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陰平陽秘,文質彬彬――古今中西之變與中醫的未來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0-11-28 08:00:00
標簽:中醫
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陰平陽秘,文質彬彬

——古今中西之變與(yu) 中醫的未來

作者: 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元2010年11月22日

 

  

一、中醫的困境與(yu) 話語權的爭(zheng) 奪

  

 非常感謝同濟大學中醫研究所的邀請,來與(yu) 中醫大師傳(chuan) 承班的學員交流思想、互相學習(xi) 。我今天準備講兩(liang) 個(ge) 詞。一個(ge) 是《黃帝內(nei) 經》上說的“陰平陽秘”(《生氣通天論》),一個(ge) 是《論語》裏說的“文質彬彬”(《雍也》)。前者是中醫追求的身體(ti) 氣血方麵的良好狀態,後者是儒家追求的性情文化方麵的良好狀態,二者的共同點都是以中和、平衡、無過無不及為(wei) 最好,而不是以某種極端狀態為(wei) 最好。在以中道為(wei) 至善這一點上,中國文化是一以貫之的。上至數千年文化變遷,廣至五大洲文化交融,大至天下國家政治文化,小至一身上下五髒六腑,無不是用這一個(ge) 中庸平和之道來調理。《漢書(shu) ·藝文誌》在總結醫經和經方等方技類圖書(shu) 的時候說:“論病以及國,原診以知政”。人們(men) 也常說“上醫治國,中醫治人,下醫治病”。這些話之所以講得通,都是因為(wei) 在中國文化中,無論治國治人治病都是一以貫之的中庸之道。

 

今天我要來與(yu) 大家交流的就是這個(ge) 中庸之道。這個(ge) 話題無論在經學方麵還是在中醫方麵都已經講得很多了,但我們(men) 今天要嚐試的是把這兩(liang) 方麵結合到一起來談。而且,我們(men) 的談法還特別關(guan) 心這樣一個(ge) 問題背景,就是中醫要往何處去?這個(ge) 問題在中醫史上本來並不陌生,也遠不是第一次麵臨(lin) 這樣的問題。譬如說當仲景麵對《素問》《九卷》舊典和遍野傷(shang) 寒的時候,當葉天士、吳鞠通麵對《傷(shang) 寒》《金匱》經方和瘟疫流行的時候,肯定都深思過岐黃醫道往哪裏去的問題。但今天我們(men) 麵臨(lin) 這個(ge) 問題的時候,處境似乎更加嚴(yan) 峻,問題更加尖銳。因為(wei) 無論仲景還是溫病學家在考慮醫道未來的時候,完全不需要檢討中醫的根本道理也就是陰陽中和的道理是否成立,而隻需在這個(ge) 既有的框架之內(nei) 作出適應時代變化的調整;而今天,中醫麵臨(lin) 的挑戰不但是在陰陽五行框架內(nei) 部的調整,而是麵臨(lin) 更具有顛覆性的質疑,即陰陽五行這套理論本身是否具有“科學性”?這個(ge) 問題於(yu) 是就超出了古今之變的曆史範圍,而是加入了中西之辨的地理維度。而且,這個(ge) 地理維度不是在並列的意義(yi) 上說西方如何、中國如何,而是說誰是對的,誰是錯的?誰是合法的,誰是非法的?這樣一來,問題就搞得極為(wei) 緊張了,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麵對中醫是否科學的問題,中醫界一般的反應似乎是兩(liang) 種,一是采取實用主義(yi) 的策略,從(cong) 療效入手,把問題轉換為(wei) 誰是有效的,誰是無效的,或者說誰的有效率更高?另外一種是論證說,科學有不同的形態,你是一種科學,我也是一種科學,我們(men) 是不同的科學,可以對話、結合。很可惜,這兩(liang) 種回答都是弱回應,因為(wei) 它們(men) 都是被動的應激-反應模式。被動應激-反應模式的特點是毫無反思地接受對方的前提以及建立在那個(ge) 前提基礎上的提問方式。這樣一來,無論你給出什麽(me) 樣的回答,在回答之前你就注定失敗了。因為(wei) ,無論你對中醫做出何種辯護,你的標準已經是對方設定的。這樣的辯護必定是失敗的,即使它能暫時爭(zheng) 取到一點呼吸空間,苟延殘喘。它的失敗並不是敗在回答論證嚴(yan) 密與(yu) 否,而是敗在想都不想就拱手讓出了提問的權力。所以,在中西之辨的困難處境中,如果要想從(cong) 根本上把中醫帶出困境,帶向未來的話,我們(men) 首先需要的是主動進取的提問模式,而不再是滿地找牙一般尋找那些由人家為(wei) 我們(men) 設定的問題的答案。主動進取模式的特點是:我們(men) 首先是作為(wei) 提問者而不是作為(wei) 回答者來麵對西方。也就是說,我們(men) 不必急於(yu) 回答中醫究竟是不是科學的問題,而是應該麵向西方提出我們(men) 的問題:科學究竟是什麽(me) ?科學是否合乎中道?這樣一來,雙方爭(zheng) 奪的其實不是某個(ge) 問題的答案,而是對問題的設定權。更深一步說,爭(zheng) 奪的不是什麽(me) 答案,也不是什麽(me) 問題,而是思考問題和提出問題的話語。這是因為(wei) ,一種醫學作為(wei) 一種文化中的組成部分,它的話語方式就是這種文化的生存方式。一旦不用這種話語來說話、思考、提問題了,這種文化就亡了,或者名存實亡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那樣的話,使用那種話語方式的醫學也就亡了,或者隻不過成為(wei) 行屍走肉了。

 

二、從(cong) 我自己的兩(liang) 個(ge) 醫案說起

 

 我主要是研究中國經學和西方哲學的,中醫是自學的,臨(lin) 床經驗不多。諸位都是全國各地經驗豐(feng) 富的臨(lin) 床中醫大夫。在諸位麵前,我豈敢班門弄斧。但是為(wei) 了便於(yu) 引出“古今中西之變與(yu) 中醫的未來”這個(ge) 話題,我還是先談兩(liang) 個(ge) 自己的醫案,以便逐漸從(cong) 中引申說明:在古今中西的文質之變中,“文質彬彬”的理想如何仍然能指導中國文化的未來發展,這種“文質彬彬”的文化如何能繼續為(wei) “陰平陽秘”的中醫思想提供話語。同時也希望拋磚引玉,引發大家談談各自的經驗,有以教我。

 

醫案一:取桂枝湯方義(yi) 治皮膚奇癢。2010年8月。中年男子乳頭奇癢難忍,撓至皮破流血。時發時止,尤以晚上為(wei) 甚。從(cong) 去年冬天開始,已有半年,原因不明,各種西醫外用藥膏不效。察其脈略浮弦,苔略白厚。食即出汗。診以營衛不和、肝風挾濕發越於(yu) 表。試取《傷(shang) 寒論》桂枝湯方意,加減治之。方擬:生何首烏(wu) 8克、桂枝5克、生白芍6克、柴胡8克、茯苓6克、五味子3克、炙甘草4克。囑服三劑,結果服二劑即愈。未再複發。

 

醫案二:小柴胡湯加減治目疾。2010年9月。青年女子,三年前在國外學習(xi) 時,因所在國家的大學圖書(shu) 館從(cong) 來不關(guan) 空調,長期在裏麵讀書(shu) ,遂至眼睛常常突然刺癢、眼紅、流淚、視物昏花,閉眼半小時後自行恢複正常。國外西醫給予眼藥水,每發作時滴入,略能緩解,但未能根治。回國後仍然時有發作,每月兩(liang) 三次,伴發偏頭痛。延餘(yu) 診治。察其脈象,左關(guan) 弦大,舌紅苔厚略黃,鞏膜略黃。當為(wei) 三年前感受空調風寒,鬱於(yu) 少陽化熱,引動肝風上擾眼睛。治宜小柴胡湯加減,和解少陽,兼以疏泄肝風,清利膽濕。方擬:柴胡12克、黃芩5克、生何首烏(wu) 6克、茯苓6克、炙甘草3克、黨(dang) 參5克、茵陳5克(後下)、生薑3片、大棗3枚(掰開),煎湯衝(chong) 服珍珠粉0.6克。五劑告愈,諸症解除,未再複發。

 

我講桂枝湯治皮膚奇癢的例子是為(wei) 了引出“陰平陽秘”的話題,講小柴胡湯治目疾是為(wei) 了引出“文質彬彬”的話題。我的講法是通過易卦來解釋我的方理,然後從(cong) 易理出發,談到以周易為(wei) 代表的陰陽平和思想如何可以繼續指導中國文化麵對新世紀的挑戰,在古今之變中由文返質,在中西之辨中以文化質,讓中國文化自身固有的話語方式在新的曆史條件下發揚光大,從(cong) 而帶領中醫走向未來。

 

三、桂枝湯、泰卦與(yu) 陰平陽秘

 

我們(men) 先來看一下上麵那個(ge) 桂枝湯醫案的方理。在那個(ge) 醫案中,我並沒有固守桂枝湯原方,而是法其所以為(wei) 法,以生何首烏(wu) 疏泄在表肝風為(wei) 君;桂枝、芍藥調和營衛為(wei) 臣;柴胡佐首烏(wu) 疏風,茯苓伍桂枝柴胡,利在表風濕;五味子收斂,輔助芍藥,與(yu) 桂枝、柴胡之發散相伍,共奏開闔調節之效;使以甘草,調和之功畢矣。本案之所以說是法桂枝湯之所以為(wei) 法,是因為(wei) 用柴胡-五味子的對子取代了生薑-大棗的對子,因為(wei) 前者專(zhuan) 入肝腎,更加切合本案病機。當然,主體(ti) 結構中的桂枝-芍藥這對散收出入的對子是不能動的,因為(wei) 它構成了決(jue) 定性的方理。桂枝湯之所以為(wei) 法,大概就是這個(ge) 陰陽出入的道理。從(cong) 這個(ge) 道理出發來理解,桂枝湯的方義(yi) 也就是《內(nei) 經》“治病必求其本”的具體(ti) 體(ti) 現了(“本”即陰陽之道)。隻有從(cong) 陰陽出入的根本道理出發來理解,才能領會(hui) 桂枝湯這個(ge) 貌似簡單的方子為(wei) 什麽(me) 是傷(shang) 寒第一方和群方之冠,而遠不隻是一般方劑學教材所謂的“發表劑”、“感冒藥”所能範圍。

 

桂枝湯的方理,如果要想更深一層理解的話,不妨聯係到《周易》的泰卦。這樣的聯係思考可以幫助我們(men) 化裁道器,貫通體(ti) 用,把中醫帶回到中國文化的話語母體(ti) ,認識到中醫的困境和未來發展的問題,根本上其實是中國文化的存亡問題,而不隻是怎樣想辦法在西方醫學體(ti) 係中討口飯吃的問題。因為(wei) ,通過這樣的聯係分析,我們(men) 可以看到,中醫的話語雖然可以非常具體(ti) ,但也絕不可能也不應該被降低為(wei) 一種中性的工具性語言,以便納入到西醫框架裏麵去。譬如關(guan) 於(yu) 出汗情況的描述,表麵上可以與(yu) 西醫看起來一樣,但是一到什麽(me) 是汗,為(wei) 什麽(me) 出汗這樣的問題,中醫的解釋就必須用陰陽的話語來說話了,而“《易》以道陰陽”(《莊子天下篇》),專(zhuan) 門講陰陽的經典就是《周易》了。對中醫語言的理解深度,體(ti) 現了一個(ge) 醫家對中國文化道體(ti) 的體(ti) 認程度,從(cong) 而直接影響到他對病機的把握和方藥的運用是否到位。如果反過來,用西醫的解剖學來理解什麽(me) 叫表裏,用西醫病理學來解釋什麽(me) 叫汗出惡寒,用藥理學來解釋桂枝、芍藥有什麽(me) 作用的話,桂枝湯就死了,變成了一種“感冒製劑”,失去了應化無窮的生命力。這樣一來,當臨(lin) 床遇到諸如皮膚奇癢這種情況的時候,一個(ge) 滿腦子西醫觀念的“中醫”就絕對想不到去化用一種“感冒藥”來治“皮膚病”。

 

泰卦的構成是乾下坤上,也就是天在下麵,地在上麵。畫成卦象就是三個(ge) 陽爻(乾)在下麵,三個(ge) 陰爻(坤)在上麵: 。《序卦傳(chuan) 》解釋說:“泰者,通也”。泰何以通?“小往大來”也(小指陰,大指陽)。“小往”是說地在上,地氣自然下降;“大來”是說天在下,天氣自然上升。地在上而氣降,天在下而氣升,於(yu) 是就“天地交泰”,有上下交通、陰平陽秘之象。又下卦主裏,上卦主表,所以,“小往大來”也就是表裏出入、調和營衛之象。《傷(shang) 寒論》關(guan) 於(yu) 桂枝湯的一則條文說:“太陽中風,陽浮陰弱,熱發汗出惡寒,鼻鳴幹嘔者,桂枝湯與(yu) 之”。“陽浮者,熱自發;陰弱者,汗自出”。假令陽能沉,則熱自解;陰能強,則汗自止。[1]《黃帝內(nei) 經》說“陽加於(yu) 陰謂之汗”(《陰陽別論》)。太陽中風之汗是浮陽加於(yu) 弱陰之汗,故謂之表虛之汗。桂枝俗謂發表之藥。何以汗出而複與(yu) 桂枝湯小發其汗?以太陽中風之汗,非陰平陽秘之汗也。陰平陽秘之汗,猶如泰卦陰陽交泰、雲(yun) 蒸雨降之汗也。今太陽中風,陽浮陰弱,正否卦大往小來、天地不交之病。故治之以桂枝湯。桂枝湯組成,以桂枝平芍藥、生薑伍大棗,一散一收,一出一入,又以甘草居中調和,竟奏小往大來、陰陽交泰、營衛調和之功。以桂枝湯群方之冠,泰卦當之無愧也。醫家治人,不過求得陰平陽秘、陰陽交泰之平和象耳。故泰卦宜為(wei) 經方家之首卦。

 

四、小柴胡湯、賁卦與(yu) 文質彬彬

 

上麵用桂枝湯結合泰卦講了“陰平陽秘”,下麵我們(men) 用小柴胡湯結合賁卦來講講“文質彬彬”,然後,我們(men) 再把它們(men) 結合起來,思考今天的中醫在古今中西之變中的位置和未來的發展。賁卦的卦象是離下艮上,也就是“山下有火,賁”: 。從(cong) 這個(ge) 卦象圖,我們(men) 可以看到它是一個(ge) 剛柔交錯的局麵。根據《彖傳(chuan) 》的意思,這個(ge) 卦是從(cong) 泰卦變過來的,也就是說,賁卦的剛柔交錯局麵是在泰卦天地氣交過程中形成的一個(ge) 中間結果,就好象少陽病是在傷(shang) 寒六經傳(chuan) 變過程中,因為(wei) 太陽證未及時解除,熱鬱表裏之間形成的一個(ge) 中間結果。

 

具體(ti) 而言,《彖傳(chuan) 》“柔來而文剛”,是說泰卦的坤之六二跑下來居於(yu) 下卦乾的中間,這樣就使下卦形成了離的局麵 ;又說“分剛上而文柔”,是說乾的九二既然被上麵下來的陰爻占據了位置,它就跑到上麵去,但是沒有占據上卦的中間,而是居於(yu) 上位,成為(wei) 上九,這樣就使上卦形成了艮 。離是火,艮是止,離下艮上就好象熱鬱少陽,發汗發不出,清下下不來。造成這個(ge) 膠著局麵的主要原因要歸之於(yu) 下體(ti) 乾卦的陽氣上升過程中,乾的九二跑到上麵去,上衝(chong) 發越得太過,衝(chong) 過了中位,跑到了最上麵,形成了艮止,就把離火鬱在中間,出出不去,下下不來,使得陰陽二氣的升降從(cong) 交泰局麵變成了鬱結狀態。這就好像少陽樞機不利,膽火過亢,熱鬱表裏之間,寒熱往來,脅肋苦滿。如果出現這種局麵的話,《傷(shang) 寒論》的治法是禁汗禁吐禁下,隻能和解,所以是用小柴胡湯主之。用《周易》的話說,就是隻能用文明而有節製的方法,通過信訪和調解的方式解決(jue) 問題,避免剛性的刑罰。可以設想,如果少陽膽火沒有過亢,持守中道的話,那麽(me) 泰卦下體(ti) 的九二在向上升發過程中就不會(hui) 跑到最上麵去了,而是處在上體(ti) 坤卦的中央。如果是那樣的話,上麵就會(hui) 形成一個(ge) 坎卦的局麵 。這樣一來,加上下麵的離卦,就是一個(ge) 水火既濟的局麵 ,那就善莫大焉了。所以,賁卦局麵的形成主要在於(yu) 一陽升發太過形成艮止的問題,猶如少陽證的形成主要在於(yu) 少陽相火過亢形成樞機不利的問題。

 

所以,總結說來,周易賁卦與(yu) 傷(shang) 寒少陽病的互證大體(ti) 有這麽(me) 幾條:“剛柔交錯”:寒熱往來也,非表非裏也,寒熱並用也。“文明以止”:禁汗禁吐禁下也。“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和解少陽、調和肝脾也。“柔來而文剛”:芍藥當六二也(指四逆散的芍藥),陽中之陰也。“分剛上而文柔”:柴胡當上九也,陰中之陽也。肝體(ti) 陰而用陽,賁六二上九之義(yi) 也。

 

那麽(me) ,這與(yu) “文質彬彬”又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這就涉及賁卦的卦德大義(yi) 了。《序卦傳(chuan) 》說“賁者飾也”,也就是文蔽裝飾的意思。賁卦用事的時候,正是文明禮樂(le) 達到繁盛的極點,並開始由盛極而轉向衰落的時候,就好象《傷(shang) 寒論》的三陽病傳(chuan) 變到少陽的時候,就開始向三陰病傳(chuan) 變了。所以,賁卦的最後一個(ge) 爻就是“上九白賁”,飾極反素,文疲複質,所以,“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賁卦的極度繁榮後麵緊跟著就是層層剝盡繁華的剝卦 (坤下艮上,山剝為(wei) 平地之象)。那麽(me) ,賁卦的文明鼎盛又是怎麽(me) 來的呢?它又是從(cong) 上一個(ge) 周期的盛極而衰、質而漸文逐漸發展而來的。前麵說到《彖傳(chuan) 》認為(wei) 賁卦局麵的形成是泰卦地天氣交的一個(ge) 結果。那麽(me) ,這個(ge) 過程是如何一步一步演變過來的呢?《序卦傳(chuan) 》提供了一個(ge) 曆史的解釋:

 

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yu) 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lin) ,臨(lin) 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茍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

 

這就是說,從(cong) 上一個(ge) 周期的末尾否卦開始,曆經同人、大有、謙、豫、隨、蠱、臨(lin) 、觀、噬嗑,曆史又開始聚氣,鬧革命,建國,搞建設,文治武功,禮樂(le) 刑政,文明教化,逐漸達到盛極而衰的轉戾點,也就是賁卦。賁之後就是剝,這個(ge) 發展周期也就結束了。不過,“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複 ”。從(cong) 複卦開始,又逐漸從(cong) 質樸開始走向文明繁華,直到最後,再一次經曆盛極而衰、文極返質的過程,開啟新一輪的文質相複。這種文質相複的曆史觀點,就是從(cong) 易經的思想來的。[2]孔子所謂“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雍也》),就含有這方麵的意思。在《禮運》裏麵,孔子感歎“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上古聖王之治,就是有感於(yu) 春秋時代周文的過度繁華,特別需要上古的質樸來矯偏;另一方麵,他又說“齊一變而至於(yu) 魯,魯一變而至於(yu) 道”(《雍也》),則又是希望當時的春秋霸主能脫盡蠻夷的質野,回到周文的大道。總之,猶如《內(nei) 經》裏主張“陰平陽秘”的黃帝和岐伯,孔子既不主張片麵的質,也不讚賞片麵的文。隻有“文質彬彬”,樸實而不簡陋,文明而不虛矯,禮樂(le) 出於(yu) 自然,畎畝(mu) 通於(yu) 廟堂,才是君子之國,華夏之邦。

 

五、古今文質之變與(yu) 中醫的曆史

 

從(cong) 文質史觀出發來看,今天的中醫在古今之變中的曆史位置,就處在一個(ge) 盛極而衰、由文返質的階段。即使今天流行的那種用西醫概念來理解中醫的做法,也不過是這種黜文複質要求的表現。如果中醫本身並沒有走在一個(ge) 文疲複質的曆史階段,而是處在繼續繁榮上升時期的話,西醫的還原歸約思路[3]也不會(hui) 吸引中醫。

 

說到這裏,我們(men) 需要大略回顧一下中醫的發展史。從(cong) 上古伏羲的陰陽八卦傳(chuan) 統、神農(nong) 的本草傳(chuan) 統、黃帝的陰陽五行傳(chuan) 統、伊尹的湯液傳(chuan) 統開始,到《黃帝內(nei) 經》、《神農(nong) 本草經》和《湯液經》的形成,中醫經曆了第一個(ge) 由質而文的曆史過程。從(cong) 東(dong) 漢末年醫聖仲景“勤求古訓,博采眾(zhong) 方,撰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胎臚藥錄》,並平脈辨證,為(wei) 《傷(shang) 寒雜病論》”開始,中醫重新由文返質,在浩繁的經典和紛紜複雜的臨(lin) 床經驗中總結出一套清晰簡練的六經辨證綱領、一係列方便實用的病脈證治方案,以及全套組織有序、法度謹嚴(yan) 、針對性強而又靈活多變的經方。從(cong) 這個(ge) 新的開端出發,醫學又逐漸繁榮,由質複文,積累了更多的方藥經驗,曆經王叔和、皇甫謐、陶弘景、王燾、葛洪、巢元方、楊上善,到孫思邈集大成,這便是中醫的第二個(ge) 文質曆史過程。王叔和、皇甫謐、巢元方、楊上善皆以整理醫經著名,陶弘景、王燾、葛洪、孫思邈皆以整理本草、經方著名,都不是基本理論的創新工作,所以都是文性的工作,不是質性的工作。這個(ge) 質而漸文的過程,從(cong) 組方用藥的味數也可以看出來:《傷(shang) 寒論》很少有超過九味的方子,到《千金方》十幾味以上的就很多了。

 

但是,在這個(ge) 越來越文的趨勢中,已經開始醞釀著由文返質的苗頭了。《舊唐書(shu) ·方伎傳(chuan) 》記載過一位當時很有名但沒有著述的醫家許胤宗。他說他看病是“單用一味,直取彼病”,而當時醫家的積習(xi) 卻是“多安藥味,多發人馬”,冀望總有一味藥對上病症,總有一隊人馬遇到兔子。他還說“醫者意也”,很難言傳(chuan) ,所以無法著述經驗。所以,他的不著書(shu) 很有點禪宗不立文字的意思,他的單用一味直取病所也有點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意思。禪宗也是唐代開始興(xing) 起的,同樣是中國文化再一次由文返質的表現。唐代在文化最盛的時候開始出現質性反動的苗頭,猶如中醫說日中午時一陰始生。

 

這種質性的傾(qing) 向在宋代理學和心學中得到極大的發揚,奠定了第三輪發展階段的理論基礎。與(yu) 之相應,在中醫上的表現便是金元四大家的理論建樹。四家之中,劉主寒涼,張主攻下,李主培土,朱主養(yang) 陰,都表現出由文返質的傾(qing) 向。他們(men) 的質性一方麵表現在都試圖用一個(ge) 比較單一的原則(如火之於(yu) 劉,邪之於(yu) 張,土之於(yu) 李,陰之於(yu) 朱等等)來構建一個(ge) 完備的解釋係統,另一方麵也表現在他們(men) 用藥的陰性偏好上(比較多用寒涼清下、滋陰潤燥之品)。同樣,宋金元時期醫學上的這兩(liang) 個(ge) 偏於(yu) 質性的特點也是與(yu) 當時的哲學思想相應的。譬如劉河間說“六氣皆化於(yu) 火”就好像程子說“萬(wan) 物皆隻是一個(ge) 天理”(《二程遺書(shu) 》卷二),也好像陸象山說“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象山全集》卷三十六),都是試圖用一個(ge) 單一原則解釋一切。又譬如張子和強調“邪去則正安”的思想和朱丹溪重視養(yang) 陰的思想,也可以比之於(yu) 宋明理學提倡的靜坐節欲、慎獨自省的學風。

 

金元四大家之後,從(cong) 這個(ge) 新的質性開端出發,第三輪醫學又逐漸走向文勝的局麵:金元四家的學說,尤其是劉完素和朱丹溪的思想,在明末清初的溫病學裏得到了非常係統的發展完善,尤其是在葉天士的臨(lin) 床醫案和吳鞠通的係統理論化中發展到了極致。《溫病條辨》代表了這個(ge) 發展階段的集大成,而新的一輪文極返質運動也隨後在清代和民國的傷(shang) 寒派經方派崛起中應運而生了。這個(ge) 過程可以對應於(yu) 清代經學中漢學的興(xing) 起。漢學家主張越過宋明,直趨漢唐,猶如經方派認為(wei) 漢唐以後醫書(shu) 不足觀。

 

那麽(me) 今天,我們(men) 處在文質曆史中的什麽(me) 位置呢?應該說正好處在一個(ge) 質革文命已近結束,需要重新由質複文、重新建設文化的階段。從(cong) 易卦上講,就相當於(yu) 剛剛經曆完了賁極而剝的階段(近代革命),中國文化已經層層剝盡,九死一生,現在正準備走向剝極而複;又好比剛剛經曆了井淤而革,目前正處在革故鼎新的階段。[4] 在近現代曆史的百年風雲(yun) 中,中國文化經曆了瘧疾一般痛苦的寒熱往來。現在,吃過小柴胡湯之後的中國已經疏通了氣機,條暢了血脈,正在從(cong) 陰出陽,走向新一輪的文化繁榮。

 

六、中西文質之辨與(yu) 中醫的未來

 

近現代中國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積極地擁抱西方文化,狂熱地要用西方文化來修正乃至取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從(cong) 上麵一節的古今文質之變的分析看來,這其實不光是因為(wei) 西方主動進攻所致,而且還是因為(wei) 中國自身正好處在一個(ge) 文質交接、文疲複質、以質革文的轉戾點上。這就像《黃帝內(nei) 經》上說的那樣,“邪不能獨傷(shang) 人”(《靈樞·百病始生》),“邪之所湊,其氣必虛”(《素問·評熱病論》),隻有內(nei) 外合邪才會(hui) 生病,而如果四季脾旺的話則是不會(hui) 受邪的(《金匱要略》)。

 

然而,晚清和近代的中國正處在一個(ge) 繁華落盡、萬(wan) 物歸土的季節。土氣已經在草木繁華中耗盡,正待西風勁起,陰斂肅殺,還精於(yu) 土。正是這個(ge) 時候,西方文化帶著船堅炮利來了。中國人一方麵抵製它,另一方麵傾(qing) 慕它。因為(wei) 中國當時正需要來自西方的金斂肅降之氣。清代的經學是樸學、小學、實學,可是西學進來之後,人們(men) 發現科學更是樸學、小學、實學。小學本來是賁極而剝的表現,它的興(xing) 趣是要剝落宋明理學尤其明代心學的偉(wei) 岸,以小剝大,五陰剝一陽,把山剝為(wei) 平地,以謙樸平實為(wei) 美。等到胡適、顧頡剛等人把這種小學樸學精神與(yu) 西方科學考據學相結合,中國文化最後僅(jin) 存的一點陽剛之氣就被剝落殆盡了。

 

然而,“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複”。在閉藏養(yang) 精的漫長冬天之後,新的春天必將來臨(lin) 。無論共和國前三十年說的“深挖洞、廣積糧”,還是後三十年說的“和平崛起”,都是蟄伏潛修之象。今天,曆史似乎已經到了一陽來複的時候。雖然文化的凋敝已經到了嚴(yan) 冬夜半,壞證叢(cong) 生,但新一輪的文化發展已經開始露出苗頭。遍布城鄉(xiang) 和媒體(ti) 網絡的讀經熱、國學熱、中醫熱,表明中國文化的自信已經開始複蘇。需要溫習(xi) 下麵這些句子的時候就要來了:“春三月,此謂發陳。天地俱生,萬(wan) 物以榮。夜臥早起,廣步於(yu) 庭。被發緩形,以使誌生。生而勿殺,予而勿奪,賞而勿罰。此春氣之應,養(yang) 生之道也”(《 黃帝內(nei) 經·上古天真論》)。根據《內(nei) 經》的告誡,未來的中醫應該培養(yang) 生發的誌向、寬緩的胸懷,少一點與(yu) 西方對抗的肅殺之氣,多一些寬仁博大的理解力:理解過去,理解現代,理解中國,理解西方,“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史記·太史公自序》)。《記》曰:“五方之民,皆有性也”(《禮記·王製》)。《經》雲(yun) :“聖人雜合以治,各得其所宜”(《素問·異法方宜論》)。無論經曆多麽(me) 艱難困苦的古今中西之變,隻要堅持走在陰平陽秘、文質彬彬的中庸之道上,中醫和中國文化就永遠有希望發皇光大,生生不息。

 

注釋:

 

[1] 陰陽在這裏可以是說脈象,也可以是說營衛,並不矛盾,因為(wei) 脈象也不過是氣血營衛的表征。

 

[2] 關(guan) 於(yu) 文質史觀的更多論述,參拙文“文質相複還是聖俗二分:從(cong) 文質史觀來看現代性問題”,見收拙著《道學導論(外篇)》,華大師大出版社,2010年。

 

[3] 還原歸約是西方科學的基本方法,即把眾(zhong) 多現象化歸到一個(ge) 單純本質,譬如在醫學上就是歸約到某些病原體(ti) ,藥學上就是重視提純某些化學物質(“素”就是這個(ge) 意思)。

 

[4] 《序卦傳(chuan) 》:“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結合井、革、鼎的近現代史思考,另參拙文“慎終追遠與(yu) 往來井井”和“年齡的臨(lin) 界”,分別見收於(yu) 拙著《在茲(zi) 》(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7年)和《道學導論(外篇)》(華東(dong) 師大出版社2010年)。

 

 (2010年11月22日為(wei) 同濟大學中醫大師傳(chuan) 承班講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