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章句之學到義(yi) 理之學

——以朱熹《大學章句》與(yu) 《經筵講義(yi) 》為(wei) 例

作者：王琦  朱漢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民族大學學報》2018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初六日甲辰

          耶穌2019年9月4日

提要：朱熹《大學章句》與(yu) 《經筵講義(yi) 》均是對《大學》的經典詮釋之作，但因其教育對象不同，導致了兩(liang) 者在詮釋目的、詮釋體(ti) 例、詮釋方式、語言表述風格等方麵的差異。《大學章句》是書(shu) 生之學，故而采取了傳(chuan) 統章句體(ti) ，通過章句訓詁引導學者，進而闡發義(yi) 理，思想簡明扼要，語言典雅規範；《經筵講義(yi) 》是帝王之學，故而采用了新興(xing) 講義(yi) 體(ti) ，雖然也講訓詁，但是特別重視義(yi) 理闡發，以鮮明的觀點、通達的語言感格君心。宋代帝王之學的興(xing) 起，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體(ti) 現出中國經典詮釋形態從(cong) 章句之學向義(yi) 理之學的學術轉型，是經學由漢學向宋學演變的重要因素。

關(guan) 鍵詞：朱熹、大學章句、經筵講義(yi) 、帝王之學、義(yi) 理

隨著宋代經筵製度的確立，經筵成為(wei) 儒學切入政治的重要平台。如何利用經典詮釋的權威性，以儒家經義(yi) 影響帝王，成就君德帝業(ye) ，逐漸成為(wei) 社會(hui) 政治生活中的重大課題。[1](P.147)由此因緣，帝王之學應運而生，成為(wei) 了宋代儒學發展的新動向。[2]宋儒紛紛立足於(yu) 書(shu) 生之學與(yu) 帝王之學的不同，來界定帝學的特征。①如呂公著說：“人君之學，當觀自古聖賢之君，如堯、舜、禹、湯、文、武之所用心，以求治天下國家之要道，非若博士諸生治章句、解訓詁而已。”[3](P.74)姚勉曰：“臣聞帝王之學與(yu) 經生、學士不同。訓詁章句，經生、學士之學也；修齊治平，帝王之學也”。②二者比較而言，書(shu) 生之學以“章句訓詁”為(wei) 特點,而帝王之學重在“修齊治平”的經世事業(ye) 。

與(yu) 此同時，宋代經學也開始了從(cong) “惟知章句訓詁”到“複求聖人之意，以明夫性命道德之歸”的轉變。[4](P.3640)那麽(me) ，帝王之學的興(xing) 起與(yu) 經學形態的這種轉型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聯係呢？南宋大儒朱熹創作的《大學章句》與(yu) 《經筵講義(yi) 》，③因其教育對象分別是普通讀書(shu) 人與(yu) 帝王，剛好為(wei) 我們(men) 研究這個(ge) 關(guan) 係提供了可資對比的資料。雖然它們(men) 都是對《大學》的重新詮釋，但在詮釋目的、詮釋體(ti) 例、詮釋方式、語言表述等方麵存在差異，蘊藏著經學從(cong) “漢學”到“宋學”轉型的重要訊息。

一、詮釋目的：“德”與(yu) “治”的選擇

《大學章句》與(yu) 《經筵講義(yi) 》因教育對象不同，其所體(ti) 現的詮釋目的就不一樣。關(guan) 於(yu) 《大學》題旨，《大學章句》解曰：

大，舊音泰，今讀如字。子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shu) ，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yu) 今可見古人為(wei) 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5](P.4)

在《大學章句》中，朱熹從(cong) 引導學者立“德”的角度立論，強調《大學》是“孔氏之遺書(shu) ”與(yu) “初學入德之門”，凡想學有所成、德有所立者，須從(cong) 《大學》而入，掌握為(wei) 學次第。其教育對象是“學者”，詮釋目的在於(yu) 引導天下讀書(shu) 人“學”以立“德”，成為(wei) 聖人君子，有補於(yu) “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學者修己治人之方”[5](P.3)，為(wei) 國家的治理與(yu) 社會(hui) 的穩定，培養(yang) 德才兼備的人才。

《經筵講義(yi) 》則是為(wei) 朱熹為(wei) 宋寧宗經筵講學而作，他將《大學》的題旨解為(wei) ：

大學者，大人之學也。古之為(wei) 教者有小子之學，有大人之學。小子之學，灑掃應對進退之節，詩、書(shu)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是也。大人之學，窮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是也。此篇所記皆大人之學，故以大學名之。[6](P.691)

這裏的“大人”不僅(jin) 是與(yu) “小人”相對的年齡層次的“大人”，更是指位居天下九五至尊之位的帝王。其進講的目的是要讓帝王掌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成就堯舜聖王的德業(ye) 事功。其關(guan) 注的重點不僅(jin) 是“學”與(yu) “德”的關(guan) 係，更是“道”與(yu) “治”的運用。因此，為(wei) 激發帝王學習(xi) 《大學》的積極性，朱熹緊扣解題，又用“臣又嚐竊謂”的按語另起一段，以天理論與(yu) 人性論，就“學”與(yu) 個(ge) 體(ti) 修身治國的關(guan) 係展開了理論闡述，希望有補於(yu) 治道。他從(cong) 人皆有天賦仁義(yi) 禮智之性出發，肯定了人人皆可為(wei) 堯舜的可能性；同時又以人皆不可避免具有的氣質之偏與(yu) 物欲之弊，而導致本性迷失與(yu) 社會(hui) 秩序破壞，論證了“學”以複性盡倫(lun) 的必要性。此外，他還通過曆史經驗教訓的總結，指出後世“治日常少而亂(luan) 日常多”的原因在於(yu) “此學不講之故也”，凸顯“學”與(yu) “治”的關(guan) 係，闡發了凡“欲修己治人而及於(yu) 天下國家者”不可“舍是而他求”。所以朱熹以“此篇進講”，“惟聖明之留意焉”，[6](P.691-692)力圖達致“箴規之效”[7](P.12760)，成聖德益治道。

《大學章句》是針對書(shu) 生而作，詮釋目的在於(yu) 引導學者“學”以立“德”，《經筵講義(yi) 》是為(wei) 帝王而發，詮釋目的是以儒家之道提升帝王心性修養(yang) 與(yu) 治國能力，成就堯舜之“治”。兩(liang) 者的差異，體(ti) 現了書(shu) 生之學與(yu) 帝王之學兩(liang) 種不同的學問體(ti) 係對經典詮釋產(chan) 生的影響。

二、詮釋體(ti) 例：從(cong) “章句”到“講義(yi) ”

宋人認為(wei) ，帝王之學有其特殊的重點，必須突破傳(chuan) 統章句訓詁之學的束縛：“人主之學與(yu) 經生學士異，執經入侍者，必有發明正理，開啟上心，然後可以無愧所學。訓詁雲(yun) 乎哉？抑誦說雲(yun) 乎哉？”④為(wei) 此，朱熹入侍經筵時並沒有采用《大學章句》那種傳(chuan) 統的“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積章而成篇”[8]（P.661）的章句體(ti) ，而是重新創作《經筵講義(yi) 》，采取了宋代興(xing) 起的以義(yi) 理闡發為(wei) 主的新經學體(ti) 例——講義(yi) 體(ti) 。⑤

從(cong) 篇章結構上而言，二書(shu) 均將《大學》分為(wei) “經一章”與(yu) “傳(chuan) 十章”，並將經文分為(wei) 上下節（章），每章有章旨，每句之下有字詞訓詁、句意串講，兩(liang) 者詮釋順序大體(ti) 相同。但與(yu) 《大學章句》不同的是，《經筵講義(yi) 》在基本的字詞訓詁、句意章旨注疏之後，朱熹均用“臣竊謂”“臣又嚐竊謂”“臣謹按”“臣又謹按”等按語，另起一段，出以己意，闡發義(yi) 理，字數從(cong) 一百多字到上千字不等，形式自由靈活。

以義(yi) 理闡發字數最少的一句“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為(wei) 例。兩(liang) 者對句義(yi) 章節的注解完全一樣：“明德為(wei) 本，新民為(wei) 末。知止為(wei) 始，能得為(wei) 終。本始所先，莫終所後。此結上文兩(liang) 節之意。”但是《經筵講義(yi) 》進一步展開了義(yi) 理闡發：

臣竊謂，明徳、新民，兩(liang) 物而內(nei) 外相對，故曰本末；知止、能得，一事而首尾相因，故曰終始。誠知先其本而後其末，先其始而後其終也，則其進為(wei) 有序而至於(yu) 道也不遠矣。蓋欲治人者不可不先於(yu) 治己，欲體(ti) 道者不可不先於(yu) 知道。此則天下國家之達道通義(yi) ，而為(wei) 人君者尤不可以不審。是以臣愚竊願陛下深留聖意，伏乞睿照。[6](P.696)

《經筵講義(yi) 》深入闡發了為(wei) 何明德、新民、知止、能得稱之為(wei) 本末、終始的原因，強調四者之間至於(yu) “道”的先後秩序，並聯係實際，指出人君修身治國的重點，體(ti) 現了朱熹力圖通過經典詮釋，引導帝王成君德出治道的意圖。

在《經筵講義(yi) 》中，朱熹用“臣又嚐竊謂”等按語另起一段，對《大學》題旨進行義(yi) 理闡發有535字。對“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三綱領的闡發為(wei) 1005字。據筆者統計與(yu) 對比，以同樣的方式，對其它經、傳(chuan) 文，進行義(yi) 理發揮，總體(ti) 字數均多於(yu) 《大學章句》的釋義(yi) 。這些以按語的形式出以己意，進行義(yi) 理闡發，既是《經筵講義(yi) 》最大的特點，也是其與(yu) 《大學章句》在體(ti) 例上最根本的區別。

《經筵講義(yi) 》是朱熹專(zhuan) 為(wei) 教育宋寧宗而作，屬於(yu) 帝王之學的範疇。為(wei) 實現以學術影響帝王及政治的目的，朱熹突破了原本為(wei) 普通讀書(shu) 人而作的《大學章句》體(ti) 例形式，采用了當時流行的以講說義(yi) 理為(wei) 主的講義(yi) 體(ti) 與(yu) 之相適應。這也是朱熹在入侍經筵之際，雖其《大學章句》的思想早已成熟並定型，卻重新創作《經筵講義(yi) 》進呈的根本原因。

三、詮釋方式：從(cong) “簡約”到“透徹”

朱熹說：“大抵解經固要簡約。若告人主，須有反複開導推說處，使人主自警省。蓋人主不比學者，可以令他去思量。”[9](P.2576)指出了教育帝王與(yu) 學者應采取不同的詮釋方式。學者崇尚獨立思考，《大學章句》的方法適合他們(men) ：“必先釋字義(yi) ,次釋文義(yi) ,然後推本而索言之。[10](P.1352)經典詮釋提綱挈領，點到即指，以引導學者“熟讀詳味，久當見之”[5](P.5)。對於(yu) 日理萬(wan) 機的天子，則不可像普通書(shu) 生那樣“令他去思量”，而是要“反複開導推說”，闡明蘊含在經典中的修齊治平之道，感格君心，達致實效。因而《經筵講義(yi) 》以充分的義(yi) 理解說為(wei) 主，講清楚是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怎麽(me) 樣等問題，力求在最短時間內(nei) 打動君主，啟沃君心。

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的詮釋為(wei) 例，可對比《大學章句》與(yu) 《經筵講義(yi) 》的區別所在。如《大學章句》曰：

程子曰：“親(qin) ，當作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之也。明徳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眛，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徳，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止者，必至於(yu) 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徳、新民，皆當止於(yu) 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5](P.45)

《經筵講義(yi) 》則詮釋為(wei) ：

臣熹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之也。明徳者，人之所得乎天，至明而不昧者也。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故當有以明之而複其初也。親(qin) ，程氏以為(wei) 字當作“新”，是也。其義(yi) 則去其舊而新之雲(yun) 爾。言既能自明其明徳，又當推以及人，使人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止者，必至於(yu) 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徳、新民皆當至於(yu) 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

臣竊謂天道流行，發育萬(wan) 物，而人物之生，莫不得其所以生者以為(wei) 一身之主。但其所以為(wei) 此身者，則又不能無所資乎陰陽五行之氣。而氣之為(wei) 物，有偏有正，有通有塞，有清有濁，有純有駁。以生之類而言之，則得其正且通者為(wei) 人，得其偏且塞者為(wei) 物。……欲明徳而新民者，誠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過不及之差焉，則其所以去人欲而複天理者，無毫發之遺恨矣。[6](P.692-695)

《大學章句》對“大學”“明”“明德”“親(qin) ”“止”“至善”等字義(yi) 詞義(yi) 進行了注解，並在解“明”與(yu) “明德”時，運用“理”“氣”等概念進行了義(yi) 理闡發，既汲取了漢儒以章句訓詁釋經的方式，又結合時代需要，對其進行了哲學上的發揮，簡明扼要地闡發了“大學之綱領”，具有提綱挈領，言簡意賅，雋永深刻的特點，為(wei) 曆代學者所稱道。

《經筵講義(yi) 》對其注釋與(yu) 概括和《大學章句》基本類似。但重點在“臣竊謂”之後的文句，緊扣“明德”“明明德”“新民”“至善”，圍繞著是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怎麽(me) 辦的思路，運用理學理論，深入地進行論證說理與(yu) 義(yi) 理闡發。

什麽(me) 是“明德”呢？為(wei) 何需明明德？朱熹首先從(cong) 人物之生與(yu) 人禽之別的角度出發進行論證，認為(wei) 天地之間無非一理流行，所謂“明德“即是“人之所得乎天，至明而不昧”的天理之本然。[6](P.692)它既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屬性，又為(wei) 人人學為(wei) 堯舜參讚化育提供了可能性。同時，人又有氣之偏、正、通、塞、清、濁、純、駁不同，存在聖、賢、愚、不肖之分，容易在外物誘導與(yu) 耳目聲色之欲的影響下，明德“日益昏昧”，從(cong) 而了論證聖人施教，使人“複得其本然之明”而“明明徳”的必要性[6](P.693-694)。帝王也不例外，仍需依循天理、學以明德修身。

那麽(me) 如何由“明明德”而新民並臻於(yu) 至善呢？除了“自明”其明德外，還需“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於(yu) 齊家，中於(yu) 治國，而終及於(yu) 平天下”[6](P.694)。從(cong) 明明德、新民到止於(yu) 至善的過程，實質就是學為(wei) 聖人並成為(wei) 聖王的過程。朱熹通過理論論證，確立了“天理”的最高本體(ti) 與(yu) 價(jia) 值地位，將包括帝王在內(nei) 的所有人都納入天理所規範的範圍之中，為(wei) 帝王學為(wei) 堯舜及理想社會(hui) 秩序的重構提供了形而上的理論依據。其義(yi) 理闡發不為(wei) 字詞訓詁所限，觀點鮮明，說理透徹，論證充分，邏輯嚴(yan) 密，作者的思想觀點與(yu) 價(jia) 值理念在詮釋中一覽無餘(yu) 。

然而，朱熹對經典要旨的這種深入闡發與(yu) 理論論證，並不是純粹地出於(yu) 學術的興(xing) 趣，其最終目的還是為(wei) 了說服勸誡皇帝，按照理學的規範修身，成就君德帝業(ye) 。為(wei) 此，他總是在《經筵講義(yi) 》中，聯係帝王立身處世、治國理政的實際，勸誡帝王“深加省察，實用功夫”[6](P.712)“不可但崇空言，以應故事”等[6](P.710)。朱熹經筵進講《大學》總計七次，而其引申經典大義(yi) 的勸誡之言就達六次之多。可見其力圖通過儒家經典義(yi) 理詮釋，引導帝王修身立德成就治道，塑造堯舜聖王之君的拳拳之心。

可見，《大學章句》雖也講義(yi) 理，但重在章句訓詁，其義(yi) 理闡發簡明扼要，提綱挈領，需涵詠體(ti) 會(hui) 而後得之。《經筵講義(yi) 》雖不廢訓詁，但其重點在深入挖掘經典背後的義(yi) 理奧蘊，其義(yi) 理闡發透徹、觀點鮮明、論證充分，具有說服力。兩(liang) 者各有優(you) 長，適應了不同教育對象之需要。

四、語言風格：“典雅”與(yu) “通達”

《大學章句》與(yu) 《經筵講義(yi) 》，一個(ge) 是閱讀文本，一個(ge) 是“代口授耳”⑥的講稿，因而其語言表述風格不同。縱觀之，兩(liang) 者字詞訓詁注釋完全一致的，經文中有“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等文本；傳(chuan) 文中有“‘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誌，此謂知本”等章節，其餘(yu) 經、傳(chuan) 文之注疏則有細微不同。但正是在這種“小異”中，體(ti) 現了章句與(yu) 講義(yi) 在語言表述與(yu) 風格上的差異。以傳(chuan) 之首章為(wei) 例：

《大學章句》康誥曰：“克明徳”。康誥，周書(shu) 。克，能也。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大,讀作泰。諟，古是字。○大甲，商書(shu) 。顧，謂常目在之也。諟，猶此也，或曰審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與(yu) 我，而我之所以為(wei) 徳者也。常目在之，則無時不明矣。帝典曰：“克明峻徳”。峻，書(shu) 作俊。○帝典，堯典，虞書(shu) 。峻，大也。皆自明也。結所引書(shu) ，皆言自明巳徳之意。[5](P.5-6)

《經筵講義(yi) 》康誥曰：“克明徳。”臣熹曰：克，能也，又有勝義(yi) 。言文王能明其明徳也。太甲曰：“顧諟天之明命。”臣熹曰：顧，目在之也。諟，古“是”字，通用。天之明命，即人之明徳也，言先王之心常欲明其明徳，如目在夫物，不敢忘也。帝典曰：“克明峻徳”。臣熹曰：峻，書(shu) 作“俊”，大也。大徳，即明徳也，言堯能明其大徳也。皆自明也。臣熹曰：結所引書(shu) 以釋“明明徳”之意，皆謂自明已之明徳也。[6](P.699-700)

通過對比，可以發現《大學章句》與(yu) 《經筵講義(yi) 》的三處不同之處：

一是對經典引言的處理方式不同。《大學章句》對的經典引言注明了典籍來源與(yu) 出處，便於(yu) 學者進查找比對，可謂言必有出處，典雅規範；而《經筵講義(yi) 》則從(cong) 便於(yu) 言語講說方便與(yu) 行文流暢角度，予以略去，以便更好地啟沃君心。

二是字詞的詮釋傾(qing) 向有別。如對“顧諟天之明命”疏解，《大學章句》注為(wei) “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與(yu) 我，而我之所以為(wei) 徳者也。常目在之，則無時不明矣。”朱熹將天之明命所予對象釋之為(wei) “我”，以此警醒作為(wei) 讀書(shu) 人的“我”所應承擔的天賦使命，以及發揚本有之明德的主觀能動性。而《經筵講義(yi) 》則將其解為(wei) “天之明命，即人之明徳也，言先王之心常欲明其明徳，如目在夫物，不敢忘也。”將“天之明命”界定為(wei) “人之明德”，並從(cong) 引導帝王的角度出發，將個(ge) 體(ti) 之“我”改解成“先王”，用“先王”的典範激勵後世帝王。另在對“克明峻德”的注釋中，《大學章句》解“峻，書(shu) 作俊。”又解“峻，大也”，之後再不下任何注解。而《經筵講義(yi) 》除此之外，更是將“峻德”通俗易懂地解釋為(wei) “即明徳也，言堯能明其大徳也”。鼓勵後世帝王以堯為(wei) 法，通過明明德的努力，成就聖德帝業(ye) 。雖然隻是個(ge) 別字詞注釋的改變，但其語言更為(wei) 明白曉暢，針對性更強，形象也更為(wei) 可感。

三．行文風格有異。在《大學章句》中的對字詞采取或釋音、或釋義(yi) 、或考辨，或幾者兼而有之的方式。如在“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的注釋中，朱熹依次對“大”的讀音、“諟”為(wei) 通假字、《大甲》的出處、“顧”字字義(yi) 、“諟”字字義(yi) 、“天之明命”句義(yi) 等進行了疏解。而在《經筵講義(yi) 》中，僅(jin) 對“顧”字的字義(yi) 、“諟”通為(wei) “是”字進行了簡單的注釋後，便直接進入了對“顧諟天之明命”的義(yi) 理闡發。相較而言，《大學章句》的字詞解釋相對詳細，便於(yu) 考究，語言典雅穩健，具有書(shu) 麵化的特點；《經筵講義(yi) 》則僅(jin) 根據說理的需要，擇其要而釋之，語言流暢通達。此外，在《大學章句》中，對“諟”字的辨正與(yu) 字義(yi) 揭示分在了兩(liang) 處，分別解為(wei) “諟，古是字”，又曰：“諟，猶此也，或曰審也。”語意不連貫，行文有拘謹之嫌。而在《經筵講義(yi) 》中則注為(wei) “諟，古‘是’字，通用”,擇要而解，以確保句意貫通，行文流暢，通俗易曉，具有口語化的特點。對其它章節的“親(qin) ”“緡”“菉”“喧”“諠”等字，朱熹《大學章句》與(yu) 《經筵講義(yi) 》也采取了類似的處理方式。

《大學章句》是適合閱讀的文本，語言典雅規範，強調言必有出處。而《經筵講義(yi) 》則為(wei) 適合講說的文本，語言通俗暢達。兩(liang) 者的不同風格，乃是作者依據為(wei) 學對象與(yu) 目的不同而慎思明辨的結果。

結語

經筵講義(yi) 是適應帝王為(wei) 學求“治”需求而產(chan) 生的一種以義(yi) 理解經為(wei) 特點的新經學體(ti) 例。[11]朱熹的《經筵講義(yi) 》即是這種時代風氣與(yu) 學術旨趣的產(chan) 物。雖然其《大學章句》與(yu) 《經筵講義(yi) 》均是對《大學》的經典詮釋之作，但因教育對象不同，導致了兩(liang) 者在詮釋目的、詮釋體(ti) 例、詮釋方式、語言表述風格等方麵的差異。《大學章句》雖言義(yi) 理，但更重訓詁，采取了傳(chuan) 統章句體(ti) 引導學者學以立德，義(yi) 理闡發簡明扼要，語言典雅規範；《經筵講義(yi) 》雖也講訓詁，但更重義(yi) 理闡發，采用了新興(xing) 講義(yi) 體(ti) ，以鮮明的觀點、嚴(yan) 密的論證，通達的語言感格君心。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透露了帝王之學的興(xing) 起對中國經典詮釋形態從(cong) 章句之學向義(yi) 理之學轉變，由漢學而入宋學的重要影響。這種轉變的推動力就在於(yu) 宋代經筵製度的定型，為(wei) 儒家士大夫利用經典詮釋的優(you) 先權，影響帝王德性修養(yang) 與(yu) 政治實踐提供了有效平台，[1](P.109)從(cong) 而促使宋學“一道德”“佐治道”的特色得以確立。[1](P.145)可以說，采取何種經學體(ti) 例與(yu) 形式，建構與(yu) 詮釋“帝王之學”，既是經筵講學的關(guan) 鍵所在，又是宋代經學演變的重要因素。

由於(yu) 講義(yi) 體(ti) 具有闡發義(yi) 理、論點鮮明、形式靈活，語言通達等特點，很好地適應了帝王之學的目標與(yu) 追求，因而從(cong) 宋神宗元豐(feng) 間，陸佃在經筵“始進講義(yi) ”開始，[12](P.201)呂公著、周必大、張栻、楊時、陳傅良等名臣碩儒紛紛創作經筵講義(yi) ，力圖以學術影響政治，致君堯舜。同時由於(yu) 宋代經筵官“多為(wei) 學界指標性人物，轉任、落職或致仕後仍舊影響當時學術的發展”，[13](P.72)因而講義(yi) 體(ti) 廣泛地流行於(yu) 官學與(yu) 書(shu) 院等各類學校教育之中，成為(wei) 宋代士大夫詮釋經典義(yi) 理，傳(chuan) 播學術思想與(yu) 儒學精神的重要載體(ti) ，促進了理學興(xing) 盛與(yu) 儒家價(jia) 值理念的迅速普及，所以土田健次郎將帝王之學的興(xing) 起視為(wei) “道學”在宋代社會(hui) 紮根的重要原因，[14](P.11-12)指出了宋代學術轉型的關(guan) 鍵所在，以及學術與(yu) 政治之間的互動。

此外，朱熹通過對《經筵講義(yi) 》與(yu) 《大學章句》的詮釋，為(wei) 後世樹立了一種訓詁與(yu) 義(yi) 理兼備，漢學與(yu) 宋學兼采的經典詮釋範例，既避免了“秦漢以來，聖學不傳(chuan) ，儒者惟知章句訓詁之為(wei) 事，而不知複求聖人之義(yi) ”的漢學之弊[4](P.3640)，又避免了後世“上而經筵，下而學校，皆為(wei) 支離曼衍之詞。說者徒以谘口耳，聽者不複相問難，道愈散而習(xi) 愈薄矣”，[12](P.201)不問章句訓詁，脫離經文原意而導致的空疏淺薄的宋學之弊。這也是朱熹的著作為(wei) 什麽(me) 能夠經久不衰、流傳(chuan) 久遠，並成其為(wei) 一代大儒，影響中國社會(hui) 幾百年的原因之所在。這對我們(men) 今天如何應對全球化挑戰，博采眾(zhong) 長，詮釋傳(chuan) 統，開陳出新，提升文化自信仍具有重要借鑒意義(yi) 。

注釋：

①宋代學者關(guan) 於(yu) 帝王之學與(yu) 書(shu) 生之學的不同的論述，夏福英在其博士學位論文的附錄B“帝王之學與(yu) 書(shu) 生之學異同之辨”中已有詳細收集，本文不再贅言。具體(ti) 可參看其學位論文《“帝王之學”視域下之<大學衍義(yi) >研究》，長沙：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2015年。

②(宋)姚勉：《雪坡集·庚申輪對》卷4，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③朱熹第一次序定《大學章句》是在淳熙四年（1177），第二次序定是在淳熙十六年（1189），其後陸續修改多次，但其主體(ti) 內(nei) 容已基本確定。《經筵講義(yi) 》是紹熙五年（1194），朱熹擔任煥章閣侍製兼侍講，為(wei) 宋寧宗進講《大學》而作。

④（宋）徐鹿卿：《清正存稿·辛酉進講》卷4，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⑤講義(yi) 是宋代興(xing) 起的一種新經學體(ti) 例，體(ti) 現了宋儒以義(yi) 理解經的學術旨趣。見朱漢民，洪銀香：《宋儒的義(yi) 理解經與(yu) 書(shu) 院講義(yi) 》，《中國哲學史》，2014年第4期。

⑥（宋）袁甫：《蒙齋集·題夏判官講義(yi) 後》卷15，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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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土田健次郎.道學之形成[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基金項目：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宋代《四書(shu) 》經筵講義(yi) 研究”（16BZX056）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

王琦，女，湖南邵陽人，長沙理工大學教授，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中國哲學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經筵講義(yi) 等研究,在《北京大學學報》《中國哲學史》《社會(hui) 科學》《光明日報》等期刊與(yu) 報紙發表論文30多篇，出版專(zhuan) 著2部，國家社科基金《宋代<四書(shu) >經筵講義(yi) 研究》項目主持人，參與(yu) 國家社科重點項目《中國儒學通誌》，負責宋元紀年卷撰寫(xie) 。

朱漢民：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國學院院長，曆史學、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生導師，湖南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副主任，嶽麓學者領軍(jun) 教授；屈子書(shu) 院院長。任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湖南省文史館館員等。任嶽麓書(shu) 院院長20多年，推動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重點項目、國家《清史》學術工程項目等十多項。出版《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儒學的多維視域》等著作二十多種。獲評國務院政府津貼專(zhuan) 家、首屆湖南省優(you) 秀社會(hui) 科學專(zhuan) 家、徐特立教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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