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紀】凜然正氣何自來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9-04-07 17:15:00
標簽:信息員、告密、正氣
丁紀

作者簡介:丁紀,原名丁元軍(jun) ,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山東(dong) 平度人,現為(wei) 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論語讀詮》(巴蜀書(shu) 社2005年)《大學條解》(中華書(shu) 局2012年)等。

凜然正氣何自來

作者:丁紀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三日甲戌

          耶穌2019年4月7日

 

一周之前,所以不容已地對近來時事發表一點兒(er) 感想者,固未必不出於(yu) 一種類似兔死狐悲之情,然其義(yi) 理依據,則全本自《論語》總三六九章:

 

公伯寮愬子路於(yu) 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誌於(yu) 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子曰:“道之將行也與(yu) ?命也。道之將廢也與(yu) ?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以故拙文並未絲(si) 毫論及涉事之許教授、唐教授的政治的、曆史的、文化的、學術的見解與(yu) 立場,亦未正麵言及他們(men) 此番涉事的具體(ti) 作為(wei) 與(yu) 表現。因為(wei) 竊以為(wei) ,當此之時,我與(yu) 他們(men) 有需要共同承受與(yu) 麵對的。

 

拙文推出後,得到一些關(guan) 注與(yu) 反響。有署名為(wei) “放鶴尋梅”者留言曰:

 

“教室也是光天化日之地,不是私人場所,欲講於(yu) 教室者,須是無不可講於(yu) 廣場,講於(yu) 電台電視台,講於(yu) 報端,著為(wei) 講章,如此乃可以講於(yu) 教室。”——誠哉斯言!教育者天下之公器,教師乃公職,教師所講於(yu) 學生的,都當是真理真相真知識,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無不可對人言者。教師尤切不可因一己之私,以偏狹、激憤、聳人聽聞乃至於(yu) 煽惑之言論引學生於(yu) 歧途。但是,假如一個(ge) 社會(hui) ,言論環境過於(yu) 嚴(yan) 酷,於(yu) 廣場、報端、電台等一切公共言論場合,所能講者,連最起碼的真實標準都不能做到,連基本事實真相都不能講,人類數千年公認之公理真理亦在禁言之列,那麽(me) 教師在講台上又能講什麽(me) ?可能唯有變作鴕鳥埋頭沙中,回避真實,甚至巧做偽(wei) 言粉飾太平歌功頌德而已了。但如此,教師還是教師嗎?知識分子還是知識分子嗎?

 

“放鶴尋梅”君從(cong) 拙文中把“教室也是光天化日之地,不是私人場所,欲講於(yu) 教室者,須是無不可講於(yu) 廣場,講於(yu) 電台電視台,講於(yu) 報端,著為(wei) 講章,如此乃可以講於(yu) 教室”一句摘出來予以論評,無疑是敏感和準確的。這也是我在寫(xie) 下自家種種感想時,內(nei) 心唯一稍不自安的話,因為(wei) 它有著極大的被誤解誤讀的風險。因“放鶴尋梅”君之垂示,我得有機會(hui) 為(wei) 之加上必要的說明,故答之曰:

 

當我寫(xie) “可講於(yu) 廣場者乃可講於(yu) 教室”那幾句話時,心中確實稍費躊躇。可講於(yu) 廣場,乃可講於(yu) 教室,此是就普通道理以言之;然處特定時世,若此語被讀作不可講於(yu) 廣場者亦不能講於(yu) 教室,則若自成死結、自尋絕路。但是,此數語中,絕無隻講人家所讓講、不講人家所不讓講、一切聽命於(yu) 人的意思,諒必讀者皆可明鑒之。

 

教師當然隻應該講自己所理解的、所認同的、所發現的、所信仰的。但是,如果廣場等地皆不可講,卻以為(wei) 惟教室可講,講之卻又一變而為(wei) 矯激,再變而為(wei) “秘密”,則先未必不有情勢判斷之誤與(yu) 自欺其人之妄,而於(yu) 本身所尊所信之光明正大道理,尤未必不率之以入陰暗卑陋之地,使人以為(wei) 其為(wei) 學問、其為(wei) 道理不過如此,則講之適以死之,講之者與(yu) 禁其講者將兩(liang) 分其罪。

 

我相信,道理廣大活潑,禁禁不住,限限不了。一切禁止性的伎倆(lia) 終究都隻能是偶然的、左支右絀的、速朽的,隻要自己見得切、守得篤,千變萬(wan) 化,不以一法,所說都是正大道理,又怎麽(me) 會(hui) 注定走向非鴕鳥則歌德鳥之兩(liang) 途呢?

 

關(guan) 鍵是自家有無一份自信與(yu) 坦蕩。有之,則“我無隱乎爾”,二三子以為(wei) 隱,去做小報告打,我便知道除教室外,有另一個(ge) 要去宣講的地方了;無之,是自己將放之四海而準、證諸古今而同者以此委瑣之姿示於(yu) 人前,使人一望而不願引為(wei) 同類,則所當尤艾怨悔者在己,而人之怨哉?

 

此答關(guan) 鍵,乃在對“放鶴尋梅”君所說“人類數千年公認之公理真理”,人或有列為(wei) “禁言”者,看似要逼其自行走入“秘密”一路,我卻決(jue) 不忍即以“秘密”講之,必以堂皇正大,以為(wei) 必如此方不辱沒“人類數千年公認之公理真理”、不如此則其與(yu) 列之為(wei) “禁言”者無形中適成同謀也。至於(yu) “可講於(yu) 廣場,乃可講於(yu) 教室”,亦不是果要“先講於(yu) 廣場,而後講於(yu) 教室”,其曰“可講……”者,亦不是“事實上可講”,而隻是“道理上可講”而已。道理上可講於(yu) 廣場,事實上雖不可以講,豈礙我今日講於(yu) 教室?而亦豈礙我明日講於(yu) 廣場?反而,我今日講於(yu) 教室者若先自視為(wei) “秘密”,則明日已難講於(yu) 廣場,講於(yu) 廣場則自暴露、自出賣、自“告密”矣。

 

作此答後的最近一堂課中,我亦向學生們(men) 介紹此番討論始末,更有申說。當時所說,歸而修改拙文時添入兩(liang) 段,都出於(yu) 對學生言。“第一”段,“在其多重身份中,‘學生’身份隻是一種掩護”句後,添數句曰:

 

就像“教師”身份也可能成為(wei) 一種掩護,任何正當合法身份都可能被當作掩護,但是,一旦告密行為(wei) 發生,“告密者”就是其唯一真實身份,其他正當合法身份一概被犧牲。因此,根本不會(hui) 出現諸如“教師告密”、“校長告密”的問題,也就同樣不存在“學生告密”的問題。在學校中,最天然正當的存在隻有教師與(yu) 學生,最純粹理想的關(guan) 係隻有師生之情,而最險惡的用心,就是對師生關(guan) 係的挑撥離間。如果對告密問題的思考、批判竟然被引向對師生關(guan) 係的敗壞,我以為(wei) 至少是最大的失智表現。

 

“有所思”段,“尤決(jue) 以告賣求榮為(wei) 必可戒”句後添一句曰:

 

年輕學子,是非觀尚未根本建立,卻往往不無做事情、求歸屬之殷切心意,此時尤當防人以誘惑相驅使利用。為(wei) 個(ge) 人一生清白操守之計,萬(wan) 萬(wan) 慎之慎之!

 

另在“願觀此論此者皆能”後,也加一句“徹底摒除吃瓜群眾(zhong) 心態,一由本衷而務出正見”。其餘(yu) 則以為(wei) 無可悔、不必改矣。

 

說回“可以講於(yu) 廣場者,乃可講於(yu) 教室”那句,其實“放鶴尋梅”君要言不煩,於(yu) 鄙意皆能理解、有切中。大概教師所以為(wei) 教師者有兩(liang) 大端,一固在於(yu) “講什麽(me) ”,二亦在於(yu) “如何講”。拙文弱於(yu) 討論“講什麽(me) ”,而特於(yu) “如何講”方麵以為(wei) 對同行者或可盡一二提醒之責。當日課中,我也曾對學生們(men) 這樣說:

 

想一想我自己是如何走上今天這樣一種學術思想道路的,我就會(hui) 更加知道該如何麵對你們(men) 。我今天已經有最大的自信,堅定地持守儒家立場,九死不悔,但我知道,我不能隻是向你們(men) 單方麵地宣揚儒家,不能一味通過向你們(men) 顯露我對儒家的認同與(yu) 熱愛來增加你們(men) 的困擾。你們(men) 中間大多數人將來或許都不會(hui) 站上儒家的立場、與(yu) 我成為(wei) 儒家同路人,或許還會(hui) 有極少數的人竟成為(wei) 與(yu) 儒家為(wei) 敵的人,但那不要緊,我不會(hui) 因此而覺得完全的失敗。我會(hui) 看你是個(ge) 怎樣的儒家反對者,是僅(jin) 僅(jin) 出於(yu) 隔膜和偏見而行詆毀侮蔑之實,還是出於(yu) 真切理解之後的不接受、不認同,而所有的反對批評亦根本意在於(yu) 溝通與(yu) 建設。倘為(wei) 後者,我或不會(hui) 以你為(wei) 我的學生,但我會(hui) 把你當做一個(ge) 值得尊重的反對者,而亦借以證明我的工作未至於(yu) 全部失敗。因為(wei) 我是教師,我就必須懂得我的工作有一半的價(jia) 值是會(hui) 表現為(wei) 培養(yang) 出了好的反對者,所以現在,就不能假裝覺得你們(men) 都已是我的同路人。

 

言念至此,鄙意罄盡無餘(yu) ,已可以無言矣。今天中午,拜讀海軍(jun) 老師《社會(hui) 底線的共識是如何被撕裂的》,見文中所引一段話,居然亦為(wei) 評議拙文而發,而出於(yu) 各種原因,我未能更早見到:

 

在一個(ge) 不能講捌玖、不能講“紋緙”、不能講20世紀人類曆史上規模最大的造神運動的地方,在一個(ge) 宣傳(chuan) 曆史唯物主義(yi) 卻掩蓋自身黑暗曆史的威權政府統治下,作者對指使學生在課堂上監視老師的更高層避而不談、言辭閃爍,不得不說,作者隻是沉浸在自己營造的凜然正氣裏罷了。更有甚者,作者無視你我身處的這個(ge) 連最基本的曆史事實都不能講、連最基本的公民權益也不能講、連最基本的言論空間都沒有、政治強權控製學術、官方輿論否認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地方,作者卻自我陶醉般地叫老師們(men) 到公開場合講去,這不是叫老師們(men) 都去送死嗎?!作者沒有勇氣談一談教唆學生監視老師的更高層,沒有勇氣談一談指使學生在自己同學裏充當“學生官員”的學官,那,這副凜然正氣哪裏來的?請把在下的質問放上去!

 

說起來,此論與(yu) “放鶴尋梅”君之留言頗有相似處,如留言自“假如一個(ge) 社會(hui) ”以下所言與(yu) 此無大異,又如二者皆拈出“可以講於(yu) 廣場”句為(wei) 論。然我極樂(le) 意相商於(yu) “放鶴尋梅”君,卻雅不欲對後之來者有片語之對應。蓋“放鶴尋梅”君雖有其立場關(guan) 懷,然能理解、具對話意識、不掩人好;此君則一派偏見,已喪(sang) 失起碼之同情心、理解力,抱無邊之敵意,將一切損毀而無所惜,尚自質問人之凜然正氣何自而生,乃顢頇、不自思本身早深陷一派“凜然邪氣”中矣。要之,若一邊謂這個(ge) “不能講”、那個(ge) “不能講”,另一邊高唱其反調曰“隻能講”這個(ge) 、“隻能講”那個(ge) ,則可知“不能講”與(yu) “隻能講”此兩(liang) 邊,其實隻是一丘之貉而已。試問,有人道而得以豺狼道出之者乎?豺狼道固不可,乃以為(wei) 貉道出之,可乎?

 

海軍(jun) 老師既謂不值得回應,而其回應亦已基本、重要且全麵,故無須贅疣。惟就直接關(guan) 乎拙文者數處,稍述如下:

 

拙文“第一”末句,及“第三”全部,皆是談所謂“更高層”,不知何以謂之“沒有勇氣談一談”、“避而不談”?又說“言辭閃爍”,那到底是未曾談,還是談了,隻是不如此君期待得那麽(me) 爽性?

 

拙文絕無“叫老師們(men) 都去送死”的意思。我的意思在於(yu) ,教室作為(wei) “公開場合”,其性質與(yu) 廣場無以異;則講於(yu) 教室,與(yu) 講於(yu) 廣場亦無以異。教師一旦決(jue) 然講於(yu) 教室,即表明其不憚講於(yu) 廣場,此是守道,此是殉道,則亦毋以人之“告密”與(yu) 否瑣屑對之矣。相反,不叫老師們(men) 講於(yu) 廣場,又不肯正視教室之無異於(yu) 廣場,唆使教師一逞快意於(yu) 此,不知這算不算“叫老師們(men) 去送死”?其實,我喻以廣場,即彼派之常言“開放空間”的意思,我喻以“電台電視台、報端講章”等,即彼派之常言“言論自由”的意思,此君不悟,以為(wei) “開放空間”即是赴死地、“言論自由”即是關(guan) 起門來叫囂,好笑!

 

拙文非以“凜然正氣”出之也。文中情緒,始為(wei) 悲傷(shang) 同情,轉而為(wei) 嗬護包容、為(wei) 呼籲祈願,蓋皆柔心為(wei) 之;然自忖之,非無勃勃在胸矣。既承問凜然正氣哪裏來,亦不妨一告:我之能,不足以消災弭患,則惟誠心誠意,禍患之生,為(wei) 痛者痛、為(wei) 亡者悼,如此,則正氣來矣;我之明,不足以尋見一所謂消災弭患一應靈方,然見有人於(yu) 此也,鬻其膏曰普渡、賣其藥曰拯救,則惟苦口婆心,使人無上此當、使其狡計不售,如此,則正氣愈來矣。此正氣,謂是“自己營造的”亦是,自己全副身心貼合上五千年中國文明之正統,深造自得,左右逢源,行無不慊,確與(yu) 別人一身“正氣”、“邪氣”總從(cong) 外麵襲來的不似。


己亥三月初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