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逸民】悼念太老師李學勤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9-02-24 12:58:06
標簽:李學勤
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原標題:《悼念太老師李學勤先生——兼記我與(yu) 李先生幾次接觸》

作者:宋逸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二十日壬辰

          耶穌2019年2月24日

 

 


剛剛在來辦公室備課的路上,接到楊師的電話,說我剛在群裏發的消息你沒看到吧?李先生今天早上去世了!聞聽此言,我頭嗡的一聲,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當這個(ge) 噩耗傳(chuan) 來的時候,我還是有點接受不了。隨即邊走邊發了一個(ge) 朋友圈,不小心把第三個(ge) 流淚表情摁成了前麵的得意表情,二十分鍾之後永濤仁棣私下提醒,方才發現這一失誤,真是罪過!永濤說,我怕那些不了解的誤會(hui) 您。我相信,李先生不會(hui) 誤會(hui) ,我的朋友們(men) 也不會(hui) 誤會(hui) 的。李先生是我的太老師,是我無比尊敬的師爺。在學術理路上,我首先追隨的便是由楊師所傳(chuan) 承的李先生的學脈。

 

 


李先生被譽為(wei) “百科全書(shu) 式的學者”,其治學領域極為(wei) 廣博,十分淹博,世所罕見,被譽為(wei) “百科全書(shu) 式的學者”,在甲骨學、青銅器及金文、戰國文字、考古學、簡帛文獻、經學、思想史、先秦史及上古曆史文明的研究方麵,做出了不可替代的劃時代貢獻。晚年傾(qing) 力主持清華簡的整理與(yu) 研究,被著名古文字學家裘錫圭先生譽之為(wei) 簡帛整理的典範,他提出“中國古代文明研究”的學科概念,倡導“走出疑古時代”、“重新估價(jia) 中國古代文明”,在重寫(xie) 學術史、重建文化自信方麵發揮了先導作用。我非常討厭當前文化界亂(luan) 封大師的現象。但是,如果說,在學術史上能夠具有劃時代的曆史意義(yi) ,做出不可替代貢獻的話,在這個(ge) 時代,李先生可以看作一位大師。有人經常拿李先生和裘先生對比,比如說李先生聰明,裘先生勤奮,李先生博大,裘先生精深,雲(yun) 雲(yun) 。我對二位前輩都充滿了無比的敬意,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在李先生那一輩的學者中,我接觸過的不多,接觸過次數最多的還是李先生,當然這得益於(yu) 業(ye) 師朝明先生的提攜。我和李先生近距離接觸有十幾次吧,值得一記的也有七八次。

 

第一次見李先生是2003年去清華大學思想所參加研究生複試的時候。我曾經考過三次清華大學,兩(liang) 次碩士,一次博士。第一次考碩士報的葛兆光先生,因為(wei) 外語未過線而失利,記得還曾經給葛先生寫(xie) 過信,他給我回信說,清華格外重視外語,你專(zhuan) 業(ye) 課稍微差一些還可以通融,但是你現在反過來了,我也無能為(wei) 力。第三次是2008年報了一次清華大學廖名春老師的博士,還是外語沒過。第二次就是2003年這一次,報的也是廖名春老師。這是通過王馳兄,聯係的劉國忠老師,劉老師推薦說報考廖老師。那一年英語過了線,專(zhuan) 門史五個(ge) 人上線招三個(ge) ,我是總分第二,專(zhuan) 業(ye) 分數第一,以為(wei) 穩了,結果是複試的時候外語口語未過,另外在麵試的時候還有一些小誤會(hui) ,那是後來廖老師對我講的。就在那次去清華複試的時候,我見到了李先生。我們(men) 去的比較早,在思想所樓內(nei) 等著。恰好,那天李先生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我從(cong) 半開半掩的門裏外內(nei) 瞅了一會(hui) 子,原來是美國芝加哥大學的夏含夷先生正在和李先生聊天,我聽著好像提到了王國維先生。這次隔著門“近望”了一次先生的風采,被震了一下。清華失利,本來以為(wei) 與(yu) 李先生的緣分盡了,誰知老天爺開眼,讓我成了李先生的再傳(chuan) 。那年清華複試回來後,我回母校調劑,張秋升老師幫我調到了孔子文化學院專(zhuan) 門史專(zhuan) 業(ye) 。後來老爺子楊蔭樓教授專(zhuan) 門找到楊朝明老師,推薦我做他的弟子,說這個(ge) 孩子非你帶不可。這樣,我就成了楊門弟子,李門再傳(chuan) 。


第二次接觸李先生是我剛考上研究生的時候。2003年11月吧,楊老師帶著我參加山東(dong) 師大齊魯文化研究中心舉(ju) 辦的首屆齊魯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讓我大飽眼福,大開眼界。到的當天晚上,我記得有煙台的江林昌、青島的王繼勳、淄博的於(yu) 孔寶老師等好多老師來老師處聊天,我記憶猶新的是,當時於(yu) 老師和楊老師互相開玩笑:“楊子好!”、“於(yu) 子好!”旁邊的一位對我說,他們(men) 倆(lia) 號稱“齊魯二兄弟”。原來,楊師在到孔子文化學院之前在《齊魯學刊》工作,於(yu) 老師則一直是《管子學刊》編輯,加之兩(liang) 位老師一個(ge) 做魯文化研究,一個(ge) 研究齊文化。沒想到,第二天大會(hui) 開幕,讓我見識了更厲害的大人物。主席台上我記得有教育廳的齊濤廳長、有齊魯研究中心主任王誌民主席,有李學勤先生、龐樸先生、安作璋先生、澳大利亞(ya) 的李瑞智先生等。那天被李先生切實震撼了一次。李先生的致辭當然很好,不必細說。輪到李瑞智這位老外致辭,開頭說了兩(liang) 句蹩腳的中文,後麵就開始英文致辭,當時主辦方安排了一名翻譯。結果,李瑞智說了一句什麽(me) ,翻譯卡殼了。台上眾(zhong) 學者默然端坐,李先生側(ce) 過身子給翻譯提醒:文藝複興(xing) 。原來,李瑞智說的英文是文藝複興(xing) ,李先生外語好,見翻譯卡殼,趕忙提醒。這一句磕磕絆絆翻下去了,可是後麵還是好多的專(zhuan) 業(ye) 詞匯,加上緊張,那位翻譯幹脆不翻了,李瑞智先生隻得用不太流利的漢語簡單地講完了後麵的話。那一次,我見識了李先生的外語能力。

 


第三次接觸是2004年11月在煙台大學召開的古代文明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主持者是江林昌老師,其實會(hui) 議原定在2003年開,實際上是為(wei) 了給李先生祝壽。那一次楊老師也讓我參加了,我的兩(liang) 位師兄孫海輝和劉義(yi) 峰,師姐王青也參會(hui) 了。會(hui) 議期間,曾經驅車赴龍口博物館參觀考察。我記得在某個(ge) 遺址,還撿拾了一小包瓦片。在龍口博物館裏,我再傳(chuan) 領略了李先生的大家風範。那一天,我和王青師姐陪侍太師母,有時候攙扶著老人家,所以離著李先生也不遠。後來博物館方麵提出,去年剛剛發掘了幾件青銅器,請先生鑒定一下銘文。當時,屋裏擠滿了人,工作人員挑著鎂光燈,李先生帶上白手套,輕輕地摩挲著古鼎,後麵有人打著手電筒,李先生用鋼筆在紙上臨(lin) 摹下銘文,並做了初步的釋讀。當時張懋鎔先生、江林昌先生、楊老師等好多人無比嘖嘖稱奇,讚歎李先生的功力之深!

 

第四次接觸就是李先生來曲阜。會(hui) 議結束後,楊老師希望李先生來曲阜師大指導一下,做場報告。李先生和太師母答應了。那天來到學校,下了車,穿過孔子所樓前的銀杏林,我要幫先生提包,老先生說啥也不給我,楊師開玩笑說,李先生包裏有寶貝。上樓我們(men) 要攙扶,老先生也不讓。我才明白,他是不想我們(men) 把他當成老年人。報告會(hui) 前,先到會(hui) 議室。圍了好多師生,我提醒老師,請先生給題寫(xie) 了內(nei) 刊《孔子文化》的刊名,並寫(xie) 了賀詞!盡管李先生的書(shu) 法並不算太好,尤其是用那種白板筆在打印紙上寫(xie) 的,看上去不算太好,但是李先生的字對於(yu) 我們(men) 也是無比珍貴的。那天的講座題目是《出土文物與(yu) 周易研究》,洙泗講堂內(nei) 座無虛席,而且過道裏、講台側(ce) 麵後李先生後麵都有人,我被擠在了側(ce) 麵的角裏負責記錄。《齊魯學刊》楊春梅老師向李先生約了稿,楊老師讓我整理。其實虧(kui) 了有錄音和錄像,因為(wei) 我根本沒有來得及記錄,隻是如醉如癡地聽李先生講了。這篇文章後來發表在《齊魯學刊》2005年底2期。

 

 


講座結束後,我們(men) 在第二天陪同李先生去洙泗書(shu) 院考察。李先生說,他在書(shu) 院村住了將近一年,村裏的好多人的名字還記得。當時,黃老師、楊老師和幾位研究生都陪同前往。在村口李先生遇到了書(shu) 院村的人,還在打聽某某還健在嗎。在書(shu) 院裏和書(shu) 院周圍看了好久,我還與(yu) 先生、黃老師、楊老師合了影,無比珍貴。

 

第五次接觸是2005年山東(dong) 大學周易中心在青島開會(hui) 。8月15日至18日,由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和青島市嶗山風景區管理委員會(hui) 聯合舉(ju) 辦的“易學與(yu) 儒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在青島隆重舉(ju) 行。我又陪同楊師參會(hui) ,因為(wei) 我的碩士選題是孔子易教思想,所以那個(ge) 時候對帛書(shu) 《周易》經傳(chuan) 有所研讀,提交了淺陋的論文。當天晚上,楊師帶我去李先生方麵拜謁,記得好像邢文老師也在。聊了好長時間,出門的時候,太師母非得讓我把水果拿著去吃。我推辭著,大家出門,上電梯。剛上電梯,太師母居然追了過來,手裏提著水果。楊老師趕緊摁了一下開門鍵,太師母急火火地近乎於(yu) 丟(diu) 進電梯,我連忙抱住。後來,李先生讓我把會(hui) 議上的材料和收到的各種贈書(shu) 幫忙寄回清華大學。我還順便寫(xie) 了一封信給先生。

 

第六次見先生是2009年5月份,清華大學召開第一次清華簡會(hui) 議,討論《保訓》。楊老師帶著我和幾位同門去了北京,會(hui) 上見到好多學界大佬,如李零先生、李家浩先生、薑廣輝先生、姚小鷗先生等。在清華圖書(shu) 館樓上的實驗室參觀了清華簡。記得廖名春老師拍著我的肩膀說,立林啊,你當時認真準備,考上了清華,現在也就在整理清華簡了。我慚愧無地,啞然一笑。會(hui) 議間隙,楊師帶領我們(men) 幾位楊門弟子去李先生家看望先生。記得有當時在北京工作和學習(xi) 的大師兄孔德立、李燕師妹、光勝師弟,還有從(cong) 曲阜去的王紅霞師姐和我。大概那是我第一次去先生家。見到先生客廳電視牆上也是書(shu) 架,煞是羨慕!

 

 


第七次見先生是2012年在北京西郊賓館開會(hui) ,其實是為(wei) 慶祝李先生八十大壽,李先生介紹了清華簡的整理情況。參加會(hui) 議的人特別多,當時見到了謝維揚先生等好多大咖。第八次見是最直接的一次。2013年,李先生榮獲文化部、山東(dong) 省政府設立的孔子文化獎。第一屆得住是新儒家代表杜維明先生,第二屆是龐樸先生,第三屆是湯一介先生,第四屆是牟鍾鑒先生,第五屆是李學勤先生和安樂(le) 哲先生,第六屆是陳來先生和台灣的董金裕先生,第七屆改稱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獎,頒給了台灣的蔡仁厚先生和業(ye) 師郭齊勇先生。因為(wei) 楊老師和劉續兵兄忙於(yu) 會(hui) 務無法脫身,便委派我去北京清荷園接李先生。我的辦事能力差,隻能做輔助,很少擔當這樣獨立的活動。很是忐忑地到了李先生家樓下,摁了門鈴。太師母開門,把我迎進屋內(nei) ,讓我坐下,給我倒水,端來了水果。李先生從(cong) 書(shu) 房裏走出來,坐在沙發上。我先介紹了一下我的情況,和李先生談了一些學術話題。那時候的感受就是忐忑加興(xing) 奮。李先生叫了出租車,我幫先生提著行李,上了車。路上堵的厲害,我生怕耽誤了高鐵,焦急地望著車外。好在沒有晚,陪著先生和太師母上車,那是我第一次坐一等座,是跟著先生沾了光。來到曲阜,安頓好住宿。楊老師等來看望,在房間裏又聊了一會(hui) 。李先生說,魯公的青銅器最近聽說在歐洲拍賣會(hui) 出現了。又說洙泗書(shu) 院原來有幾通碑很重要,不知還在不,你們(men) 整理曲阜碑刻文獻不能遺漏了。第二天開會(hui) ,頒獎。會(hui) 後我又陪同李先生和太師母去周公廟和顏廟參觀。隨後,我又送李先生回京。在李先生家見到了縉雲(yun) 先生。

 

 


最後一次見李先生是2017年2月28日。我和楊老師主編的《中華傳(chuan) 統八德詮解叢(cong) 書(shu) 》在中國方正出版社出版,舉(ju) 行了首發式,李存山老師、幹春鬆老師出席,並在會(hui) 上予以表彰。會(hui) 後,下午楊老師帶我去李先生家拜謁。因為(wei) 前段時間李先生身體(ti) 不好,剛剛出院不久,我們(men) 見到先生時,發覺行動不似原來,精神也不如先前。先生對《八德詮解》還給予了一段評價(jia) ,我記錄了下來,出版社用在了《叢(cong) 書(shu) 》和後來的縮略本《中華八德》的宣傳(chuan) 上。

 

17年底我應中華書(shu) 局祝安順兄之邀去參加教材大綱審定,期間聽說李先生又住院,情況很不好。我便一直惴惴不安。祈禱先生能夠恢複健康。18年2月份,李先生當選清華大學首屆資深教授,實至名歸,但是看報道,李先生沒有出席儀(yi) 式,我料定先生身體(ti) 狀況不太好。再後來,發現黃德寬先生受聘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常務副主任,主持工作。我就意識到,李先生病得相當厲害。前幾天,山東(dong) 師大安作璋先生以93歲高齡與(yu) 世長辭,我還想,不知道李先生身體(ti) 咋樣了,是否能挺過來。不意,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了噩耗!心不能平靜,處在極度悲痛之中。倉(cang) 促將與(yu) 先生接觸的點點滴滴寫(xie) 出來,算作晚輩悼念先生的一瓣心香!(匆匆回憶,以上所寫(xie) 都是印象深刻的,親(qin) 身經曆,至今曆曆在目。而回憶又未必可靠,有些時間和人物不一定完全對,如有誤記請寬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