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反思新冠疫情——高科技發展的限度

作者：郭齊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廿六日壬辰

          耶穌2020年2月19日

此次新型冠狀病毒引發的肺炎疫情來勢洶洶，人們(men) 對病毒的由來眾(zhong) 說紛紜，實驗室病毒泄露說令人憂心忡忡。對包括生物學的科學研究及生物工程試驗的限製問題在內(nei) 的有關(guan) 高科技的反思，提到了議事日程。

科技的昌明是我們(men) 時代的驕傲。科技促進了人類社會(hui) 的進步，給人類帶來福祉。拜科技（特別是高科技）所賜，我們(men) 的生活更加幸福、舒適、方便。

現在國際上各國實力的競爭(zheng) ，在一定意義(yi) 上就是高科技的競爭(zheng) 。軍(jun) 事上的軍(jun) 備競賽，也可以化約為(wei) 高科技的競賽。

但科技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麵，科技使人類更文明，更享受，更能發揮聰明才智；另一方麵，科技使人更趾高氣揚，更脫離自然萬(wan) 物，科技又使人異化為(wei) 物，異化為(wei) 工具。

1、對科學主義(yi) 的初步檢討

對科學的崇拜，或所謂科學萬(wan) 能論、至上論，把科學“主義(yi) ”化，在五四以後的中國曾經很流行，很普遍。五四主流派的啟蒙呐喊，始於(yu) 多元，終於(yu) 一元，打破了一種褊狹，導致了另一種褊狹——例如把科學講到不科學、唯科學，甚至科學主義(yi) 的地步，把民主講到不民主的地步。科學本來起於(yu) 懷疑，科學精神的要旨是懷疑與(yu) 批判，可是，當科學被神聖化以後，科學則變成了不能質疑的最高權威，任何人要肯定某事，隻要貼上“科學”的標簽，蓋上“科學”的印章，便暢行無阻。1958年大躍進中的“畝(mu) 產(chan) 萬(wan) 斤”等，都曾披著“科學”的外衣，讓人深信勿疑。非科學的東(dong) 西都被“科學”化、“主義(yi) ”化了。

1923至1924年發生的“科學與(yu) 人生觀”論戰，站在科學派健將對麵的玄學家是張君勱、張東(dong) 蓀，以及林宰平、梁啟超（中間偏玄）等。科學派的丁文江、唐鉞、吳稚暉、王星拱、胡適等在哲學上主張實驗主義(yi) 、馬赫主義(yi) 、新實在論，而玄學派則主張倭伊鏗、柏格森、杜裏舒哲學。需要注意的是，玄學家並非“保守”，在政治層麵上，玄學家極力推行西方民主政治。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這場論戰是西方哲學界科學主義(yi) 與(yu) 人文主義(yi) 爭(zheng) 論的繼續。與(yu) 東(dong) 西文化問題論戰一樣，科玄論戰的水平不高，不可能真正解決(jue) 科學與(yu) 哲學、科學與(yu) 人生觀、精神文明與(yu) 物質文明、客觀必然與(yu) 意誌自由等問題，但把這些問題提出來討論，則是我國思想界的一大進步。張君勱的人生哲學和文化哲學提出了科學不是萬(wan) 能的，純科學解決(jue) 不了的人生問題和文化、曆史問題。他指出，中國經濟、政治、文化的改造，不能忽視道德修養(yang) ，認為(wei) 應防止西方文明的流弊，協調精神文明與(yu) 物質文明的關(guan) 係。這都是很有價(jia) 值的思考。

2、科學發展自身的邏輯

20世紀20年代初對科學主義(yi) 的檢討並未能使知識界警醒。科學，特別是技術的日新月異，使學界和民眾(zhong) 對科學，進一步對技術的崇拜，與(yu) 日俱增。技術與(yu) 科學本有密切的聯係但又有區別，然科學被泛化，技術上升為(wei) 科學，兩(liang) 者聯手，科技更加至高無上，高科技像脫韁的野馬，不可阻擋。科技和科技知識人的傲慢隨處可見。

科學的發展有規律嗎？筆者有幸於(yu) 20世紀80年代初期修過著名科學哲學家江天驥教授的課程，略為(wei) 了解西方科學史家、科學哲學家的論說。記憶猶新的有波普、庫恩和拉卡托斯。波普的證偽(wei) 主義(yi) 和科學發展的模式說開風氣之先。他認為(wei) 科學發展的軌跡是：從(cong) 問題出發，針對問題提出猜測性理論，繼之各種理論競爭(zheng) 、批判，並接受經驗檢驗，篩選出更高的理論，新理論出現後又被證偽(wei) ，出現了新的問題，如此無限反複，科學就不斷進步。庫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shu) 中提出了範式理論。科學界公認的信仰、理論、模型、模式、事例、定律、規律、應用、工具儀(yi) 器等都可能成為(wei) 某一時期、某一科學研究領域的範式。庫恩的科學革命說特別有衝(chong) 擊力。他把科學分為(wei) 潛科學、常規科學和科學革命等階段。大體(ti) 上形成一定的科學範式，就到了常規科學階段，而常規科學出現危機即引起科學革命，這就意味著範式需要轉化，於(yu) 是新的範式形成，如此反複。他主張把收斂式思維和發散式思維結合起來，發散式思維能突破傳(chuan) 統的禁錮。庫恩的理論對人文學者有很多啟發，我們(men) 當年都用範式理論寫(xie) 思想史研究論文。拉卡托斯認為(wei) ，科學是相互競爭(zheng) 的研究綱領的曆史。他的科學發展動態模式是，他所謂科學研究綱領的進化階段——退化階段——新的進化的研究綱領證偽(wei) 和取代退化的綱領階段——新研究綱領的進化階段。

科技發展有自身的規律。高科技發展中的弊病、問題，要靠高科技自身發展來加以治療、調節、解決(jue) 。當然，開放的科學技術應接受人文學的批判和調劑。

3、高科技必有高風險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科學和技術會(hui) 不會(hui) 走向反麵？科技需不需要受到製約？

核能開發利用、生物工程，是人類最偉(wei) 大的科技成就。任何科技研發都不可能沒有風險，這兩(liang) 方麵也是如此。

我們(men) 先看核能利用方麵：

核裂聚變，受控熱核反應的研究可以製造核武器，也可以建設巨大清潔能源的核電。但核電的安全為(wei) 世人矚目。

1986年4月26日，在蘇聯統治下的烏(wu) 克蘭(lan) 普裏皮亞(ya) 季鄰近的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爆炸，這是曆史上最嚴(yan) 重的核電事故。該電站第4發電機組，核反應堆全部炸毀，大量放射性物質泄漏。輻射危害嚴(yan) 重，導致事故後15年內(nei) 有6-8萬(wan) 人死亡，13.4萬(wan) 人遭受各種程度的輻射疾病折磨，方圓30公裏地區的11.5萬(wan) 民眾(zhong) 被迫疏散，普裏皮亞(ya) 季城因此被廢棄。

1979年3月28日，美國賓夕法尼亞(ya) 州的三裏島核電站發生核泄漏事故。當時由於(yu) 製冷係統出現故障，導致大量放射性物質泄漏，至少20萬(wan) 居民被迫撤離。當時的總統吉米·卡特訪問事故現場，宣布了“美國不會(hui) 再建設核電站”的決(jue) 定。

2011年3月12日，因為(wei) 發生裏氏9.0級的特大地震導致日本福島縣第一和第二核電站發生核泄漏。日本政府緊急決(jue) 定疏散周圍20公裏的2萬(wan) 居民。

我們(men) 再看涉及這次疫情的病毒學研究：

據《中國科學報》2014年7月25日刊發的文章說，2004年4月，肆虐全球的“非典”過去不到一年，北京再次發生SARS疫情。此次疫情來源於(yu) 中國疾病預防控製中心病毒預防控製所的實驗室感染。因一位工作人員將3級防護（P3）實驗室中的SARS病毒毒株帶到腹瀉病毒實驗室，引發病毒感染，使北京和安徽出現9例SARS確診病例（其中1人死亡），826人被醫學隔離。調查表明，工作人員不規範的舉(ju) 動，使本應清潔的地方被SARS病毒感染。幸好殷鑒不遠，北京市及時果斷處理了此事，未使感染麵擴大。

2019年7—8月，美國馬裏蘭(lan) 州也曾兩(liang) 次發生病毒泄露事故。4級防護（P4）密閉生物實驗室、陸軍(jun) 傳(chuan) 染病醫學研究院對埃博拉等烈性病毒作深入研究。工作人員撐開高壓艙的門，而此時另有員工清除生物危害廢物，這不符合標準操作程序。美國疾病控製與(yu) 預防中心又發現該實驗室廢水淨化係統有缺陷，第一時間叫停了該實驗室的高級研究項目，接著又叫停了該所，其理由是該中心並沒有“足夠完善的係統對其最高安全等級實驗室的廢水進行淨化”。

目前的病毒學研究，已經到了構建嵌合病毒，雜交、合成病毒的階段。對於(yu) 科學研究，我們(men) 應持開放的觀點。基因重組出人傳(chuan) 人的冠狀病毒，能不能簡單認為(wei) 是在製造災難呢，當然不是。因為(wei) 科研工作者很可能是在研究病毒如何傳(chuan) 人的途徑，以探索解決(jue) 的方法。但這裏蘊藏著高風險、大危機，需慎重小心。

4、人類的貪婪＋高科技的後果

著名天體(ti) 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在接受一家網站采訪時說：“人類在未來數百年裏必須認真考慮自己的生存問題。我看到了人類的危險，過去曾出現過多次人類的生存危機。發生類似情況的頻率還會(hui) 增加。”他警告說：人類要想長期生存，唯一的機會(hui) 就是搬離地球，並適應新星球上的生活；除非人類在最近兩(liang) 個(ge) 世紀內(nei) 殖民外太空，否則人類將永遠從(cong) 世界上消失。

霍金對人類的生存方式表達出的憂思值得重視。人類基因中攜帶的“自私、貪婪”的遺傳(chuan) 密碼，人類對於(yu) 地球的掠奪日盛，資源正在耗盡。人類毀滅地球，需自食其惡果，霍金為(wei) 人類找出的解決(jue) 之法就是向外太空移居。

人類糟蹋了地球，又想去染指其他星球？這不正是人類的“自私、貪婪”嗎？人類正熱衷於(yu) 瓜分、占有月球。現在大國在搞星球大戰。假設將來有所謂移居新星球的工程，那豈不是要禍害宇宙？人類及地球上的萬(wan) 物仍需要在地球上生存繁衍，所謂移居到其他星球上生存，隻能是空想。重要的是珍愛、保護地球和自然萬(wan) 物，不然，人類將會(hui) 終結。

人類無節製的開發、索取、占有、破壞大自然，已引起災難性後果。這就是人類的“文明發展”？第二次工業(ye) 革命，新能源、新材料、新技術異軍(jun) 突起，資源糟蹋更加嚴(yan) 重，二氧化碳和其他工業(ye) 廢棄物的排放無以複加，臭氧層空洞，海平麵上升，生態日益惡化。高科技的後果是：自然災害頻仍，土地和水資源被汙染、淡水危機、疾病增多。人類會(hui) 遭到大自然更嚴(yan) 重的報複。

5、應對與(yu) 呼籲

時下關(guan) 於(yu) 新冠病毒的來由，眾(zhong) 說紛紜。神宮寶盒、潘多拉的盒子被打開了！如《西逰記》中孫悟空打爛了鎮妖塔，妖魔鬼怪逃之夭夭。

病毒是工作人員無意中，不慎從(cong) 實驗室流出的嗎？攻之者說有，辯之者說無。

假如從(cong) 實驗室流出，一般應檢討的是：硬件建設達標否？管理嚴(yan) 密否？工作人員是否嚴(yan) 守工作規範？從(cong) 本文第三部分來看，後者引發事故的可能性很大。這涉及工作人員的敬業(ye) 與(yu) 責任心問題。

科研有無禁區？怎樣理解禁區？能否給科研設界？誰來設界？我們(men) 是《禁止生物武器公約》的簽署國。聯合國等有關(guan) 機構設了界，但約束力甚微。

登月，到別的星球去，或在地球罕有人跡的高原、海洋、沙漠、湖泊、極地作科學觀測與(yu) 研究，是否應有限度，或限製其規模？

人的貪欲、私欲，加上高科技，將毀滅地球，終結人類。這不是危言聳聽。

我們(men) 常講“人是目的”。人的目的有長久的、有直接的，人們(men) 總是牽就淺近直截的目的，犧牲深長久遠的目的。從(cong) 目的與(yu) 手段的關(guan) 係來看，科技的發展使人異化，人由目的變成為(wei) 工具、手段。

反思“人是目的”這個(ge) 命題，其實也是有問題的，這仍是人類中心主義(yi) 的。人應珍視動植物乃至天地萬(wan) 物，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都是目的。科技發展應有限度，高科技應受到製約，應當受製於(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和“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這應是製約的總綱。

人文與(yu) 科技的關(guan) 係複雜，應調動人文理性、道德價(jia) 值來批評、監督高科技的衝(chong) 動與(yu) 發展。科技界應有職業(ye) 道德、科技倫(lun) 理，受人之底線和人類基本倫(lun) 理的製約。除了道德，更應有國際國內(nei) 各種法律的製約。

除了道德層麵、法律層麵外，包括科技人在內(nei) 的現代人還應有信仰。無信仰則無敬畏之心，我們(men) 對無所畏懼者深懷畏懼之心。我們(men) 尊重孔子對天道、天命的“敬畏之心”，尊重老子的“道法自然”，尊重佛祖的“慈悲為(wei) 懷”。

2020年2月中旬於(yu) 南溟觀海樓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