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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曉光作者簡介:康曉光,男,西元一九六三年生,遼寧沈陽人。現任職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院長。著有《君子社會(hui) ——國家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研究》《陣地戰——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葛蘭(lan) 西式分析》《中國歸來——當代中國大陸文化民族主義(yi) 運動研究》《仁政——中國政治發展的第三條道路》《起訴——為(wei) 了李思怡的悲劇不再重演》《NGOs扶貧行為(wei) 研究》《法倫(lun) 功事件透視》《權力的轉移——轉型時期中國權力格局的變遷》《地球村時代的糧食供給策略——中國的糧食國際貿易與(yu) 糧食安全》《中國貧困與(yu) 反貧困理論》等。 |
站台上的話別
作者:康曉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廿五日癸巳
耶穌2019年10月23日
2019年10月9日,20:30,程誌華——穀禹的媽媽——發來微信,“曉光,剛才,穀禹突然說,希望見到康叔叔。昨天醫生否定了最後一種治療方案,他知道自己的病沒有辦法治了,一夜未眠,然後開始安排一些事情。不知道他要和你說什麽(me) 。”“今天是9日,我是明天去,還是11日去?”我擔心穀禹隨時都會(hui) 走,怕見不上最後一麵,所以又追問一句,“要今天晚上過去嗎?”程誌華回複,“沒有那麽(me) 急,11日可以。”
我與(yu) 程誌華,在一個(ge) 大院裏長大,上同一所小學、初中、高中,此後又是最好的朋友。穀禹是程誌華和穀斌的兒(er) 子,1990年出生於(yu) 沈陽,2008年畢業(ye) 於(yu) 東(dong) 北育才學校,同年考入上海交通大學材料工程學院,2012年進入美國南加州大學工學院,2016年回到上海工作。在我們(men) 同學們(men) 的眼中穀禹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
2017年底,穀禹與(yu) 妻子在上海相戀並結婚。2018年5月,妻子懷孕。一個(ge) 月後,得知丈夫患癌後,妻子毫不猶豫地選擇留下孩子。2018年12月17日,女兒(er) 出生,穀禹給她起名“舞”,他希望自己的女兒(er) 能在自己喜歡的人生舞台上自由起舞。
2018年6月,穀禹診斷為(wei) 低分化胃腺癌。2018年10月17日手術,經曆了九死一生,2018年11月16日出院。2019年6月21日,肝衰入院,從(cong) 此沒有再站立起來。
2019年10月11日下午,我和趙開寧來到病房。一米八的大個(ge) 子,原來二百斤的體(ti) 重,隻剩下八十斤了,半躺半臥在床上,氣若遊絲(si) ,說一句話都要使出全身的氣力,咽下幾滴水都異常艱難……盡管我有心理準備,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這是我第二次見到穀禹。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二十多年前,那時他還是一個(ge) 不到十歲的滿地亂(luan) 跑的小男孩。
程誌華告訴我,“今天早上,穀禹呼吸困難,醫生進行了緊急處理。原計劃下午抽腹水,為(wei) 了不耽誤下午和你們(men) 見麵,穀禹要求上午抽,抽了六百毫升。如果不抽腹水,說不了幾句話。”
見麵談話中,穀禹告訴我,“我今天早上很難受,有那麽(me) 一刻覺得我要不行了,喘不上氣了,那個(ge) 時候我就想,我還要不要堅持,然後突然想起來下午你們(men) 還要來,我覺得還是再堅持堅持。”
“我的時間不多了”,這是穀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接著說,“其實我不怕,雖然才30歲,但是其實我不怕那些東(dong) 西。我把生死,不敢說看得很透,但是至少還能輕鬆麵對,都是必經之路嘛,隻不過我有點早而已。人生中的一些美妙的事情,我已經體(ti) 驗過了,所以也沒什麽(me) 太多的遺憾。”
穀禹是一個(ge) 有抱負的人,從(cong) 小就立誌成就一個(ge) 非凡的人生。“18歲的時候,我就列了一個(ge) 我要做的事情的清單。直到26歲,找到老婆,才開始一件一件地去做,但是,剛剛做了四件,就沒有機會(hui) 繼續做下去了。我知道,我的這個(ge) 病很麻煩,所以,生病之後,我就把那些事全都改成了特別簡單的版本,例如,去不了一個(ge) 地方旅遊,我就在網上買(mai) 一個(ge) 紀念品,但是,就算這樣,也還是來不及了。”
十年前我和穀禹有過一次通信。這次通信激發了他對社會(hui) 科學的興(xing) 趣。他的家裏滿滿的一屋子社會(hui) 科學書(shu) 籍。那時候,他決(jue) 定,多讀書(shu) ,多經曆,多思考,十年二十年之後,再與(yu) 我對話,重新討論信中提到的那些問題。他說:“我之所以想見你,是因為(wei) 上大學的時候,我給你寫(xie) 過信,你還給我回過信。那個(ge) 時候,不知道天高地厚,以為(wei) 自己天資聰穎,沒有做不成的事,甚至希望自己能夠改造中國。那個(ge) 時候,我什麽(me) 都不懂,但我以為(wei) 我自己什麽(me) 都懂,所以我就寫(xie) 了那封信給你。我當時問了你很多很多很大很大的問題,當時我還寫(xie) 出了我的答案,回頭來看,那些答案好小好小很幼稚很幼稚。還記得你給我的回信,你給我推薦的書(shu) 單。我後來買(mai) 了很多很多書(shu) ,也讀了好多好多書(shu) 。在上海交大和南加州大學,我學的都是材料科學,從(cong) 那個(ge) 時候開始,我接觸到很多社會(hui) 科學著作,我一下子就對這些東(dong) 西很感興(xing) 趣,我發現這世界不僅(jin) 僅(jin) 有數學和物理的公式,還有其他的更有趣的知識。生病之後,我重新看了你回的信,我覺得那個(ge) 時候你肯定覺得我的信很幼稚。其實,我一直想,也許十年或者多少年之後,我又有一個(ge) 機會(hui) 再跟你聊一次當年我曾經問過你的問題。但是,可能沒有這樣的機會(hui) 了。這也算是一點遺憾吧!”
他告訴我,“我突然特別想見你,因為(wei) 我覺得以前我們(men) 沒有‘交集’,現在我們(men) 見麵了,就是有‘交集’了。我媽媽不算是‘交集’,隻是她認識你,她又是我媽媽,我覺得這不算‘交集’。”進入病房之後,我一直坐在穀禹的病床上,握著他的手,其實這也不是我們(men) 之間的“交集”。他的三十分鍾談話,使我認識到,他已經不是我習(xi) 慣地認為(wei) 的“一個(ge) 孩子”了,哪怕是“有出息的好孩子”,而是與(yu) 我們(men) 比肩而立的大丈夫。這就是我和他的“交集”。
穀禹渴望生命的偉(wei) 大。生命的偉(wei) 大在於(yu) 不朽,而不朽是為(wei) 他人、為(wei) 社會(hui) 做出不可磨滅的、雖久不廢的貢獻。手術之後,他以狂熱的勁頭投入工作,爭(zheng) 分奪秒,似乎在與(yu) 時間賽跑。他希望能夠留下一些對別人有用的東(dong) 西,希望自己能夠對社會(hui) 有所貢獻。“我能為(wei) 別人做點什麽(me) 有價(jia) 值的事呢?”這是穀禹對自己的追問,至死不渝。在最後關(guan) 頭,穀禹拚盡氣力告訴我,“我能做的,也許就是把我作為(wei) 一個(ge) 癌症患者,一個(ge) 臨(lin) 終的人,所經曆的這些,所有的感覺寫(xie) 下來。我這樣的一個(ge) 還算是曾經年輕力壯的人,在心理和身體(ti) 上所承受和經曆的,都是常人遠遠無法承受的。我是年輕人,我可以表達我的感受,你們(men) 和爸爸媽媽也原意傾(qing) 聽,也會(hui) 尊重我的意願。但是,老年人呢?他們(men) 沒有能力,也沒有權利去表達什麽(me) 。到了那個(ge) 關(guan) 口,他們(men) 也沒有機會(hui) 再和送他們(men) 走的下一代說些什麽(me) 。但是,我還可以跟你們(men) 、跟爸爸媽媽聊聊天。我不是一個(ge) 老人,我現在覺得老人好可憐。我就在想,當我們(men) 的上一代人,他們(men) 被送走的時候,該有多麽(me) 的辛苦啊!我覺得那是一種常人所無法理解的辛苦,而子女又不得不去盡力地挽救。親(qin) 人不知道他們(men) 的挽救給患者帶來多麽(me) 大的痛苦。所以,直到我到了這個(ge) 時候,我再回想你寫(xie) 的回憶媽媽的文章,我覺得我可以感受得到那種深入到骨子裏的絕望還有矛盾的感覺。”
程誌華說:“穀禹覺得在患癌的人中他是年輕的又可以準確描述病情感受的一群人。醫生經常說,我們(men) 也沒有得過病,無法清楚了解患者到底是什麽(me) 感覺。所以,他在寫(xie) 關(guan) 於(yu) 病的症狀,希望能幫到更多的癌病家屬理解病情和患者的感受,從(cong) 而幫助患者減少痛苦。他也希望能以戰勝病魔的勇氣和毅力鼓勵更多的人,以他的體(ti) 驗和知識幫助更多的需要幫助的患者。”
“我希望我可以繼續活下去,我做夢都希望我可以還有時間把我想做的事情做完。我的書(shu) 還沒有寫(xie) 好,我一定要堅持到把它寫(xie) 完。我寫(xie) 完了之後,我想給你看。雖然,可能,我畢竟經曆有限,留給我寫(xie) 作的時間我也不知道夠不夠,但我會(hui) 盡力每天寫(xie) 一點,在這最後的時光裏,把它寫(xie) 出來。我有一個(ge) 小小的希望,如果你們(men) 都覺得寫(xie) 的還行,其實可以讓更多的人看到。”
“我覺得,我不會(hui) 那麽(me) 快。運氣好,能過個(ge) 新年;運氣不好,能過個(ge) 雙十一。不知道,不想這些了。但是,我跟我媽說,不要用那些大的設備去救我。千萬(wan) 別,太痛苦了,沒什麽(me) 可怕的,沒什麽(me) 可挽留的。”
他反複對我說“我是特殊的”。“我媽曾經給我看過你寫(xie) 的《媽媽的回憶》那篇文章。那個(ge) 時候我就有一種感覺,就是其實我是一個(ge) 很特殊的存在。因為(wei) 所有的這個(ge) 屋子裏的人都會(hui) 是送走自己老一輩,然後當自己年老的時候被下一輩送走,一代一代如此往複。但是,我不一樣!”一般人都能夠送走自己的父母,再由子女把自己送走,可是他卻做不到!年過半百的父母送他走,孩子才出生幾個(ge) 月,不能為(wei) 父母養(yang) 老送終,也不能把女兒(er) 養(yang) 大成人……
10月9日,他對媽媽說,想見見趙姨和梁姨。她們(men) 是他媽媽的兩(liang) 個(ge) 好同學。她們(men) 看著穀禹長大,又一起為(wei) 他心碎。梁阿姨是婦產(chan) 科大夫,是迎接穀禹來到這個(ge) 世界的第一個(ge) 人。他對趙開寧說,“最後還有一個(ge) 事,我媽媽經常跟我說,你每天都特別快樂(le) 。我也覺得你生活的很快樂(le) 。我如果走了,你多帶著我媽,讓她也快樂(le) 一點。她真的不快樂(le) 。”他把媽媽托付給趙姨,囑咐趙姨照顧他媽媽,讓他媽媽的生活快樂(le) 一點。
病重後,穀禹一直為(wei) 妻子和女兒(er) 擔心,擔心妻子將成為(wei) 社會(hui) 裏最艱難的人,擔心他的幼女如何在缺少父愛的環境裏成長。
在生命的盡頭,他還在為(wei) 別人著想,還在為(wei) 媽媽爸爸妻子女兒(er) 擔憂,為(wei) 不能回報他人和社會(hui) 而深深地遺憾。對他自己隻有無奈,不舍,遺憾,無奈命運的安排,不舍親(qin) 人和世界,遺憾不能回報社會(hui) 。
穀禹的網名叫“我是硬漢”!
在曆經了23次放療、13次化療之後,才達到了可以手術的狀態。曆時6個(ge) 半小時的手術,切除了胃、脾、胰腺尾和部分食管。這是上海瑞金醫院胃外科曆史上最大的手術。手術後,發生血液感染,2次呼吸機使用,禁食一個(ge) 月。2018年11月16日,經曆了九死一生,穀禹終於(yu) 出院,沐浴在陽光下,感受著秋天的風,他流下了淚水。12月末,他在知乎網站發表了“我的2018”。他堅信,他會(hui) 越過這座山。
2018年12月,剛剛可以活動,他就開始狂熱地工作,直至2019年6月肝衰入院。
程誌華說:“他一直沒有讓我們(men) 看到他的傷(shang) 心和鬱悶。但我覺得他一定非常擔憂病情及妻兒(er) 父母,隻是太沉重、太無解、太絕望。”
讓他絕望的不是劇烈的無休止的疼痛,而是疼痛使他不能入睡,而睡眠不好第二天他就不能工作。穀禹對我說,“有的時候,晚上渾身疼、難受,整宿整宿的睡不了。很絕望。第二天工作受到影響。”程誌華說,“他也不出聲,也不喊我,怕影響我們(men) 睡覺。我一過來就攆我,很煩地說你們(men) 走,其實就是不想讓大家勞累、難受。”穀禹說,“打針、吃安眠藥沒用。所以很無助。你就隻能祈禱今天晚上能睡個(ge) 好覺。如果睡不著就意味著明天白天也泡了湯。不過這些東(dong) 西我都不打算在書(shu) 裏寫(xie) ,我隻是想跟你們(men) 說說。因為(wei) 我覺得我是一個(ge) 特別正向和陽光的人,我應該多傳(chuan) 播一點正能量。”
穀禹的同學不斷地詢問他的病情,要來探望他。但是,穀禹拒絕了,他不想讓同學們(men) 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穀禹是熱愛生活、陽光向上的大男孩。程誌華告訴我,這幾天上海天氣很好,穀禹希望能在陽光明媚的午後,在院子裏,與(yu) 我們(men) 合個(ge) 影。他想把美好、樂(le) 觀的影像留給這個(ge) 世界,留在我們(men) 的心裏。就是這麽(me) 簡單的願望都無法實現了。
穀禹說:“其實從(cong) 某一個(ge) 時刻開始,你們(men) 所有的人都已經隻是站在火車站的站台上,火車裏隻有我一個(ge) 人。”你們(men) 在站台上,為(wei) 我送行,我自己上車,走了,車上隻有我一個(ge) 人……這個(ge) “站台話別”景象,每個(ge) 人都很熟悉,那麽(me) 親(qin) 切,那麽(me) 淒美,又那麽(me) 悲涼,還有無垠的恐怖。他害怕孤獨,不想離開親(qin) 人獨自遠去。
穀禹一直在說,不停頓地說,足足講了三十五分鍾。他媽媽說,現在,說幾句話都能耗盡他的氣力,這幾個(ge) 月,他從(cong) 來沒有說過這麽(me) 多的話。最後,他累了,他說:“謝謝你們(men) 來看我,我要休息了。
他的所思所想,廣度、深度和高度,超乎想象,令人震撼,感人至深。在我心中,他是真正的英雄。當年的孩子們(men) 已經長大了,他們(men) 是頂天立地的一代,穀禹就是這一代的典範。
他原打算十年之後,或者將來的某個(ge) 時候,再與(yu) 我見麵,再重新探討當年的話題,那些升起於(yu) 一個(ge) 少年的心中並持續縈回在他生命裏的大問題。此刻的對話是一場被命運提前了的對話,而且話題也被無情地改變了。
穀禹說:“我覺得很多的時候,臨(lin) 終的病人,他需要的更多的是家人的陪伴,還有就是‘安寧’。我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覺,就是因為(wei) 我沒有辦法找到這種‘安寧’。”
如何在迎接死亡的時刻得到“安寧”?這是穀禹此刻最關(guan) 心的問題,也是對他最為(wei) 重要的問題。可是,我不知道答案,也許隻有死過之後,我們(men) 才有可能知曉答案。但是,既然見麵了,既然是原定的對話,我還是要對他說些什麽(me) 。我能說什麽(me) 呢?我該說什麽(me) 呢?說什麽(me) 又有什麽(me) 用呢?
穀禹已經很累了,我沒有時間講太多的話,我語無倫(lun) 次地講了二十多分鍾,講了我對靈魂的看法,講了我對死亡的理解,讓他不要為(wei) 比親(qin) 人先行一步而遺憾,向他保證幫助他出版他的書(shu) ,最後,拉著他的手,與(yu) 他相約在遠方重逢,就像站台上無數揮手相送的親(qin) 朋好友無數次重複的那樣。
我對穀禹說:“我媽媽走後,我懂了一件事,那就是人是有靈魂的,而且死後仍然存在,陰陽可以交流,隻要彼此的思念足夠真摯強烈。以前我也不相信這些,我在我媽媽去世前後的親(qin) 身經曆,使我對此堅信不疑。我不是為(wei) 了安慰你,才這樣說。以前我也不信,親(qin) 身經曆了這些事情,我才相信這一切。我希望,你也相信。”
“你那個(ge) 比喻很好,每個(ge) 人都會(hui) 出現在站台上,送別人遠行,或是被別人送走。的確,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會(hui) 站在站台上,送別人,自己最終也要上車,但是大家最後都會(hui) 上到同一個(ge) 車裏,在同一個(ge) 終點站下車,親(qin) 人們(men) 最終還會(hui) 團聚在一起,那裏無比溫暖。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靈魂,而且是不死的靈魂,所以,你不會(hui) 一個(ge) 人孤零零地乘車遠去。車上有先你一步而去的親(qin) 人等著你,隨後我們(men) 也會(hui) 乘同一輛車去與(yu) 你相會(hui) 。我們(men) 的身後不是一去不返的熟悉而又溫暖的世界,我們(men) 還會(hui) 以生前不一樣的方式參與(yu) 其中;車上不是隻有你或我一個(ge) 乘客,忍受孤苦伶仃的旅程,還有許多親(qin) 人在陪伴;終點不是未知的無邊無際、深不可測的黑暗與(yu) 冰冷,那裏已經有而且還會(hui) 有越來越多的親(qin) 朋好友等著我們(men) 。”
“當做父母的撒手離開的時候,把孩子留在這個(ge) 世界上,會(hui) 很擔心的,是走不踏實的。留在後麵的人,不用為(wei) 自己心愛的人擔心,實際上是很幸福的。就像你如果能送走父母,你會(hui) 感到很幸福一樣。做父母的,能把兒(er) 女送走,自己是安心的,是幸福的。所以,你不用為(wei) 自己先爸爸媽媽而去而難過。真正相愛的人,走在後麵的人,更加幸福。”
“死亡,這是人人都必須麵對的。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樣的,對於(yu) 死亡,不是害怕,而是留戀,是不能割舍,還有不甘心,或者說遺憾。正常人都這樣。留戀親(qin) 情、友情,留戀高山大河、藍天白雲(yun) 、春花秋月,留戀好吃的好玩的,舍不得這一切。還有很多我們(men) 覺得非常有意義(yi) 的事情來不及做,沒有做完,所以不甘心,所以有很多遺憾。但是,良辰美景永遠賞不完,有價(jia) 值的事永遠都做不完。你的人生已經很精彩了,你在此時此刻思考的東(dong) 西,你所惦記和牽掛的事情,都遠遠地、遠遠地超出了一般人。你是一個(ge) 非常成熟的人,隻有有責任感的人,有境界的人,才能夠思考這些東(dong) 西。人生不在長短,隻要活得夠精彩就可以了。好好寫(xie) 你的書(shu) ,我們(men) 會(hui) 把它正式出版。我把我的感受也寫(xie) 進去,算是我們(men) 大家一起寫(xie) 的書(shu) 。你放心,我保證,讓你的書(shu) 正式出版,讓更多的人看到它,我還要為(wei) 你的書(shu) 寫(xie) 一篇厚重的序言。這是我對你的承諾,重如泰山。”
“不用擔心爸爸媽媽,他們(men) 都是成熟的人。最終每個(ge) 人都會(hui) 麵對自己的命運,都會(hui) 接受它,然後與(yu) 它和解。沒有誰有十全十美的人生,人隻能在老天給自己安排的條件下,盡可能地活得精彩。每個(ge) 人都是很脆弱的,我們(men) 都希望自己活得有點意義(yi) 。你已經很好了,非常優(you) 秀,非常精彩。今天我們(men) 先送你,將來你在那裏迎接我們(men) ,我們(men) 還會(hui) 在一起。我們(men) 之間的差別隻是早一步晚一步。你先走一步,先到車上,先到終點站,把那裏安排好,迎接我們(men) 。”
在我講述的時候,穀禹的麵容越來越舒展,一絲(si) 欣慰浮上麵頰。
我相信,他相信我的話!
我希望,他相信我的話,哪怕隻是將信將疑!
13日上午,我突然想,不要等到穀禹走後,不要追求內(nei) 容十全十美,有什麽(me) 就先寫(xie) 什麽(me) ,讓穀禹生前看到我的文字。於(yu) 是,讓在上海工作的學生林逸丹,去醫院找程誌華,拿到錄音,整理出來,發給我。接到我的電話,林逸丹放下手頭的一切,立即趕到醫院,取回錄音,馬上整理出來,發給了我。上午10:33我給林逸丹打電話,下午16:03就收到了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六千字的錄音稿。隨同錄音文字稿一起發來的還有林逸丹寫(xie) 的一段話:“我之前在知乎看過穀禹哥哥做的視頻和寫(xie) 的心願,今天看到了他,又聽到他說的話,不禁淚流滿麵。他真的是非常成熟、有擔當和勇敢的人,這時候考慮的依然是別人而不是自己。您跟他說的一切一定能夠深深安慰他和他的家人。希望他和家人們(men) 都能獲得安寧。”
2019年10月14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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