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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章潤作者簡介:許章潤,男,西曆一九六二年生,安徽廬江人。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先後就讀於(yu) 西南政法學院、中國政法大學和墨爾本大學,獲法學學士、碩士和博士學位。主治法律哲學與(yu) 政治哲學,兼及憲政理論與(yu) 刑事法學,尤其關(guan) 注“中國問題”意義(yi) 上舶來理念與(yu) 固有生活調適過程中的法律方麵,而念念於(yu) 中國人世生活與(yu) 人間秩序的現代重構性闡釋,汲汲於(yu) 儒家優(you) 良傳(chuan) 統的法律複活和中國之為(wei) 一個(ge) 大國的法律布局,追求法律理性與(yu) 人文精神的統一,尋索學術的人道意義(yi) 。主持《曆史法學》集刊,主編“漢語法學文叢(cong) ”、“西方法哲學文庫”和“法意叢(cong) 刊”。 |
文教的意義(yi)
作者:許章潤(清華大學法學院)
來源:“三會(hui) 學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初九日辛亥
耶穌2019年3月15日

注:本文為(wei) 2018年5月19日,清華丙所,在任劍濤教授新著《當經成為(wei) 經典》討論會(hui) 上的發言。
我們(men) 這撥學人,出生於(yu) 1950年代中後期至1960年代初期,趕上了允許讀書(shu) 的時光,如久旱逢霖,拚命用功,朝乾夕惕。一轉眼,花甲上下,更有齒德古稀者。雖說生命猶在,體(ti) 力尚存,每日用功不敢稍懈,但就學術生命力而言,多半已屆落日黃昏。偶或得意,有時叫囂,更不乏場麵講話,其實內(nei) 裏早已虛空,駸駸乎收束時分了。過渡世代,兔死狗烹,概莫如此。今日此輩中人,包括在座諸君,夜半三更,捫心自問,對此恐亦均有體(ti) 會(hui) ,而誠實從(cong) 容供認不諱者也。例外的是劍濤老兄,與(yu) 我同庚,卻一騎獨行,年來新著迭出,更且明眸皓齒,精神俱備。初以為(wei) 所賴學理深厚,此故主因,但太太年輕,激發劍濤生命力不能不旺,則為(wei) 一大因素。尋不著其他,餘(yu) 下條件相差不多,唯此變量有異。故而,隻能以此歸束。在此,首先祝賀老兄大作刊行,同時亦請注意身體(ti) 。
一笑,言歸正傳(chuan) 。茲(zi) 就本書(shu) 第8-9頁,第140-141頁,凡此4頁所涉主題,及其引發的思考,做一簡扼陳述。
一
首先,一言以蔽之,其之所涉,“政教”二維,而將“文教”的現代意義(yi) 及其返本開新的急迫性,於(yu) 省思儒家“經”之第次蛻變為(wei) “經典”的脈絡中,庖丁解牛,隱約托出。不管措辭“政教兩(liang) 分”,還是指認“政教複合”,本書(shu) 問題意識之所生發的曆史前提,也是一切重構意義(yi) 秩序努力的現實出發點,均不脫近代以來中華世界及其意義(yi) 體(ti) 係的坍塌與(yu) 重構這一百年話題。換言之,華夏文教傳(chuan) 統的解構及其重締這一浩瀚進程。就此而言,作者在對百年意義(yi) 危機提供一份個(ge) 體(ti) 思考樣本的同時,映射的實為(wei) 廣博漢語意義(yi) 世界的起承轉合,華夏精神掙紮的悲歡離合。君不見,中華文明的連續性敘事背後,早已存在著生活世界的碎片化和意義(yi) 世界的晦暗不明這一整體(ti) 性危機,因應的是它們(men) 幾度徊惶無著的現實窘迫。當然,廣而言之,一旦擺脫自然狀態而進入文明狀態,有限的此在,其生活世界的世俗性與(yu) 肉身的沉重,總在提示一種無時不在的衝(chong) 突,而在在彰顯了生存本身是一個(ge) 危乎殆哉的曆史進程這一價(jia) 值真相,由此激發出追求生命的自覺,由自覺而漸進於(yu) 理性啟明這一不可遏止的內(nei) 在衝(chong) 動,要求我們(men) 在曆史連續性語境中追問並且不斷進行意義(yi) 追問,刨究其起止,縫綴其譜係,從(cong) 而安頓現實人生,提示生活的樣法與(yu) 出路。
在此,所謂意義(yi) ,首先是“活著幹嗎?”這一真切存在論疑惑及其嚐試性多元回應,接踵而至的還會(hui) 有“為(wei) 何人性如此晦暗?”這一生命哲學哀傷(shang) 及其自我圓融,以及“世界會(hui) 好嗎?”這類永恒社會(hui) 政治實踐論遲疑不決(jue) ,等等。如此這般,置身近代大轉型漩渦,對於(yu) 古來提供意義(yi) 秩序的儒學係統之現代意義(yi) ,特別是它們(men) 應對當下生活世界時操作層麵的適應性,特別是它應對國族存亡興(xing) 衰燃眉之急的有效性,遂成不可回避、必得做出明確回答的時代之問。正是在此問解進程中,聖典意義(yi) 上的經之脫魅與(yu) 轉境為(wei) 一個(ge) 文明經典,一種此方水土古聖先賢照察世界與(yu) 人生的誠實自白,其為(wei) 人生指南,而非不可懷疑與(yu) 質問的聖典,自文本字紙層麵而落至家常日用領域,遂成事實,同樣不可逆轉。可能,這是本書(shu) 慨然揭示並衍生係列論述的基本問題意識所在,也是在下披覽之際,而集中理解此間四頁篇幅所不禁浮想聯翩者也。
問題在於(yu) ,值此八麵來風的世俗化時代,也是一個(ge) 英雄已逝、大家回歸凡人的當下,就重締意義(yi) 秩序而言,我們(men) 這群肉身如何擔當得起詮釋者乃至於(yu) 提供者的角色?如果意義(yi) 世界的編織本就是肉身凡胎的自我精神武裝,為(wei) 一種生物過程塗抹上正當性外飾,那麽(me) ,詮釋者還是立法者嗎?立法者的一言九鼎與(yu) 眾(zhong) 聲喧嘩的時代合唱,如何相協不悖卻又足以提綱挈領?難道真如尼采所言,“世界沒有心靈,為(wei) 此埋怨它實在愚蠢?”抑或,還如西人所言,“為(wei) 什麽(me) 要弄清楚該死的善惡,這麽(me) 做真的值得嗎?”,可是,同樣如西哲嘟囔的,“人總得要有條出路呀!”而不得不以口傳(chuan) 聲,緣聲表心,而於(yu) 聲情並茂中梳理意義(yi) 經緯、重建久違了的鬱鬱乎文哉?
轉進言之,將近兩(liang) 個(ge) 世紀裏,華夏舊邦新命,將立國、立憲、立教與(yu) 立人,四位一體(ti) 整體(ti) 推進,同時並展現為(wei) 一個(ge) 固有意義(yi) 的解構進程,則解構與(yu) 重構齊頭並進,吾儕(chai) 凡胎,幾幾乎慘遭文化上連根拔起的“知識分子”,還能作為(wei) 立教者重締意義(yi) 世界嗎?置此情形下,我們(men) 這群無根之身豈不就是闖入的蠻族?以及,並非不重要的是,如何用現代表述來理述固有敘事,借新詞而陳舊義(yi) ,再翻轉推導出漢語新意,用語詞編織起意義(yi) 大廈?其間落差,平白而吊詭,自有軌轍卻不可回避,百多年來時有追問,恒有追問,同為(wei) 劍濤新著的內(nei) 在焦慮所在,而仍然有待接續回應也。
二
如所周知,古典漢語修辭“政教”之“教”,並非歐洲文明傳(chuan) 統中的“宗教”之“教”。教會(hui) 獨大而一統,一神獨尊,自成體(ti) 係,自中心而邊緣構織全套製度,與(yu) 世俗權力分庭抗禮。走過了頭,如同後來取替而起的國家立法過度殖民生活世界,密不透風,都是矯枉過正,令世界歪歪斜斜,叫人性不堪重負。彼時教會(hui) 將天地人鬼一統於(yu) 手,在令生活世界倍感窒息的同時,也就在為(wei) 自我消隱準備了一切條件。故而,西方近世政教分離之動因,在於(yu) 芸芸肉身誓為(wei) 俗世人生掙得一份生機,本為(wei) 自家過日子的應變措施,可謂順理成章。不料,伴隨著啟蒙光照,人性活絡,各方因素輻輳,歪打正著,一躍而為(wei) 催生現代世界的重大標誌性事件,蔚為(wei) 現代生活尤其是政治生活的支柱,而且,此一理念進至蔓延全球,則既非當事人所能逆料,亦非他境中人所能完全領會(hui) 得了。
反觀吾土現代曆史進程,曾有“禮教吃人”的質控,但卻並無“政教分離”一事,蓋因中國原本就不存在“政教一體(ti) ”,自然無所謂兩(liang) 分。更何況,文教並非就是吃人的禮教。毋寧,不僅(jin) 中國自古不存在此種教會(hui) 獨大的時段,亦無獨尊膜拜之教宗,而且,不妨說,自從(cong) 周秦之變以還,尤自董子下迄宋明朱陸,為(wei) 中華世界搭建起形上本體(ti) 蒼穹之後,恒始恒終,奉行的是“君師兩(liang) 分”的悠長傳(chuan) 統。而分際儼(yan) 然,其來有自。事鬼敬神,殷周各有風骨,此刻萬(wan) 流歸宗,統匯於(yu) 經史義(yi) 理奠基、詩禮文教統領與(yu) 日用倫(lun) 常踐履,最終塑造了中華文教風度與(yu) 政教格局。在此位階次序中,“以德抗位”,“從(cong) 道不從(cong) 勢”,曆經磨劫,蔚為(wei) 道統正宗,也是慷慨士子砥礪的心誌。從(cong) 而,就其對麵的權力體(ti) 係而言,尊師重道,總是至少掛在嘴上的正當性。其間,雖有將世俗皇權與(yu) 文教權威一統於(yu) 身的冒篡衝(chong) 動,比如“光天化日”者流與(yu) 大興(xing) 文字獄以占取道統之“清風不識字”爺孫,卻終究難逞其事。反倒是1960年代,現代進行時,“四個(ge) 偉(wei) 大”現身,四位一體(ti) ,施行革命之反革命,造成亙(gen) 古未有之君師一體(ti) ,殊可駭哉。此後“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凡此念想縱有,恐即“稍縱即逝”,再也不成規模,而潮起潮落,勢亦必竹籃打水。總之,不管怎樣,“君師兩(liang) 分”實為(wei) 固有傳(chuan) 統,而“道”“德”表征超越之維,輕易搖撼不得。否則,便難以解釋孔孟隆崇的曆史成因。此為(wei) 文教要害所在,不可不察。
就外在形製來看,較諸猶太—基督教傳(chuan) 統,古典華夏以學校和宗祠代替教會(hui) 教堂,將教化消融於(yu) 社會(hui) 組織人群關(guan) 係之中,尤其不存在獨立建製化、科層嚴(yan) 密的教會(hui) 體(ti) 係。它們(men) 並非全然隸附於(yu) 王朝政製國家,但也並不必然視其為(wei) 敵。毋寧,期期於(yu) 借由教化,將後者文化,進而,多少有所馴化。後者經此轉折,漸成其製度肉身,卻常不免逸出,而有前者出場幹預。所謂“文死諫”“武死戰”,今日仿佛貶義(yi) ,實則至少“諫”之內(nei) 涵製約性乃至於(yu) 規訓性在內(nei) 。後者至少明麵上標榜王道政治,而非“和尚打傘(san) ,無法無天”,奉行“孝治天下”而非六親(qin) 不認、全麵內(nei) 戰的“鬥爭(zheng) 哲學”,就說明教化與(yu) 馴化並非毫無效用。就此而言,是否接受教化並獲得文化,在國家政治層麵與(yu) 人獸(shou) 之別的文明維度,早已劃出了一條中國式的“拉亞(ya) 線”。也正因為(wei) 此,其之秉具神聖性格,並非誇大其詞。另一方麵,由於(yu) 其教化方式不離人倫(lun) 心性,概乎家用日常,時刻將社會(hui) 人生縈念在心,乃至孜孜於(yu) “致君堯舜上”,故而,又為(wei) 不折不扣的俗世設置。由此造就其非神非俗,亦神亦俗,神俗交疊的格局,與(yu) 儒學儒義(yi) 本身的性格,如出一轍,並由此共同塑造了古典中國的文物風華。從(cong) 而,離合之間,從(cong) 違兩(liang) 頭,自有分際,危乎殆哉,適成文教也。
因而,置此情形下,中國近代不存在一個(ge) “政教分離”運動。也就因此,以“政教複合”解釋現代造神運動或者市場化時代重締意義(yi) 秩序的努力,不僅(jin) 文不對題,而且,頗有誤導之虞。何況,市場化時代重塑意識形態並掌控意識形態主導性,與(yu) 國族文明層麵之“重締意義(yi) 秩序”,這一“中國問題”的精神麵相,雖有聯係,卻又畢竟是兩(liang) 碼事,實在不可混為(wei) 一談。考諸史實,王朝坍塌之後,以現代領土主權民族國家為(wei) 原型來建構華夏現代政治共同體(ti) 的努力,要求必需意識形態支撐。可舊有儒學為(wei) 骨幹的意義(yi) 世界坍塌,既是這一問題出現之曆史前提,意味著便是漫長重締進程的出發點。實際上,早從(cong) 康有為(wei) 有意識的“立教”努力在內(nei) ,包括國共兩(liang) 黨(dang) 在內(nei) ,一邊政治建國,一邊致力於(yu) 搶占話語權,也就是在為(wei) 打造現代中國的政治肉身提供意義(yi) 支撐。這主義(yi) 那主義(yi) ,異彩紛呈,流於(yu) 國中,隻有在此語境下,才能理解,從(cong) 而有望諒解,最終實現和解。和解為(wei) 圓融初階,終亦必走向圓成。畢竟,所謂的“現代中國”本就意味著一種雙元革命進程,展現為(wei) “民族國家—文明立國”與(yu) “民主國家—政治立國”的二位一體(ti) ,雙軌並進,胡可偏廢耶。
在此,吊詭卻又並不奇怪的是,揆諸事實,劍濤大作中所謂“政教複合”脈絡中的政治文化實踐,其言其行,不僅(jin) 並非旨在反撥政教分離這一時代趨勢,逆曆史潮流而動,而且,尤有甚之,奉守的實為(wei) 現代極權主義(yi) 思路,其專(zhuan) 斷周納遠超中古歐洲教會(hui) 。因而,其理路,其本旨,不在什麽(me) “政教複合”,一種“反革命的革命”,而是旨在以政製統合一切,適成一種獨大僭妄、亙(gen) 古未有之政治權力。不僅(jin) 壟斷權力的來源、分配與(yu) 使用,統轄人間財富,直接接入每個(ge) 角落、每一縫隙裏管死全體(ti) 居民的私生活,而且,直要壟斷真理與(yu) 榮譽,自任宇宙唯一真理超級大總管。在此情形下,各級各種權力部門成為(wei) 真理的批發商和零售商,人民不過是前政治的群氓。這不是“重締意義(yi) 秩序”,恰恰反其道而行之。蓋因後者必以解構舊義(yi) 、啟蒙新知為(wei) 杠杆,指向自覺與(yu) 啟明,怎能容忍將蒙昧籠罩天地。返身回顧,今日我們(men) 早已知道,這是二十世紀,一個(ge) 突飛猛進的百年,倏然冒出的左翼極權政製而已,塗炭億(yi) 萬(wan) 心身,夫複何言。就此而言,於(yu) 此不摸頭緒,或者,多所閃避,而以“政教複合”為(wei) 解,倏地落入一種無時代性的理論頹廢,可堪哀矜,卻是不可辯解的理論敗筆。
正是在此,今日儒學中人居然動輒重祭“判教”大旗,將一切有關(guan) 儒學儒義(yi) 的批判性省思以“非我族類”摒拒於(yu) 外,不啻掩耳盜鈴,而骨子裏正不外一種拒斥多元、不加掩飾的極權思維,同為(wei) 時代錯亂(luan) 之病。雖同樣可堪哀矜,卻不可原諒。事已至此,不想想這是什麽(me) 時代,正所謂王學末流、吃教中人而已矣。就此而言,自封儒門中人或許依舊奉其為(wei) 經,而就華夏學統而言,其固大經大法,卻也不過諸經之一經,諸法之一法,而恰恰蔚為(wei) 文明經典也。
三
還有,將“政教”關(guan) 係徑等於(yu) “政治和道德”,恐有偏頗。“政教”“文教”之“教”,怎麽(me) 一轉身就成了“道德”呢?無論是現代意義(yi) 上與(yu) 倫(lun) 理相關(guan) 聯的道德,還是華夏古典意義(yi) 上的“道德”,抑或“道”“德”,論內(nei) 涵,論外延,均不能等同於(yu) “教”。在政教兩(liang) 分卻交融的意義(yi) 上,古典中國的“文教”首先觸及的是一套文明體(ti) 係關(guan) 於(yu) 人這一主題的基本關(guan) 懷與(yu) 普遍性議題,並由此涵養(yang) 其所化育之生靈以文教本質性。經此主題關(guan) 注,關(guan) 注者自我升華為(wei) 主體(ti) ,亦正為(wei) 文教的德性超越意義(yi) 。它們(men) 不是別的,就是“文明開化”、“禮儀(yi) 熏陶”和“德性教化”,拾級而上,第次進階。對於(yu) 人性莊嚴(yan) 、生命莊敬與(yu) 人生莊重的開示,適為(wei) 首要內(nei) 涵,而自尊重自己和他人起步,由關(guan) 愛己身親(qin) 友而至廣大人間,乃至於(yu) 家國天下連綴一體(ti) 。生活艱辛、生計艱難與(yu) 生命艱困,人生是一趟有去無回的單程旅行,因而更須相互扶持,彼此加持,而偶然是鐵定的必然,人生無常,回環曲折,柳暗花明,更須珍重。——凡此體(ti) 會(hui) 與(yu) 態度,亦且在此啟發,並以畢生持守為(wei) 代價(jia) 而逐漸養(yang) 成。童蒙未開,縱便人性本善,卻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後天啟蒙開示,生活實踐曆練,將善端抉發出來,而涵養(yang) 茁壯。文教之旨與(yu) 誌在此,文教之功與(yu) 用同樣在此,而不止於(yu) 此。也就因此,中國古典文教昭顯的人字,是一個(ge) 需要代代啟蒙、終生對照踐履的蒼茫性命。
所以,古典文教之教,落實在啟蒙開示意義(yi) 上也好,著眼於(yu) “孺子可教”之憐己憫人的開放性維度也罷,首先針對的不外乎人之為(wei) 人的基本命意與(yu) 普遍關(guan) 懷。人而要做人,次第如斯,艱辛在此。此如登山,步步為(wei) 營。亦如行舟,不進則退。“文教”之莊敬自強,卻又蒼茫悲愴,乃至於(yu) 稍不小心勢成壓迫,甚或叫人喘不過氣來,利弊好壞,一本於(yu) 此。但不論如何,怎麽(me) 著也不是“政治與(yu) 道德”的關(guan) 係,“文教”更非徑可等同於(yu) “禮教吃人”之“禮教”,則可鑒定也。
在此,宗祠和學校擔負著重要責任,禮儀(yi) 熏陶遂成重要環節。往上提升,才是所謂的德性教化。其間義(yi) 理邏輯,不外本諸性命,而成就性命,終究不違性命。由此往上,君子人格,聖賢境界,固所向往矣。凡此種種,構成了文教之內(nei) 涵,也是個(ge) 體(ti) 修習(xi) 層次與(yu) 磨礪發揚之所在,下迄於(yu) 今,慎終追遠,正路子的,依舊不過如斯。
經此鋪墊,再往前走,則廟堂文化出場,肩扛起應負的職責。此間經緯,重在構建一整套意義(yi) 體(ti) 係,以與(yu) 生活世界和規範世界相配套。其之含蘊生發於(yu) 生活世界,網羅規範世界,同時構成其內(nei) 在義(yi) 理脈絡並提供正當敘事。正是生活世界、規範世界與(yu) “意義(yi) 世界”之三位一體(ti) ,成就了我們(men) 這個(ge) 蒼茫人世,照顧了我們(men) 的靈肉與(yu) 家園。所謂意義(yi) 世界,層層疊疊,要亦從(cong) 知識、理論、思想到道德、信念的一整套敘事。舉(ju) 凡關(guan) 於(yu) 這個(ge) 世界的知識論、心性倫(lun) 理、實踐功夫與(yu) 生命哲學,以及曆史書(shu) 寫(xie) 、道德譜係和國家哲學,均為(wei) 其基本綱目。若以科學與(yu) 人文概述,兩(liang) 端籠統,亦稱恰切。此外,就當下中國而言,漢語之為(wei) 一種生活語言和工作語言的合法性,以及如何運用現代漢語來表述浩瀚文明意義(yi) 而彰顯中華文明的連續性,亦且在列。在此,猶有甚者,凡此“教”之鋪陳宣諭,會(hui) 否牽扯到意識形態,自需措意,卻又無需太過揪心。即就所謂“國家哲學”及其必然麵對的國家理性而言,涉關(guan) 立國倫(lun) 理與(yu) 政治義(yi) 理,包括民族主義(yi) 、自由主義(yi) 與(yu) 曆史哲學諸端,自不會(hui) 無關(guan) 意識形態,卻又自有分際,正需“立教者”精耕細作,慎思明辨。
走筆至此,略微多說一句的是,曆史感的涵養(yang) 至關(guan) 重要,而關(guan) 乎國族的政治成熟。行政上不辨輕重,一團亂(luan) 麻,例屬無能,說明不是搞行政的料。所以沒有行政曆練,不能隨便上崗。這說明建立現代公務員體(ti) 製,而將事務官分立出來以保障善治,是何等重要。另一方麵,政治上左衝(chong) 右突,全無章法,抑或舉(ju) 措悖乎時代,則說明時代感錯亂(luan) ,曆史感缺失。此在精英階層,尤其政治係統,因其舉(ju) 動牽連大眾(zhong) ,進退關(guan) 乎興(xing) 衰,更加暴露無遺,而動靜攸關(guan) 矣。在此,其所彰顯的是政務官分立於(yu) 事務官,以貫聯上確定不易的政治理念之極端重要,進而輸入順天應時的曆史觀,恰需審時度勢,保有明晰清醒的曆史感。
整個(ge) 民族缺乏曆史感,既會(hui) 凸顯為(wei) 意識形態偏差,更牽涉到文化曆史哲學。就現時代之文教而言,凡此當然皆為(wei) “教”之所在,不可或缺。就此而言,文教本就具有馴化權力的作用,不可回避對於(yu) 權力的校正,“上限君權,下保民權”,一生一世,經天緯地,如水銀瀉地,直至搭上項上頭顱也。
四
總體(ti) 而言,文教的意義(yi) 與(yu) “新文教”意識貫穿全書(shu) ,構成首尾一貫的潛在命題,也是作者隱含不彰而深層焦慮的潛在問題意識,並細化凸顯為(wei) 具體(ti) 章節的致思對象。劍濤自視甚高,也有這個(ge) 本錢,用其所用,得其所哉。
歸總一句話,在一個(ge) 世俗時代,鬼魅不在,神魅早祛,人神皆疲,可意義(yi) 支撐不可一日或缺,則身為(wei) 凡胎,在欲望中打轉,我們(men) 如何“立教”?有無可能“立教”?既不免於(yu) 道德緊張,則其必引發超越意識,那麽(me) ,受其激蕩,我們(men) 這群凡人有無可能伴隨著現代中國的立國立憲進程而為(wei) 國族肉身敷陳精神?凡此種種,本書(shu) 其實已做回應,聲大而壯矣!
事後回瞰,卻原來,兩(liang) 個(ge) 世紀裏,這舊邦新命之偉(wei) 大中華,真的是一個(ge) “立教的時代”呢。當其時,舊有文教已然坍塌,新興(xing) 意義(yi) 未立,則青黃不接,“敷敷衍衍,迷迷糊糊”,也可理解。畢竟,暫且退燒,再尋良方治病,姑為(wei) 因應,而續有長進也。因而,今日所為(wei) ,先賢早為(wei) ,後生續為(wei) ,直到這波現代大轉型水落石出、塵埃落定,現代中國完全誕生之時。可能,此為(wei) 使命,落實為(wei) 職責,具見於(yu)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之灑掃應對,則顛沛必於(yu) 是,流離必於(yu) 是,而山河視我忒多情,我視山河亦如是,好不快哉!
2018年6月4日,據現場發言錄音稿修定於(yu) 故河道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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