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所有文藝大家,一定不喜歡腦殘粉兒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9-05-07 13:30:15
標簽:文藝大家、腦殘粉兒
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原標題:《梅蘭(lan) 芳一定不喜歡腦殘粉兒(er) ——讀王餘(yu) 《京劇〈穆桂英掛帥〉“百萬(wan) 兵”唱詞探討》》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三十日辛醜(chou)

           耶穌2019年5月4日

 

朋友轉來公號“京劇道場”刊登王餘(yu) 先生寫(xie) 的《京劇〈穆桂英掛帥〉“百萬(wan) 兵”唱詞探討》一文,分析得很詳細。我喜歡這話的文章,更喜歡這樣的做法,不說大話,從(cong) 細微處做文章。

 

翻到文後留言,我生氣了。

 

想起昨天對一個(ge) 年輕人忠告:戲,會(hui) 欣賞就行了,學也別學太多,別太投入、太沉溺,別費太多精力,別跟票友戲迷混得太深,好好讀書(shu) 。要知道,票友戲迷中正常人不多——這不奇怪,萬(wan) 事皆有弊病,咱們(men) 也一樣,混得多了、投入得太深了也一樣會(hui) 不正常,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戲曲就是抒情為(wei) 主的藝術形式,戲迷票友之間的互動就是人的情感活動方式,太投入了,人就會(hui) 變得不理性,不講理,情感一上來就不容易講理,就會(hui) 淺薄固執,一直發展到該殺的德性自己還不不知不覺。

 

又想到前天對十幾年來一直做戲曲推廣的朋友夏女士說:最近我在反思,咱們(men) 這麽(me) 積極地推廣戲曲,到底是做功德還是作孽?古人說:誘人子弟入賭博邪途,受下刑;教人子弟入詩文邪途當入上刑。咱們(men) 推廣戲曲,讓人家子弟婦孺喜歡戲曲,如果沒有受戲曲的滋養(yang) ,反而受戲曲負麵影響以及戲迷票友的壞毛病感染,當受上上刑吧?至少咱們(men) 今後做事情,心裏要有這個(ge) 意識。

 

各位上眼,看看原文下麵的留言,都是些什麽(me) 德性——

 


 

 

 

 

 

看了這些鄉(xiang) 願高論,忍不住留言——

 

這篇東(dong) 西得好!就應該這麽(me) 細致講究,精益求精。梅先生加了“的”字,加錯了就是加錯了,什麽(me) 墊音兒(er) 不墊音兒(er) 的。錯了就是錯了。就像程硯秋先生《鎖麟囊》“我正不足她正少”,應為(wei) “我正富足她正少”,即便是翁偶虹先生編劇原詞兒(er) 是“不足”也應改正為(wei) “富足”。

 

探討研磨戲,猶如搞科研,倒是不必為(wei) 尊者諱,“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是為(wei) 禮也。

 

再說,有這種口誤,並未影響整體(ti) ,雖微瑕之玷,可諒可恕,豈能指黑為(wei) 白、認拙為(wei) 巧,乃至視而不見,抱細微而顯見之誤如獲寶籙?

 

相反,百般曲護,千種掩飾,倒是“小人之有過也必文”了。

 

君子之過,如日月在天,人皆見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

 

梅蘭(lan) 芳、程硯秋應該不喜歡腦殘粉。

 

“我一人能當百萬(wan) 兵”,唱成“百萬(wan) 的兵”,從(cong) 唱的實踐上來說,比“百萬(wan) 兵”好唱,一個(ge) “的”字,看似多了一個(ge) 字,實際上這一個(ge) 墊音兒(er) ,又給演唱加了把勁兒(er) 。不實踐,無此感受。就像那誰唱《智取威虎山》“穿林海跨雪原氣衝(chong) 霄漢”,霄漢拖腔翻高,直接“咹”音往上,結果他加了個(ge) “呐”,特別難聽。但他借著這個(ge) 呐字,勉強上去了。否則,不知道能不能霄漢成功。

 

至於(yu) 梅蘭(lan) 芳以後的角兒(er) 也加“的”,一是忠實不移之德;二是陳陳相因之習(xi) 。不知不覺而已,若有人當時這樣提醒,連梅蘭(lan) 芳都會(hui) 改的。

 

結果,有人搬出了一段話為(wei) 翁老曲說——

 


 

這段話我都懶得細看。

 

幾年前在北京,遲小秋女士請胡濱兄和我吃火鍋,閑聊中,也說到這句詞,遲小秋說有人考證過這個(ge) ,你有時間找出來看。

 

我一直沒找。因為(wei) 覺得沒必要找。

 

現在這段高論,大概就是類似的了吧?

 

這句唱詞都成了程派公案了。

 

“我正不足她正少,她為(wei) 饑寒我為(wei) 嬌”。——薛湘靈的嬌貴很明顯,頭一場【選妝】,她百般挑剔,不計成本,給觀眾(zhong) 的印象就是富家小姐的嬌矜。薛明顯就是自恃富有嘛,幹嘛要繞那麽(me) 遠?

 

轉過來到了這一場,一句流水板,那麽(me) 快,讓觀眾(zhong) 看到這兒(er) 納悶兒(er) 了。一打聽,嗷!其中倒藏了這麽(me) 多學問呐!沒道理!戲曲應淺處見才,這麽(me) 曲說,沒道理。

 

轉十九個(ge) 彎兒(er) 才說得通,太難為(wei) 人了。那不是聽戲,那是聽講學、聽報告。這才是自作多情自以為(wei) 聰明、一點所謂學問全用在這兒(er) 牽強附會(hui) 了。越繞越不正直。

 

如果是“我嫌不足”,可以,但仍不通俗。

 

翁老的舊學,堪稱大家。他的其他文章,古雅極了,令人愛不釋手。即便是翁先生原意是“我正不足”,也應該改成“我正富足”。翁先生即便是自己認為(wei) 不改,後人也應改了。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不少人聽到這兒(er) 就納悶了。別管納悶兒(er) 的人是什麽(me) 原因,畢竟納悶兒(er) 是事實。難道讓納悶兒(er) 的人到這兒(er) 先停了,去外頭聽堂課再回來接著看?

 

2019年5月4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