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站在作為弱者的儒家一邊

欄目:曲阜建耶教堂暨十學者《意見書》
發布時間:2010-12-28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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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曲阜將在距孔廟3公裏的地方建造一座高達40多米的基督教堂,而孔廟不過20來米高。此事引起一批儒者和研究儒家的學者的憂心,他們發表了一封公開信:《尊重中華文化聖地,停建曲阜耶教教堂——— 關於曲阜建造耶教大教堂的意見書》。孰料,此信引起很大爭議。在某知名論壇上,對這封信、對此信署名者、對儒家冷嘲熱諷者居絕大多數。黎明先生也發表文章稱,這些學者與曲阜無關,因而根本無權阻撓曲阜建造教堂;對於儒家的“獨尊”,他更是保持高度警惕。

  我啞然失笑。這位先生好像活在一百年前。仔細想來,他和那些對儒家冷嘲熱諷的人士的思想結構,也正保持在近一百年前的新文化運動時代。那個時代,有一些對西方一知半解的大學教師,把中國沒有順利地完成民主憲政製度構造的責任歸咎於儒家。於是,他們輕鬆地發動了一場對沉默的傳統的華麗戰爭。

  這些教授們聲稱自己熱愛自由,但他們的語言和思維方式充滿了暴力。他們不允許人們過自己習慣的生活,不允許信仰自己習慣的神靈,不允許人們書寫自己習慣的文字,以及讀自己習慣的書——— 某位先生似乎要求人們把線裝書扔到茅廁裏去。

  在很大程度上,他們如願了。他們成了新文化的領袖,而儒家則被成功地貼上愚昧、落後、反動的標簽。今天那些痛罵十學者意見書的論壇活躍人士,特別向往民國国际1946伟德的繁榮,並將這歸之於新文化運動。然而,那些被歸在新文化成就名下的諸多人物,其實是半舊半新之人。而完整地生活在全新的文化之中的一代又一代,包括筆者本人,則根本喪失了文化上的創造力。這一殘酷的事實,揭示了新文化與舊文化之複雜關係。

  這一點暫且按下不說。單說儒家思想、學術傳統和信念、價值係統與社會結構,在新文化運動中被係統抹黑之後,後來又被踏上很多社會、政治之腳,而被判處死刑。在這之後,所有自以為深沉地進行文化反思、進而抨擊儒家的人,不過是在推卸自己的責任、回避繁難的使命而已。

  但是,中國就是盛產這樣的文化偽英雄。上世紀80年代的文化英雄們把自己遭受政治之禍的憤恨,發泄到已成枯木的儒家身上。號稱熱愛自由的論壇活躍人士,今天不過又做了一遍同樣的事情。他們念叨著一百年前那批教授們的擔心,好像這一百年間,中國什麽也沒有發生。但在其他場合,他們對過去一百年間發生的巨大變化痛心疾首。他們沒有意識到這是多麽巨大的自相矛盾。

  確實,經過大半個世紀的強烈衝擊,儒家已經形同枯木。當然,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由於文化自身生命力的頑強,並且受外部影響,包括海峽兩岸交流的影響,儒家開始再度蘇醒,大有枯木抽芽的跡象,具體表現如國學熱、儒家複興、儒教概念之提出等等。

  盡管如此,今日之儒家也不過綻出了幾棵嫩芽,最多抽出了幾條細枝而已。這個國度並沒有多少真正信奉儒家信念、價值的人,台麵上那些與儒相關之人,多非為儒之士,而是靠儒吃飯之士。媒體關於曲阜興建教堂的報道中,提到在曲阜舉辦的“尼山論壇”。該論壇倡導“不同文明的對話”,今年的主題是儒耶對話,也即儒家與基督教的對話。奇怪的是,國內公認的儒者卻並未被邀請參加這個論壇,參加者不過是一些儒家研究者。這樣的對話,是平等的對話麽?

  平等至關重要。黎明大約也是根據信仰、思想自由、平等的原則,抨擊十學者意見書的。隻是,這樣的抨擊實在不著邊際。似乎從來沒有人平心靜氣地探討“獨尊儒術”究竟是什麽含義,而一個基本曆史事實要求人們進行這種探討:在所謂的獨尊儒術時代,中國民眾的主流信仰是佛教,道教、伊斯蘭教、民間信仰乃至基督教也相當盛行。這其中蘊含著深刻的治國智慧,惜乎被現代人盲目的激情遮蔽了。

  至於今天,享有獨尊地位的絕不是儒家。儒家處在絕對的弱勢地位,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甚至在漫長的百年之中,儒家也絕無獨尊的可能。就在幾天前,這個國家城市裏幾乎所有年輕人,和趕時髦的中年人,興奮地過著“聖誕節”。在中國最好的大學裏,最聰明的年青人或者讀工科,或者拚命讀著英語,準備去哈佛、牛津研究柏拉圖或者羅爾斯。

    擔心一條初生的嫩枝會遮住太陽,對滿天的烏雲卻視而不見,這樣的視力,無論如何都算不上好。在當下語境中,追求信仰、思想的自由、平等,就當站在儒家一邊,因為,在信仰、思想、學術的競爭場域中,儒家遭受了不公平對待,因為儒家的力量過於弱小。英國賢哲柏克曾說過:自由是存在於不同勢力對壘的夾縫中。倘若一支勢力打垮了其他的勢力,自由也沒有了安身之處。因此熱愛自由之士,就當有危者必持之,有顛者必扶之。
    
    (作者係北京學者) 
     
    來源:2010-12-28 南方都市報 “知道分子之秋風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