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與(yu) 《孟子文獻集成》

作者：陳來（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王誌民（山東(dong) 省政協原副主席）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廿七日甲子

          耶穌2019年11月23日

一

孔子是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後世對發揚孔子之道貢獻最大、影響最大的非孟子莫屬。孟子以雄辯著稱，在當時就很有影響，他以辟楊墨、弘揚孔子之道自任，有很強的道統意識。雖然，其後荀子學派對孟子有比較激烈的批判，但進入漢代，陸賈、賈誼、韓嬰、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等一流思想家都不同程度地對孟子表示肯定，或受到孟子思想的一定影響。漢代開始就有學者給《孟子》作注，我們(men) 現在能看到的最早注本是東(dong) 漢趙岐的《孟子章句》，也是他最早把孟子尊為(wei) “亞(ya) 聖”。

敘述儒學的發展，一般多認為(wei) “孔孟”並稱是在宋代“四書(shu) ”觀念興(xing) 起之時，實際上並非如此，“孔孟”並稱出現得比較早。東(dong) 漢馬融在其《長笛賦》中就說“溫直擾毅，孔孟之方也”，東(dong) 晉葛洪在《抱樸子》中說“子以天不能使孔孟有度世之祚，益知所稟之有自然，非天地所剖分也”，南朝宋時期的何承天在《上邪篇》中說“承平貴孔孟，政敝侯申商”，《南齊書(shu) ·王融傳(chuan) 》載王融上疏稱自己熟悉“戰陣攻守之術，農(nong) 桑牧藝之書(shu) ，申商韓墨之權，伊周孔孟之道”，等等，一直到隋唐時期也不斷有學者（如王通、權德輿等）並提“孔孟”。

△《孔子聖跡圖》資料圖片

唐代韓愈極力推崇孟子，拉開了唐宋時期孟子大幅度升格運動的序幕。隋唐時期，總體(ti) 上來說，儒門淡泊，佛老興(xing) 盛。為(wei) 了對抗佛教，振興(xing) 儒學，韓愈想了很多辦法，其中一個(ge) 很重要的方麵就是他構造了儒家的道統說，認為(wei) 從(cong) 堯、舜、禹、湯，到文、武、周、孔，再到孟子，儒家之道依次傳(chuan) 承，孟子為(wei) 儒學道統的嫡傳(chuan) ，他去世後，這個(ge) 道統就斷掉了。這就把孟子的地位抬得很高。隨後，李翱、皮日休等人也都大力推尊孟子。與(yu) 唐宋古文複興(xing) 運動相呼應的，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儒學振興(xing) 運動。在這場運動中，孟子的地位也越來越高，經過孫複、範仲淹、王安石、二程、朱熹、陸九淵等人的不斷頌揚，孟子的亞(ya) 聖地位最終得以確定，得到公認。宋明理學各大派係，無論是程朱還是陸王，盡管有各種分歧，但在推崇孟子方麵是一致的。孟子思想，深刻影響到中國哲學特別是宋明理學的形成與(yu) 發展。

為(wei) 什麽(me) 孟子在唐宋時期不斷升格？這有多方麵原因，最重要的可能是其以性善論為(wei) 主導的心性修養(yang) 論契合了時代思潮和社會(hui) 人心。魏晉唐宋時期，人們(men) 普遍對性命之道感興(xing) 趣，這是佛老興(xing) 盛的重要背景。儒學本來也有這方麵的資源，但在漢代沒有很好發揚出來。為(wei) 了對抗佛老，儒學在唐宋時期就開始發掘心性方麵的資源，重構自己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孟子性善論與(yu) 中國佛教特別是禪宗宣揚的佛性人人內(nei) 在本有的思想，確實也有遙相契合的一麵。這是佛教特別是禪宗流行中國後，孟子大盛的重要原因。

△朱熹書(shu) 法《書(shu) 易係辭》資料圖片

孟子性善論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皆內(nei) 在根植於(yu) 人心，這四方麵的德性為(wei) 人所本有。在漢代，四德又加上“信”成為(wei) 五常之德，為(wei) 儒家道德價(jia) 值的基本觀念，在曆史上影響甚大，一直到今天，五常作為(wei) 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仍然在社會(hui) 大眾(zhong) 層麵流傳(chuan) 甚廣，深入人心。在倫(lun) 理層麵，孟子提出“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種富有溫情的人倫(lun) 學也明顯優(you) 於(yu) 後來董仲舒、《白虎通》提出的“三綱”之說。孟子的柔性五倫(lun) 說，其倫(lun) 理精神和指導原則在今天仍有一定價(jia) 值。

在君子人格修養(yang) 和人生哲學信念方麵，《孟子》中的很多名言警句，其影響範圍之廣之深，可以說僅(jin) 次於(yu) 孔子。如“浩然之氣”“良知良能”“舍生取義(yi) ”“與(yu) 人為(wei) 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上下與(yu) 天地同流”“天時地利人和”“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不以規矩，無以成方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xing) ”“登泰山而小天下，觀於(yu) 海者難為(wei) 水”“故天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這些震爍千古的名言警句，至今熠熠生輝，為(wei) 中國人所樂(le) 道。孟子個(ge) 性鮮明，有英氣、豪氣、浩然剛大之氣，他的很多話特別能鼓舞振奮人心、激發砥礪士氣。孟子還強調，“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達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三天下”和“三不能”，集中體(ti) 現了士君子剛大、弘毅的境界。“三天下”可見其胸懷廣闊，“三不能”可見其士君子所代表的凜然正氣。這個(ge) 正氣就是我們(men) 今天講的社會(hui) 正能量。

△孟子郵票資料圖片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三次集體(ti) 學習(xi) 時強調，要認真汲取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思想精華和道德精髓，大力弘揚以愛國主義(yi) 為(wei) 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創新為(wei) 核心的時代精神，深入挖掘和闡發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yi) 、尚和合、求大同的時代價(jia) 值，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涵養(yang)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重要源泉。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時代價(jia) 值中，第一條是講仁愛，第二條是重民本，這兩(liang) 條恰恰與(yu) 孟子思想有著特別直接的關(guan) 係。孟子思想能夠對我們(men) 涵養(yang)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提供兩(liang) 個(ge) 最直接的、最重要的基礎，即“講仁愛”和“重民本”。孟子講仁愛的重點已經不是放在個(ge) 人的道德修身層麵，而是把其擴大到一個(ge) 社會(hui) 的價(jia) 值層麵。“以民為(wei) 本”是孟子全部政治思想的核心和基點，它本身就是目的，而非手段，對民眾(zhong) 的同情也就成了最基本和最重要的道德價(jia) 值。

孟子不但深刻影響到中國的曆史文化，對韓國、日本等東(dong) 亞(ya) 國家也有廣泛影響。近現代以來，很多學者結合西方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對孟子思想作了新的發揮與(yu) 詮釋，使得孟子學走向世界，得到了新的發展。

△《孟子注疏》書(shu) 影資料圖片

二

孟子文獻的形成與(yu) 發展，經曆了千餘(yu) 年的曆史過程。

宋代以前，孟子文獻的傳(chuan) 世文本隻有趙岐《孟子章句》，孟子在孔門和儒學中一直地位不高。至兩(liang) 宋時代，《孟子》一書(shu) ，列入儒家十三經之中，進而超越“五經”，入“四書(shu) ”之列。

元、明、清三朝的五百年間，孟子的地位一直在“升格”之中，而到清代達於(yu) 高峰。這與(yu) 我們(men) 在編纂《集成》過程中，所看到的孟子文獻形成的數量、質量及高度、廣度、深度，是相契合的。《集成》所收曆代刻本中元代學者文獻即有17種，內(nei) 容包括孟子文本解讀及義(yi) 理闡發等多個(ge) 方麵。其中，吳真子《孟子集成》一書(shu) ，為(wei) 元刻孤本，輯錄了大量宋元時期諸家學者的解孟之說，可見元代孟子地位提升後對文獻產(chan) 生的影響之大。宋代以後，朱熹及《四書(shu) 集注》受到曆代的尊崇和重視，促進了大量孟子文獻的產(chan) 生。從(cong) 《集成》目前所收604種文獻看，由“四書(shu) ”中析出者為(wei) 390種，占比三分之二。元代承接南宋朱熹之學，將理學尊為(wei) 正統，將朱熹《四書(shu) 集注》定為(wei) 官學，所存孟子文獻，多如許謙《讀四書(shu) 叢(cong) 說》之類。明永樂(le) 年間編纂《四書(shu) 大全》，“實欲頒布於(yu) 天下，俾人皆由於(yu) 正路而學不惑於(yu) 他歧。家孔孟而戶程朱，必獲真儒之用”（《皇明文衡·進書(shu) 表》）。清代從(cong) 清初即重“四書(shu) ”。康熙十年三月設日講官一職，專(zhuan) 為(wei) 康熙帝服務，至康熙十六年“四書(shu) ”講畢，成《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26卷。上重如此，下必效之，整個(ge) 社會(hui) 興(xing) 起了“四書(shu) 熱”。“四書(shu) ”之中，《大學》《中庸》雖為(wei) 儒家思想的核心經典，但皆以傳(chuan) 承、解讀孔子經說為(wei) 宗旨。《中庸》為(wei) “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yu) 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chuan) 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作為(wei) 此書(shu) ，以昭後之學者”（朱熹序），因而從(cong) 第二章到第十一章，就是以記孔子之言為(wei) 主。《大學》則被程頤稱為(wei) “孔氏之遺書(shu) ”。所以從(cong) 根本上說，所謂“四書(shu) ”，實為(wei) 孔孟之書(shu) ；推崇“四書(shu) ”，實為(wei) 推崇孔孟。這就大大提升了孟子及《孟子》一書(shu) 的地位。清代一朝，“四書(shu) ”、《孟子》文獻叢(cong) 出，固與(yu) 印刷術改進、考據學盛行不無關(guan) 係，其主因還是“四書(shu) ”及《孟子》地位之高。值得關(guan) 注的是，在“四書(shu) ”的光芒下，《孟子》已有獨立版本214種，占比《集成》三分之一，也足見孟子的地位和影響。

△《孟子集注》書(shu) 影資料圖片

千餘(yu) 年來，孟子思想與(yu) 精神，隨科舉(ju) 考試對孟子的重視，長久而深刻地影響了童蒙、士子與(yu) 仕宦之人，進而對整個(ge) 社會(hui) 產(chan) 生了重大影響。孟子之書(shu) 從(cong) 宋代進入科考，元明清以來，“四書(shu) ”作為(wei) 科考主要對象。皇慶二年（1313），元仁宗下詔恢複科舉(ju) ，即以朱熹《四書(shu) 集注》作考試標準。明代亦以“四書(shu) ”為(wei) 科考對象。在目前所收入的明代174種文獻中，竟有101種是為(wei) 科考所用之書(shu) 。清初開始，實行科考，名為(wei) 分三場進行，但最重要的是首場。而首場中，“四書(shu) ”出三題，“五經”出四題。乾隆二十二年，將“五經”移至二場，首場專(zhuan) 考“四書(shu) ”。其中，《論語》一題，《大學》《中庸》共一題，《孟子》一題，由此可見《孟子》在科考中的地位。值得我們(men) 對《孟子》之書(shu) 作進一步分析的是，在“四書(shu) ”中，其他“三書(shu) ”更多帶有說教性，《孟子》則充分展現其“雄辯”特色，更多活現出孟子知行合一的思想實踐，及其品格、氣質、德行、操守和精神世界。換言之，唯有《孟子》一書(shu) 更多地展現出孟子其人。而孟子的養(yang) 氣、性善、王霸、民本、仁政等思想以及“人皆可以為(wei) 舜堯”的“內(nei) 聖外王”思想更帶有實踐激勵性。《孟子》以四書(shu) 進入科考，孟子其人對童蒙教育、士子人格、政德官品影響是最大的。孟子就是以其思想、形象，對社會(hui) 和人的精神塑造產(chan) 生了深刻而巨大的影響，從(cong) 而達到了所謂“升格”的高峰，使孟子成為(wei) 千餘(yu) 年來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影響最大的思想家之一。

△戴震像資料圖片

縱覽《孟子文獻集成》（以下簡稱《集成》）所收文獻，從(cong) 孟子學史的角度看，大致說來：宋元文獻多義(yi) 理闡發，以朱熹《孟子章句集注》為(wei) 代表；明代文獻多從(cong) 心性之學發掘孟子豐(feng) 富的思想內(nei) 涵，以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為(wei) 代表；清代孟子學最盛，不僅(jin) 產(chan) 生了以乾嘉學者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崔述《孟子事實錄》為(wei) 代表的大量考據、辨偽(wei) 著作，還出現了集前人成果之大成的焦循《孟子正義(yi) 》。大致可以說，以東(dong) 漢趙岐《孟子章句》為(wei) 發端，曆代學者對孟子雖有所闡研，但唯宋元以降，孟學方為(wei) 千年之“顯學”。這個(ge) 時期對孟子及《孟子》一書(shu) 研究範圍之廣度，探究辨析之深度，都是前無古人、後難為(wei) 繼的。尤為(wei) 重要的是，曆代學者，秉持儒家之人生價(jia) 值觀，一生所係，立德立言，以“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生命追求之本，往往傾(qing) 其一生，終研一經。孟子文獻，不僅(jin) 真實係統地展示了孟學乃至儒學傳(chuan) 承發展的曆史，也留下了曆代學者精於(yu) 治學的心路。

編纂《集成》，匯聚孟子文獻於(yu) 一體(ti) ，不僅(jin) 為(wei) 全方位深入研究孟學，深入挖掘孟子思想之精髓，提供了資料文獻之便利，也有利於(yu) 加強珍貴文獻的保護，展示《孟子》世代傳(chuan) 承的曆史場景，澤被後代，惠及子孫，其意義(yi) 之重大，定會(hui) 隨著時代的發展而顯現出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