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朱熹帝學思想的形成與發展 ——以《大學》為中心的考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8-28 23:18:11
標簽:《大學》、帝學、朱熹、正君心、立紀綱
王琦

作者簡介:王琦,女,西元1976年生,湖南邵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中國哲學博士。現任長沙理工大學教授。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經筵講義(yi) 等領域的研究,著有《論語探微》(中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等。

朱熹帝學思想的形成與(yu) 發展

——以《大學》為(wei) 中心的考察

作者:王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朱子學刊》,2017年第2輯。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廿八日丁酉

          耶穌2019年8月28日

 

摘要:關(guan) 於(yu) 朱熹對《大學》的經典詮釋,學界多關(guan) 注其與(yu) 理學的研究,而忽視了《大學》與(yu) 其帝學思想建構的關(guan) 係。從(cong) 《壬午應詔封事》首次提出以《大學》為(wei) 帝王之學,到《癸末垂拱奏劄》《庚子應詔封事》《辛醜(chou) 延和奏劄》《戊申延和奏劄》《戊申封事》《乙酉擬上封事》,朱熹的帝學思想經曆了一個(ge) 逐漸形成、發展與(yu) 定型的過程,其貫穿始終的主題,就是通過講明《大學》之道以正君心立紀綱,規範帝王的德性修養(yang) 與(yu) 政治治理,從(cong) 而貫通學術與(yu) 政治,成就君德帝業(ye) ,實現政治社會(hui) 秩序重構與(yu) 儒家王道理想。

 

關(guan) 鍵詞:朱熹、《大學》、帝學、正君心、立紀綱

 

朱熹畢生“於(yu) 四書(shu) 用功最勤最密”,[①]而《四書(shu) 》中,又以《大學》用力最多,甚至以“正心誠意”四字來概括其生平之所學。[②]他不僅(jin) 重新詮釋《大學》,建構了以《大學章句》為(wei) 《四書(shu) 》之首的理學新經典體(ti) 係,“教天下之士”,而“待朝廷之用”;[③]而且紹續範祖禹以《大學》為(wei) 帝王之學的理念,[④]力圖以《大學》為(wei) 框架,建構帝王之學,為(wei) 國家培養(yang) 理想的堯舜聖王之君。然而長期以來,學界多關(guan) 注《大學》與(yu) 朱熹理學思想的研究,而忽視了《大學》與(yu) 其帝學思想建構的關(guan) 係。其實,早在1162年(紹興(xing) 三十二年),朱熹於(yu) 《壬午應詔封事》中便提出了以《大學》為(wei) “不可不熟講”的“帝王之學”的理念[⑤],之後,他還先後撰寫(xie) 了《癸末垂拱奏劄》(1163)、《庚子應詔封事》(1180)、《辛醜(chou) 延和奏劄》(1181)、《戊申延和奏劄》(1188)、《戊申封事》(1188)、《乙酉擬上封事》(1189)等係列言“帝學”的封事與(yu) 奏劄,展現了其帝學思想不斷形成、發展與(yu) 成熟的過程,寄寓了其以《大學》為(wei) 依托,力圖貫通學術與(yu) 政治,致君堯舜、得君行道的政治理想,彰顯了《大學》在朱熹思想理論體(ti) 係中的重要地位。

 

一、朱熹帝學思想的萌芽

 

朱熹第一次提出以《大學》為(wei) “不可不熟講”的“帝王之學”,是在紹興(xing) 三十二年(1162),恰逢“孝宗即位,詔求直言”,朱熹上《壬午應詔封事》。[⑥]開篇便言:“聖躬雖未有過失,而帝王之學不可以不熟講也”。認為(wei) 帝王之“學與(yu) 不學、所學之正與(yu) 不正”直接關(guan) 係到“天下國家之治與(yu) 不治”,力圖以《大學》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之“正學”,引導帝王“躋之堯舜之盛”。帝王“苟惟不學”,學則當以此為(wei) 主,以應當世無窮之變。[⑦]次言罷“講和之說”而“定修攘之計”;[⑧]三論四海利病與(yu) 斯民休戚之本原,在於(yu) 正朝廷、舉(ju) 賢才,此三事為(wei) 天下“要道先務而不可緩者。”關(guan) 於(yu) “學”與(yu) “治”之間的關(guan) 係,朱熹認為(wei) 應該以“講學所以明理而導之於(yu) 前,定計所以養(yang) 氣而督之於(yu) 後,任賢所以修政而經緯乎其中”[⑨]講學明理是政治治理的前提,任賢使能則是修政惠民的關(guan) 鍵,體(ti) 現了在“學”對於(yu) “治”的優(you) 先性與(yu) 指導性。雖然其封事最終沒有被孝宗采納,但卻是朱熹第一次以《大學》引導帝王與(yu) 政治,建構帝王之學的嚐試。

 

朱熹上《壬午應詔封事》之後至隆興(xing) 元年(1163),因金軍(jun) 入侵,南宋王朝的政局在短時間內(nei) ,經曆了從(cong) 隆興(xing) 北伐到符離兵敗,以至屈己求和的迅速轉變,這些都極大地刺激了朱熹,使他認識到失敗的根源,就在於(yu) 朝廷,因而應詔上《癸末垂拱奏劄》三劄。第一劄論“大學之道”。指出大學要旨在於(yu) “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而修身的本源又在於(yu) 格物致知以即物求理,誠意正心以立德,家齊、國治、天下平“莫不由是而出焉”。帝王當博訪真儒“講而明之,考之於(yu) 經,驗之於(yu) 事,而會(hui) 之於(yu) 心,將大學之道用之於(yu) 修身治國的政治生活實際之中,知其所當為(wei) 與(yu) 不當為(wei) 者,以此“正其本”而“萬(wan) 事理”。並進而指出孝宗即位以來,國家的“平治之效所以未著”的根源,就在於(yu) “不講乎大學之道而溺心於(yu) 淺近虛無之過也”,未能以《大學》為(wei) 正學,而惑於(yu) 記誦詞章之說與(yu) 釋老之學。[⑩]第二劄,論國計。朱熹認為(wei) 朝廷之所以會(hui) 出現“戰”“守”“和”之“三端六說是非相攻、可否相奪”的混亂(luan) 局麵,就在於(yu) 孝宗“不折衷於(yu) 義(yi) 理之根本,而馳騖於(yu) 利害末流之故。”解決(jue) 的辦法,就是通過“講學以明理”,“知義(yi) 理之所必當為(wei) 與(yu) 義(yi) 理之必不可恃”,罷講和之議,合戰守之計為(wei) 一,以複君父之仇,家國之恨。[11]第三劄,指出製禦夷狄之道的根本是修德業(ye) 、正朝廷、立紀綱,以“開納諫諍、黜遠邪佞、杜塞幸門、安固邦本四者為(wei) 急先之務”,要求“治其本而毋治其末,治其實而毋治其名”,“則形勢自強而恢複可冀矣”。[12]

 

朱熹本次奏對,延續了《壬午應詔封事》的基本精神並予以深化,所以黃榦指出其《癸末垂拱奏劄》:“三劄所陳不出封事之意而加剴切焉。先生以為(wei) 製治之原,莫急於(yu) 講學,經世之務,莫大於(yu) 複讎,至於(yu) 徳業(ye) 成敗,則決(jue) 於(yu) 君子、小人之用舍,故於(yu) 奏對複申言之。”[13]在“學”與(yu) “治”之間,以講學明理為(wei) 先務,“理”明而後定國計,國計定而後施之於(yu) 政。然而朱熹的直言引起了孝宗的不悅:“初讀第一奏,論致知格物之道,天顏溫粹,酬酢如響;次讀第二奏,論複仇之議;第三奏,論言路壅塞,佞幸鴟張,則不複聖語矣。”[14]最終以失敗告終。《壬午應詔封事》與(yu) 《癸末垂拱奏劄》,是朱熹在同安主簿的任期結束,對南宋基層政治治理與(yu) 民生疾苦有一定的曆練與(yu) 認識之後,針對時局與(yu) 時弊,開始用《大學》影響帝王,施之於(yu) 政治的兩(liang) 次嚐試,可視為(wei) 其帝學思想的萌芽階段。

 

二、朱熹帝學思想的發展

 

上《癸末垂拱奏劄》後,隨著“隆興(xing) 和議”的簽訂,朱熹長期請祠閑居,將一腔報國的熱情化為(wei) 學術研究的動力,開始了長達十多年的著書(shu) 立說、授徒講學的生活,對《大學》等儒家經典的研究興(xing) 趣日濃。淳熙四年(1177年),朱熹首次序定了《大學章句》《中庸章句》《論語集注》《孟子集注》;[15]淳熙九年(1182),又將以上四書(shu) 合集為(wei) 《四書(shu) 章句集注》,刊刻於(yu) 婺州,[16]建立了龐大的理學新體(ti) 係,完成了其生平學問的第一次總結。與(yu) 此同時,朝廷的政局也在不斷地發生變化。淳熙五年(1178),史浩再相,首薦朱熹,差知南康軍(jun) 。朱熹於(yu) 淳熙六年(1179)正式赴任。在南康任上,朱熹再次目睹了綱紀頹壞、軍(jun) 政紊亂(luan) 給生民所帶來困苦。淳熙七年(1180),孝宗下令監司郡守“可條具民間利弊”,朱熹剛好“適在可言之數”,便抱著捐生出死、萬(wan) 死不惜的決(jue) 心,從(cong) 國家天下之大本著眼,上《庚子應詔封事》。[17]

 

奏劄開頭,朱熹便直奔主題:“天下國家之大務莫大於(yu) 恤民”,而“恤民之本,則又在夫人君正其心術以立紀綱而已矣”。這是其在南康任上“以所領之郡推之,然後以此而及其所以施置之方”,[18]得出南宋王朝富強的根本就在於(yu) 正君心立紀綱。在此,朱熹提出了其理想的天下紀綱,就是“鄉(xiang) 總於(yu) 縣,縣總於(yu) 州,州總於(yu) 諸路,諸路總於(yu) 台省,台省總於(yu) 宰相,而宰相兼統眾(zhong) 職,以與(yu) 天子相可否而出政令”,[19]也即天子與(yu) 宰相、群臣各盡其職,互相製衡,共治天下的政治構想。而要實現這一理想,就必須使得政令“一出於(yu) 朝廷之公議”,從(cong) 國家與(yu) 百姓的整體(ti) 利益出發,杜絕“苞苴請托之私”。[20]但是在君主集權的國家,綱紀不能以自正,必人主之心術公平正大,無偏黨(dang) 反側(ce) 之私”,綱紀才會(hui) 有所“係而立”。然在外物與(yu) 私欲的誘惑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須親(qin) 賢臣遠小人,設立“立師傅之官、設賓友之位,置諫諍之職”,講明義(yi) 理之歸,方可“閉塞私邪之路,然後乃可得而正”。[21]不僅(jin) 指出了正君心是正朝廷、百官、萬(wan) 民,實現君臣各正其位、國家富強、百姓安康的關(guan) 鍵,而且突出了儒家正學與(yu) 儒者之師在君德養(yang) 成中的重要作用。

 

雖然本次上封事距離其第一次提出帝王之學,已經時隔十八個(ge) 春秋,但從(cong) 封事的內(nei) 容,可以看到朱熹以儒家正學引導帝王重振綱紀,成就治道的思路逐漸清晰與(yu) 明朗。正君心立紀綱,是朱熹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所能找到的解決(jue) 國家政治危機最為(wei) 根本與(yu) 有效的方式,所以他在《庚子應詔封事》裏自述道:“且臣頃於(yu) 隆興(xing) 初元誤蒙召對,蓋已略陳其梗概矣。今請昧死複為(wei) 陛下畢其說焉”,[22]再次重申了其在《癸末垂拱奏劄》中的一貫理念,並將“講明義(yi) 理之歸”與(yu) “為(wei) 治之源”的重心歸結於(yu) 正君心立紀綱。“正君心”的實質就是用儒家之道來規範君主的修身立德,防止君主個(ge) 人私欲的無限膨脹;“立紀綱”的實質就是在具體(ti) 的政治實踐操作中,以儒家之道規範君權運作與(yu) 國家秩序,確保君臣各安其位、盡其職,互不相侵,因而其“正君心立紀綱”實質上具有限製君權的意義(yi) 。所以朱熹《壬午應詔封事》一上,便戳中了孝宗的痛處,孝宗大怒曰:“是以我為(wei) 亡也。”朱熹希望能夠感發孝宗“奮發剛斷,一正宸心,斥遠佞邪,建立綱紀,以幸四海困窮之民”的拳拳忠君愛民之心,再次付諸東(dong) 流。[23]隻能回到南康,在抗旱救災與(yu) 社會(hui) 治理中,再次開始了其道濟蒼生,救民於(yu) 水火的艱難之旅。

 

淳熙八年(1181),朱熹因在南康任上修舉(ju) 荒政,民無流殍,頗有政績,提舉(ju) 浙東(dong) 常平茶鹽事,時逢浙東(dong) 大饑,朱熹“遂以即日拜命”,並乞許奏對,[24]上《辛醜(chou) 延和奏劄》七劄,一言天人譴告,二言正君心,三言救荒之務;四言水利社倉(cang) ;五言紹興(xing) 和買(mai) ,六言蠲減星子租稅事;七言白鹿書(shu) 院賜院額事。其中一二劄,“以所陳不宜宣泄”,為(wei) 朱熹親(qin) 筆書(shu) 寫(xie) ,重在格君心之非,為(wei) 本次奏對的重點。[25]三、四、五劄論浙東(dong) 救災事宜,第六、七劄論南康任上遺留問題。

 

第一劄從(cong) 天人譴告的角度,引導孝宗反思“二十年間,水旱盜賊,略無寧歲”,饑饉連年,民多流殍的原因,就在於(yu) 人君“天心未豫,邦本動搖”。[26]第二劄言人主之心。認為(wei) “人主所以製天下之事者,本乎一心,而心之所主,又有天理、人欲之異。二者一分,而公私邪正之塗判矣。”以天理與(yu) 人欲之異來剖析人主之心的公私邪正,指出造成國家“治亂(luan) 安危有大相絕者”的根本原因,就在於(yu) 君主的“一念之間”。[27]君主隻有做到了正心誠意,“循天理、公聖心”方可“正朝廷之大體(ti) ”,任賢使能,選拔剛明公正之輔相與(yu) 忠信廉節之士,“上輔君德,下固邦本,而左右私褻(xie) 使令之賤無以奸其間者”,“泰然行其所無事而坐收百官眾(zhong) 職之成功”。反之,人君如有“人欲私意之病”,則容易為(wei) 奸偽(wei) 饞匿之徒蠱惑心誌,而導致朝政紊亂(luan) 。[28]接著朱熹聯係實際,從(cong) 孝宗之心的隱微處,痛斥其采取的兩(liang) 麵設防、相互牽製的駕驅之術,是導致國家“綱紀日壞,邪佞充塞,貨賂公行,兵愁民怨”局麵的根本原因。並自言,其恐孝宗“於(yu) 此偶未察也,是以往歲蒙恩賜對,去年應詔封事,皆以明理正心之說”以呈。[29]

 

本次奏對,朱熹進一步深化了《庚子應詔封事》中正君心立綱紀的觀點,運用理學思想,以天理、人欲之分,道心、人心之微作為(wei) 正君心的關(guan) 鍵點,希望孝宗能夠“深察天理,以公聖心;廣求賢忠,以修聖政。”[30]力圖以天理為(wei) 最高原則,從(cong) 權力的源頭,正君心立綱紀,防止君主因私欲膨脹,導致對國家政治生態與(yu) 運行機製的破壞,以此挽救南宋王朝危機,緩解百姓困苦,達致正朝廷百官與(yu) 天下萬(wan) 民的理想效果,[31]為(wei) 朱熹“帝學”思想的發展期。雖然朱熹仍然未能感格君心,但是在賑災一事上,他還是得到了孝宗的支持,朝廷“出南庫錢三十萬(wan) 緡”救濟款,[32]於(yu) 是朱熹回到浙東(dong) ,馬不停蹄地開始新一輪的救災賑荒。

 

三、朱熹帝學思想的成型

 

淳熙十四年(1187),在周必大與(yu) 楊萬(wan) 裏的薦舉(ju) 下,朱熹除江南西路提點刑獄公事。[33]淳熙十五年(1188),有旨詔朱熹入朝奏事,朱熹上《戊申延和奏劄》五劄,開始了其人生的第三次奏對。朱熹總結了其前兩(liang) 次奏對“曾不足以上悟聖心”的根本原因,在於(yu) 自己“辭不別白,旨不分明”,學力不夠,[34]因此本次奏對,朱熹在前四劄在分別論國家刑訟之原、州縣治獄官之選任、經總製錢之弊、諸路科罰之弊等問題之後,將奏對的重點放在了第五劄“誠意正心”之學上。

 

為(wei) 警醒孝宗,達致奏對效果,朱熹在第五劄開頭便直指孝宗即位27年來,之所以“了無尺寸之效可以仰酬聖誌”的根本原因,就在於(yu) 其“天理有未純,人欲有未盡”,未能做誠意正心的工夫,以至“一念之傾(qing) ,而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機未嚐不朋分角立而交戰於(yu) 其中”,導致賢愚混雜、政事不修、國事日敗。而改變現狀的關(guan) 鍵則在於(yu) 抓住根本,以堯舜精一執中的“心法之要”,盡去老子、浮屠之說,從(cong) 一念之萌處謹而察之天理、人欲之別,“推而至於(yu) 言語動作之間、用人處事之際”,知是知非,辨別賢愚,聖心洞然,“無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間”,而“得以與(yu) 乎帝王之盛”,成就君德帝業(ye) 。[35]本次奏對,朱熹接著《庚子應詔封事》《辛醜(chou) 延和奏劄》的正君心立紀綱的要旨,進一步闡明天理、人欲之分乃是正君心出治道的關(guan) 鍵所在,並就如何正君心、做功夫提出了學理依據與(yu) 具體(ti) 方式。雖然本次奏對依舊沒能打動孝宗,但君臣問答互動,氣氛卻是比較融洽的。

 

延和殿進對之後,朱熹“伏俟數月”,未見孝宗“有略施行者”,自感“前日進對之時,口陳之說,迫於(yu) 疾作而猶有未盡焉”,是以“輒取前請而悉其所言以獻”。十一月,朱熹再上《戊申封事》,一論天下之大本,二論當前之急務,三論時論之得失,對其生平學術與(yu) 政治思想進行了一次大總結,全麵體(ti) 現了朱熹重構南宋政治與(yu) 社會(hui) 秩序的理想與(yu) 藍圖。

 

首先,朱熹從(cong) 南宋王朝的全局著眼,指出當今社會(hui) 存在著總體(ti) 性的危機,“殆非俗醫常藥之所能及”,因此必須以正君心為(wei) 根本,從(cong) 權力的源頭確保國家政治機製的正常運行。由於(yu) 在君主製度下,“天下之事千變萬(wan) 化,其端無窮而無一不本於(yu) 人主之心者”,“人主之心正,則天下之事無一不出於(yu) 正。人主之心不正,則天下之事無一得由於(yu) 正。”因而要挽救南宋的危機,就必須以正君心為(wei) 重點,引導君主通過經典學習(xi) ,依循天理而行,區分道心人心之別,做惟精惟一、克己複禮的工夫,達致“私欲淨盡,天理流行”的境界,正君主而正其家人,“次及於(yu) 左右,然後有以達於(yu) 朝廷而及於(yu) 天下”,將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與(yu) 治國原則落實到日用常行的立身處事、治國施政之中。反之,君主之心隻要有“一念之邪”,就會(hui) 產(chan) 生私心、私人、私費、私財等一係列連鎖反應,“天下萬(wan) 事之弊”則因此應運而生。“淵、覿、說、抃”等左右便嬖之私,內(nei) 作淫巧,外交將帥大臣,而導致的綱紀紊亂(luan) 、風俗敗壞、兵愁民怨的教訓就是實例。因此正君心乃是治天下萬(wan) 事的根本,人主當加強自律與(yu) 自覺,“建師保之官以自開明,列諫諍之職以自歸正”,崇儒重道,依循天理而行,正心以正朝廷百官、六軍(jun) 萬(wan) 民而出治道。[36]

 

次論當今之急務不可緩。朱熹分別從(cong) 輔翼太子,選任大臣,振舉(ju) 綱維,變化風俗,愛養(yang) 民力,修明軍(jun) 政等角度,批判了因君心不正而導致的係列嚴(yan) 重後果,以此警醒君主加強自我約束,從(cong) 國家與(yu) 社會(hui) 公義(yi) 的“天理”出發,治理家國天下而成就堯舜聖王的德業(ye) 事功。朱熹運用大量的筆墨與(yu) 事例證明,指以上六事的實現,其本在於(yu) 帝王之心。人君“一心正則六事無不正”,則必能私帑以歸版曹,複破分之法,除殿最之科,擇宰相而選牧守,得將帥士氣作,討軍(jun) 實而廣屯田。上自朝廷下達州縣,賢才在為(wei) ,人盡其職,苛政不立,則“民力庶乎其可寬矣”,而收其成功之效。而一旦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間”,即使是“備精勞力以求正六事者”,“亦將徒為(wei) 文具,而天下之事愈不可為(wei) 。”[37]六大急務與(yu) 君心之本,環環相扣,密切相關(guan) ,君心正則綱紀立,綱紀立則天下治。這是朱熹目睹南宋朝政紊亂(luan) 、軍(jun) 政不修、國事日衰、民生凋敝的現狀,為(wei) 挽救國家危亡而開出一劑猛藥,其矛頭直指權力的源頭——君主本身的德行與(yu) 能力。

 

封事第三部分,析時論立正學。首先朱熹批駁了有關(guan) 恢複大計的兩(liang) 種截然相反的觀點:或主因循無事;或主奮厲有為(wei) ,認為(wei) 從(cong) 當時國家實際出發,立足長遠,“正心克己,以正朝廷、修政事”而後可攘夷狄,既反對苟安主和,又反對冒進取險。[38]其次,朱熹辟佛老而立儒學。指出兩(liang) 者從(cong) 表麵上看似乎有“不約而合者”,但實質有重要區別:儒學以性命為(wei) 真實,其“治心、修身、齊家、治國,無一事之非理”;而佛老之說則以性命為(wei) 空虛,是“正路之榛蕪,聖門之蔽塞”,當辟之而後可與(yu) 入道。[39]最後朱熹對管商急功近利學說進行了批判。希望孝宗能夠深究“四說之同異而明辨之”,取“明善誠身”的儒學“妙理”與(yu) “活法”,尊奉堯舜等古先聖賢之說以成治道。[40]可見,朱熹的帝學就是要以儒家正學與(yu) 正道來匡正君心,規範政治,求得國家的長治久安與(yu) 百姓的富足安康。

 

關(guan) 於(yu) 本次所上的封事,朱熹說道:“臣之所論,雖為(wei) 一時之弊,然其規畫,實皆治體(ti) 之要,可以傳(chuan) 之久遠而無窮。蓋前聖後聖,其時雖異,而其為(wei) 道未嚐不同。此臣之言所以非徒有望於(yu) 今日,而又將有望於(yu) 後來也。”[41]《戊申封事》是朱熹根據現實政治的一時之蔽,為(wei) 國家長治久安而規劃的為(wei) 治之要。朱熹以正君心立紀綱為(wei) 核心的帝學思想,雖然看似迂遠遼闊,但卻是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解決(jue) 南宋王朝整體(ti) 危機的根本性方案。他之所以不厭其煩,不計後果地向孝宗進獻誠意正心之學,也無非是希望從(cong) 為(wei) 治的源頭與(yu) 根本出發,以《大學》為(wei) 框架,建構其理想的帝王之學,實現用儒家正學匡正君心,致君堯舜,道濟天下的政治理想。所以束景南稱《戊申封事》是“朱熹生平對南宋社會(hui) 的一次登峰造極的全麵剖析,也是理學家用正心誠意之學解決(jue) 社會(hui) 迫切現實問題的著名範例。”[42]朱熹的愛君憂國之誠終於(yu) 打動了孝宗,“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寢,急起秉燭,讀之終篇。”明日,除主管太乙宮、兼崇政殿說書(shu) 。[43]

 

淳熙十六年二月(1189),孝宗內(nei) 禪,光宗趙惇即位,朱熹上《己酉擬上封事》以為(wei) “新政之助”。[44]將《戊申封事》中所言的“天下之本”與(yu) “今日之急務”等要旨,具體(ti) 展開為(wei) 講學以正心,修身以齊家,遠便嬖以近忠直,抑私恩以抗公道,明義(yi) 理以絶神奸,擇師傅以輔皇儲(chu) ,精選任以明體(ti) 統,振紀綱以厲風俗,節財用以固邦本,修政事以禦外侮等十大措施,[45]從(cong) 正麵論述帝王應該如何正心修身理政,是儒家之“學”與(yu) 治國之“術”的有機結合,說明至此,朱熹的帝學思想已經定型並成熟。與(yu) 此同時,朱熹於(yu) 淳熙十六年(1189),對《大學章句》《中庸章句》等進行了第二次序定,其以《四書(shu) 集注》為(wei) 核心的理學體(ti) 係也完全成熟,體(ti) 現了學術、思想與(yu) 政治之間的互動與(yu) 融通。

 

四、結語

 

曆經多年的磨礪與(yu) 思考,朱熹的帝學思想日漸成熟。如果說朱熹從(cong) 《壬午應詔封事》以《大學》為(wei) “不可不熟講”的帝王之學,至《癸末垂拱奏劄》言大學之道要旨,為(wei) 其帝學思想的萌芽階段;那麽(me) 在《庚子應詔封事》與(yu) 《辛醜(chou) 延和奏劄》中,朱熹將帝王修德立政的關(guan) 鍵歸之於(yu) 正君心以立紀綱,視為(wei) 君臣各正其位、共治天下的根本原則,則是其帝學思想的發展期;而在《戊申延和奏劄》《戊申封事》《乙酉擬上封事》中,朱熹重新對其正心誠意之學進行了反思,以正君心為(wei) 天下之大本,而配之以政治、經濟、社會(hui) 、軍(jun) 事等方麵的施政綱領,從(cong) 講學明理、正心修身以至於(yu) 齊家、治國、平天下設計了一係列環環相扣的具體(ti) 措施,為(wei) 其帝學思想的定型階段。其曆年來所上封事與(yu) 奏劄構成了一個(ge) 有著內(nei) 在聯係的有機整體(ti) ,體(ti) 現了其帝學逐漸發展與(yu) 成熟的過程。對此黃榦總結道:“先生當孝宗朝陛對者三,上封事者三。其初固以講學窮理為(wei) 出治之大原,其後則直指天理人欲之分、精一克複之義(yi) ;其初固以當世急務一二為(wei) 言,其後封事之上,則心術、宮禁、時政、風俗,披肝瀝膽,極其忠鯁。蓋所望於(yu) 君父愈深,而其言愈切。”[46]其貫穿始終的主題就是通過講明《大學》之道以正君心立紀綱,規範帝王的德性修養(yang) 與(yu) 治國理政,從(cong) 而成君德立帝業(ye) ,實現政治社會(hui) 秩序的重構與(yu) 王道理想的實現。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有人勸誡朱熹在麵見帝王時:“‘正心誠意’之論,上所厭聞”,戒勿以為(wei) 言,被朱熹斷然拒絕:“吾平生所學,惟此四字,豈可隱默以欺吾君乎?”的根本原因。[47]

 

以上這些封事與(yu) 奏劄,為(wei) 朱熹紹熙五年(1194)入侍經筵,撰寫(xie) 《經筵講義(yi) 》,以《大學》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啟發宋寧宗,全麵闡發其帝學理論,做好了學術、思想與(yu) 政治上的準備。在《經筵講義(yi) 》中,朱熹對其三十多年來的帝學思想進行了全麵總結與(yu) 闡發,通過天理論、心性論、工夫論等命題的綜合運用,回答了帝王為(wei) 什麽(me) 學,學什麽(me) ,如何學等問題,為(wei) 帝王學為(wei) 聖王及政治社會(hui) 秩序的重構提供了理論依據與(yu) 邏輯論證,完成了宋代帝學理論的第一次建構任務。[48]這既是對範祖禹“帝王之學謂之‘大學’”理念的繼承與(yu) 發展,[49]又為(wei) 真德秀進一步標舉(ju) 與(yu) 完善“帝學之學”,創作《大學衍義(yi) 》提供了思路與(yu) 框架,從(cong) 而使《大學》在宋代呈現出理學與(yu) 帝學兩(liang) 種不同的詮釋路徑。[50]正是在範祖禹、朱熹、真德秀等宋代士大夫的不斷詮釋與(yu) 改造下,《大學》成了為(wei) 對上至帝王下至普通百姓皆適用的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格律”與(yu) “真理”,逐漸成為(wei) 全社會(hui) 共同遵守的行為(wei) 規範與(yu) 價(jia) 值觀念,從(cong) 而進一步推動了儒學的社會(hui) 化與(yu) 普及化。

 

基金項目: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宋代《四書(shu) 》經筵講義(yi) 研究”(16BZX056)階段性研究成果。

 

注釋:

 

[①]錢穆:《朱子學提綱》,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出版社,2002年,第200頁。

 

[②]脫脫等:《朱熹傳(chuan) 》,《宋史》卷429,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12757頁。

 

[③]朱熹:《送李伯諫序》,《朱子全書(shu) 》第2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637頁。

 

[④]範祖禹撰,陳曄校釋:《帝學校釋》,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1頁。

 

[⑤]朱熹:《壬午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71頁。

 

[⑥]朱熹:《壬午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71頁。

 

[⑦]朱熹:《壬午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71-573頁。

 

[⑧]朱熹:《壬午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73-576頁

 

[⑨]朱熹:《壬午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77-578頁。

 

[⑩]朱熹:《垂拱奏劄一》,《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31-633頁。

 

[11]朱熹:《垂拱奏劄二》,《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33-636頁。

 

[12]朱熹:《垂拱奏劄三》,《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36-637頁。

 

[13]黃榦:《朝奉大夫文化閣待製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諡文朱先生行狀》,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468頁。

 

[14]朱熹:《與(yu) 魏元履書(shu) 》,《朱子全書(shu) 》第21冊(ce) ,第1082-1083頁。

 

[15]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第585頁。

 

[16]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第731頁。

 

[17]朱熹:《庚子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81-588頁。

 

[18]朱熹:《庚子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81頁。

 

[19]朱熹:《庚子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86頁。

 

[20]朱熹:《庚子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84頁。

 

[21]朱熹:《庚子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86-587頁。

 

[22]朱熹:《庚子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85頁。

 

[23]朱熹:《庚子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87頁。

 

[24]朱熹:《辛醜(chou) 延和奏劄三》,《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42頁。

 

[25]朱熹:《辛醜(chou) 延和奏劄一》,《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39頁。

 

[26]朱熹:《醜(chou) 延和奏劄一》,《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37-638頁。

 

[27]朱熹:《辛醜(chou) 延和奏劄二》,《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39-640頁。

 

[28]朱熹:《辛醜(chou) 延和奏劄二》,《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40頁。

 

[29]朱熹:《辛醜(chou) 延和奏劄二》,《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39-642頁。

 

[30]朱熹:《辛醜(chou) 延和奏劄二》,《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42頁。

 

[31]朱熹:《庚子應詔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81頁。

 

[32]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第715頁。

 

[33]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第869頁。

 

[34]朱熹:《戊申延和奏劄五》,《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65頁。

 

[35]朱熹:《戊申延和奏劄五》,《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61-665頁。

 

[36]朱熹:《戊申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90-597頁。

 

[37]朱熹:《戊申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597-609頁。

 

[38]朱熹:《戊申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10-611頁。

 

[39]朱熹:《戊申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11-612頁。

 

[40]朱熹:《戊申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13頁。

 

[41]朱熹:《戊申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14頁。

 

[42]束景南:《朱熹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78頁。

 

[43]脫脫等:《宋史》卷429,第12762頁。

 

[44]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第954頁。

 

[45]朱熹:《已酉擬上封事》,《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第618頁。

 

[46]黃榦:《朝奉大夫文化閣待製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諡文朱先生行狀》,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第1480頁。

 

[47]脫脫等:《宋史》卷429,第12757頁。

 

[48]王琦:《朱熹理學化的帝學思想——以<經筵講義(yi) >為(wei) 中心的考察》,湖南大學學報,2018年第1期。

 

[49]範祖禹撰,陳曄校釋:《帝學校釋》,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1頁。

 

[50]王琦:《以道學建構帝學——朱熹詮釋<大學>的另一種理路》,社會(hui) 科學,2018年第4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