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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
從(cong) 原始宗教到人文宗教
——《易經》到《易傳(chuan) 》的文化轉進述論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北京大學學報》(哲社)2018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十七日壬辰
耶穌2018年8月28日
摘要:《易經》的巫術內(nei) 容屬於(yu) 原始宗教,《易傳(chuan) 》依托這一係統,提煉出“天”這一最高存者,賦予其絕對性和精神性、倫(lun) 理性,建構起一個(ge) 世界的秩序係統、社會(hui) 的規則係統和生命的意義(yi) 係統。因此,從(cong) 《易經》到《易傳(chuan) 》乃是自然宗教到人文宗教的轉進。
從(cong) 孔子《要》篇中“筮—數—德”之演進模式的動力機製、邏輯節點和思想內(nei) 涵等方麵給予描述,對於(yu) 論述《周易》經傳(chuan) 的關(guan) 係有著全新的意義(yi) 。這一演變過程和動力機製,從(cong) 比較宗教學視角來看,也有其獨特性及文化意義(yi) 。
關(guan) 鍵詞:易經;易傳(chuan) ;巫術;宗教
一、《易經》《易傳(chuan) 》關(guan) 係
《周易》一書(shu) 由《易經》和《易傳(chuan) 》兩(liang) 部分組成。其成為(wei) “群經之首”“大道之源”究竟是因為(wei) 《易經》還是《易傳(chuan) 》?
這樣的追問必然引出《易經》與(yu) 《易傳(chuan) 》的本末關(guan) 係問題。這不隻是一個(ge) 學術問題,甚至也不隻是一個(ge) 思想問題,更是一個(ge) 涉及文化傳(chuan) 統之理解定位的自我意識的問題。
前賢時彥對經傳(chuan) 關(guan) 係的理解與(yu) 處理,簡單說分為(wei) 經傳(chuan) 分立、經傳(chuan) 合一兩(liang) 種思路。兩(liang) 種思路中,又有以傳(chuan) 為(wei) 本以經為(wei) 末與(yu) 以經為(wei) 本以傳(chuan) 為(wei) 末兩(liang) 種類型。
“自漢以後,兩(liang) 千餘(yu) 年,注釋《周易》的人約有千家,都是熔經傳(chuan) 於(yu) 一爐,依傳(chuan) 說經,牽經就傳(chuan) 。”【1】南宋朱子截斷眾(zhong) 流,切割經傳(chuan) ,提出“學《易》者須將《易》各自看……必欲牽合作一意看,不得”【2】。
顧頡剛、李鏡池、高亨等現代研究者追隨朱子分立經傳(chuan) ,是因為(wei) 追求實證的他們(men) 主要把《易經》看作“上古史料”,把《易傳(chuan) 》看作“先秦時代”的“思想史料”,後者借前者之舊瓶裝自己之新酒,“《易傳(chuan) 》解經與(yu) 《易經》原意往往相去很遠,所以研究這兩(liang) 部書(shu) ,應當以經觀經,以傳(chuan) 觀傳(chuan) ”。【3】
金景芳先生堅持傳(chuan) 統立場,以傳(chuan) 解經,判斷依據是《易經》“蘊藏著極為(wei) 深邃的哲理”,“《周易》之所以可貴,端在有《易傳(chuan) 》為(wei) 它發掘在卜筮外衣下所掩蓋的哲理”。【4】
細究似乎是把《易經》本身當作“哲學之書(shu) ”,而這顯然意味著對《易經》之卜筮內(nei) 容、屬性的忽視。
餘(yu) 敦康先生論述有所不同:“《易經》是一部占筮書(shu) ,《易傳(chuan) 》則是一部哲學書(shu) ,但是《易傳(chuan) 》的哲學思想是利用了《易經》特殊的占筮結構和筮法建立起來的”;《易傳(chuan) 》“利用舊的思想材料以形成新的思想。……宗教巫術的內(nei) 容是被揚棄了,宗教巫術的形式卻被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5】
不同之處首先是承認《易經》的占筮書(shu) 屬性,然後指出《易傳(chuan) 》利用“占筮結構和筮法”建立自己的“哲學”。
餘(yu) 先生把《易經》和《易傳(chuan) 》的關(guan) 係處理成一種“宗教巫術”到“哲學思想”的既斷還連的發展關(guan) 係,尤其指出《易經》之卜筮不同於(yu) 原始之卜筮,“反映了殷周之際宗教思想的變革,接受了當時發展起來的以德配天的天命神學觀念,並且把這個(ge) 觀念與(yu) 卜筮相結合,構成一個(ge) 以天人之學為(wei) 理論基礎的巫術操作體(ti) 係”。【6】
這種對《易經》作為(wei) 占卜之書(shu) 之“宗教巫術”內(nei) 涵屬性的正視與(yu) 重視顯然十分必要,是正確理解《易經》與(yu) 《易傳(chuan) 》關(guan) 係的基礎和前提。
但問題依然存在:《易傳(chuan) 》的思想內(nei) 容憑什麽(me) 可以斷定為(wei) 哲學?《易經》的宗教巫術到這種哲學的轉換標誌或判斷標準又是什麽(me) ?《易傳(chuan) 》“利用”的隻是《易經》的占筮結構和筮法麽(me) ?
《易傳(chuan) 》對《易經》的改造(如果可以這麽(me) 說的話)主要體(ti) 現在《係辭》(所謂筮法出處)還是《彖傳(chuan) 》(以“四德”說“元亨利貞”)上?如果是後者,那麽(me) 其所成就者是不是更應該叫作宗教?
我們(men) 認為(wei) ,《易經》與(yu) 《易傳(chuan) 》的關(guan) 係是自然宗教與(yu) 人文宗教的關(guan) 係。【7】
所謂自然宗教就是以自然事物或力量為(wei) 崇拜對象的宗教。
它相信某些自然事物或神秘力量具有生命、意誌和超自然的能力,可以影響人類生活,因而試圖通過各種形式與(yu) 之溝通以獲得福佑、趨吉避凶。
人文宗教則意味著其所崇奉的絕對者具有較高的抽象性或普遍性,較強的精神性,因而對生命的意義(yi) 、社會(hui) 的道德具有較強的影響作用。
這樣一個(ge) 對照表或許可以比較清楚地呈現自然宗教與(yu) 人文宗教的異同。
自然宗教
人文宗教
崇拜對象
具體(ti) 雜多,神秘性,物質性;
抽象統一,神聖性,精神性;
與(yu) 人關(guan) 係
(事情之)控製與(yu) 利用,占卜等;
(生命之)起源與(yu) 歸宿,祭祀等;
理論組織
樸素,弱;
複雜,強;
作用功能
世俗事務為(wei) 主,如“決(jue) 猶疑”等。
精神事務為(wei) 主,安身立命等。
“同”就是都承認存在某種神明,相信它與(yu) 自己存在某種互動關(guan) 係。這是最關(guan) 鍵的一點,有此相同,二者之間的差異就隻是大同小異了。
“小異”之中,最重要的是神明的精神性:自然宗教中的神明是神秘的,因為(wei) 其情感、意誌和好惡不明晰,所以需要借助巫術手段打探交流;而人文宗教中的神明則是神聖的,人們(men) 知道其情感、意誌和好惡,如“愛”、“德”等。
這一點得到確定,則人與(yu) 神的關(guan) 係形式也就可以得到確定,如信仰、皈依和祭祀等,據此做出種種的理論論證和儀(yi) 軌設計,與(yu) 之交流溝通,直至獲得某種整合同一———這正是宗教的特征。
“龜以象告吉凶,筮以數示禍福。”這裏的龜與(yu) 揲蓍成卦的筮占之“蓍草”,就是某種被認為(wei) 具有靈異性質的特殊之物,可以作為(wei) 人與(yu) 那種神秘力量的溝通中介。【8】
《禮記·表記》載“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無非卜筮之用”,可見以六十四卦為(wei) 基本架構組成的《易經》其實是自然宗教活動的產(chan) 物。
如此,將組成《易經》的卦、卦辭和爻辭所記錄、反映或沉澱的思想視作自然宗教的思想文本,可以成立,毫無疑義(yi) 。
按照前列表格,將《易經》定性為(wei) 自然宗教,就是說無論天帝還是蓍數或龜兆,均隻是一種自然力量,不具有德性。相應的,將《易傳(chuan) 》定性為(wei) 人文宗教,則暗含著對《易傳(chuan) 》所呈顯之天包含有德性、主宰性和根源性的預設。
準此以觀,則本文“《易經》與(yu) 《易傳(chuan) 》的關(guan) 係是自然宗教與(yu) 人文宗教之關(guan) 係”的命題能否證成,關(guan) 鍵就要看《易傳(chuan) 》思想中最高之存在者是否具有超越《易經》中作為(wei) 自然存在的神秘或混沌狀態,而獲得某種精神和德義(yi) 的神聖性了。
馬王堆出土的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有孔子自己對於(yu) 其與(yu) 巫與(yu) 史之關(guan) 係的完整看法,使得我們(men) 可以懸擱各種前提預設,從(cong) 事實本身單刀直入,看能否與(yu) 前麵表格所示者符節相合。
子曰:《易》,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耳也。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又仁守而義(yi) 行之耳。讚而不達乎數,則其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乎德,則其為(wei) 之史。史巫之筮,向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與(yu) 史巫同途而殊歸者也。
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yi) 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其後乎?
這裏有相對應的事與(yu) 人兩(liang) 個(ge) 序列:讚—數—德;巫—史—儒。“吾與(yu) 史巫同途而殊歸”的關(guan) 係則是解決(jue) 我們(men) 問題的關(guan) 鍵。
看“巫”與(yu) “讚”。
巫,《說文》:“巫,祝也”“祝,祭主讚詞者。從(cong) 示,從(cong) 兒(er) 、口”。巫主讚詞,與(yu) “讚而不達於(yu) 數,則其為(wei) 之巫”相合,許多學者都是從(cong) “巫即祝,祝即讚”這個(ge) 角度釋讀《要》之文意。【9】
他們(men) 似乎沒有注意到《說文》段注指出的“祝乃覡之誤”,並明確提醒“不得以祝釋巫也”。事實上,對於(yu) 巫師這裏所從(cong) 事的活動從(cong) 告讚或祝告理解並不合適。因為(wei) ,這裏是“卜筮”而非“祭祀”,並不存在“祭主讚詞”之“祝”的出場環節。
《易傳(chuan) ·說卦》“幽讚於(yu) 神明而生蓍”裏的“幽讚”應該與(yu) 《要》“讚而不達於(yu) 數”之“讚”同義(yi) 。根據《周易正義(yi) 》說卦注,“幽,深也。讚,明也。蓍受命如響,不知所以然而然也,與(yu) 神道為(wei) 一”,講的是活動中巫師仿佛神靈附體(ti) 的狀態。【10】
在這一脈絡裏,把讚理解成“見”(《說文》:“讚,見也。”),而不是作為(wei) “明”或“求”(幹寶注),似乎更合適,與(yu) “不知所以然而然”的沉醉或迷狂之感覺狀態更相切合——與(yu) 神冥會(hui) 契合,所謂事無形也。這種降神與(yu) 會(hui) 而見之,進而“質所疑於(yu) 神於(yu) 靈”【11】,正是巫的特異功能。【12】
但在《易經》的占卜中,活動的另一議程“揲蓍”才是活動的主體(ti) ,是其見神的目的,也才是其與(yu) 《易經》勾連的重點。
揲蓍即可得數而生爻,為(wei) 什麽(me) 孔子又要說“讚而不達於(yu) 數”呢?因為(wei) 以揲蓍所得之數告人以吉凶,無論筮占或卦占,都隻是一錘子買(mai) 賣,難登大雅之堂。【13】孔子所說的數並非這個(ge) 揲蓍而來的奇偶之數,而是另有所指。這就要說到“史”與(yu) “數”了。
先說數。張政烺先生文章發表後,易卦起源於(yu) 數字得到公認。【14】其形成過程大概可以描述為(wei) 揲蓍得數,記數成爻,積爻成卦。
孔子說的“筮而不達於(yu) 數”、“明數而達乎德”,應該不是指揲蓍所得之數,甚至也不完全是指《易傳(chuan) 》裏提到的各種“數”。
這些數所關(guan) 涉的或者是卦之成(揲蓍所得之數),或者是卦之用(預測方法或技術),因為(wei) 它們(men) 不可能與(yu) 孔子所說的“德”存在什麽(me) 勾連。
這個(ge) “數”須結合“史”來講。史,《說文》:“記事者也。”《世本》:“黃帝始立史官,倉(cang) 頡、沮誦居其職。”這是從(cong) 起源說。《玉篇》:“掌書(shu) 之官也”。這是從(cong) 文書(shu) 檔案職能說。
《國語·楚語》記載“家為(wei) 巫史”,《國語·晉語》有“筮史占之”。這是從(cong) 史巫相通說的。
《周禮·春官·占人》:“凡卜筮既事,則係幣以比其命;歲終,則計其占之中否。”鄭玄注:“既卜筮,史必書(shu) 其命龜之事及兆於(yu) 策,係其禮神之幣而合藏焉。”這是從(cong) 其與(yu) 占卜活動關(guan) 係說的。【15】
史與(yu) 巫在占卜預測決(jue) 猶疑、告吉凶等方麵的交集可以確定的話,那麽(me) 二者差異的分辨就變得重要了。
從(cong) 前述材料可知,一是“史”比較官方、正式;二是比較倚重檔案材料,同為(wei) 決(jue) 猶疑定吉凶,如果說巫的活動主要是依憑“幽讚”(“恍惚中看見”)通靈的話,“史”則是主要根據文書(shu) 檔案的經驗記錄及相關(guan) 規則演繹推斷。
“數”也就是在這個(ge) 過程裏出場。“既卜筮,史必書(shu) 其命龜之事及兆於(yu) 策,係其禮神之幣而合藏”;“易經”應該就是這樣的成果之一。
而文書(shu) 的形式,也應該是以“卦”的係統為(wei) 骨幹。所謂的規則,則是成卦之法與(yu) 卦占之術,即大衍之數、“逆數”等等。
論者謂:“所謂明數,是指史通過大衍筮法模擬天運而成卦。所成之六爻卦有內(nei) 外貞悔,取象設境,察形勢,考事情,則可以辨明吉凶。”【16】
“筮法”之數被認為(wei) 與(yu) 天運、天行甚至宇宙發生起源相關(guan) ,如《易傳(chuan) ·係辭上》的“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
有論者分析天地之數的“天一地二”雲(yun) :“天數與(yu) 地數實際代表著奇偶。用易理去衡量,奇偶也就是陰陽。……因此,天一的本義(yi) 應該就是天數一。天在這裏隻是作為(wei) 對於(yu) 數字一的性質的限定,指其為(wei) 天數、陽數。所以,天一所強調的是‘一’而不是‘天’。……‘一’借喻萬(wan) 物之源。”【17】
這應該就是所謂“數字崇拜”或“數字神秘主義(yi) ”吧。論者根據郭店竹簡《太一生水》歸納出的相應宇宙生成圖式是:太一—天地—神明—陰陽—四時。從(cong) “太一藏於(yu) 水,行於(yu) 時”可知,生天生地的“太一”同時也構成日月星辰運行的法則。
可以說《易經》“參天兩(liang) 地而倚數”的筮法建構所依托的原型,就是“太一生水”所反映包含的古老宇宙觀念與(yu) 想象。雖然這未必就是易卦的產(chan) 生真相,卻反映了易卦編成序列長期運作使用的事實。
它帶來的變化,就是導致了對整個(ge) 卦係之理論基礎的改寫(xie) 或重建,即從(cong) 巫所“幽讚”之神明,轉換成了卦所依托的宇宙生成、天道運行之“天數”。【18】
由此可以看出,“明數”所明之數,已經由揲蓍之數到占卜的“極數知來”以及“逆數”之用,躍升成為(wei) 天地之數,從(cong) 而與(yu) “天”勾連起來。由此天地之數再回頭聯係“史”,即可以達成對其工作內(nei) 容和方式一定程度的了解,進而對孔子所言之數做出明確推斷。
天數地數的奇偶帶來了陰陽觀念,而陰陽觀念的引入使得乾坤二卦地位凸顯,成為(wei) “易之門戶”,其所投射的乃是陰陽家的身影。
《漢書(shu) ·藝文誌》:“陰陽家者流,蓋出於(yu) 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管子·四時》:“陰陽者,天地之大理也。”《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稱陰陽家代表鄒衍就是“深察陰陽消息”。
《莊子·寓言》:“天有曆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成玄英疏:“夫星曆度數,玄象麗(li) 天;九州四極,人物依據。”“曆象日月星辰”之所得者就是“曆數”。
首先,它隻是純自然數據,但在天人合一的原始思維裏,形成了與(yu) 人事的關(guan) 聯。雖然存在與(yu) 人之關(guan) 係距離遠近之別,曆數作為(wei) 天道運行規律的意思是相同而明確的。
甚至可以說,分別出於(yu) 司徒之官和史官的儒道兩(liang) 家,在天人關(guan) 係的取向上,一開始就存在某種微妙的不同。
相比較而言,道家對天道的理解更冷靜,陰陽家則更神秘。儒家則居中,承認天人感應相及,卻以德性為(wei) 基礎,不是特別神秘。
《論語·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何晏《集解》:“曆數謂列次也。”邢昺疏:“孔注《尚書(shu) 》雲(yun) :謂天道。謂天曆運之數。帝王易姓而興(xing) ,故言曆數謂天道。”不難看出,這方麵儒家反而與(yu) 陰陽家存在某種親(qin) 和性。
《漢書(shu) ·藝文誌·諸子略》說“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順陰陽”三個(ge) 字,大可玩味。在學術下沉之後,相關(guan) 觀念向日常生活滲透,以陰陽消息定吉凶不僅(jin) 自然而然,也有案可據,以致有人擔心“……拘者為(wei) 之,則牽於(yu) 禁忌,泥於(yu) 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
如此,用卦之所以成的“曆數”概念來理解或解讀《要》篇所記孔子“明數”之“數”,應該可以說是順理成章吧。
這裏的“史”之“數”說的其實是一種以卦占卜時的理念或思維,即根據表征天地變化、陰陽消息的“曆數”及其原則來斷運勢、定吉凶的占卜方式。
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說,這樣一種“史—數”的占筮模式乃是《易經》的主體(ti) 構成。【19】《史記集解》曾引孟康語雲(yun) “五星之精,散為(wei) 六十四”。
《易傳(chuan) ·彖傳(chuan) 》中天行、天時等重要概念,就跟卦辭“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反複其道,七日來複”有關(guan) 。這些卦辭又與(yu) 卦爻結構有關(guan) 。分析可以看出它的基礎在於(yu) 陰爻陽爻周流六虛被比擬為(wei) 日月天道之運行。
《易傳(chuan) ·係辭上》對筮法的重建,即是以此為(wei) 基礎的“逆向工程”。《易緯·乾鑿度》雲(yun) “易者,天地之道也”。這裏的天地之道,就是《易傳(chuan) ·係辭上》筮法“大衍之數”“天地之數”尤其“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所體(ti) 現的宇宙生成圖式。【20】
《說卦》“帝出乎震”章表明八卦還有空間結構,東(dong) 南西北對應春夏秋冬,與(yu) 《文言》對元亨利貞的四德之說遙遙相契。
總之,八卦取象,使得象與(yu) 數相資發用相得益彰,而卦爻作為(wei) 一種形式化結構,相當程度上被模擬為(wei) 一個(ge) “小周天”似的係統。
它的結果就是使“揲蓍”或“筮占”在“易占”中的地位權重日趨弱化,而“史—數”的理論思維逐漸成為(wei) 其主導性基礎,卦辭、爻辭因此而得以生長繁榮起來。【21】
如果說,作為(wei) “巫”之“筮”(幽讚揲蓍以及推定吉凶)的基礎是一種神秘力量(數字的神秘、蓍草及巫師的通靈異能)【22】,那麽(me) ,作為(wei) “史”之“數”的基礎根據則是由“曆數”所表征的天地以及日月星辰之運行規律。
借用《易傳(chuan) ·係辭下》“人謀鬼謀,百姓與(yu) 能”的話來說,“巫—筮”的“蓍之德圓而神”更接近“鬼謀”,“史—數”的“卦之德方以智”則更接近“人謀”。
而“鬼謀”比重下降,“人謀”比重上升,使占卜活動得以在更廣大的空間內(nei) 和實踐中超越直至取代龜卜,理論上更是形成係統論述。
這些清理完成之後,“儒”之“德”的理解應該會(hui) 方便許多。李學勤先生認為(wei) 《要》篇“我觀其德義(yi) 耳”的“德義(yi) ”就是《易傳(chuan) ·係辭》“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智,六爻之義(yi) 易以貢”。【23】
其實,《係辭》的卦之德、爻之義(yi) 隻是內(nei) 容、意義(yi) 的意思。而孔子說的德義(yi) 則具有virtue、morality之類的價(jia) 值含義(yi) ,二者並不相同。陳來教授斷定德義(yi) 就是道德、德性,“‘求其德’就是指仁義(yi) 德行”。【24】放棄德義(yi) 的“蓍之德,卦之德,六爻之義(yi) ”解是對的。
但是,通過征引“君子德行焉求福,仁義(yi) 焉求吉”,將其等同於(yu) “仁義(yi) 德行”並係之於(yu) “君子”,卻似乎很難成立。
因為(wei) ,“吾觀其德義(yi) ”的對象(“其”)應該隻能是卦和爻(周易作為(wei) 文本的主要形式),至少是跟“筮”、“數”同一序列或密切相關(guan) 的某種東(dong) 西,而不可能是“德行求福、仁義(yi) 求吉”的君子。
問卜者誠然是占卜係統的一環,但不可能是這裏的孔子思考對象。而如果不以問卜者身份進入係統,孔子更不可能偏離方向去對君子的仁義(yi) 德行作純粹的倫(lun) 理學思考。
有必要追問,在探求“德義(yi) ”二字的意涵的時候,它應該究竟是誰之德義(yi) ?
“德行亡者,神靈之趨;智謀遠者,卜筮之察。”夫子有德行,富於(yu) 智慧,卻又“好易,居則在席,行則在囊”,表明在孔子眼裏,易之為(wei) 書(shu) 絕不以神靈卜筮為(wei) 其內(nei) 容之全部,而必然有超出其上之深義(yi) 可尋。
“觀其德義(yi) ”這裏的“其”隻能是“易”,不是指向蓍草,也不是指向卦爻,更不是指向卜問者或占卜者。
而排除求卜者和巫師之後,再排除由卦爻組成的卦係,那就隻剩下卦爻之所以為(wei) 卦爻的基礎,其所溝通之對象、所傳(chuan) 遞信息之來源,曆數之所出,那就是作為(wei) 吉凶悔吝的決(jue) 定力量、作為(wei) 絕對存在者的天本身了。
由孔子批評“筮而不達於(yu) 數,數而不達於(yu) 德”(天地之大德曰生),可知德與(yu) 筮、數應該為(wei) 同一序列概念,其暗含的語義(yi) 或邏輯則是“數”(曆數所表征的天地日月星辰)可以“達乎德”,正如“筮”(後麵是數字所象征的神秘力量)可“達乎數”。【25】
於(yu) 是,我們(men) 不妨排列這一進程:揲蓍得數;記數成爻;積爻成卦;卦成取象;乾坤天地;“天一生水”。按此邏輯,德的終極承擔者,隻能是天。
從(cong) 孔子這邊分析同樣如此。孔子深於(yu) 《詩》,精於(yu) 《禮》,編次《尚書(shu) 》,學於(yu) 周公【26】。天的問題在他心目中有一個(ge) 不同於(yu) 《易經》的意義(yi) 脈絡。
《詩經》裏的生民之本、郊社禮中的天地之感;《尚書(shu) ·湯誥》“天道福善禍淫”,尤其小邦周克大國殷,“皇天無親(qin) ,唯德是依”取代商紂的“我生有命在天”之後,天與(yu) 人的關(guan) 係一直沒有新的論述加以重建———“皇天無親(qin) ”,那它有什麽(me) ?“唯德是依”,又是憑什麽(me) ?“天命無常”,人會(hui) 怎樣?
這不僅(jin) 是曆史思想的問題,更是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的文化核心問題。這樣的問題對別人來說也許沒有意義(yi) ,但對聖人來說則意味著責任和使命。所以,麵對象數為(wei) 主幹構成的《易經》,他要“觀其德義(yi) ”。
而這裏的“觀”,實際是尋找;所謂尋找,實際是預設;所謂預設,實際是相信;所謂相信,實際是擁有;所謂擁有,實際是傳(chuan) 承與(yu) 創造———儒家“順陰陽”的傳(chuan) 統,儒家重德性的傳(chuan) 統【27】,需要“技而進乎道”有所調整有所提升了。
出於(yu) 史官的《老子》在“數”的基礎上說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之後,又斷定“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正是“數而不達於(yu) 德”之思維的外化及例證。
以數為(wei) 本,數即一切,其他皆為(wei) 末度,甚至“天”也無足輕重。但作為(wei) 儒家的孔子無法滿足、接受這種數字化、規律化的自然世界或世界觀。
《論語》中“天之曆數在汝躬”有濃重的意誌、道德意味。因為(wei) “生百物,行四時”,雖然無言,但天在孔子那裏卻是可以與(yu) 之會(hui) 心。
帛書(shu) 《易傳(chuan) ·要》中論《損》《益》卦時孔子說:“明君不時不宿,不日不月,不卜不筮,而知吉與(yu) 凶,順於(yu) 天地之心也。此謂易道也。”如果說律之以數是智者見智,那麽(me) 契之以心就是仁者見仁了。
而“德行”之所以可“求福”“仁義(yi) ”可“求吉”,正是因為(wei) 孔子“發現”了“天地之大德曰生”。【28】“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必然以“賜福者”本身(“自天佑之”的天)的德性之確立為(wei) 前提,邏輯非常簡單。
而由巫到史、由史到儒的遞進提升,則表明《易經》到《易傳(chuan) 》的發展乃是一種連續性演進的結果或結晶:天人二元架構不變,天人互動關(guan) 係不變。
變的隻是,在這個(ge) 係統中,天不再隻是某種盲目外在的必然力量或冰冷的定理曆數,而具有了德性的溫潤和光輝,是仁愛之天、創造之天。
這就是孔子的易道,儒家的易道,就是孔子與(yu) 同途的巫、史所殊之“歸”。
二、發展演變的動力、節點及其他
巫之筮或筮之巫,史之數或數之史,儒之德或德之儒,表麵上看彼此緊張,實際三者合一才構成《周易》的完整內(nei) 容,提示著《周易》思想發展脈絡和結構關(guan) 係。
那麽(me) ,是什麽(me) 動力推動著這一由講吉凶之事的《易經》到講天地之德的《易傳(chuan) 》的發展呢?不妨從(cong) 占卜活動本身求解。
作為(wei) 一個(ge) 完整占卜活動的結構,其係統應該包括三個(ge) 組成部分:求問者;占卜者;工具及其相關(guan) 理論、技術等。
首先看求問者。這是占卜係統甚至占卜文化的存在基礎。沒有求問者的占卜需要,就不會(hui) 有占卜的活動,也就不會(hui) 發展出相應的理論技術,不會(hui) 有專(zhuan) 業(ye) 的占卜人員。
求問者類型上多種多樣,從(cong) 尋常百姓到大戶人家,從(cong) 王公大臣到人主人君,求問的內(nei) 容更是五花八門,小到三病兩(liang) 痛歧路亡羊,大到風雨收成國家征戰,從(cong) 《周禮·春官·宗伯》可見一斑。
國家製度鄭重其事;包羅萬(wan) 象巨細無遺。占卜活動或係統,對於(yu) 求問者來說,他最在乎的是什麽(me) ?毫無疑問,是求問所獲得結果的參考價(jia) 值大小,即有效性。
再看占卜者。他們(men) 首先是具有某種特異功能的人。
《國語·楚語下》:“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yi) ,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史記·日者列傳(chuan) 》載漢代卜者自稱“必法天地,象四時,順於(yu) 仁義(yi) ,分策定卦,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敗”這說的顯然就是孔子《要》篇講的“史—數”傳(chuan) 統了;《周禮·春官·宗伯》也有記載。
從(cong) 這裏也可以看到,由具有天賦的薩滿之巫,到掌握技能的揲蓍之巫,再到“法天地象四時”的曆數之史,可謂線索清晰脈絡分明。當然,在占卜活動中他們(men) 的角色相通,都是“操作者”。
最後是占卜係統。《易經》的主體(ti) 是卦,卦由數字構成,數字則是揲蓍所得;揲蓍又是基於(yu) 對某種神秘力量的信仰,對於(yu) 某種溝通共同工具和溝通方式的認定和選擇。
所以,可以說這個(ge) 工具係統包含:1)理論,對絕對力量的預設與(yu) 信仰;2)技術,操作程序、儀(yi) 軌及經驗技巧;3)工具,蓍草、檔案文獻等等。【29】
求問者作為(wei) 購買(mai) 占問產(chan) 品的付費者,他最在意的是商品的質量,即巫師所提供之簽卜結論的作用有效性。用《史記·日者列傳(chuan) 》裏的話來說就是“責卜者言必信”。
占卜者巫師作為(wei) 經營者“降低運營成本”是自然需求,革新技術,如簡化操作之類就是題中應有之義(yi) 。這些形式性的改革很可能在長時段的演進積累中導致觀念上的變化。
最大的壓力是如何滿足求問者對有效性的追求。
如果總是“不靈”,“虛高人祿命以說人誌,擅言禍災以傷(shang) 人心,矯言鬼神以盡人財,厚求拜謝以私於(yu) 己”,不僅(jin) 生意難以為(wei) 繼,承接官府業(ye) 務還有丟(diu) 失性命的風險。【30】有效性提高就需要對工具進行係統升級,占卜基礎理論的升級,必然導致占卜技術的改變調整。
《易傳(chuan) ·係辭上》載有“天地之數”與(yu) “大衍之數”兩(liang) 種筮法。同時《易傳(chuan) ·係辭下》也載有不同於(yu) “數字卦”的“伏羲畫卦說”。應該不可能兩(liang) 者同時為(wei) 真。伏羲,論者認為(wei) 即是《尚書(shu) ·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的“羲”。【31】
所以,很可能這是“史—數”之占主導《易經》後,由此出發而對卦之起源的一種擬構。《易之義(yi) 》“幽讚”與(yu) “揲蓍”並存,可以解讀為(wei) 占筮活動的某種轉換,即由依托人之特異性向依托物之靈異性的過渡轉換。
所以,最開始的成卦之法應該相對簡單———事物的開端一般都是這樣。成卦之法的複雜性來自所承載之理論意涵,而這種意涵的賦予則是為(wei) 了給卦之靈驗性多做加持。“幽讚”加“靈物”,“於(yu) 神於(yu) 靈”應該足以有感。
汪寧生“八卦起源”一文,利用涼山彝族等西南少數民族中流行的“數卜法”,推論《周易》中的八卦起源於(yu) “古代巫師舉(ju) 行筮法時所使用的一種表數符號”,應該比較接近八卦最初起源的真相。【32】
但是,今本《周易》陰陽爻畫由一、七兩(liang) 數陰陽化和抽象化、進化而來。從(cong) 進化的起點和過程可以看出提升有效性和簡化操作的影響作用。“個(ge) 人魅力”權重下降【33】,靈物(蓍草與(yu) 數)開始顯示神跡。
這裏“數”是抽象符號,除開本身具有神秘性,還具有巨大拓展空間,通過加注不同內(nei) 容使靈驗指數提高成為(wei) 必然的努力方向。“天數地數”、“大衍之數”就是在不同時代背景下,隨著人們(men) 觀念意識的變化,將數字與(yu) 其思維中的神秘力量建立聯係,是數字成為(wei) 這種力量之意誌的傳(chuan) 達者、顯現者。
丁四新介紹了《易傳(chuan) 》中的兩(liang) 種筮法,指出後者是前者的簡化,甚至提到了筮法後麵的“原理”問題。【34】尚可推進者,就是由“天地之數”到“大衍之數”除了操作上的簡化之外,它還意味著原理的某種改變。
如果“天地之數”與(yu) “太一生水”屬於(yu) 同一思想譜係,“天一”對應於(yu) “太一”,【35】那麽(me) 從(cong) “太一藏於(yu) 水,行於(yu) 時。周而或始,以己為(wei) 萬(wan) 物母;一缺一盈,以己為(wei) 萬(wan) 物經”看,這主要是一種關(guan) 於(yu) 太一自身運行及其生天生地的描述,呈現給人的是一種太一、天地、陰陽、四時之間的內(nei) 部關(guan) 係,更像是一種空間結構。
“大衍筮法”除開相對簡單便於(yu) 操作,更重要的是它講述的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天地萬(wan) 物化生的敘事。
“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器以為(wei) 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易傳(chuan) ·係辭上》)
太極,陰陽,四象,八卦———這正是我們(men) 今天理解《易經》乃至整個(ge) 《周易》的思想框架,而它正是從(cong) 一套筮法脫胎而出。【36】與(yu) “天地之數”比較,“天地之數”筮法中重要的是數字“一”【37】,而在“大衍筮法”中,作為(wei) 絕對力量的主體(ti) 不再隻是一個(ge) 抽象神秘的數字,而是具有實體(ti) 性的存在“太極”。
它直接產(chan) 生而出的是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一般認為(wei) 是陰陽,不能說錯。但從(cong) 筮法可知,揲蓍所得者乃是數,奇數和偶數。兩(liang) 儀(yi) 應該首先是指奇數和偶數,然後這奇數和偶數才帶入天道獲得象征意義(yi) ,日與(yu) 月,進而抽象化為(wei) 陰與(yu) 陽。
這跟六、七、八、九四個(ge) 數字被稱為(wei) 四象道理一樣。陰陽概念的確立,對於(yu) 天道理論來說意味著太極作為(wei) 宇宙起源、生化的意義(yi) 得到凸顯,太極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變得明晰,而“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則使得巫師在解卦時獲得堅強有力的理論支撐。
或許可以說,數字卦揲蓍所得之奇數偶數在“天地之數筮法”中的“天地化”,再到在“大衍之數筮法”中的“陰陽化”,就是孔子所謂“巫—筮”到“史—數”之轉進的次第過程或本質。【38】
由於(yu) 天道人事貫通,與(yu) 八卦關(guan) 係直接,並且使用相對方便,《易經》之卦及其係統相當長時期內(nei) 都是在這樣的理念和思維下運作,至於(yu) 在發生學上易卦是否真是由此而來已經不是特別重要了。
作為(wei) 一個(ge) 占筮活動的理論基礎以及相應的操作係統,為(wei) 求問者提供有說服力的占卜結果,讓占卜者覺得操作簡便,可以拓展巨大解釋空間和思路,並且已有經驗可以積累升華發展,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正是《周易》後來居上,超越《連山》《歸藏》的主要原因。
從(cong) “大衍筮法”“天地筮法”的“天文曆數”論域可知,史官及其思想傳(chuan) 統的加入對《周易》的發展形成是至關(guan) 重要的。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連山》《歸藏》沒有引入這一源頭活水呢?它們(men) 不是成型更早,與(yu) 夏、商相對麽(me) ?回答這個(ge) 問題,需要對文王的工作進行考察分析。
《易經·係辭下》:“易之興(xing) 也,其於(yu) 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易》之興(xing) 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帛書(shu) 易傳(chuan) 《要》更是明確了“易之興(xing) ”與(yu) 文王的關(guan) 係:“文王仁,不得其誌以成其慮。紂乃無道,文王作,諱而避咎,然後《易》始興(xing) 也。”
文王的工作在《史記·周本紀》裏的表述是:“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羑裏,蓋益《易》之八卦為(wei) 六十四卦。”《漢書(shu) ·藝文誌》沿用此說:“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於(yu) 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演八卦為(wei) 六十四卦之外,還明確將卦辭、爻辭之作一並歸之於(yu) 文王。鄭玄亦主此說。
但是,《周禮·春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王家台出土《歸藏》簡即為(wei) 六位數字卦。可見文王演卦或重卦之說不能成立。
再看作卦辭和爻辭的問題。《晉卦》卦辭:“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康侯,指周武王的弟弟康叔封。《明夷卦》爻辭:“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
康侯和箕子都是武王時代人物,其人其事不可能在文王囚羑裏編撰卦爻辭時出現。演卦、作卦辭或爻辭都被否定,那麽(me) ,“文王作,諱而避咎,然後《易》始興(xing) 也”究竟如何理解呢?
演,《說文》:“長流也。”段注:“演之言引也。”演卦一詞實際包含兩(liang) 層意思:重卦和次卦。重卦之重作“再”和“更為(wei) ”講,次卦之次則是“位次”和“安排位次”的意思。【39】重卦就是把三爻組成的八卦重而疊之衍為(wei) 六十四卦。所以,次卦就是按照其所理解的內(nei) 在意蘊理路對六十四卦之先後次序加以編訂安排。
《連山》、《歸藏》均為(wei) 經卦八、別卦六十四,跟《周易》一樣,但三者的排列次序卻是,《連山》以艮卦為(wei) 首、《歸藏》以坤卦為(wei) 首,而《周易》卻是首之以乾。司馬遷、鄭玄所說的文王演卦,其重卦可以被否定,但次卦卻並不因此而不成立。崔覲注《序卦》即謂“此仲尼序文王次卦之意也”。疏:文王六十四卦,其次相依,各有意義(yi) 。【40】
文王之所以重置卦序,首之以乾,大有深意。金景芳先生從(cong) 思想史角度解釋其原因,闡述其意義(yi) :
“《周易》六十四卦以乾居首,這一點不簡單,反映殷周之際人們(men) 觀念上的一大變化。殷人重母統,所以殷易《歸藏》首坤次乾,周人重父統,所以《周易》首乾次坤。……《周易》的作者認為(wei) 天地是萬(wan) 物的本原,天地在萬(wan) 物之先,故乾坤居六十四卦之首。”【41】
這裏實際給出的是兩(liang) 個(ge) 理由:周人重父統,《周易》作者認為(wei) 天地在萬(wan) 物之先。這當然是不錯的。或許可以補充一句,天地筮法所承載、顯現之史官文化傳(chuan) 統,來自文王特定境遇中對天地人生的追問和反思,構成這一轉變調整的理論中介或思維語境。【42】
或許可以如此擬構文王的致思曆程。首先,揲蓍所得之奇數一、五、七、九由於(yu) 簡化的需要均被記作“一”,但作為(wei) 爻畫與(yu) 揲蓍及卦相連並不意味著其不被同時也作為(wei) 數字“一”解讀(二者長期並存並不妨礙這種思維心理的形成和表達),即卦畫同時也在解讀者心目中呈現為(wei) 作為(wei) 數之始的“一”。
“一”,《說文》:“惟初太始,道立於(yu) 一,造分天地,化成萬(wan) 物。”由數之始,自然而然地過渡轉進為(wei) 萬(wan) 物之始直至一畫開天。這實際正是“壹”的義(yi) 蘊。“壹”,《類編》:“音殷。與(yu) 氤通”。
在天地、陰陽觀念的催化下,作為(wei) 爻畫之“一”一步步蛻變過渡,與(yu) “太一”“太極”之類的某種初始性、終極性、絕對性存在勾連起來。
其次,如果前文所述是一種思維觀念的積累,那麽(me) ,易卦“取象”而占的傳(chuan) 統及其對六十四卦命名的深刻影響則為(wei) 文王重組卦序提供了契機———“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
《易傳(chuan) ·係辭下》“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的靈感可以說即是源自文王“次卦”(之結果),或者說是對文王“次卦”之心理和思維的總結、追記和完成。
文王如此次卦究竟是努力嚐試溝通“上帝”【43】,還是僅(jin) 僅(jin) 希望建立一個(ge) 符合周人文化觀念的易卦係統(如金氏所說),很難斷定。但因為(wei) 首之以乾、象之以天而就此打開易卦係統脫虛向實、由數而天的轉變曆程,則是確定無疑的。文王次卦,轉折性意義(yi) 在此。
天人相及、天人感應的思想在原始思維中是自然而然的普遍現象。【44】因此,這樣一種觀念引入占卜係統及活動,顯然對占卜結果的說服力提升是大有益處因而也是必然的。
但這需要機緣,並表現為(wei) 一個(ge) 過程,如兩(liang) 個(ge) 係統各自的內(nei) 部發展以及外部姻緣。對占卜係統來說,需要有對“巫—筮”階段的超越(人們(men) 對該係統越來越失望),需要有理論的接口。
孔子所說的“筮而達於(yu) 數”,就依次呈現為(wei) 筮占到卦占,卦占到象占,【45】象占而取象於(yu) 天,再到天在這個(ge) 係統中占據其作為(wei) 天之存在的首要位置這樣一個(ge) 漫長曆程。
三、《易傳(chuan) 》十翼之邏輯結構
《莊子·天運》記載了孔子一段求道的故事,一些信息頗可與(yu) 《要》篇印證,那就是孔子曾經求道於(yu) “度數”、“陰陽”而未得。
在一個(ge) 道術已為(wei) 天下裂的時代,重新厘定天與(yu) 德、天與(yu) 人的關(guan) 係,攸關(guan) 人心底定,攸關(guan) 文化傳(chuan) 統的整合以及精神方向之開展。自信“天生德於(yu) 予”、自詡“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的孔子,顯然正是以此為(wei) 其天賦使命。【46】
“聖人者,見人之所不能見者也。”(《春秋繁露·郊語》)孔子吸納《詩經》《尚書(shu) 》的傳(chuan) 統思想而命以己意,由乾、坤、屯、蒙尋繹“古之遺言”,由“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將乾父、坤母、震春、兌(dui) 秋呈現為(wei) 宇宙生生不息的大生命。
這一切的基礎就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核心命題。德是仁、是愛;生則是創造、是化育萬(wan) 物。【47】從(cong) “有命在天”到“皇天無親(qin) ”到“大德曰生”,千裏來龍,自此結穴。
《易傳(chuan) 》十翼七篇,《彖傳(chuan) 》和《序卦》二篇是全書(shu) 中心所在;《文言》為(wei) 《彖傳(chuan) 》之拓展,《說卦》為(wei) 《序卦》之前驅。
《係辭》是對占卜活動、《易經》文本和《易傳(chuan) 》思想三個(ge) 係統各有關(guan) 方麵(筮法、卦係、《彖傳(chuan) 》及《序卦》等)的分析、闡釋和評論。這五篇是《易傳(chuan) 》的主體(ti) 。
《大象傳(chuan) 》是《易經》到《易傳(chuan) 》發展演變的過渡性環節,與(yu) 孔子及其後學沒有直接關(guan) 係。《小象傳(chuan) 》附屬於(yu) 《易經》,是對爻辭的解釋。《雜卦》後出,思想亦遊離於(yu) 《易傳(chuan) 》以《彖傳(chuan) 》《序卦》為(wei) 中心的係統之外。
按照《易》之由巫到史到儒的變化路線圖,從(cong) “跳大神”似的“幽讚”到寄托於(yu) 靈物的揲蓍,確立起點,則卦之取象可說是第一個(ge) 轉折,文王次卦首之以乾是《周易》與(yu) 《連山》《歸藏》分道揚鑣的第二個(ge) 轉折,孔子的《彖傳(chuan) 》則是實現這一轉折的最終升華。
《彖傳(chuan) 》是《易傳(chuan) 》的中心,乾卦的彖辭又是《彖傳(chuan) 》的中心。
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
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
《彖傳(chuan) 》以卦辭為(wei) 解說對象。乾卦卦辭為(wei) “元、亨、利、貞”,論者認為(wei) 《易傳(chuan) 》以四德說之,完全不合原意。【48】比原意更重要的是新意,因為(wei) 孔子正是要截斷眾(zhong) 流,超越其占卜語境,將元亨利貞定義(yi) 為(wei) 自己的概念,寄言出意自立乾坤。乾坤二彖對卦辭的改寫(xie) 以及重新詮釋是顛覆,更是創造。
“大哉乾元”以感歎句開頭,不僅(jin) 是對元之力量、德行讚美之情的表達,也是自己對其信仰、認同態度的肯定。這樣一種情感和敬信關(guan) 係為(wei) 《彖傳(chuan) 》也為(wei) 整個(ge) 《易傳(chuan) 》定下思想基調。《文言》“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即是這一關(guan) 係的展開。
“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萬(wan) 物資之以為(wei) 始,並不等於(yu) 萬(wan) 物之始;“統天”(及後麵的“禦天”)則表明這個(ge) “元”其位格高於(yu) “天”。【49】董仲舒《春秋繁露·重政》:“元猶原也……故元為(wei) 萬(wan) 物之本,乃在乎天地之前。”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元者,天與(yu) 人所同本也。”萬(wan) 物始於(yu) 天地,“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所以,天在這裏應該理解為(wei) “元”這個(ge) 萬(wan) 物資之以為(wei) 始的機能承擔者。王弼注曰:“天也者,形之名也。健也者,用形者也。”似乎是以體(ti) 用概念說天與(yu) 乾,實際把天與(yu) 乾同說為(wei) 元之用才更準確。
“乾元為(wei) 道,故曰乾道。”道之為(wei) 言,形而上者也。從(cong) “元……其義(yi) 以隨天地始終也”,又可知元雖邏輯在上、在先,其存在卻又是內(nei) 在於(yu) 天地、內(nei) 在於(yu) 萬(wan) 物。《周易正義(yi) 》孔疏:“萬(wan) 物資始者,萬(wan) 象之物,皆資取乾元,而各得始生。”
元之統天(“舉(ju) 天以該地”),具體(ti) 表現就是“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雲(yun) 行雨施”者天,“品物流形”者地。如果與(yu) 地(land)對舉(ju) 的天可以理解為(wei) “sky”,那麽(me) ,作為(wei) “天與(yu) 人所同本”的絕對之天(元),則可以也應該理解為(wei) “heaven”。【50】
“大明”指日(及月),終始則意味著西沉東(dong) 升周而複始。“六位”指天地四時。“時乘六龍以禦天”應該是“元”的意誌行四時生百物、周流六虛生生不息。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孔疏:“乾之為(wei) 道,使物漸變者,使物卒化者,各能正定物之性命。性者天生之質,若剛柔遲速之別;命者人所稟受,若貴賤夭壽之屬是也。”
由此可知,天人關(guan) 係在這裏發生了重要轉變:“史—數”之占為(wei) 主體(ti) 的《易經》中,由天一地二或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建立和呈顯的天人關(guan) 係是遙遠而抽象的,曆數與(yu) 人事的影響關(guan) 係建立在天人感應的模糊信念之上。
現在,二者得到新的闡述,於(yu) “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生化而出的萬(wan) 物與(yu) 天地具有內(nei) 在的統一性,生命因此獲得意義(yi) ,世界由此獲得秩序。
“保合太和,乃利貞”的太和不僅(jin) 指陰陽平衡,也指天地和諧、四時有序,指鳶飛魚躍的生機蓬勃。若是,則草木抒發條暢,民眾(zhong) 安居樂(le) 業(ye) ,國泰而民安矣。《中庸》的“參讚化育”,《大學》的“止於(yu) 至善”,都由此而來。
朱子認為(wei) 這裏的彖辭是“以天道明乾義(yi) ”。其實,孔子是借乾卦闡述自己心目中的天道,給曆數表征的天之軀殼賦予生命和靈魂。大德曰生,使孔子的元或天獲得了義(yi) 理性和主宰性,成為(wei) 秩序的根源,價(jia) 值的歸屬。【51】“孔子之道,運本於(yu) 元,以統天地,故謂為(wei) 萬(wan) 物本,終始天地。”【52】
吳雷川的《基督教經與(yu) 儒教經》從(cong) “雖是萬(wan) 殊,終歸一本”的預設出發,將“《創世紀》造人與(yu) 《中庸》天命之謂性”對勘,認為(wei) “《創世紀》與(yu) 《中庸》所說的同是一回事”。【53】如果一定要進行這類比較,《易傳(chuan) ·乾卦·彖傳(chuan) 》顯然比《中庸》更加合適,因為(wei) “天命之謂性”即是從(cong)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引申而來。
《文言》,集解引劉瓛曰:“依文而言其理,故曰‘文言’。”這裏的文當然就是元、亨、利、貞。所言之理則是對乾卦《彖傳(chuan) 》裏元、亨、利、貞之意義(yi) 的應用、分析和拓展。
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匯。利者,義(yi) 之和。貞者,事之幹。
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大哉乾元”是從(cong) 人的角度對天道生生的讚美,“乾元”是主詞,展現的是“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的意誌。《文言》承此理念前提,從(cong) 具體(ti) 存在之萬(wan) 物的視角論述其生長、發育、收獲、收藏生命曆程,與(yu) 四季、四時對應【54】,完善《彖傳(chuan) 》的論述係統。
這裏包含兩(liang) 個(ge) 層次內(nei) 容,第一層次是“物”的生長。
元、亨、利、貞有如四季———元者善之長:善者嬗也,乾知大始,物有所本而後有所長,如春也;
亨者嘉之匯:嘉者美也,坤作成物,成之者性也,開枝散葉,如夏也;
利者義(yi) 之和:利“古文蓋從(cong) 刃禾”,(禾)“二月而生,八月而熟,得之中和”(《說文》段注),各得其宜,如秋也;
貞固足以幹事:貞者正也(師卦《彖傳(chuan) 》),正者“守一以止也”(徐鍇語),《易·艮卦》“艮,止也”,成也(《易傳(chuan) ·說卦》“成言乎艮”),如冬也。【55】
第二層次是人的啟示。《禮記·孔子閑居》:“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元亨利貞既然是生生大德的顯現,自然值得體(ti) 悟效法。
“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具體(ti) 來說就是:體(ti) 會(hui) 生物之天心,而仁民愛物(長人之長即是《老子》“長之育之”之義(yi) );體(ti) 會(hui) 成物之坤德,而謙遜守禮;體(ti) 會(hui) 秋之成熟,而利物合義(yi) ;體(ti) 會(hui) 冬之收藏,而貞正足信。【56】
最重要的一點拓展,就是提出“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這是在天人關(guan) 係架構裏講人的活動,講如何成德。如果“大哉乾元”是人之根源,“元亨利貞”是生命的四季,那麽(me) “與(yu) 天合德”則是講人的歸屬與(yu) 實現路徑。
《說卦》承接“與(yu) 天地合德”的要求和思路,進一步開拓人與(yu) 天的聯係通道。“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將卦爻之作的目的定位於(yu) 呈顯天地“性命之理”。“和順於(yu) 道德而理於(yu) 義(yi)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則可以看成是從(cong) 人的角度與(yu) 天合德的目標設定和路徑規劃。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dui) ,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
乾,天也,故稱乎夫。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dui) 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這兩(liang) 段,前者由《乾·彖》的天之化生、《文言》的生長之節律,將八卦與(yu) 八方匹配,勾畫出世界輪廓。房子搭好了,家庭自然也要建起來,乾坤父母、震巽坎離艮兌(dui) 六子於(yu) 焉而成。
如果說四時八方的結構是“史—數”思維的題中應有之義(yi) ,那麽(me) 父母六子的親(qin) 情卻完全來自儒家仁的賦予。一索、二索似乎是說揲蓍,其實是先有天地的德性信仰發展出這一有機聯係,然後才附會(hui) 於(yu) 揲蓍成卦之法。
元、亨、利、貞時間化而空間化,再秩序化,直到天與(yu) 人、天與(yu) 社會(hui) 、文化之係統化,其最終完成,就在《序卦》:“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措。”
至此,六十四卦被整合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世界,上經自屯至離,為(wei) 物為(wei) 自然;下經自鹹至未濟為(wei) 人為(wei) 社會(hui) 。
《序卦》把震作長子處理,而不是作春天雷聲,似乎與(yu) “帝出乎震”衝(chong) 突,實際不是。震、巽、離、坤、兌(dui) 、乾、坎、艮的序列是物的生長或人的勞作。所謂後天八卦講的本就是經驗世界中事。
而先天八卦,“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相射”雲(yun) 雲(yun) ,實際都是作為(wei) 陰陽兩(liang) 種相反相成之力量的體(ti) 現者,用於(yu) 天地生化機能和過程之表述。
《序卦》的係統,是講世界由發生到次第展開及其內(nei) 在關(guan) 係,而以先天八卦為(wei) 基礎。“雷”隻是震卦之取象,在後天八卦裏,它是作為(wei) 天或帝之機能或意誌的顯現形態存在。
至於(yu) “伏羲六十四卦次序”【57】那些基於(yu) 數字推演的版本主要是出於(yu) 占卜之用,與(yu) 《序卦》基於(yu) 天之德性信仰,表達其世界意義(yi) 與(yu) 秩序之理解的今本《易經》卦序,不可同日而語。
這是《易傳(chuan) 》與(yu) 《易經》的區別。
雖然這一組合不是很受重視,卻標誌著《易傳(chuan) 》以《彖傳(chuan) 》為(wei) 中心之係統的完成和完整,背後的邏輯深深地影響著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和價(jia) 值觀念。
《係辭》備受重視,但其實內(nei) 容駁雜,不成係統。【58】作為(wei) 對筮法、卦爻之象、數、辭以及以《彖傳(chuan) 》為(wei) 中心之孔子思想的闡釋、評點和發揮,我們(men) 認為(wei) 與(yu) 《彖傳(chuan) 》係統相對應的那部分才是其最高價(jia) 值之所在。
夫子於(yu) 《易》,“後其卜筮”而“好其德義(yi) ”,《係辭》之所以被認為(wei) 出自孔子之手,應該也是就這一部分內(nei) 容而言。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要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係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趨時者也。吉凶者,貞勝者也。
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道,貞乎一者也。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動乎內(nei) ,吉凶見乎外,功業(ye) 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
這一段話出自《係辭下》。一些整理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學者認為(wei) ,《係辭下》或應改稱《易之義(yi) 》。【59】從(cong) 這裏的文字也可以看出,這是從(cong) 整體(ti) 上對《易經》的討論,與(yu) 《係辭上》主要講卦、卦辭和筮法等不太一樣。
最重要的當然是“天地之大德曰生”一句。由於(yu) 整理者句讀時標逗號,整個(ge) 句子就成了與(yu) “聖人之大寶曰位”的並列句,而在解讀時無法凸顯強調。這顯然與(yu) 該句在篇章結構裏的實際地位不相符合。
從(cong) 結構上講,“聖人之大寶曰位”後麵有一係列論述,表明其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而“天地之大德曰生”從(cong) 結構上講理解成對前麵從(cong) “八卦成列”到“聖人之情”的總結更為(wei) 合適。
從(cong) 意義(yi) 上講更是如此。“生生之謂易”是《易傳(chuan) 》的基調,“大德曰生”則是孔子思想與(yu) 巫史傳(chuan) 統相區隔的分界———試對照《老子》的“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
“大哉乾元”、“元亨利貞”四德、震巽離坤兌(dui) 乾坎艮八方,莫不如此。《文言》說“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即暗含著天地有“德”的預設,但並沒有明確此“德”究竟為(wei) 何。
從(cong) 《彖傳(chuan) 》看應該是“品物流形”之生生。這樣一種“生生”,即由天這個(ge) 大化流行之生命創造、化生出萬(wan) 物,同時即已將自己的“德”賦予萬(wan) 物,並向作為(wei) “天地之德、陰陽之交、五行之秀氣”的人把自己的生命形態呈現出來。
在這樣的關(guan) 係裏,人與(yu) 天雙向開顯,命與(yu) 性同時證成,而在天的屬性之德於(yu) 是獲得愛與(yu) 善之德性的解讀與(yu) 認定。【60】
《逸周書(shu) ·度訓解》:“凡民之所好惡,生物是好,死物是惡。”《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生,好物也。死,惡物也。”在民眾(zhong) 感受和認知裏,生生就是愛,“生息萬(wan) 物,故謂之愛”(荀爽注“安土敦乎仁”語)。
而《係辭》以“大德”名之者,與(yu) 《文言》之“四德”相區隔,說明它既不是某種符合倫(lun) 理價(jia) 值的行為(wei) (行為(wei) 之善),也不是某種倫(lun) 理價(jia) 值觀念(觀念之善),而是一種具有神聖性的意誌之善、本源之善,類似於(yu) agape的大愛。這種大愛是倫(lun) 理價(jia) 值和善行善舉(ju) 的根源和基礎。
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仁,就是董仲舒和朱熹說的“天心”、“天地生物之心”。《係辭上》:“顯諸仁,藏諸用。”注曰:“萬(wan) 物皆成,仁功著也。”【61】
徐梵澄先生用神聖之愛(sacredlove)翻譯仁,還說“神聖之愛維持著生命,賦予其意義(yi) ,將其攜至圓成,駐於(yu) 永恒生命之中”。【62】
這難道不正是《彖傳(chuan) 》《文言》《說卦》《序卦》和《係辭》的內(nei) 容和意義(yi) 之所在?
注釋:
1.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 自序”,濟南:齊魯書(shu) 社1979 年版,第2頁。
2.《朱子語類》卷六十六,北京:中華書(shu) 局 1986 年版,第1622頁。
3.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 自序”,第2頁。
4.金景芳為(wei) 李學勤《周易溯源》所撰序文。《周易溯源》,成都:巴蜀書(shu) 社2011年版,“ 序” 第1 頁。
5.《中國哲學發展史( 先秦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 年版,第582、603、611頁。
6.《〈周易〉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關(guan) 係》,《哲學研究》1991年第1期,第32頁。
7.一般來說,自然宗教與(yu) 啟示宗教對舉(ju) ,人為(wei) 宗教與(yu) 自發宗教對舉(ju) ,而人文宗教則是一個(ge) 基於(yu) 人本主義(yi) 的概念。本文的人文宗教是指超越自然崇拜的對某種精神性、倫(lun) 理性絕對力量的崇拜。 這是中國文化脈絡裏宗教的發展次第和形態。
8. “ 龜千歲而靈,蓍百年而神。 蓍之言是,龜之言久……以其長久,故能辨吉凶也。”《禮記正義(yi) 》卷三引劉向語。
9.邢文:《論帛書(shu) 〈要〉篇巫史之辨》,李學勤、謝桂華主編:《簡帛研究》第三輯,南寧:廣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第218—234頁。
10.《易傳(chuan) ·說卦》將卦之起源歸諸聖人,這與(yu) 數字卦的屬性不符。 但注釋用於(yu) 《要》的“ 筮而不達於(yu) 數” 卻依然有效。孔子講的本就是巫之占筮。 帛書(shu) 《易傳(chuan) ·衷》就有“ 幽讚於(yu) 神明而生占”。
11.見朱熹:《周易本義(yi) 》“ 筮儀(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 2009 年版,第4頁;以及《史記·龜策列傳(chuan) 》。
12. 巫鹹之鹹,似乎也暗示著其人以神奇的感應、感通能力見長。
13.《左傳(chuan) ·僖公四年》謂“ 筮短龜長,不如從(cong) 長”,意思是龜卜較之筮占更值得重視。 “ 家為(wei) 巫史”,說明筮的起點不會(hui) 很高。
14.張政烺:《試釋周初青銅器銘文中的易卦》,《考古學報》1980年第4期,第403-425頁。 文章運用陽奇陰偶的原則把一些青銅器物上的符號譯成卦畫,被認為(wei) 是 20世紀易學研究的重大收獲和突破。
15.陳夢家《商代的神話與(yu) 巫術》(《燕京學報》1936年第 20期) 認為(wei) ,從(cong) 卜辭看,巫、史、祝三者“ 權分尚混合,卜史預測風雨休咎,又為(wei) 王占夢,其事皆巫事而掌於(yu) 史”。 轉引自郭金標:《從(cong) 巫史文化的起源看巫與(yu) 史分離的原因和影響》,《邊疆經濟與(yu) 文化》2011年第8期,第36頁。
16.丁四新:《周易溯源與(yu) 早期易學考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09頁。
17.馮(feng) 時:《中國古代的天文與(yu) 人文》,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 2017 年版,第 228 頁。 作者認為(wei) “ 太一生水” 就是“ 天一生水”。 如此,則太極概念應該也來自“ 天一”。 全文隻出現一次的“ 太極” 概念後來幾乎成為(wei) 《周易》的象征,似乎也隻有從(cong) “ 天一” 獲得理解。
18.建構過程次第下文將論及。
19.參見烏(wu) 恩溥:《周易:古代中國的世界圖式》第八章《易和天文曆法》,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88年版,第89—203頁。
20.《禦製題乾坤鑿度》謂其“ 言易祖《係辭》,頗覺近乎理”。
21.《歸藏》卦辭的樸素或簡陋可以作為(wei) 反證。 因為(wei) 以“ 坤卦” 為(wei) 首,這樣一套天道的理論無法引入或發育。
22.《周易正義(yi) 》說卦孔疏:“ 聖知深明神明之道,而生用蓍求卦之法。”
23.《周易溯源》,第86頁。
24.陳來:《帛書(shu) 易傳(chuan) 與(yu) 先秦儒家易學之分派》,《周易研究》1999第4期,第8頁。
25.即使把“ 數” 理解為(wei) “ 儀(yi) 式”“ 程序”,如“ 失其義(yi) ,陳其數,祝史之事也” 所雲(yun) ,“ 義(yi) ” 最終也將指向天。
26.揚雄《法言·學行》:“ 孔子,習(xi) 周公者也。”
27.周公與(yu) 《大象傳(chuan) 》的產(chan) 生及其意義(yi) ,下麵將論及。
28.“ 大德曰生” 之“ 德”,既是品質、屬性之德,也是恩惠、善美之德。 但以“ 大” 修飾“ 德”,顯然是偏重其“ 恩惠、善美” 之意。 《春秋繁露·俞序》:“ 仁,天心”;《朱文正公文集·仁說》:“ 仁之為(wei) 道,乃天地生物之心”; 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 仁者,生生之德也”。
29.《周易本義(yi) 》“ 筮儀(yi) ” 有關(guan) 於(yu) 工具、儀(yi) 式的記載。 如“ 命之曰,假爾泰筮有常,假爾泰筮有常,某官姓名,今以某事雲(yun) 雲(yun) ,未知可否。 爰質所疑於(yu) 神於(yu) 靈,吉凶得失,悔吝憂虞,尚明告之”,等等。
30.《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一年》:“ 夏,大旱。 公欲焚巫尪。 臧文仲 曰:‘ 非旱備也。’” 僖公欲焚求雨之巫,應該是其祈雨無驗在前才合乎情理。 《禮記·檀弓下》載穆公“ 欲暴巫”,也當作如是觀。
31. 李零:《長沙子彈庫戰國楚帛書(shu) 研究》,北京:中華書(shu) 局 1985 年版,第67頁。
32. 汪寧生作為(wei) 具有人類學背景的考古學家,將八卦、“ 雷夫孜” 視為(wei) “ 數字神秘主義(yi) ”。 《八卦起源》,《考古》1976 年4期,第242—245頁。
33.基於(yu) 個(ge) 體(ti) 特異功能的降神活動能量消耗大,易受情緒影響,同時也缺乏可積累性,對求問者和操作者來說,都難說滿意,說服力下降某種程度上就是有效性下降。 被替代是必然的。
34.分見前揭丁書(shu) 第30、34、28頁。
35.朱子《周易本義(yi) 》對“ 天地之數” 也有“ 一變生水而六化成之;二化生火而七變成之;三變生木而八化成之;四化生金而九變成之;五變生土而十化成之” 的詮釋。
36.《周易集解纂疏》載崔覲注“ 大衍之數” 雲(yun) :“ 舍一不用者,以象太極。” 可見“ 易有太極” 是對“ 大衍筮法” 的理解和詮釋。
37.“ 天一的本義(yi) 應該就是數字一,天在這裏隻是作為(wei) 對於(yu) 數字一的性質限定,指其為(wei) 天數、陽數”。 前揭馮(feng) 時書(shu) 第228頁。
38.當然,這種精英文化層麵完成的係統升級並不意味著全社會(hui) 占卜活動形式的很快改變。 即使《歸藏》這樣的占卜形式也長期存在於(yu) 民間。
39.《周禮·春官宗伯·大史》:“ 大史祭之日,執書(shu) 以次位常。”《疏》:“ 謂執行祭祀之書(shu) ”“ 各居所掌位次”。
40.《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第95頁。
41.金景芳、呂紹剛:《周易全解》,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89 年版,第2頁。
42.《漢書(shu) ·藝文誌》:“ 殷周之際,紂在上位,逆天暴物。 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可效……” 《齊太公望碑》所載“《周誌》曰文王夢天帝”,應該也就是在這一蒼茫時分吧?
43.《詩經·大明》:“ 維此文王,小心翼翼。 昭事上帝,聿懷多福。”
44.《史記·日者列傳(chuan) 》:“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興(xing) 何嚐不以卜筮決(jue) 於(yu) 天命哉!”
45.取象很可能從(cong) 以坎為(wei) 水、以離為(wei) 火開始,卦形或如字、或如物( 火),自然而然,並因其可以豐(feng) 富擴大占筮操作或闡釋的空間而積累固定下來。
46.“ 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朱子認為(wei) 文王之文是禮樂(le) 製度,禮樂(le) 製度是周公建立起來的。 從(cong) 《詩經·大雅·大明》可知,“ 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 此“ 斯文” 於(yu) 《易》中求之,其或庶幾。
47.徐梵澄《孔學古微》:“ 孔子在中國被譽為(wei) 聖人,緣於(yu) 他偉(wei) 大的綜合事業(ye) ,將三代文化的精髓進行了完美的複合, 並賦予新生命。” 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48頁。
48.黃懷信:《周易本經匯校新解》附錄二“‘ 元亨利貞’ 解”,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 2014 年版,第224—232頁。
49.劉紅衛認為(wei) 它是一種“ 存在於(yu) 天地之前的本原性秩序”。 《董仲舒“ 元” 概念新解》,《管子學刊》2005年第3 期, 第99—100 頁。
50.孫亦平在《從(cong) 以元為(wei) 體(ti) 到以仁為(wei) 本———康有為(wei) 建構哲學體(ti) 係的思維演進軌跡之探討》( 《南京大學學報》1991年第3期,第119—124頁) 中提出這樣的觀點:“‘ 元’ 與(yu) ‘ 仁’ 是‘ 全神分神’ 的關(guan) 係。 ‘ 元’ 作為(wei) 形而上的絕對同一的‘ 全神’,在現象界是通過其‘ 分神’‘ 仁’ 表現出來的”。 這實際更適合用於(yu) 描述“ 元” 與(yu) “ 天” 的關(guan) 係。 康有為(wei) 這些思想來自對董仲舒的梳理,董仲舒則又是來自對《易傳(chuan) 》思想在《春秋》解讀中的運用,所謂“ 推天道以明人事” 者也。
51.參見陳明:《生化:義(yi) 理與(yu) 主宰的根源與(yu) 基礎》,《北京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0 年第3期,第 35—42頁。
52.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 年版,第124頁。
53.參見王文峰:《從(cong) 萬(wan) 國公報到牛津共識———基督教與(yu) 近代以來的中國社會(hui) 思潮》,香港:方舟機構有限公司 2017年版,第182—183頁。
54. 關(guan) 於(yu) “ 天運四時以生成萬(wan) 物”“ 元亨利貞即四時”,詳參《周易集解篡疏》,第 43 頁。
55.《易緯乾鑿度》更有發揮。 “ 子曰:……夫萬(wan) 物始出於(yu) 震。 震,東(dong) 方之卦也。 陽氣始生,受形之道也,故東(dong) 方為(wei) 仁。 成於(yu) 離,離,南方之卦也。 陽得正於(yu) 上,陰得正於(yu) 下,尊卑之象定,禮之序也,故南方為(wei) 禮。 入於(yu) 兌(dui) ,兌(dui) ,西方之卦也。 陰用事而萬(wan) 物得其宜,義(yi) 之理也,故西方為(wei) 義(yi) 。 漸於(yu) 坎,坎,北方之卦也。 陰氣形盛,( 陰) 陽氣含閉, 信之類也,故北方為(wei) 信。 夫四方之義(yi) ,皆統於(yu) 中央,故乾坤艮巽位在四維,中央所以繩四方行也,智之覺也;故中央為(wei) 智。 故道興(xing) 於(yu) 仁,立於(yu) 禮,理於(yu) 義(yi) ,定於(yu) 信,成於(yu) 智。 五者,道德之分,天人之際也,聖人所以通天意,理人倫(lun) 而明至道也。”
56.《春秋繁露·如天之為(wei) 》“ 聖人承之以治,是故春修仁而求善,秋修義(yi) 而求惡,冬修刑而致清,夏修德而致寬,此所以順天地”,可與(yu) 此互相印證。
57.《周易本義(yi) 》,第15頁。
58.高亨認為(wei) 《係辭上下》“ 兩(liang) 篇長文結構不甚嚴(yan) 謹,有文句前後相重者,有文意前後相複者,又有似隨意記錄或簡篇錯亂(luan) 者”。 《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503—504頁。 另,王化平有《論〈係辭〉為(wei) 集錄之書(shu) 及相關(guan) 問題》,張濤主編:《周易文化研究》第一輯,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 2009 年版,第41—51頁。
59. 參見李學勤:《周易溯源》,第362頁。
60. 生生之德不是倫(lun) 理性意義(yi) 上的善,“ 善不足以言之”。 參見《胡宏集》附錄《知言疑義(yi) 》。
61.《周易集解篡疏》,第560 頁。
62. 徐梵澄:《孔學古微》,第 49、56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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