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著《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出版暨自序、跋

書(shu) 名：《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

作者：許石林

出版社：海天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9年07月

【內(nei) 容簡介】

作者許石林多年來寫(xie) 作積累了一批以故鄉(xiang) 為(wei) 題材的散文作品，受到廣泛好評和喜愛，因此以“望故鄉(xiang) ”為(wei) 主題策劃出版此書(shu) 。以描寫(xie) 作者熟悉的生長環境——陝西關(guan) 中風土人情為(wei) 內(nei) 容，涉及山川地理、物產(chan) 工藝、風俗禮儀(yi) 、人物言語等內(nei) 容，全書(shu) 分為(wei) “風土”“禮俗”“人情”三個(ge) 部分，，“經史作骨、藝文為(wei) 氣”，凡所描述，皆有根據，對司空見慣之事物人情、風俗禮儀(yi) 等等，探幽發微，使人讀後有所啟發和收獲。

【作者簡介】

許石林，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著作有：《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清風明月舊襟懷》《舌尖草木》。

【目錄】

風土

蔥

柰

茄子

苦菜

茵陳

春草

再不到武家坡前去把那菜來剜！

柏

荔枝之痛

奉化芋艿頭

一麥相承

從(cong) 麥子說起

禮俗

婚禮,，舊式有禮,，新式有戲

關(guan) 中男女不同席

抄碗子

送粽子

“吃破戶兒(er) ”

吃相

《白鹿原》你又吃錯了麵

所謂文化，就是一碗臘八粥

還奢談什麽(me) 年味兒(er) ！ 

你自己的年味兒(er) 為(wei) 什麽(me) 向別人要？ 

過年與(yu) 親(qin) 戚相處，如何能皆大歡喜

對聯三話 

鶼繭兒(er)

對聯舊了、福字破了，如何將“福”撕掉 卻沒有心理負擔？

清明節咱不用再討論該不該祭祖了好不好？ 

“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兼議網絡祭祀

女性上墳，正是“禮從(cong) 宜” 

放飯

六十四杠

幺婆子

罵天止雨

人情

最好的風水是人品

不輕易更置老屋（外二則）

陝西人為(wei) 什麽(me) 不會(hui) 說謝謝你

收藏不識字的文化老人

今天我們(men) 該怎樣尊敬老人

懂得舊禮俗中的溫暖且能隨喜同喜的人， 是智慧而吉祥的人

沒文化了，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很容易打死結 ——從(cong) 杭州女子攜骨灰盒打的被拒載說起

在今天，如何當長輩 ——從(cong) 兩(liang) 個(ge) 字說起

吾道自足何事旁求——要看破所謂文化名人的成功和紛華

運八法以施教，秉一心而繼絕——觀姚安民先生書(shu) 法弁言

思無邪，道中庸——何應林先生書(shu) 畫藝術展弁言

想起華陰王弘撰先生

戊戌年清明筆記

胡雲(yun) 太史無嗣耶————重印《蒲城文獻征錄》弁言

回首故鄉(xiang)

為(wei) 什麽(me) 說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有關(guan) 《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

孝子可不可以在喪(sang) 禮上演唱？

跋 城市有病，故鄉(xiang) 有藥

故鄉(xiang) 是你心中的那隻陶罐
——《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自序

所有離開故鄉(xiang) 的人，最應該抱愧的就是自己故鄉(xiang) 。

我是離開故鄉(xiang) 很多年後，才意識到這一點的。

一意識到這一點，我的抱愧之中，甚至伴隨著某種顫抖和不安。

多年來，站在別處回望故鄉(xiang) ，越回望，這種感覺越深重。

於(yu) 是，我寫(xie) 故鄉(xiang) 的文字漸漸多了起來。

每一位作家，其實都有一個(ge) 寫(xie) 不完的故鄉(xiang) ：沈從(cong) 文寫(xie) 湘西、老舍寫(xie) 北京、汪曾祺寫(xie) 高郵、陸文夫寫(xie) 蘇州、陳忠實寫(xie) 白鹿原、賈平凹寫(xie) 商洛、畢飛宇寫(xie) 裏下河、鮑爾吉·原野寫(xie) 內(nei) 蒙古……

甚至可以說，你看一位作者一生寫(xie) 了那麽(me) 多東(dong) 西，最後會(hui) 發現，他寫(xie) 的還是自己的故鄉(xiang) 。

再從(cong) 前的人，讀書(shu) 士進，無論前程遠近，不論顯赫還是落魄，最終會(hui) 回到自己的故鄉(xiang) 。所謂的根，既紮得深，也不會(hui) 斷。輔政於(yu) 朝，盡忠於(yu) 國；至年老告還，優(you) 居林下；或中途沮阻，退而返鄉(xiang) ，則必施教化民；或有餘(yu) 力，則整理地方國故，編修地方文獻、誌書(shu) ，續衍故鄉(xiang) 文脈，接引故鄉(xiang) 後輩。如蒲城周爰諏太史，於(yu) 神州陸沉之際，杜門絕遊，整理《蒲城文獻征錄》，使故鄉(xiang) 文明藏於(yu) 名山，實在是光耀千古的事業(ye) 。

更可貴者，前輩讀書(shu) 人做這些事，絲(si) 毫不勉強，不艱難勞苦。真是“君子在困則有以處困，在蹇則有以處蹇”，行乎富貴、行乎貧賤，樂(le) 天達觀、順天知命。至今能聽年長者說地方前代聞人的故事，哪怕沒有見過，僅(jin) 憑描述，感覺音容乃至體(ti) 溫，如在眼前。

我常常想，如果從(cong) 前的讀書(shu) 人像現在一樣，以離開故鄉(xiang) 為(wei) 榮、以飛得越遠越好為(wei) 人生努力的方向，則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不會(hui) 有現在如此豐(feng) 厚的文化遺存。

有感於(yu) 此，我曾經寫(xie) 過一篇文字，將現代教育比喻為(wei) “無土栽培”。

所謂“無土”，即對人的本土教育缺失，一個(ge) 人，除了從(cong) 生活中自然感受、沾染到一些本土的風土人情、文化禮俗等等之外，基本上在學校教育和社會(hui) 教育中，不涉及本土的點滴。從(cong) 前還有學農(nong) 活動，我至今記得我種棉花的動作還得到過老師的表揚。而現在，連這都沒有了。

就是說，今天的人對故鄉(xiang) 的認知，全靠天性的慧根和後天的環境熏染。

我對自己故鄉(xiang) 的認知，就是在離開故鄉(xiang) 之後，才漸漸加重的。

故鄉(xiang) ，不是一個(ge) 人願意不願意離開的問題，而是你根本離不開。你哪怕因為(wei) 個(ge) 人的遭際而仇恨抱怨故鄉(xiang) ，這恰恰正是一種離不開。

多年來，每感浮生劬勞，工作和生活感到需要調整一下，我的做法幾乎隻有一種，回到家鄉(xiang) ，哪怕在關(guan) 中道上匆匆乘車穿過，也仿佛獲得了某種身心的安全感，又補充了生命的能量一樣。有一次和演員斯琴高娃女士同桌吃飯，她說，她每到外地去拍戲，坐在車上，遠遠地看見有一群牛羊路過、或者是路過農(nong) 村的牛羊圈，她就趕緊讓司機把車窗搖下來，她要聞聞牛羊和牛羊糞便的味道——說到這兒(er) ，斯琴高娃用她演員的表情，頭高揚，很神往的樣子，柔和的雙目微笑著閉上，搖著頭，雙手握拳頂住下巴，無比享受地說：“啊！那個(ge) 味道，實在是太美妙了！”

同桌在人都笑了，我很理解她的感覺。

我在不知不覺中，完全是沒有策劃、沒有有意識地，寫(xie) 了許多有關(guan) 故鄉(xiang) 陝西的文字。

真是沒想到！

我寫(xie) 故鄉(xiang) 的文字多了，引起了讀者的注意。有一次評論某地的對待傳(chuan) 統風俗的做法不當，言辭激切，被當地朋友抱怨：您寫(xie) 自己的家鄉(xiang) ，總是那麽(me) 美，什麽(me) 都好，批評外地怎麽(me) 就不能平和一些？

我寫(xie) 故鄉(xiang) 的文字多了，上海大學的汪洋教授開玩笑也不乏認真地說：許老師的家鄉(xiang) 就是宇宙中心。

日本俳句名家小林一茶最出名的俳句是：“故鄉(xiang) 呀，挨著碰著，都是帶刺的花。”這正是道盡了寫(xie) 作者心中的故鄉(xiang) ：花與(yu) 刺的存在。

而我所寫(xie) 的有關(guan) 故鄉(xiang) 的文字，常常讓我想起家鄉(xiang) 的博物館展櫃裏上古的陶罐：那破損的陶罐，哪怕隻剩下陶片，也會(hui) 在文物修複者手裏，根據它最初的造型，將它修複完整，於(yu) 是你看到的陶罐，不是殘破的殘片，而是原初的殘片與(yu) 後來修補的完美吻合，那經過修補的完整陶罐裏，盛儲(chu) 著故鄉(xiang) 自遠古以來所有的信息和韻味。

我寫(xie) 東(dong) 西，常常從(cong) 這個(ge) 陶罐中提取一滴水，就能將現實中所遇到的任何不解，慢慢地融化……

2019年2月27日於(yu) 深圳光明區中山大學第七附屬醫院

跋：城市有病，故鄉(xiang) 有藥

寫(xie) 完《孝子可不可以在喪(sang) 禮上演唱》一文，不出所料地迎來了一些人的不同意見——

有的說：莊子的妻子死了，他還鼓盆而歌呢？

有的說：阮籍的母親(qin) 去世，他還放飯縱酒呢！

有的說：父母在世，能孝敬就足夠了，至於(yu) 喪(sang) 禮簡易，不要怕別人笑話議論。

……如此這些貌似豁達通脫的瀟灑，就那麽(me) 輕易地從(cong) 一些人的嘴裏噴了出來。

我想問：你們(men) 真是這樣想的嗎？你們(men) 若真是這樣想的，此等說辭，固然非凡卓異，但你們(men) 配這樣想嗎？什麽(me) 叫配？就是你會(hui) 真的會(hui) 這樣做嗎？

也就是說，你這樣輕易地搬出莊子、阮籍，你以為(wei) 你的資質、天分，你的一切跟他們(men) 接近嗎？

就像有人不刻苦讀書(shu) 而企望走捷徑悟道，動輒舉(ju) 例六祖慧能也不識字雲(yun) 雲(yun) 。請問，你是六祖嗎？你有他的天分、資質、機緣和造化嗎？

學不為(wei) 己，專(zhuan) 為(wei) 矜炫高明，輕易發言，是自古以來人之通病，於(yu) 今日之人，此病尤為(wei) 深重，尤其自互聯網普及始，發言的渠道便捷，人人有了發言的機會(hui) ，但人的問題越來越嚴(yan) 重，多不考慮自己是否有發言的能力，專(zhuan) 於(yu) 吸引眼球而不管是否走心，越是見解愚蠢卑下者，越是固執己見，其心堅頑不可通融，可以說，自互聯網興(xing) 起以來，當今世界，升級版的少正卯比比皆是，顯而易見的醜(chou) 謬之言，倒不可怕，許多貌似聰明通脫的漂亮話，最斷人善慧之根。

概人做事發言，非止了於(yu) 己，更當思會(hui) 影響他人。世間有至德臻美之行者，言語行為(wei) ，尤當以恒常平易示人以近，而非自矜高妙，傲視常人，又罔顧風習(xi) ，妄言看破，以空幻寂滅之說，無根浮遊，阻人向善。

旅日學者楚兄在微信中說：那我問一個(ge) 問題，假如您在那個(ge) 孝子演唱的喪(sang) 禮現場，您會(hui) 做什麽(me) ？

我說；要看我和這個(ge) 孝子的交情，如果能說得上話，在他演唱之前，我會(hui) 向他本人和主事者說明情況，勸阻他不要演唱；同時盡量向周圍鄉(xiang) 親(qin) 解釋。我相信人都是會(hui) 聽道理的，在那種情景下，其實人們(men) 最容易聽道理，孔子就是利用喪(sang) 祭之事，設教化民的，因為(wei) 人在這種情境氛圍中，最心善，最能體(ti) 諒他人；最謙下，最容易聽別人的良言。如果勸阻不成，或他已經不得不演唱了，我會(hui) 避而不聽。但是，決(jue) 不會(hui) 當眾(zhong) 讓他難堪。事後，還會(hui) 替他圓場，解釋。

楚兄：哎呀！真是，許哥你這做法就是孔子的做法。《禮記·檀弓下》，孔子的朋友原壤的母親(qin) 去世了，孔子去幫原壤家辦喪(sang) 事，結果原壤自己敲著母親(qin) 的棺木唱起歌來：“狸首之斑然，執女手之卷然。”孔子氣得當場就離開了，但沒有當場譴責原壤，而在事後專(zhuan) 門去批評原壤，還用手杖打原壤的小腿，罵他。

我說；這不是我一個(ge) 人的想法，這就是我老家人的普遍想法。這種事兒(er) ，在我老家人那裏，我相信一定會(hui) 是這種處理方法。可見聖人之道，不遠人；也可見我的老家，人對問題的看法和處理，發乎自然人情，順乎風習(xi) ，暗合聖人之道。

的確，我老家的人就是這種風格。那些讀書(shu) 不多，成天為(wei) 衣食而辛苦勞作奔波的鄉(xiang) 親(qin) 們(men) ，身上自然攜帶著渾然天成的“忠恕之道”。他們(men) 身上這種與(yu) 生俱來似的秉賦和品質，許多人認識不到，發現不了，不能領會(hui) ，自然就看不上。也有許多人，本來在老家具備這種秉賦和品質，結果在後天的所謂學習(xi) 中，恰恰磨損掉了這些。

我現在雖然生活在所謂一線相對發達的大城市，但是，由於(yu) 我有這樣的故鄉(xiang) 和這樣的故鄉(xiang) 人，我常常會(hui) 不乏矜傲而冷靜地看著城市各色人等的時尚表演，看著城市人的言辭和行為(wei) ，尤其在城市人的種種糾結、困惑時，我的內(nei) 心油然而生一句話：想比，其實鄉(xiang) 下人更有文化。

我感到許多城市人的病或者許多人的城市病，在鄉(xiang) 下，其實是有藥的，但他們(men) 可能看不上。原因是他們(men) 要求得太非常。因此，城市人的病，似乎可統稱之為(wei) ：“非常病”。城市這種“非常病”，有一個(ge) 症狀，那就是：涼薄。許多人讀了書(shu) ，貌似聰明了、瀟灑了，但涼薄了。

我所說的文化，就是那種已經化為(wei) 鄉(xiang) 親(qin) 們(men) 與(yu) 生俱來的思想和行為(wei) 的“忠恕之道”，他們(men) 不尚奇譎，持恒守常；不喜險怪，安分居易。

現在人常說向生活學習(xi) ，但很少有人能發現生活中那些故鄉(xiang) 手掌粗糙、麵色憔悴的鄉(xiang) 親(qin) 們(men) 身上具有的那種天賦與(yu) 品質。前人有雲(yun) ：“俗尚險怪，世務徑省”，樂(le) “述剖腹易心之異“，喜“道聽塗說而知。”可見人心非分，自古而然。

編完這本有關(guan) 故鄉(xiang) 的文字，我沒有感覺自己說得多了，而是感覺需要說的越來越多，我寫(xie) 得太少了。

許石林
2019年3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