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中級讀本：述而第七

作者：爾雅台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初一日丁酉

          耶穌2019年12月26日

論語乃孔門聖經也。惜時下注本雜亂(luan) ，血脈難接，迫切需要標準讀本。而學以階聖，當有次第，故這個(ge) 讀本又需要分級。少兒(er) 讀經以理解語境語意為(wei) 主，是為(wei) 初級。及其稍長，則需要以通義(yi) 理為(wei) 主的讀本，是為(wei) 中級。未來則需要以通公羊大義(yi) ，進而以六藝之教而通貫之的讀本，是為(wei) 高級。

本中級讀本以通義(yi) 理為(wei) 主，故以朱注為(wei) 底本而編製。其特色有三：其一是以黑體(ti) 突出經文，略加音注，以利誦讀；其二是參考最新之文字訓詁成果，回到孔子的語境，體(ti) 貼聖人之本來意思；其三是義(yi) 理發微，以朱子集注為(wei) 主，以明清以來的成果作補正。編者之意，不在一時之時髦，而在能曆久彌新，以接引時人，優(you) 入聖域。爾雅台謹按。

正義(yi) 曰：此篇皆明孔子之誌行也，以前篇論賢人君子及仁者之德行，成德有漸，故以聖人次之。凡三十七章。

7.1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yu) 我老彭。 

〇老彭，商賢大夫，見大戴禮，蓋信古而傳(chuan) 述者也。竊比於(yu) 我，謂以我私比老彭。

〇此章是孔子自敘其立言之有本也。述而不作，隻因信得理而無可作。既信得及，自然好古。此夫子真道脈，真學問也。李氏曰：“述而不作，則優(you) 柔涵泳於(yu) 古作者之林，而不作聰明以亂(luan) 舊，自然與(yu) 古相契，信之深而好之篤矣。及其深信而篤好也，則孜孜於(yu) 述之不暇，又何疑於(yu) 作？”二句蓋亦反複相因也。惟能篤於(yu) 信道，所以深好古道。惟篤信好古，所以惟述古而不敢自我作古焉。故述而不作，正為(wei) 理不當作耳。後人妄立宗旨，皆是無忌憚敢作，其病隻是不好古，不好由於(yu) 不信，不信由於(yu) 不知，不知而故有妄作也。

〇孔子之述，莫大乎六藝焉。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周易，修春秋，皆傳(chuan) 先王之舊，而未嚐有所作也。是夫子讚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而除九邱，討論墳典斷自唐虞，刪古詩三千而為(wei) 三百，四代禮樂(le) 具折其中，識其正偽(wei) 所以能善述也，闕其疑殆所以能存信也。史記雲(yun) ：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惟孔子能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惟孟子能稱述孔子，惟程朱能達孟子，其道同也。後人不能述程朱，便敢紛紛亂(luan) 道，其病先從(cong) 不信起。聖賢之言，切己不謬也，不信如何得好？不好如何能述？六經大旨，今已無晦，而為(wei) 經說者，必欲起而晦亂(luan) 之，真可恨也！（呂留良）

7.2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 

〇默識，謂不言而存諸心也。易係辭傳(chuan) 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厭與(yu) 倦義(yi) 近，皆厭倦義(yi) 。謂學不厭倦，教亦不厭倦，乃夫子教學之基本態度。何有者，從(cong) 何而有也。詩曰：何有何亡，黽（mǐn）勉求之。今言三者，從(cong) 何而有於(yu) 我哉，自勉求有之辭也。

〇此章言聖人德有餘(yu) 而心愈不足也。蓋此道身有之，則不言而信，以歸於(yu) 慥慥之地，所謂躬行君子也。故雲(yun) 黙識，識如字，謂信諸心也。黙識之學，精神毫不滲漏，徹首徹尾。以此學即以此教，何厭倦之有，此聖人之全學也。而曰何有於(yu) 我者，身試之而後知不足，愈進而愈不足也，亦終歸之無窮而已矣。然則何有於(yu) 我一語，正黙識學誨之證也。自黙字訛解，而學者遂以語言道斷，當之謂聖學入手隻在妙悟，學誨都從(cong) 悟中來，不知聖學是下學，隻是反躬鞭辟，不墮於(yu) 杳冥玄黙之見。葢聖人之致意於(yu) 三緘者屢矣，故曰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又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敢以是斷黙識之旨。（劉宗周）

7.3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〇德因修而進，學因講而明，徙義(yi) 則善日長，改不善則惡日消，此四者日新之要也，故夫子時時慮之以誘人也。

〇此與(yu) 上章意相貫，上章言內(nei) 省之功，此章言日新之要。德日修而不自覺其不修，學日講而自病其不講，推之徙義(yi) 改不善亦然，蓋精密至極，聖學之所以日新也。憂即自古聖人憂勤惕厲之心，憂以終身，故德業(ye) 之新，終身無已時。易傳(chuan) 曰：君子進德修業(ye) ，朋友講習(xi) ，見善則遷，有過則改。蓋乾惕之意，皆從(cong) 憂中來也。（唐文治）

7.4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〇燕居，謂無事居家也。申申如者，其容貌外舒也。夭夭如者，其誌氣內(nei) 舒也。

〇本章記孔子閑居時氣象。申申，夭夭，似以樹木生意作譬，此乃整個(ge) 神態，不專(zhuan) 指容色言。大樹幹條直上，不迫於(yu) 物，申申也；嫩枝輕盈妙婉，和柔潤美，夭夭也。夫子敬天樂(le) 命，無所愧怍，是以見其申申而通達者也。夫子心又常溫存詩禮之文義(yi) ，是以自見其夭夭而發暢者也。論旨與(yu) 上憂字反映，見夫子雖不必用心之時，莫所不存存焉。（田中履堂）

7.5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  

〇孔子盛時，寤寐常存行周公之道。而身已值衰年，此行道之心亦不著於(yu) 夢焉。甚矣久矣，深歎之也，人老心不老也。

〇此章是孔子為(wei) 道不行而歎也。昔者夫子好古以學，夜則親(qin) 見文王周公旦而問焉，蓋用誌如此其勤也。及其老而氣則衰矣，氣衰而誌不足以動之，故夢寐之間無複感通會(hui) 晤之兆，亦年運之常也。夫子不覺有感於(yu) 斯而歎曰甚矣吾衰也，矍然有老大之傷(shang) 焉。若曰吾學其荒矣乎，其誌不足以帥氣乎，今而後將再鼓生平，以一當盛年之誌而已乎。語曰行百裏者半九十，言末路之難也。聖垂老，一加鞭，方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歩。

〇問：不夢周公，還是道不行之兆否？曰：隻看夢見時光景若何，夢時多隻見無逸待旦的周公，不必見相武攝成的周公。然則何以不夢見堯舜禹湯文？曰：道統自周而及孔，則周公其禰也，故親(qin) 而易感。然則今何以不夢？曰：此聖人歸根複命消息也。不曰吾衰之甚乎？意者興(xing) 歌梁木其不逺乎！或曰張子韶詠此章雲(yun) ：向也於(yu) 公隔一重，尋思嚐在夢魂中；如今已是心相識，爾是西行我是東(dong) ；何如？曰：非也，孔子終身醒亦終身夢。 象山語門人曰：晝觀諸妻子，夜卜諸夢寐，兩(liang) 無所愧，然後可以言學。愚謂此兩(liang) 言非孔子不足以盡之，觀此章及上章可見。（劉宗周）

7.6 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

〇道德仁藝，隻是仁耳。行之謂之道，得之謂之德，守之謂之仁，取之左右逢源、著於(yu) 事物，謂之藝。（藕益）

〇此章明心學之全功也。道者，先王之道也。自內(nei) 言之，率性之謂，純粹中正者是也；自外言之，修齊治平之學，達於(yu) 萬(wan) 物者是也；合言之，則人倫(lun) 日用之間所當行者是也。誌者，心之所之之謂。誌為(wei) 學者入門之要，譬諸兩(liang) 途：誌乎名利，則入乎名利矣；誌乎道，則入乎道矣。入乎道，則所適者正，而無他歧之惑矣，是第一關(guan) 也。（唐文治）

〇據，行據之也。周官師氏以三德教國子，注德行，內(nei) 外之稱，在心為(wei) 德，施之為(wei) 行。又大司樂(le) 注德能躬行者，是德字亦當兼內(nei) 外而言。內(nei) 外之名，行則人皆見之，德者唯是自證。文言曰君子以成德為(wei) 行，會(hui) 德行而內(nei) 止也。故盛德至善，一德可備萬(wan) 行，萬(wan) 行不離一德，朱子謂得其道於(yu) 心而不失之者是也。

〇依者，不違之謂。或謂仁者心之德，仁與(yu) 德何分？不知德乃普稱，仁乃善之長。依仁則私欲盡去，而天理常存矣。功夫至此而無終食之違，則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也。

〇遊者，玩物適情之謂。藝，則禮樂(le) 之文，射禦書(shu) 數之法，皆至理所寓，而日用之不可闕者也。此小六藝也，皆載道者，而有本末之別。如同一禮樂(le) ，莊敬和樂(le) 不可斯須去身者，本也；王帛邊豆鼓舞鏗鏗者，末也。朱子所謂博其義(yi) 理之趣而應務有餘(yu) ，心無所放而動息有養(yang) 者，兼知行言之，而為(wei) 誌道據德依仁之助也。學者於(yu) 此，有以不失其先後之序、輕重之倫(lun) 焉，則本末兼該，內(nei) 外交養(yang) ，日用之間，無少間隙，而涵泳從(cong) 容，忽不自知其入於(yu) 聖賢之域矣。

7.7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

〇束脩，猶今言薄禮。 謂隻修薄禮來見，皆未嚐不教誨之。

〇此章是聖人誨人不倦之意。蓋古者學術在官，事師必須宦學，入官乃能學藝。私家講學之風，自孔子開之。脩，脯也，十脡為(wei) 束。束脩，禮之薄者，其厚則有玉帛之屬，故雲(yun) 以上包之也。禮記雲(yun) ：禮聞來學，不聞往教。自行束脩，所以表其來學之城也。而未嚐無誨，故雖貧如顏淵、原思，亦得及門受業(ye) 。是聖人之於(yu) 人，無不欲其入於(yu) 善。大學雲(yun) 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此君子有位者而欲之也。孔子無位者欲之，則誨人不倦而已矣。

7.8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〇憤，心求通而未得。悱，口欲言而未能。孔子與(yu) 人言，必待其心憤憤，口悱悱，乃後啟發為(wei) 之說也，如此則識思之深也。說則舉(ju) 一隅以語之，其人不思其類，則不複重教之也。反，還以相證義(yi) 。

〇上章言誨人不倦，此章言施教之方也。憤悱，隻就一人見，心求通而未得，故口欲言而未能，啟而發之，迎機之教也。且啟發之際，又姑引其端而不竟其說，以俟其自悟而反也。而後再告之，教學相引於(yu) 無窮，而學者憤悱之機劃然解矣。此所謂循循善誘也，如攜小兒(er) 歩，然一歩一引，一引一放，指日成行。蓋夫子自言教法如此，非謂人有不憤者則必不啟雲(yun) 也。聖人精神透入在學者身上，一一轉動他消息，令人生意勃然，方是一體(ti) 命脈，若不會(hui) 憤時，還使他憤在。（劉宗周）

7.9 子食於(yu) 有喪(sang) 者之側(ce) ，未嘗飽也。子於(yu) 是日哭，則不歌。

〇臨(lin) 喪(sang) 則哀，所以未嚐飽。哭，謂吊哭。是日之內(nei) ，餘(yu) 哀未息，故不歌。二者皆出於(yu) 聖人情之自然，弟子見而記之也。

〇此章見聖人情性之正也。喪(sang) 者哀戚，於(yu) 其旁不能飽食，此所謂惻隱之心。曰未嚐，則非偶然也。曲禮雲(yun) ：哭日不歌。檀弓雲(yun) ：吊於(yu) 人，是日不樂(le) 。蓋不樂(le) ，必不歌也。人之情，哀樂(le) 不同日也。何注雲(yun) ：一日之中或哭或歌，是褻(xie) 於(yu) 禮容。此非僅(jin) 禮製，乃人心之仁道也。

7.10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yu) 爾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軍(jun) ，則誰與(yu) 。子曰：暴虎馮(feng) （憑）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yu) 也；必也臨(lin) 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  

〇孔子於(yu) 顏淵言所與(yu) 也，許其有可行可藏之道在身。有是，是即指此道。子路自負其勇，遂請行師之所與(yu) 而自觀焉。暴虎，徒手搏虎。馮(feng) 河，徒身涉河。此皆粗勇無謀，故抑而不與(yu) 也。孔子非不許子路能行三軍(jun) 也，然懼而好謀，子路或有所不逮，故複深一步教之。

〇此章見聖人出處之必有其具也。行藏非聖人所重，重所以行藏者也。經雲(yun) “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後之泰伯篇），今日“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皆以道為(wei) 時中也。易艮彖傳(chuan) 雲(yun) ：“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言不失其道也。經雲(yun) ：“隱居以求其誌，行義(yi) 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後之季氏篇）今於(yu) 顏淵而以其人相期也。（簡朝亮）蓋顏淵心不違仁有天德，便可語王道也。

〇能懼能謀，見大本領，不泥定行軍(jun) 說。臨(lin) 事而懼，好謀而成者，本之以敬慎之心，而審時觀變動有成績也。季漢武侯出師，其表雲(yun) “先帝知臣謹慎”，其能懼而能謀者歟！奏苻堅謀伐晉，晉有長江之險也，而雲(yun) ：“今以吾之眾(zhong) ，投鞭於(yu) 江，足以斷流，又何險之足恃乎？”卒為(wei) 晉謝玄所敗，不知懼故也。三國誌雲(yun) ：“袁紹、劉表皆好謀無決(jue) ，此其所以無成也。”此於(yu) 天下事亦可隨試而輙效矣。懼而敬，貼定臨(lin) 事，源頭固自大，而為(wei) 成謀之本也。謀而成，好問好察，用中於(yu) 民，盡其在我也。此不但可與(yu) 行軍(jun) ，亦即可與(yu) 用舍行藏也。用之則為(wei) 天下開太平，故曰行；舍之則為(wei) 萬(wan) 世倡絶學，故曰藏。此性分之蘊也，孔門惟顏子亞(ya) 聖足以語此也。

7.11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

〇富而可求，謂其時可仕，則出而求祿，蓋古者祿以馭其富也。執鞭，君之禦士，雖賤職，亦有祿位於(yu) 朝也。不可求，為(wei) 時不可仕。孔子世家言陽虎專(zhuan) 季氏時，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yu) 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shu) 禮樂(le) 。是從(cong) 吾所好也。此孔子自述出處之際，故以兩(liang) 吾字明之。

〇此章是聖人破人妄求之心也。可不可求，決(jue) 於(yu) 道之時中。承上章用舍行藏，有道則仕，無道則隱也。經雲(yun) ：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憲問篇）恥乎有道而用之不能行，無道而舍之不能藏也。互詳為(wei) 政篇幹祿章，蓋幹祿之學，及後世之征辟、科舉(ju) ，要在篤行此道而不為(wei) 利祿拘矣。程子曰：修天爵則人爵至，君子言行能謹，得祿之道也。此方是求富，求取功名舉(ju) 業(ye) 之正途也。然無聖賢欲仕之心，而徒求青紫之榮、鼎鍾之奉者，古今來項背相望也，豈不憂哉！

〇易文言雲(yun) ：樂(le) 則行之，憂則違之。言行藏也，此天下之憂樂(le) 也。易係辭傳(chuan) 雲(yun) ：樂(le) 天知命，故不憂。言藏而未行者之安命也，人不堪其憂而己不改其樂(le) 也。（簡朝亮）孟子雲(yun) ：孔子進以禮，退以義(yi) ，得之不得曰有命。言君子崇道蓄德而已，至若爵祿不登，信天由命也。經雲(yun) ：道之將行也與(yu) ，命也；道之將廢也與(yu) ，命也。（論語憲問）今言用舍，非用舍其道乎，而安命在其中矣。故孟子雲(yun) ：“古之人得誌，澤加於(yu) 民；不得誌，修身見於(yu) 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其行藏盡善者矣。

7.12 子之所慎：齋（齋），戰，疾。

〇齊，通齋，齋戒。慎齋，敬祖考；慎戰，重民命；慎疾，愛性命。聖人之慎，是天理凝注處，非鰓鰓畏忌也。

〇此章是門人記夫子謹身之大節也。夫子三慎，齋是禍福關(guan) ，戰是存亡關(guan) ，疾是生死關(guan) 。齋乃祭祀前奏，齋戒靜心焉。禮記祭統雲(yun) ：“及時將祭，君子乃齊（齋）。齊（齋）之為(wei) 言齊也，齊不齊，以致於(yu) 齊者也…不齊，則於(yu) 物無防也，嗜欲無止也。”故朱子曰：“齊（齋）之為(wei) 言齊也，將祭而齊其思慮之不齊者，以交於(yu) 神明也。誠之至與(yu) 不至，神之饗與(yu) 不饗，皆決(jue) 於(yu) 此。”禮器雲(yun) ：“孔子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蓋得其道矣。”故慎者，則其道之要也。戰則眾(zhong) 之死生、國之存亡係焉。經雲(yun) ：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論語子路）何其慎也！故其言行三軍(jun) 者，曰必也臨(lin) 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今之治疾者必原乎內(nei) 經，其書(shu) 雖秦漢閑人成之也，而所稱黃帝與(yu) 岐伯言者，其義(yi) 通微，必有傳(chuan) 之先秦古書(shu) 者矣，神農(nong) 本草經亦然也。周官雲(yun) 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shu) ，斯古書(shu) 所傳(chuan) 也。孔子好古，必博求之矣。經雲(yun) 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亦學詩之餘(yu) 也。而孔子不敢言知醫也，經雲(yun) 康子饋藥，受而拜方，曰丘未達不敢當是也（論語鄉(xiang) 黨(dang) ）。其慎疾之道歟！（簡朝亮）聖人所為(wei) 慎者，願眾(zhong) 生修福而免禍，弭戰而損疾，皆不可以不謹也。尹氏曰：“夫子無所不謹，弟子記其大者耳。”

7.13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

〇韶，舜樂(le) 也。三月，言其久也。不知肉味，蓋心一於(yu) 是而不及乎他也。不圖，不度、不意也。斯，言境界。不意舜之作樂(le) 至於(yu) 如此盡善盡美之境界也。

〇此章見聖人之神遊古帝也。聞韶而三月忘味，非徒習(xi) 其聲容器數也。聞韶樂(le) 而見舜焉，學虞廷之學也。假遺響以通好古之精神，而舜之為(wei) 舜在夫子矣，故歎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曰至於(yu) 斯，直是不容言說處，夫子通體(ti) 是舜，天覆地載，規摹隻適得吾心者，是不必如季劄作模擬見也。蘇氏軾曰：孔子之於(yu) 樂(le) ，習(xi) 其音知其數，得其數知其人；其於(yu) 文王也，見其黯然而黒，頎然而長；其於(yu) 舜也，可知是以三月不知肉味。按史記三月上有學之二字，愚謂三月不知肉味正是學，不必更贅學字。（劉宗周）

7.14 冉有曰：夫子為(wei) 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wei) 也。

〇為(wei) ，猶與(yu) 也。衛君，出公輒也。衛靈公世子蒯聵得罪夫人南子而出奔宋。逮公薨，石曼姑受命立其孫輒，晉趙鞅帥師納蒯聵於(yu) 戚，齊景公使國夏與(yu) 曼姑圍戚距之。時夫子於(yu) 衛，為(wei) 公養(yang) 之仕。周法，無適子者有適孫。冉有疑衛人立輒，以王父命辭父命，當得正，故問夫子與(yu) 之乎。

〇此章見聖人正名之心也。子貢以叔齊雖幼而有父命，合於(yu) 立輒尊王父命之事，故援以為(wei) 喻而問之。仁者，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伯夷援父命以讓其弟，叔齊援立長之義(yi) 以與(yu) 其兄，父子兄弟之道備，正以求為(wei) 仁人，卒成仁道，何怨之有。夫子告之如此，則其不與(yu) 衛君可知矣。使衛人距聵，申尊尊之義(yi) ；使輒退位，得親(qin) 親(qin) 之恩。春秋絕蒯聵之出奔，不與(yu) 其入衛，而書(shu) 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以伯討辭（明其罪也）。公羊傳(chuan) 曰：曼姑受命乎靈公而立輒，以曼姑之義(yi) 為(wei) 固可以距之也。曼姑之義(yi) 為(wei) 可距，則輒之義(yi) 為(wei) 不可距，故雖於(yu) 法當立，而夫子以其不能辟位，亦不與(yu) 也。（清·戴望）

7.15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 

〇飯，動詞，吃。疏食，粗食也。肱，胳臂。樂(le) 在其中，則心境一如，雖疏食飲水不能改，不義(yi) 之富貴亦漠然無所動也。如氣壯之人，遇熱不畏，過寒亦不畏，若氣虛則必為(wei) 所動矣。

〇此章見聖人自得之樂(le) ，不以境遇而移也。惟仁故能樂(le) 。此乃聖人天德淡定，樂(le) 道樂(le) 貧，隨在自是。伊尹耕於(yu) 有莘之野，而樂(le) 堯舜之道，非義(yi) 非道，弗顧弗視，意亦如此。（唐文治）易係辭傳(chuan) 曰：樂(le) 天知命，故不憂。是聖人日用動靜莫非天理，以天為(wei) 體(ti) 而不係於(yu) 物，則常樂(le) 矣。此樂(le) 不必在疏水曲肱中，隻就疏水曲肱中拈起亦在，看聖人此等氣象分明，浩浩無邊，浮雲(yun) 富貴正是樂(le) 中滋味。覷破時作此眼界，曰不義(yi) 之富貴是浮雲(yun) ，則知聖心果有天，在詩雲(yun) 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謂有時而不在非天也，請以是尋在中之樂(le) 。 疏水曲肱，一段風光，自是眼前事。如曾點乘暮春之意，然若隻作貧字看，早是貧中尋樂(le) 矣，何樂(le) 之有？明道先生曰：百官萬(wan) 務，金革百萬(wan) 之眾(zhong) ，疏水曲肱，樂(le) 在其中，萬(wan) 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問顏子之樂(le) 何如，曰：顏子之樂(le) ，從(cong) 憂上勘出，正是工夫得力時；以夫子之樂(le) 觀之，猶帶許多辛酸味在。（劉宗周）

7.16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

〇易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年五十而知天命，以知命之年讀至命之書(shu) ，故可以無大過矣。加，假也。謂假我數年，分明是五十之前方學而未竟，而期畢誌於(yu) 將來，汲汲皇皇之心形於(yu) 言表矣。

〇此章明易理之當學也。聖人作易，乃是稱性稱理，非假安排。說卦傳(chuan) 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 係辭傳(chuan) 曰：“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是知三才之道所以立者，即是順性命之理也。凡言理，與(yu) 道有微顯之別。理本寂然，但可冥證；道則著察，見之流行。就流行言， 則曰三才；就本寂言，唯是一理。性命，亦渾言不別，析言則別。 性唯是理，命則兼氣；理本純全，氣有偏駁，故性無際畔，命有終始。然有是氣則必有是理，故命亦以理言也。順此性命之理，乃道之所以行。不言行而言立者，立而後能行也。順理即率性之謂也，立道即至命之謂也。故又曰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此易之所為(wei) 作也。知聖人作易之旨如此，然後乃可以言學易之道。

〇天下之道，統於(yu) 六藝而已。六藝之教，終於(yu) 易而已。學易之要，觀象而已。聖人設卦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皆憂患後世不得已而垂言。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卦，固象也。言，亦象也。故曰聖人立象以盡意，係辭焉以盡其言。所以設卦為(wei) 觀象也，係之以辭為(wei) 明吉凶也。能盡其意者非由象乎，明吉凶者非由辭乎？然則觀象者，亦在盡其意而已，何事於(yu) 忘？乾馬坤牛之象易知也，吉凶悔吝剛柔變化之象，微而難知也。未得其意而遽言忘象，未得其辭而遂雲(yun) 忘言，其可乎？且忘象之象亦象也，忘言之言亦言也。是以聖人曰盡而不曰忘。尋言以觀象而象可得也，尋象以觀意而意可盡也。數猶象也，象即理也。從(cong) 其所言之異則有之，若曰可遺，何謂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邪？與(yu) 其求之後儒，何如直探之十翼。是觀象之要，求之十翼而已。孔子晚而係易，十翼之文，幸未失墜。不有十翼，易其終為(wei) 卜筮之書(shu) 乎！（馬一浮）

7.17 子所雅言：詩、書(shu) 、執禮，皆雅言也。

〇雅言，正言也。正言者，謂端其音聲，審其句讀，莊重而出之，與(yu) 恒俗迥別。謂之莊語，亦謂之雅語，詩書(shu) 固如是，所執之禮文亦如是。

〇此章是門人記聖教之有常也。今人不知詩書(shu) 禮，所以開口便俗。是六籍中詩書(shu) 執禮，猶切於(yu) 下學。故夫子雅言之，以此學，亦以此教。凡以端學者之誌行，而推之經濟事業(ye) ，卓然有體(ti) 有用之道也。按禮大學之教，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此四教之目也。又孔子世家謂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晚而讚易修春秋，是益四教而為(wei) 六藝也。夫子述六經以憲萬(wan) 世，當時及門之教概可知矣。（劉宗周）

7.18 葉公問孔子於(yu) 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汝）奚不曰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

〇葉公，楚葉縣尹沈諸梁，字子高，僭稱公也。葉公問孔子之為(wei) 人，聖人道大難名，子路驟不知所以答。奚，何也。雲(yun) 爾，猶雲(yun) 雲(yun)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誌如此。樂(le) 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忘處是天地流行，故不知老之將至，無息之功也。案孔聖年譜，如葉時年六十二，故雲(yun) 老之將至。

〇此章是聖人自明其好學之篤也。曾有為(wei) 夫子掲真麵目者乎，擬其外廓而不得其心也。然則聖人亦何加於(yu) 人哉，竭一生之力，萃之人道之中，充充然如有窮也，皇皇然如有求而弗得也，何憤如之？又不敢以欲速乘也，優(you) 焉遊焉，徐而聽其自至焉，則樂(le) 矣。憤則但知有憤，故忘食；樂(le) 亦仍歸於(yu) 憤，故忘憂。且樂(le) 於(yu) 斯道之中更無止法，終其身而已矣。故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者，謂隻此足以盡夫子為(wei) 人，更無事於(yu) 逺求也。（劉宗周）

〇此聖人善自韜晦之辭，即此可見至誠無息之意。惟至誠然後能憤，惟至誠然後能樂(le) 也。發憤是聖人困勉，學問得力在發字，即天道怒生之機。問憤，是心求通而未得否曰憤，不同小憤是疑處索解，大憤是解處轉疑，愈解愈疑，時時轉換，費盡苦心，不覺通身汗下，如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知他費盡苦心在。故進學之道，必始於(yu) 發憤，惟發憤而後得樂(le) 。憤樂(le) 相禪，須知心體(ti) 如此。易傳(chuan) 所謂樂(le) 天知命，故不憂也。

7.19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〇生而知之，謂若庖義(yi) 畫八卦定人道，黃帝作井邑設禮樂(le) 。敏，敏捷且黽勉，猶汲汲也。孔子刪書(shu) ，始自堯舜，皆冠之以曰若稽古，三科之條五家之教（尚書(shu) 例也），取法不遠，故當信好勉力以求之也。

〇此章是聖人揭己以示人也。觀聖人好古敏求，則其發憤處，正是羮牆堯舜夢寐文周精神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孔子何獨不然。（劉宗周）生而知之者，知其性而作之者也，豈非伏義(yi) 作八卦黃帝垂衣裳而當之乎。夫子純乎天道，所性渾然，亦必待學而後滿其分量之實，則其述而不作印證矣。是生而知之不可求也，惟好古敏求四字，當守以終身也。故好古不廢，誦詩讀書(shu) ，但借詩書(shu) 以尚友古人耳。

7.20 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

〇語者，與(yu) 人論而辯難也。世人於(yu) 怪異、勇力、變亂(luan) 、鬼神之事，往往津津樂(le) 道，聽者亦樂(le) 而忘倦。子不語者，或無益於(yu) 教化，或所不忍言也。

〇此章是門人記夫子謹言以立世防也。春秋時，國家失道，怪異多矣，於(yu) 是乎恃力作亂(luan) ，屢盟而神降格，故怪力亂(luan) 神之相次也。怪如日食星變山崩之屬者也。惟語怪之由則患鑿焉，語怪之應則患誣焉。故春秋誌異而不語怪也，而觀其所書(shu) ，則未知天征於(yu) 人者何哉？則皆懼矣，則有敬天之常也。是子不語怪，其有默而皆懼者焉。力如王製稱執技論力者是也。惟語力而尚之則輕德焉，語力而不尚之則招暴焉。昭二十三年左傳(chuan) 雲(yun) ：烏(wu) 存以力聞可矣，何必以弒君成名！是子不語力，其有默而而馴服者焉。亂(luan) 者民以力反德，怪妖而神災，故亂(luan) 貫乎四者之閑也。易文言雲(yun)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故當亂(luan) 邦不居，而不徒口舌招災也。哀十四年公羊傳(chuan) 雲(yun) ：拔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乎春秋。筆削貶褒，旨在止亂(luan) 而治也。是子不語亂(luan) ，其有默而潛察者焉。神者靈也，易係辭傳(chuan) 雲(yun) 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故曰知鬼神之情狀。惟語神而不尊之，則人不知降格焉；語神而尊之，則人皆將媚聽焉。惟地之民於(yu) 天之神，詛盟以告焉，神降下而格正之，則地天於(yu) 是乎通矣。是子不語神，其有默而敬遠者焉。（簡朝亮）

〇聖人之道，中庸而已矣。故聖人語常而不語怪，語德而不語力，語治而不語亂(luan) ，語人而不語神。舍中庸而求之奇詭者，怪也；求之功利者，力也；求之邪慝者，亂(luan) 也；求之玄虛者，神也。皆惑世誣民之道也，故聖人不語。記者列此四目，概盡萬(wan) 世異端之學，孔門之衛道嚴(yan) 矣哉。 後世如鄒衍公孫龍之說，怪之屬也；管商申韓之說，力之屬也；楊墨之說，亂(luan) 之屬也；佛老之說，神之屬也。（劉宗周）

7.21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〇師者，告人以當從(cong) 當改者也。善，如善夫善哉之善，謂是之也；不善，謂不是之也。有善可從(cong) ，是為(wei) 師矣，故無常師也。

〇此章言遷善改過之學，當隨在而自勵也。學苟自勵，即三人同行，儼(yan) 然師保之詔矣。從(cong) 善改不善，孰啟而孰翼之乎，君子曰亦必在諸我而已矣。 人善就看作我之善，人不善就看作我之不善，何等真切。（劉宗周）尹氏曰：“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則善惡皆我之師，進善其有窮乎？”

7.22 子曰：天生德於(yu) 予，桓魋（tuí）其如予何。 

〇桓魋，宋司馬向魋，宋桓公之後，故又稱桓氏。按史記世家，孔子適宋，與(yu) 弟子習(xi) 禮大樹下，遭魋伐樹之厄，遂微服而去之。弟子欲其速行，而孔子告以此語也。天生德於(yu) 予者，謂授我以使命也。德合天地，吉而無不利，故曰其如予何也。

〇此章是聖人援天以自信也。聖人有知天之明，有先天後天之學，故能見之確，決(jue) 之定，有迪吉而無凶咎也。朱子謂聖人之臨(lin) 患難，有為(wei) 不自必之辭，而曰其如命何，孔子於(yu) 公伯寮孟子於(yu) 藏倉(cang) 是也。其為(wei) 自必之辭，則曰其如予何，孔子之於(yu) 桓魋、匡人是也。或曰：孔子既自天言之矣，孟子稱其微服過宋，何也？朱子曰：此所謂知命者不立乎嚴(yan) 牆之下也。蓋聖賢所可自必者，義(yi) 理之天也，故於(yu) 惕厲之中，自有閑暇之意。所謂並行而不悖者，學者宜深玩於(yu) 斯焉。

7.23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wei) 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yu) 二三子者，是丘也。

〇二三子，謂諸弟子也。隱，隱匿。諸弟子以夫子之道高深不可幾及，故疑其有隱，而不知聖人作、止、語、默無非教也。與(yu) ，相與(yu) ，相伴。言我所行所為(wei) ，無不與(yu) 爾等共之者，是丘之心也。

〇此章是孔子以身教示門人也。和盤托出，聖人之心也。然何處用耳，何處著眼，二三子未必能知。程子曰：“聖人之道猶天然，門弟子親(qin) 炙而冀及之，然後知其高且遠也。使誠以為(wei) 不可及，則趨向之心不幾於(yu) 怠乎？故聖人之教，常俯而就之如此，非獨使資質庸下者勉思企及，而才氣高邁者亦不敢躐易而進也。”而二三子疑團，從(cong) 過求高遠來；過求高遠，從(cong) 實地少工夫來。呂氏曰：“聖人體(ti) 道無隱，與(yu) 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故無行不與(yu) 者，蓋道在日用動靜語默之間，聖人分明有一點生意通與(yu) 人在皮肉之外也。

7.24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〇教人以學文修行，而存忠信焉。文以發其蒙，行以積其德，忠以立其節，信以全其終也。

〇此章是門人記聖教之全功也。其教，皆萬(wan) 世學者師也。文者，六藝之文也，禮經解所稱六經是也。行者，五倫(lun) 之行也，中庸所稱五達道是也。博學於(yu) 文，知斯文也。約之以禮，行斯行也。學必先知而後行，故文開其始焉。忠信者，文之實而行之主也。忠，在己之體(ti) ；信，及人之用，故道合而分焉。四教者，教其人而人備四教也。人備四教，各有所長，則有四科矣。若德行，若言語，若政事，若文學，非先以四科分教其人也。（簡朝亮）困學紀聞雲(yun) ：四教以文為(wei) 先，自博而約；四科以文為(wei) 後，自本而末。

7.25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恒者斯可矣；亡（無）而為(wei) 有，虛而為(wei) 盈，約而為(wei) 泰，難乎有恒矣。

〇有恒者常心也，常守其作聖之心而不貳，則漸進於(yu) 善人，漸進於(yu) 君子，漸進於(yu) 聖人矣。然時既澆薄，率皆虛矯好麵，以無為(wei) 有，將虛作盈，內(nei) 實窮約而外為(wei) 奢泰，分明畫出偽(wei) 學情狀。故申言有恒之義(yi) ，其示人入德之門，可謂深切而著明矣。

〇此章是教人存恒心以為(wei) 作聖之基也。聖人隻是證得本亡本虛本約之理，有恒須是信得本亡本虛本約之理，就此處下乎，便可造到聖人地位。聖人神明不測之號，君子才德出眾(zhong) 之名，善人者誌於(yu) 仁而無惡，有恒者不貳其心。聖人之學有本而以漸達也，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是也。然為(wei) 有為(wei) 盈為(wei) 泰，一路浮誇，其為(wei) 善而無恒也，斯不忠信焉，安能學文而修行乎？蓋上章四教之反觀有然矣。

7.26 子釣而不綱，弋（yì）不射宿。

〇綱，以大繩屬網，絕流而漁，欲一網打盡也。弋，以生絲(si) 係矢而射也。射宿，射宿著的鳥，欲出其不意也。所記皆小事，然可見仁者之存心與(yu) 待物矣。

〇此章記聖人愛物之仁也。仁者，天地之心。若無聖人之道主張其間，天地之仁亦行不去，故曰與(yu) 天地參。大戴禮雲(yun) ：草木以時伐焉，禽獸(shou) 以時殺焉。以義(yi) 獵之，賓祭及養(yang) 禮皆行王教之仁，獵之不盡，無四麵交殘也。賈誼新書(shu) 雲(yun) ：不合圍，不掩群，不射宿，不涸澤，豺不祭獸(shou) ，不田獵，獺不祭魚，不設網罟。又雲(yun) ：取之有時，用之有節，則物蕃多。是伐一木殺一獸(shou) ，當以其時，故釣弋仁術也；然綱與(yu) 謝宿，則太過而為(wei) 不仁，故聖人無是耳。孔子少賤，不得位，放釣弋猶行其道焉。而佛氏以戒殺為(wei) 言者，非製也。

7.27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〇言我沒有象別人那樣穿鑿妄作篇籍，隻是於(yu) 所聞則擇善而從(cong) ，於(yu) 所見則識其行事，如此亦可次於(yu) 天生知之者也。

〇此章是孔子自敘求知之功以示人也。知故不作也。言不知而作者，惡其妄作，乖先王之法也。蓋夫子作春秋，於(yu) 所傳(chuan) 聞世、所聞世兼采列國史文，取足張法以加王心；於(yu) 所見世，識其行事而已。董子曰：“於(yu) 所見微其辭，於(yu) 所聞痛其禍，於(yu) 所傳(chuan) 聞殺其恩，與(yu) 情俱也。是故逐季氏而言又雩，微其辭也；子赤弑，弗忍言日，痛其禍也；子般弑，而書(shu) 乙未，殺其恩也。屈信之誌，詳略之文，皆應之。”論語季氏雲(yun) ：“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今孔子自言其學，以多聞多見而明，故曰知之次也。多聞多見，二者猶幹祿章省文而互見焉。

7.28 互鄉(xiang) 難與(yu) 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曰：與(yu) 其進也不與(yu) 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yu) 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〇互鄉(xiang) ，鄉(xiang) 名。其鄉(xiang) 人言語自專(zhuan) ，不達時宜，而有年輕人來見孔子，門人疑而怪之。是不知夫子教誨之道，獎許人上進，而不與(yu) 其退步也。唯何甚，猶言何必如此過分呢。夫子之意，別人虛己自潔而來，當許其能自潔耳，固不能保證其往後會(hui) 如何，但當能褒此上進之心。

〇此天地父母之心也。童子可見，隻就見在拈道理看，渾然天心無我。夫子以身為(wei) 天下萬(wan) 世之身，即以其學為(wei) 天下萬(wan) 世之學。互鄉(xiang) 之見，正欲以天下同歸於(yu) 善轉汙為(wei) 潔之機，深致意焉，又何忍以己甚阻人之進乎？故不與(yu) 其退，言不以不善終錮此童子也；不保其往，若既退之後，殷殷望之矣。仲尼不為(wei) 己甚，本諸此乃知不為(wei) 己甚即聖人之仁也。（劉宗周）

7.29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〇仁本我心所固有，不待外求也。為(wei) 仁由己，求則得之，何遠之有？此為(wei) 放而不求反以為(wei) 遠者言，當下指點他轉來反求耳。

〇此章是孔子勉人求仁也。仁者，心之德。心隻是虛靈不昧，故能藏仁，非虛靈不昧即仁也。惟其虛靈不昧，為(wei) 最活之物，故有人心道心之分。仁者道心也，故仁之量，豎窮橫遍，可謂遠矣。然不出我現前介爾一念之心，則遠近一如也。是人心之欲仁，即道心之動處，故曰欲仁仁至。我欲仁，求放心也；仁至，操則存也。蓋本心之仁返之即是，非欲者一物至者又一物也。特提撕警覺之後，當加涵養(yang) 之功，庶可保而弗失。先儒以易複卦冬至日喻仁至，而以夏至日喻積累之功，其說極精。蓋仁道之精進，無已時也。

7.30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dang) ，君子亦黨(dang) 乎；君取（娶）於(yu) 吳為(wei) 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

〇陳，國名。司敗，官名，即司寇也。昭公，魯君，名裯，習(xi) 於(yu) 威儀(yi) 之節，時有善禮之名。司敗既問昭公知禮乎，故答曰知禮。巫馬期，孔子弟子，姓巫馬，名施，字期。黨(dang) ，相助匿非也。魯與(yu) 吳皆姬姓，禮同姓不婚，而君娶之，是違禮也。孟，長女也。子，宋姓也。當稱孟姬而諱曰孟子，掩耳盜鈴也。是昭公非不知禮，不能守禮者也。

〇此章見孔子為(wei) 君受過也。善則稱君，過則稱己，聖人從(cong) 容中道之妙，於(yu) 此可見一斑。昭公知禮之對，臣子之誼委合如此。然自問者觀之則黨(dang) 矣，司敗之論恰是公議。故及聞巫馬期之告，即引為(wei) 己過而不與(yu) 辯也，蓋若下一辯語則有違諱君之意也。使昭公聞之，亦應懺悔。或曰聖人發心自然如此，及司敗一言觸著平日遷善改過學問，不覺欣然領受，自是切己痛癢，並無回護之情。無諱之諱也。看聖人隻至誠心隨處圓滿，無纖毫夾帶，便處處是道理。

7.31 子與(yu) 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hè）之。

〇反，複也，即再歌之意。人歌而善，合於(yu) 雅頌，夫子與(yu) 之，故使重歌之，審其歌意，然後自和而應之。

〇孟子稱舜善與(yu) 人同，今孔子於(yu) 一歌見之矣。書(shu) 曰詩言誌，歌永言。記曰：夫歌者直已而陳德也，動已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wan) 物育焉。故歌者上如抗，下如墜，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歌之義(yi) 大矣深矣。古之君子琴瑟在禦，歌詠恒有之。子於(yu) 是日哭則不歌，曾子曳履而歌，興(xing) 於(yu) 詩者其必習(xi) 於(yu) 歌可知。 聖人一體(ti) 萬(wan) 物，要在天下各盡其情，而無沴鬰之病，則聖人之元氣有以噓之也。觀夫子與(yu) 歌一事，可見老安少懐如斯而已。（劉宗周）

7.32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〇莫，疑辭，大概、大約。言學文大概尚可及人，然篤行君子之道則遠未有得。猶言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

〇此章是孔子勉人以實行也。文行相須，原無偏廢之理，夫子正隻患奪誌耳。博文為(wei) 入道之門，然必反身力致而要於(yu) 成德，斯稱躬行君子。躬行雲(yun) 者，心得之而措諸躬，即身是道也。行得盡，渣滓便渾化，上下與(yu) 天地同流。雖聖人猶以為(wei) 歉，況學者乎。夫博約雖一事，然聖人猶易言博，而惓惓於(yu) 反躬之難如此，則世之徒博而不約者蓋亦多矣。文者，道之華也。聖人於(yu) 文無不學，故曰文莫猶人，非僅(jin) 言語文辭之謂也。斂華而歸，實則躬行君子之道矣。曰未之有得，則不敢不勉可知。（劉宗周）

7.33 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

〇當時有稱夫子聖且仁者，夫子謙辭之，而僅(jin) 以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自處也。抑之者，疑之也，猶以今日期明日也。雲(yun) 爾者，不厭不倦雲(yun) 然也。不厭倦，正是夫子之聖仁處，非己有之則不能。公西華所以說弟子不能學也。

〇為(wei) 、誨定根聖仁矣。為(wei) 之，謂為(wei) 仁聖之道。誨人，亦謂以此教人也。為(wei) 不厭誨不倦，淺言之，即有恒之學，易傳(chuan) 所謂恒雜而不厭是也。深言之，即無息之學，中庸所謂純亦不已是也。惟為(wei) 不厭，而後造於(yu) 聖教不倦，而後進於(yu) 仁。聖人自有其作聖之功，非徒恃乎天也。而唯善學者知聖功之不易學焉，公西華深知其意矣。

〇聖者，大而化之，德之盛也；仁者，則心德之純而全人道之備也。孟子雲(yun) ：“昔者子貢問於(yu) 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今此言聖與(yu) 仁而不言智者，蓋非仁無以成聖，非智無以成仁，言仁則智可該也。若夫聖，於(yu) 我皆真，於(yu) 物能化；與(yu) 夫仁，於(yu) 心皆得，於(yu) 物皆順。則以吾心自考，豈敢謂其已然乎？抑吾未嚐不求至乎聖，未嚐不求安乎仁也。夫子一生學問實從(cong) 事此兩(liang) 言，而恒覺分量之難盡，又終不敢自諉其難也。

7.34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lěi）曰禱爾於(yu) 上下神祇（qí）。子曰：丘之禱久矣。

〇孔子病甚，子路請代禱於(yu) 鬼神。有諸，問辭，有之乎。誄，本作讄，累功德以求福也。上下，謂天地。天曰神，地曰衹。孔子以死生有命，不欲禱祈，故詰問之。子路失孔子之旨，故曰有之，又引禱篇之文以對。孔子不直拒之，而但告以無所事禱之意。

〇此子路起念於(yu) 禍福，夫子折之以立命之學也。昔武王有疾，周公自禱於(yu) 三王，武王於(yu) 是乎疾瘳，《書(shu) ·金滕》可稽矣。子路憂師之疾，自禱宜也，請禱非也。周公自禱，忠孝之誠也；孔子不禱，修身之義(yi) 也。苟不辯焉，有陷於(yu) 狄之酆舒雋才而不祀者矣。（簡朝亮）蓋聖人未嚐有過，素行合於(yu) 神明，自無求禱之意。丘之禱久矣者，謂敬畏天命，尚不愧於(yu) 屋漏，內(nei) 省不疚之功也。是聖人之禱，在神明而不在形跡，在心性而不在禍福，在居恒而不在臨(lin) 時，《書(shu) 》所謂祈天永命者是也。（唐文治）

7.35 子曰：奢則不孫儉(jian) 則固，與(yu) 其不孫也寧固。 （孫，同遜）

〇奢者常欲勝於(yu) 人。不遜，不讓不順義(yi) 。固，固陋義(yi) 。務求於(yu) 儉(jian) ，事事不欲與(yu) 人通往來，易陷於(yu) 固陋。二者均失，但固陋病在己，不遜則陵人。孔子重仁道，故謂不遜之失更大。（錢穆）

〇此章甚言奢之為(wei) 害，而為(wei) 維世之論也。蓋孔子為(wei) 周末文勝而言。文勝則奢，奢則驕溢而不順。故聖人欲以儉(jian) 求之。八佾篇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指禮本而言。此章與(yu) 其不遜也寧固，指心理而言，欲救人心其偏。（唐文治）晁氏曰：“不得已而救時之弊也。”

7.36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〇坦，平也。蕩蕩，寬廣貌。戚戚，蹙縮貌，亦憂懼義(yi) 。程子曰：“君子循理，故常舒泰；小人役於(yu) 物，故多憂戚。”

〇此章是即心術以嚴(yan) 君子小人之辨也。書(shu) 曰王道蕩蕩，坦蕩蕩者，孟子所謂居廣居立正位，行大道是也。戚戚，乃蹙蹙之省文，言居心迫促而無所容，詩所謂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也。屈子離騷曰：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紂之猖披兮，夫惟捷徑以窘步。蓋遵道而後能得路，所以坦蕩蕩也；若捷徑未有不窘步，所以長戚戚也。此以境喻心也。（唐文治）

7.37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〇言孔子體(ti) 貌溫和而能嚴(yan) 正，儼(yan) 然人望而畏之而無剛暴，自持之際恭而不懈而能安泰。此皆與(yu) 常度相反，唯孔子能然。

〇此章記孔子之容，以見盛德之征也。人之德性本無不備，而氣質所賦，鮮有不偏，惟聖人全體(ti) 渾然，陰陽合德，故其中和之氣見於(yu) 容貌之間者如此。李氏曰：溫者春生之氣，威者秋肅之氣，恭者內(nei) 溫外肅，陰陽合德之氣也。溫而厲，則陽中有陰；威而不猛，則陰中有陽；合二句，隻一恭字盡之。又推出一安字，則見其一出於(yu) 誠而無勉強，性之德固若是也。三句就一時想象亦可，然亦有迭見者。蓋喜怒哀樂(le) 聖與(yu) 人同，當其喜則溫之氣形，當其怒則威之氣形，及乎喜恕未發則恭之意常在也。深體(ti) 而默識之，則知聖人與(yu) 天地相似。愚按：聖人全體(ti) 太極，一陰一陽之道，存性存存。述而篇記夫子之威儀(yi) 容貌，以申申夭夭始，以此章終，蓋涵養(yang) 之功夫至矣。（唐文治）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