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山哲學的現代意義(yi)

作者：郭齊勇（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廿八日申

          耶穌2019年10月26日

王船山像資料圖片

《光明日報》編者按

今年是王船山（1619—1692）誕生400周年。王船山，名夫之，字而農(nong) 。為(wei) 了紀念這位中國古代偉(wei) 大的思想家、哲學家，衡陽市人民政府等單位將於(yu) 近日在湖南省衡陽市舉(ju) 辦“王船山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本刊擷取部分會(hui) 議論文，以饗讀者。

王夫之的著述有一百多種，四百多卷。今人編有新點校本《船山全書(shu) 》，由嶽麓書(shu) 社於(yu) 1988—1996年出版，大體(ti) 收羅完備。其中，哲學著作有：《周易內(nei) 傳(chuan) 》《周易外傳(chuan) 》《尚書(shu) 引義(yi) 》《詩廣傳(chuan) 》《讀四書(shu) 大全說》《老子衍》《莊子解》《莊子通》《張子正蒙注》《思問錄》等；史論與(yu) 政論有：《讀通鑒論》《宋論》《黃書(shu) 》《噩夢》等。夫之於(yu) 暮年回首平生，感慨係之，自題墓石曰：“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cong) 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劉越石，即東(dong) 晉的劉琨，與(yu) 聞雞起舞的祖逖均為(wei) 發憤圖強，矢誌報效國家、民族的英才。上句表達的是民族與(yu) 政治的情懷，是未能實現抱負與(yu) 夙願的惆悵。下句表達的是他的學術淵源與(yu) 歸屬。夫之仰慕、繼承、光大的是張載的哲學，視之為(wei) “正學”，並謙虛地說自己才力有限，趕不上張載等先儒。夫之強烈批評佛道二教；批評地理解和繼承宋明理學；對陸王及其後學的批評也甚為(wei) 尖銳，力求使學風由虛返實；對程朱後學亦有批評，然其學仍有程朱學術的色彩。

王船山的哲學思想十分豐(feng) 富。熊十力對王船山學術的路數與(yu) 特點有精到的概括：“晚明有王船山，作《易》內(nei) 外《傳(chuan) 》，宗主橫渠，而和會(hui) 於(yu) 濂溪、伊川、朱子之間，獨不滿於(yu) 邵氏。其學尊生以箴寂滅，明有以反空無，主動以起頹廢，率性以一情欲，論益恢宏，浸與(yu) 西洋思想接近矣。”熊先生認為(wei) ，船山“足為(wei) 近代思想開一路向”，可謂深中肯綮。熊先生對船山的定位是十分確當的。

“氣”是王夫之哲學最重要的範疇。王夫之把“太虛”“太極”“太和”“誠”等範疇都講成“氣”，或視為(wei) 與(yu) “氣”等值的概念、範疇。他的宇宙觀是“太虛即氣”“太虛一實”的氣化宇宙觀。在理與(yu) 氣的關(guan) 係上，“理在氣中，氣無非理；氣在空中，空無非氣，通一而無二者也”（《張子正蒙注·太和》）。

“理與(yu) 氣互相為(wei) 體(ti) ，而氣外無理，理外亦不能成其氣，善言理氣者必不判然離析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十）

“氣者，理之依也。氣盛則理達。天積其健盛之氣，故秩敘條理，精密變化而日新。”（《思問錄·內(nei) 篇》）

“蓋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氣上說，若無氣處，則俱無也……程子言：‘天，理也。’既以理言天，則是亦以天為(wei) 理矣。以天為(wei) 理，而天固非離乎氣而得名者也，則理即氣之理，而後天為(wei) 理之義(yi) 始成。浸其不然，而舍氣言理，則不得以天為(wei) 理矣。”（《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十）

夫之的詮解，用今天的話語表述：氣是理的依憑與(yu) 條件，氣運動和變化才產(chan) 生理，理之實現亦需要氣的力量、動能；理是氣的所以然或所當然，是整體(ti) 的或部分的道理，是氣的屬性、關(guan) 係與(yu) 氣之運動變化的秩序、條理、律則。理具有今天我們(men) 所說的理想性、合理性與(yu) 規律性的意思。因此，理以氣為(wei) 根據，理就在氣之中，不在氣之外。不僅(jin) 理是氣之理，同時，氣是理之氣，遵循理可以成就其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理與(yu) 氣互為(wei) 其體(ti) 。

他的“天下惟器”“道在器中”的主張表達了個(ge) 別與(yu) 一般的辯證關(guan) 係。他又主張“以心循理”。他說：“萬(wan) 物皆有固然之用，萬(wan) 事皆有當然之則，所謂‘理’也。乃此‘理’也，唯人之所可必知、所可必行；非人之所不能知，不能行，而別有‘理’也。”而所謂的“心”，則是人的認知與(yu) 行為(wei) 的能力或能動性或主體(ti) 性。人之“心”能把握“理”，“具此理於(yu) 中而知之不昧，行之不疑者，則所謂‘心’也。以心循理，而天地人物固然之用、當然之則，各得焉，則所謂道”（《四書(shu) 訓義(yi) 》卷八）。以心把握理、實踐理的過程就是道。

事物之“理”是事物固有的或應然如此的道理，它雖然獨立於(yu) 人心之外，但人心可以把握它並在實踐中加以運用。在認識過程中，應該“隨時循理而自相貫通，順其固然，不鑿聰明以自用”（《張子正蒙注》卷四）。也就是不要師心自用。在理與(yu) 事的關(guan) 係上，王夫之特別提出：“有即事以窮理，無立理以限事。”（《續春秋左氏傳(chuan) 博議》卷下）不是以既有的理去限製事物的發展，而是在從(cong) 事的實際工作中去研究、認識、實踐理，推動事與(yu) 理的發展。這就隱含有真理總是具體(ti) 的認識。

在關(guan) 於(yu) 事物變化發展動力的問題上，船山發展了張載的“一物兩(liang) 體(ti) ”“動非自外”的觀點，堅持內(nei) 因論，反對外因論。他說：“一氣之中，二端既肇，摩之蕩之，而變化無窮。”又說：“天下之變萬(wan) ，而要歸於(yu) 兩(liang) 端，兩(liang) 端生於(yu) 一致。”“兩(liang) 端”即乾坤、陰陽、辟闔，它是事物內(nei) 在性的兩(liang) 種能量、動勢。“乾坤並建”，“兩(liang) 端生於(yu) 一致”，又是重要的思維方式。

在人性論上，王船山肯定人性“日生日成”，人隨著生命成長而不斷接受天的稟賦（即氣的稟賦），不斷有新的內(nei) 涵。船山又從(cong) “習(xi) ”的角度討論了人性如何在社會(hui) 生活中形成的問題，肯定“習(xi) 與(yu) 性成”，認為(wei) 後天習(xi) 成對於(yu) 善化人性有十分積極的作用。他強調情、才出於(yu) 性且彰顯性。

船山哲學在今天可以作創造性轉化，有重要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如在知行關(guan) 係上，船山提出了“知行相資以為(wei) 用”“並進而有功”的知行合一觀。他批評當時一些學者“離行以為(wei) 知”，或者沉溺在訓詁、辭章之中，或者逃避現實，身心如槁木死灰。他十分強調“行”，強調實踐及其功效。今天，我們(men) 也麵對著知行脫節的弊端，重新詮釋船山重實行的主張，具有現實意義(yi) 。

又如，在倫(lun) 理學方麵，“理欲關(guan) 係”涉及的是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道德倫(lun) 理規範與(yu) 人的感性欲求的關(guan) 係問題。對此，船山強調的是“欲中見理”，突出了欲與(yu) 理的統一性。“天理寓於(yu) 人欲”的思想在今天具有積極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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