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麽(me) 寫(xie) 起儒學史的

作者：幹春鬆（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七日丁酉

          耶穌2019年6月29日

（一）

2002年，我從(cong)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調到中國人民大學做老師，最初是作為(wei) “當代中國研究所”的研究人員歸口哲學係管理。不過，那個(ge) 研究所因為(wei) 種種原因並沒有真正啟動，也沒有具體(ti) 的研究項目，所以我便在哲學係“掛單”。

既然到了學校，就要上課、帶學生。當時哲學係實際主持工作的張誌偉(wei) 老師建議我在西方哲學教研室帶碩士。學生的興(xing) 趣是研究維特根斯坦，很顯然，這內(nei) 容我指導不了，在西哲教研室的其他老師的幫助下，學生完成了學業(ye) 。這樣，我很“奇異”地有了一個(ge) 學西哲的學生。不過，這個(ge) 學生碩士畢業(ye) 之後，就轉而讀中國哲學的博士了。

不知什麽(me) 機緣，第二年我就改在中國哲學教研室帶碩士。但我在中國哲學教研室的“身份”一度不甚明朗，《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原著選讀》這些專(zhuan) 業(ye) 性比較強的主幹課，主要由比較資深的宋誌明、向世陵、彭永捷等教授開。那我應該開什麽(me) 課呢？這個(ge) 時候，我的博士論文《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了，並有一些反響，我就問係裏，在教學方案中是否有“儒學”方麵的專(zhuan) 門課程。一查，果然有一門《儒學源流》，原先是楊慶中教授開過。不過慶中兄因為(wei) 《周易》研究名重天下，專(zhuan) 業(ye) 和選修課的需求很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開了，這樣我就接過了這門課。

21世紀初，儒學的“名聲”還很成問題，我自己也比較傾(qing) 向於(yu) “中立”“客觀”地研究儒學，有朋友稱我這種立場是對儒學在近代的衰落“幸災樂(le) 禍”。這麽(me) 說雖非全無道理，但忽視了一種比較普遍性的現象，即許多21世紀以來的儒家思想的同情者大多是從(cong) “批判”開始的。大概我也屬於(yu) 天生的不安分者，經過一段時間對儒家經典的閱讀，我認為(wei) 以原先的“中國哲學史”（我們(men) 最初接觸《中國哲學史》是任繼愈先生主編的）的方法來研究中國的思想傳(chuan) 統是“不匹配”的。因此，參與(yu) 了當時爭(zheng) 論激烈的“中國哲學合法性”的討論。就現在的狀況來看，葛兆光先生是正好在撰寫(xie) 《中國思想史》，陳少明先生則是在思考將思想家和思想事件還原到“曆史場景”中，而我自己的關(guan) 切則在儒家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的社會(hui) 製度的關(guan) 係上。因此，我所設想的《儒學源流》課程，就不僅(jin) 僅(jin) 是儒家思想的發展史，也是儒家與(yu) 中國製度的關(guan) 係史。

2006年，我的另一本著作《製度儒學》由世紀文景出版，這也意味著我對儒家與(yu) 中國製度關(guan) 係的思考更為(wei) 係統化。因此，我的《儒學源流》課，在內(nei) 容構建上分兩(liang) 部分，前半部分講一般意義(yi) 上的儒學史，後半部分講“儒學與(yu) 中國社會(hui) ”。

有兩(liang) 件事推進了課件的豐(feng) 富和完善。其一是“十一五”國家級規劃教材的征集，我就以這門課的內(nei) 容提交，雖然全國大多數的大學並沒有“儒學概論”或“儒學源流”課程，但教材卻獲得了立項，這就意味著必須把以前講課的提綱轉變為(wei) “教材”出版。其二是當時中國人民大學進行教學改革，設立了一係列通識課，當時的教務處領導決(jue) 定讓這門課進入第一批通識課。在教材和課程的雙重推動下，《儒學概論》的撰寫(xie) 必須啟動。

也有很多機緣讓這本書(shu) 的寫(xie) 作過程別有意義(yi) 。2007年前後，我應邀到香港中文大學訪學。香港中文大學對於(yu) 現代新儒家的思想發展至關(guan) 重要，錢穆先生可以稱之為(wei) 這所學校的創辦人之一，現代新儒家的主要代表人物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等都在此設壇講學。因此，我把在中文大學訪學的機會(hui) 看作是“回顧”儒學史、思考儒學問題的最好機會(hui) 。每天在新亞(ya) 書(shu) 院的錢穆圖書(shu) 館找一張桌子坐下，總有一種與(yu) 那些先賢同在共感的“詫異”。

2009年，《儒學概論》作為(wei) 國家級規劃教材出版了，但並沒有取得其他教材一樣的成功。因為(wei) 除了我自己開設這門課程，隻記得柳河東(dong) 在太原科技大學用過這個(ge) 教材，並沒聽說其他學校開設過此類課程。

（二）

2013年，我調到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工作，這個(ge) 研究院是由湯一介先生創立的，由北京大學哲學係管理。

我除了在哲學係開設一些研究生課程之外，也在全校開設選修課，主要是《儒學與(yu) 中國社會(hui) 》和《現代中國的建立：思潮、製度和人物》。後一門因為(wei) 列入北大的核心通識課，所以選修的人比較多。選修《儒學與(yu) 中國社會(hui) 》的學生雖然不多，但我對這門課是十分上心的。這門課延續了在中國人民大學講《儒學源流》的基本結構，但內(nei) 容已經有很大的改變。僅(jin) 就儒學史部分而言，我對先秦儒學、漢代儒學和近現代儒學的認識有了巨大的推進。對於(yu) 先秦儒學，我認為(wei) 所謂的百家爭(zheng) 鳴，其實是其他各家與(yu) 儒家之間的爭(zheng) 鳴；對於(yu) 儒學的發展而言，孟子和荀子具有同樣的重要性。漢代儒家，其與(yu) 政治的關(guan) 聯，和對於(yu) 天人關(guan) 係的論述經常受到後世儒家的批評，我認為(wei) 就儒學對於(yu) 中國社會(hui) 的影響而言，漢代思想具有無可替代的重要性。尤其是經學的形成和發展，構成了儒家價(jia) 值的基礎。就近現代儒學而言，我個(ge) 人十分關(guan) 注康有為(wei) 和章太炎在儒學麵臨(lin) 數千年大變局之際的作用，而不同於(yu) 傳(chuan) 統將現代新儒家視為(wei) 是對於(yu)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回應的看法。這樣，將現代儒學的核心關(guan) 切做了重大的調整，也意味著對儒學發展的未來使命有一些新的設想。所以，我就決(jue) 定出版一部簡明的儒學史作品，一是滿足讀者了解儒學發展史的需要，二是闡明我自己對於(yu) 儒家思想的過去、現代和未來的一些想法。

《儒學小史》脫胎於(yu) 《儒學概論》的“儒學史”部分。隻是這次將之單獨以“儒學小史”出版，其實已經完全是“內(nei) 容翻新”。對比起20多年前的情形，我頗有感慨。

第一，如今許多儒家經典有了新的、更為(wei) 完善的版本，特別是湯一介先生主持的《儒藏》已經陸續出版，錢穆、唐君毅、徐複觀等新儒家代表人物的作品也都有了簡體(ti) 字版。這意味著對儒家思想的現代發展感興(xing) 趣的學者可以輕易地獲得更多的資料。

第二，大陸學者通過20多年的努力，使中國大陸毫無疑問地成為(wei) 世界儒學研究的中心。儒學所遇到的困境與(yu) 中國近代化的曆程息息相關(guan) ，儒學如何走出困境，關(guan) 鍵也在於(yu) 能否為(wei) 解決(jue) 中國的現實問題提供思路。有關(guan) 這些問題的思考，也為(wei) 我的儒學史寫(xie) 作提供了新的思路。

第三，大眾(zhong) 對儒家思想價(jia) 值的認識也已經逐漸轉變。從(cong) 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的角度來說，儒學作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現代價(jia) 值已經得到了肯定。在百姓日用的層麵，儒學在修身齊家和社會(hui) 治理上的意義(yi) ，也已經通過鄉(xiang) 村儒學等嚐試而得到展現。

第四，通過天下體(ti) 係等問題的研究，儒家對於(yu) 處理國與(yu) 國之間的關(guan) 係、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也能提供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

總而言之，儒家是“活”的思想，現代中國的實踐既是儒家活力的體(ti) 現，也將為(wei) 儒家在未來的發展提供新的活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