦有獨特價(jia) 值。西漢今文經學對六經的闡釋是以傳(chuan) 記之學的形式展開的。這些傳(chuan) 記中,既包含了儒門不同派別的學說,也包含了百家之言,經學的最大意義(yi) 在於(yu) 它吸收了周秦諸子的思想精華,是先秦儒學與(yu) 諸子學的大綜合。就此而言,蒙文通不將古文經學視為(wei) 經學,是因為(wei) 古文經學將經書(shu) 看作舊法世傳(chuan) 。經學意義(yi) 上的六經與(yu) 史文畢竟不同,它是一種貫注了義(yi) 理價(jia) 值的學術,大義(yi) 微言才是其核心,因此,蒙文通才會(hui) 說:“認識了六藝經傳(chuan) 是諸子思想的發展,才能認識漢代經學自有其思想體(ti) 係,才不會(hui) 把六藝經傳(chuan) 當作史料看待。”[27]這就解釋了為(wei) 何蒙文通對“禪讓”的經學意義(yi) 的討論,會(hui) 以西漢今文經說為(wei) 基礎。

 

在《孔子和今文經學》一文中,蒙文通以一種經學史與(yu) 製度史交融的方式,從(cong) 縱向與(yu) 橫向兩(liang) 個(ge) 角度討論了“禪讓”的價(jia) 值及其形成過程。所謂縱向角度,是對“禪讓”及今文經學的曆時性考察。蒙文通通過對先秦儒學的追本溯源,明確了西漢今文經學的性質。他指出,儒學自孔子時起,就表現出對現實政治的批判性,這種批判性的核心在於(yu) “吊民革命”思想。譬如,在《論語》中,孔子雖然承認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而管仲不能死,有違君臣之義(yi) ,但仍給予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披發左衽矣”的極高評價(jia) ,在蒙文通看來,這正是孔子“重視人民利益而輕視君臣大義(yi) ”的表現[28];而叛臣公山弗征召孔子而孔子欲往,乍看之下也不合於(yu) 君臣之義(yi) ,實際上也是孔子出於(yu) 對人民利益的考量做出的決(jue) 定。因此,導源於(yu) 孔子的今文經學,繼承了儒學的對現實政治的批判性和為(wei) 人民利益考慮的立場,是一種“富有鬥爭(zheng) 性的”學術[29],而“禪讓”即是這種富有鬥爭(zheng) 性的學術中一項重要學說。

 

不過,“禪讓”並非西漢經師的發明,早在秦時就已有討論。據劉向《說苑·至公》載,秦始皇一統天下後,曾召博士討論過“古者五帝禪賢,三王世繼,孰是”的問題,秦始皇認為(wei) 自己“德出於(yu) 五帝”,打算效法五帝行“官天下”,而博士鮑白令批評秦始皇行桀紂之道,因此認為(wei) 五帝禪讓之舉(ju) ,非其所能為(wei) 。蒙文通指出,這個(ge) 說法的提出,與(yu) 曆史環境的影響密切相關(guan) ,秦始皇開啟的大一統中央集權政治,是激發儒生談論“禪讓”的重要動因。西漢與(yu) 秦雖然在政治上並無多大差別,但由於(yu) 儒學受到提倡,“禪讓”也就發展為(wei) 西漢儒生批判現實政治的武器。

 

據《漢書(shu) 》載,漢昭帝元鳳三年,出現了大石自立、枯木複生等異象,董仲舒的再傳(chuan) 弟子眭弘推異象以明人事,認為(wei) 這是有匹夫為(wei) 天子的征兆,要求漢昭帝退位讓賢。漢宣帝時,蓋寬饒因皇帝信任中尚書(shu) 宦官,以至“聖道浸廢,儒術不行”,上奏稱引《韓氏易傳(chuan) 》“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的說法[30],雲(yun) :“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chuan) 子,官以傳(chuan) 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也是要求天子退位讓賢。如何理解漢代儒生有關(guan) “禪讓”的言論?蒙文通在橫向層麵將“禪讓”與(yu) 西漢今文經學的另兩(liang) 個(ge) 學說——“革命”和“素王”關(guan) 聯在一起,從(cong) 而把握“禪讓”學說的基本性質。

 

蒙文通強調,“革命”、“素王”、“禪讓”三者互為(wei) 表裏,是“三位一體(ti) 的不可分割的學說”[31]。儒家的“革命”學說傳(chuan) 統可以追溯到孟子,孟子提出湯武放誅桀紂不為(wei) 篡奪,強調天命有德,不私一姓,因此,儒家對“湯武革命”的認可,對現實政權構成極大的挑戰性。“素王”是因孔子有德無位而提出的一種學說,其基礎仍然是“革命”思想,“如果沒有‘革命’來‘易姓改代’,聖人如何能受命而王?”[32]而“禪讓”的核心就是將帝位讓給賢人,其理論基礎是天下為(wei) 公,非一家一姓之私,三者雖然各有偏重,但根本精神一致。

 

蒙文通對儒生們(men) 敢於(yu) 批判現實政治的勇氣表示讚賞,但指出了“禪讓”學說的根本問題,這是一種軟弱的、不徹底的革命學說:

 

禪讓就是由皇帝求索天下德若舜、禹的賢人,把帝位禪給他,讓他接受天命。很顯然,這充分暴露了今文學家的知識分子的軟弱性,他們(men) 不滿於(yu) 現實政治,希望來一次革命,但他們(men) 又在暴力革命麵前退縮了,而希望用和平的方式來達到革命的目的。無疑地,這隻能是一種幻想。[33]

 

蒙文通指出“禪讓”的兩(liang) 個(ge) 重要屬性,一方麵,“禪讓”以天命改易理論為(wei) 前提,這使得“禪讓”帶有鮮明的批判性,另一方麵,“禪讓”是一種和平的政權更替方式,它希望由帝王主動退位讓賢完成天命改易,相較於(yu) 武裝革命,顯得過於(yu) 溫和,表現出今文經學家們(men) 的局限性和妥協性。但蒙文通仍然肯定“禪讓”的價(jia) 值:“以處在絕對王權的專(zhuan) 製統治時代的曆史條件來看,敢於(yu) 要求皇帝退位,仍不失是一種有進步意義(yi) 的理論”。[34]什麽(me) 是“禪讓”的“進步意義(yi) ”?在蒙文通看來,“禪讓”的進步性就在於(yu) ,它指向的終極價(jia) 值是“平等”,這個(ge) 結論的得出,來自蒙文通對今文經學的製度研究。

 

受到廖平以禮製平分今、古文經學的思路影響,蒙文通特別重視從(cong) 製度中認識思想。他強調,“革命”、“素王”學說隻是今文家的思想,“今文家必還有一套和革命、素王思想一貫的具體(ti) 的典章製度存在。”[35]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漢代經師說孔子寓王法於(yu) 《春秋》、以《春秋》為(wei) 漢製法才有落實。不過,蒙文通並不認為(wei) 這套法度真如今文家們(men) 所說,是出自孔子,而是今文家麵對西漢現實政治而提出的一係列製度構想,並且,這套法度不是以現實中的典章製度的形式存在,而是今文家“迫於(yu) 統治權威的壓力,隻好托之於(yu) 三代,以寄托其理想。蒙文通認為(wei) ,“禪讓”學說在製度上的體(ti) 現,即是《春秋繁露》、《白虎通》所言的“封禪”禮,通過將“封禪”與(yu) “井田”、“辟壅”、“封禪”、“巡狩”、“明堂”等禮製進行橫向比較後,蒙文通認為(wei) ,“井田製度是在經濟基礎上的平等,全國普遍建立學校是在受教育和作官吏機會(hui) 上的平等,封禪是在出任國家首腦上的權利的平等,大射巡狩是在封國爵土上的平等,明堂議政是在議論政治上的平等。”[36]並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今文學的理想是一個(ge) 萬(wan) 民一律平等的思想”。

 

事實上,對“平等”的追求始於(yu) 近代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而中國近現代的“平等”思潮則來自西方的左翼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並在“五四”後深刻影響了中國的政治現實。在蒙文通寫(xie) 作此文的上世紀五十年代,“平等”正是新中國政治中的核心之義(yi) ,蒙文通從(cong) “禪讓”中推闡出“平等”價(jia) 值,已不僅(jin) 是從(cong) 曆史研究中拯救與(yu) 保存經學價(jia) 值,而是在現代國家的背景下,接續儒學傳(chuan) 統,展開經學新貌的一種努力。

 

四、評價(jia) “儒史相資”模式

 

蒙文通對“禪讓”的解讀,既遵循了現代史學的求真精神,又避免了傳(chuan) 統價(jia) 值被抽空的危險,完整地呈現了“禪讓”如何從(cong) 一個(ge) 最初的事件原型,逐漸演化為(wei) 帶有不同地域文化特點的古史傳(chuan) 說,繼而被儒學賦予重要意義(yi) 和價(jia) 值,並隨著儒學與(yu) 現實政治的互動,成為(wei) 西漢時期一種具有進步意義(yi) 的政治學說的整個(ge) 過程,可謂是一種在曆史研究中兼顧義(yi) 理價(jia) 值的理想範式,不僅(jin) 如此,蒙文通在對“禪讓”的曆史研究中發現了“平等”之義(yi) ,更是一種通過學術史研究發掘新義(yi) 理價(jia) 值的實踐。但蒙文通的“儒史相資”模式仍然存在一些未能解決(jue) 的問題。

 

首先,按照蒙文通的理解,一方麵,無論是先漢儒學還是漢代經學,都是在經驗世界中逐漸形成的,而非出自一個(ge) 超越的源頭,因此,無論孔子、孟子、西漢今文經學家,他們(men) 的思想都不能擺脫時代的影響,也因此都有著“落後的一麵”[37]。而另一方麵,蒙文通在評價(jia) 西漢今文經學家時說:“今文學家的思想雖然是帶有幻想性的、不徹底的、軟弱的、迷信氣氛濃厚的學術體(ti) 係,然而卻不能因此而抹煞了在專(zhuan) 製統治時代提出‘革命’的進步性,不能因此而抹煞了在階級對抗異常尖銳的時代提出‘一律平等’的進步性。[38]這似乎在暗示,產(chan) 生於(yu) 特定曆史條件下的義(yi) 理價(jia) 值依然可以具有超越性和永恒性。蒙文通重視思想與(yu) 曆史的互動,但在“曆史局限”中產(chan) 生的思想如何超越曆史發揮價(jia) 值,我們(men) 沒有看到更清晰的表述。

 

此外,蒙文通強調,西漢今文經學是對先秦諸子百家之學的吸收融合。在《孔子和今文學》中,他為(wei) 具有進步性的“禪讓”思想尋找到了源頭,這便是以兼愛、尚賢為(wei) 核心,反對血緣世襲的墨家思想[39],但他又認為(wei) 這種態度與(yu) “站在舊貴族立場來維護世襲貴族”的孔、孟截然相反。這就意味著,作為(wei) 西漢經學中最重要議題的“禪讓”,來自與(yu) 原始儒學相悖的另一種學說。那麽(me)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一個(ge) 在曆史中不斷吸收外來資源以充實、改變和壯大自身的儒學,其中有多少真正屬於(yu) 儒學本身的內(nei) 容?換言之,一種思想意義(yi) 上而並非曆史意義(yi) 上的儒學,應該如何界定自身?

 

基於(yu) 此,可以說“儒史相資”的意義(yi) 並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近代的經史轉型提供了一種可能方案,更為(wei) 我們(men) 思考現代學術對義(yi) 理價(jia) 值的探索應該以何種方式展開,提供了很多富有思考價(jia) 值的問題。

 

注釋:

 

[1]蒙文通:《儒學五論》,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49頁。

 

[2]張誌強《經、史、儒關(guan) 係的重構與(yu) “批判儒學”之建立——以〈儒學五論〉為(wei) 中心試論蒙文通“儒學”觀念的特質》,中國哲學史,2009(1)。

 

[3]如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中,援引《詩》雲(yun) :“殷士膚敏,裸將於(yu) 京,侯服於(yu) 周,天命靡常。”以解釋禪讓與(yu) 革命均為(wei) 天命無常予奪之義(yi) 。參見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219-221頁。

 

[4]孔疏雲(yun) :“堯者以天下之生善,因善欲禪之,故二八顯升,所謂為(wei) 翼。能傳(chuan) 位於(yu) 聖人,天下為(wei) 公,此所以出眾(zhong) 而高也。”參見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十三經注疏》,台灣:藝文印書(shu) 館,2007年,第19頁。

 

[5]顧頡剛:《禪讓傳(chuan) 說起於(yu) 墨家考》,《古史辨》第七冊(ce) 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30-49頁。

 

[6]郭沫若:《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20頁。

 

[7]蒙文通:《古史甄微》,劉夢溪主編:《廖平蒙文通卷》,《中國現代學術經典》,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335頁。

 

[8]廖平:《四益館經學四變記·初變記》,《廖平蒙文通卷》,第226頁。

 

[9]廖平:《今古學考》,李耀先編:《廖平選集》,四川:巴蜀書(shu) 社,1998年,第40頁。

 

[10]同上,第44頁。

 

[11]蒙文通:《經學導言》,《經學抉原》,上海:世紀出版社,2006年,第16頁。

 

[12]同上,第28頁。

 

[13]同上,第29頁。

 

[14]蒙文通:《古史甄微》,《廖平蒙文通卷》,第336頁。

 

[15]同上,第337。

 

[16]同上,第342-343頁。

 

[17]同上,第337-338頁。

 

[18]蒙文通:《經學導言》,《經學抉原》,第29頁。

 

[19]蒙文通:《古史甄微》,《廖平蒙文通卷》,第405頁。

 

[20]蒙文通:《論經學遺稿三篇》,《經學抉原》,第209頁。

 

[21]蒙文通:《儒家政治思想之發展》,《經學抉原》,第152頁。

 

[22]皮錫瑞:《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19頁。

 

[23]蒙文通:《論經學遺稿三篇》,《經學抉原》,第207頁。

 

[24]同上,第206頁。

 

[25]同上,第210頁。

 

[26]同上,第206頁。

 

[27]蒙文通:《孔子和今文學》,《經學抉原》,第262頁。

 

[28]同上,第220頁。

 

[29]同上,第217頁。

 

[30]班固:《漢書(shu) ·蓋諸葛劉鄭孫毋將何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第3247頁。

 

[31]蒙文通:《孔子和今文學》,《經學抉原》,第228頁。

 

[32]同上,第230頁。

 

[33]同上,第239頁。

 

[34]同上,第240頁。

 

[35]同上,第231頁。

 

[36]同上,第251頁。

 

[37]同上,第220頁。

 

[38]同上,第252頁。

 

[39]同上,第25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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