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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桂榛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
論孟荀天人論的差異
作者:林桂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邯鄲學院學報》2018年第4期,刊登時有刪節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十九日辛卯
耶穌2019年2月22日
[摘要]孟荀的理論分歧主要在天人論。子思《中庸》“天→命→性”及孟子《盡心上》“心→性→天”的理論以及講“誠—聖”等,反映的是思孟學派溝通天人的理論建構。孟子的思想有神秘主義(yi) ,有就“天”言“性善”的複性、保性論以及擴性論,這是孟子“距楊墨”時吸收了墨家及道家思想的一種痕跡。荀子的天論並不來自道家思想,而是來自子弓易學,荀子不求天人溝通,否定天人間有倫(lun) 理道體(ti) 。
[關(guan) 鍵詞]孟子;荀子;天人;溝通;神秘主義(yi) ;楊墨;道家
《易傳(chuan) 》是孔子天道論的記述者,也是荀子天道論的理論淵源。《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經部易類敘》曰:“聖人覺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詩》寓於(yu) 風謠,《禮》寓於(yu) 節文,《尚書(shu) 》《春秋》寓於(yu) 史,而《易》則寓於(yu) 卜筮。故《易》之為(wei) 書(shu) ,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傳(chuan) 》所記諸占,蓋猶太卜之遺法。漢儒言象數,去古未遠也,一變而為(wei) 京焦,入於(yu) 禨祥,再變而為(wei) 陳邵,務窮造化,《易》遂不切於(yu) 民用。王弼盡黜象數,說以《老》《莊》,一變而胡瑗、程子,始闡明儒理,再變而李光、楊萬(wan) 裏,又參證史事,《易》遂日啟其論端。此兩(liang) 派六宗,已互相攻駁。又《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le) 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wei) 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說愈繁。夫六十四卦大象皆有‘君子以’字,其爻象則多戒占者,聖人之情見乎詞矣,其餘(yu) 皆《易》之一端,非其本也。”
孟子的思想與(yu) 荀子差異很大。思孟講“天”,而且講“知天”,荀子講“知天”時卻講“天人之分”、“不求知天”。荀子所講實是針對當時禨祥化、倫(lun) 理化的“天人相配”、“盡性知天”等玄秘思潮或“德性”之天而講倫(lun) 理上天人相分、自然上天人合一,此自然與(yu) 孟子不同。荀子《非十二子》批評莊子“蔽於(yu) 天而不知人”,明人王納一卻說:“吾將一言以蔽之曰:荀子蔽於(yu) 人而不知天。”[1]其實判斷荀子知天與(yu) 否關(guan) 鍵要看是什麽(me) 天,如是神秘主義(yi) 的天,那荀子不知,也不需要知;若是天文天象的天,那荀子比誰都知,比鄒衍還知。荀子是經驗主義(yi) 的天人論,他的天人論揭示了天道與(yu) 人性真相,打斷了思孟學派及泛陰陽五行派(如鄒衍)由信念或抽象意念出發將天人予以宗教倫(lun) 理化貫通的學說建構,展現了先秦儒學荀、孟兩(liang) 派經驗主義(yi) 、理性主義(yi) 的分隔與(yu) 對抗。惜後世儒學發展的是後者(思孟)而非前者(弓荀),“子弓-荀子”一脈的儒學遂長期湮沒不張或遭陋學詆毀[2]。楊向奎曾說:
研究經學史的人,多注意於(yu) 今古文之不同,而罕道孟荀之差異;此乃如“數典忘祖”。西漢經師,一麵承襲思孟之天道說,一麵又承襲荀子學派之思想,後孔子儒,應分為(wei) 孟荀大兩(liang) 派的。[3]
漢代經師的天道論的確有差異於(yu) 荀子,因為(wei) 漢代有濃厚的“營巫祝、信禨祥”的成分,連大儒董仲舒亦如此,何況其他。許多學者說荀子天道論等受道家自然主義(yi) 的影響[4],如侯外廬說:“儒家的天道觀,到了荀子手裏就變了質,即由有意誌的天變為(wei) 了自然的天、物質的天。這中間顯然了受了道家自然天道觀的影響。”[5]宗白華說:“荀子的‘天’是自然,是客觀的存在,不為(wei) 我們(men) 的意識所支配,明顯地受過莊子的影響的。”[6]其實道家自然主義(yi) 或自然觀與(yu) 純實證主義(yi) 的荀子天道觀、人性觀有一步之遙,也有本質區別。
在天文天道上再追一步“本源(本原)”,就是道家天道觀,所追的可能是某概念存在,也可能是神靈指向,比如郭店楚簡《太一生水》有天文氣象學內(nei) 涵,但它的理論本質是道家思維,《文子》、《淮南子》等論道都具有玄學思維、玄學理論高度。所謂《易傳(chuan) 》“道家主幹”說或“屬道家”說,其實是道家思維作祟去理解《易傳(chuan) 》並與(yu) 自己道家理論並提而已。陳鼓應說“《易傳(chuan) 》各篇哲學思想從(cong) 屬於(yu) 道家學脈”、“《易傳(chuan) 》為(wei) 道家學派作品”,提出《易傳(chuan) 》是道家思想或是道家所作以及持“中國哲學道家主幹說”[7],這實是類似《孟子·盡心上》說的“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也即道家將《易傳(chuan) 》道家哲學化及後儒又視道家哲學化的《易傳(chuan) 》之闡釋為(wei) 正解,最後鳩占鵲巢、久假不歸矣。道家詮釋的“性與(yu) 天道”當然是道家觀念了,但荀子與(yu) 之大大有別,此點學界多不明之。
張世英說:“孟子認為(wei) 人性之善乃‘天之所與(yu) 我者’,孟子的天是性善的形而上學根據。最早講本根的形而上學是老莊,老莊的‘道’就是形而上本根……《中庸》認為(wei) 人性為(wei) 天之所命,天在這裏也是人性之形而上的根據,天是人之本根。”[8]方東(dong) 美說:“‘性善論’是先將人之性追溯其本——也就是‘心’,然後再向上追溯本原——也就是‘天’,如此,以性承心,以心繼天,天既以生物為(wei) 心,生生為(wei) 德,所以純粹是善,而性順承天心,所以也絕無惡理。”[9]張世英、方東(dong) 美點出了孟子性善論的來源或要義(yi) 在天,張更點破了思孟性命天道論與(yu) 道家思想的瓜葛,可謂一針見血。
唐君毅說:“荀子以生之所以然謂之性,與(yu) 告子言生之謂性,莊子言性者生之質也,又相似。唯莊子言複性以養(yang) 德,則性應為(wei) 善……告子則以人性初無善無惡,而亦可約範之以成仁義(yi) 之善,如約範杞柳可以為(wei) 杯棬。”[10]此“莊子言複性以養(yang) 德,則性應為(wei) 善”說亦觸及孟子性善論的理論淵源問題。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提到孟子和告子辯論時曾說“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wei) 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桮棬也”有道家思想的影子,他說“應該注意這裏孟子的思想與(yu) 道家類似”[11]。
而宗白華《中國哲學史提綱》則說:
(1)孟子生於(yu) 墨子之學與(yu) 道家的一派楊朱之說流行時代,繼孔子之學,排斥楊、墨,以宣揚孔子為(wei) 己任。“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吾為(wei) 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12]
(2)孟子的哲學思想的反麵來源即墨子的影響與(yu) 楊子的影響。受墨子的影響,最明顯處即“義(yi) ”的提出,仁義(yi) 並稱,這是孟子比孔子更跨進了一步。孟子所常用的類比的論證方法,也與(yu) 墨子學派不無關(guan) 係。楊朱之學已不可詳考,而楊朱之學是“道家”則可斷言,如孟子“心莫善於(yu) 寡欲”等,均與(yu) 道家思想有關(guan) 。“楊朱貴己”,伸張自我價(jia) 值與(yu) 地位,重己而輕物,全性保真。[13]
誠如宗白華所察,孟子與(yu) 楊墨辯論,恰很有可能吸收了楊墨思想,此有點類似清儒指出宋儒與(yu) 佛老爭(zheng) 而落佛老的問題。楊朱就典型地屬主張“全性”的道家,故李約瑟說:“馮(feng) 友蘭(lan) 極力主張,《列子》中
的《楊朱篇》是公元3世紀後期竄入的,同時,根據他從(cong) 其他書(shu) 中保留的有關(guan) 楊朱的殘篇所得的看法,他認為(wei) 楊朱是最早的道家之一:……他認為(wei) 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是保持個(ge) 人的心神安靜和身體(ti) 健康。這種學說以‘全生’而聞名,即‘保持不受損害的生活’。”[14]全生、全性、保身、保真是道家思想的要義(yi) ,楊朱、莊子皆同。宗白華說:“莊周的處世道德,可以歸之於(yu) ‘全性’這兩(liang) 個(ge) 字……但在莊周後學之間,有從(cong) 全性轉而為(wei) 複性的。”[15]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其實日本17-18世紀的古學派學者早已洞察到了思孟學派與(yu) 黃老學派的瓜葛。水野元朗《聖學問答後序》曰:“蓋孟子去尼父未遠,然論性說心異乎闕裏。”[16]山鹿素行《聖教要錄》曰:“性以善惡不可言,孟軻所謂性善者,不得已而字之,以堯舜為(wei) 的也。後世不知其實,切認性之本善立功夫,尤學者之惑也。”[17]荻生徂徠《辨道》更指出思孟因“刺激—回應”而借用了道家思想以自立倫(lun) 理實有型的性道論:
道難知亦難言,為(wei) 其大故也。後世儒者,各道所見者皆一端也。夫道,先王之道也,思孟而後降為(wei) 儒家者流,乃始與(yu) 百家爭(zheng) 衡,可謂自小已。觀夫子思作《中庸》,與(yu) 老氏抗者也。老氏謂聖人之道“偽(wei) ”矣,故(言)“率性之謂道”,以明吾道之非偽(wei) ,是以其言終歸於(yu) “誠”焉。中庸者,德行之名也,故曰“擇”。子思借以明道,而斥老氏之非中庸,後世遂以中庸之道者誤矣。……
至於(yu) 孟子“性善”,亦子思之流也。杞柳之喻,告子盡之矣。孟子折之者過矣。蓋子思本意,亦謂聖人率人性以立道雲(yun) 爾,非謂人人率性自然皆合乎道也。它木不可為(wei) 桮棬,則杞柳之性有桮棬,雖然,桮棬豈杞柳之自然乎?……立言一偏,毫厘千裏,後世心學,胚胎於(yu) 此,荀子非之者是矣……先王之道,降為(wei) 儒家者流,斯有孟荀,則複有朱陸;朱陸不已,複樹一黨(dang) ,益分益爭(zheng) 益繁益小,豈不悲乎?
……故雖孔子亦學而後知焉,而謂天地自然有之而可哉?如《中庸》曰“率性之謂道”。當是時,老氏之說興(xing) ,貶聖人之道為(wei) 偽(wei) 。故子思著書(shu) ,以張吾儒,亦謂先王率人性而作為(wei) 是道也,非謂天地自然有是道也,亦非謂率人性之自然不假作為(wei) 也。譬如伐木作宮室,亦率木性以造之耳,雖然,宮室豈木之自然乎?大氐自然而然者,天地之道也;有所營為(wei) 運用者,人之性也。後儒不察,乃以天理自然為(wei) 道,豈不老莊之歸乎?
……至於(yu) 子思推孔子之為(wei) 聖,而孔子無製作之跡,又極言道率人性,則不得不言聖人可學而至矣,故以“誠”語聖也。至於(yu) 孟子勸齊、梁王欲革周命,則不得不以聖人自處矣。以聖人自處,而堯舜文周嫌於(yu) 不可及矣。故旁引夷、惠,皆以聖人也。子思去孔子不遠,流風未泯,其言猶有顧忌,故其稱聖人有神明不測之意。若孟子則止言“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wei) 也”,是特仁人耳,非聖人也。要之,孟子亦去孔子不甚遠,其言猶有斟酌者若此。祗二子急於(yu) 持論,勇於(yu) 救時,辭氣抑揚之間,古義(yi) 藉以不傳(chuan) 焉,可歎哉!……是聖人不可學而至焉,仁人可學而能焉。孔子教人以仁,未嚐以作聖強之。為(wei) 是故也,大氐後人信思孟程朱過於(yu) 先王孔子,何其謬也!
……言性自老莊始,聖人之道所無也。苟有誌於(yu) 道乎,聞性善則益勸,聞性惡則力矯。苟無誌於(yu) 道乎,聞性惡則棄不為(wei) ,聞性善則恃不為(wei) ,故孔子之貴“習(xi) ”也。子思、孟子蓋亦有屈於(yu) 老莊之言,故言性善以抗之爾。荀子則慮夫性善之說必至廢禮樂(le) ,故言性惡以反之爾。皆求時之論也,豈至理哉!歐陽子(修)謂“性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所罕言也”,可謂卓見!
變化氣質,宋儒所造,淵源乎《中庸》,先王孔子之道所無也。傳(chuan) 所謂變者,謂變其習(xi) 也……思孟以後之弊,在說之詳而欲使聽者易喻焉,是訟者之道也,欲速粥其說者也……孟子則欲使不信我之人由我言而信我者,是戰國遊說之事,非教人之道矣。予故曰:思孟者與(yu) 外人爭(zheng) 者也,後儒輒欲以其與(yu) 外人爭(zheng) 者言施諸學者,可謂不知類已。
後儒之說,天理人欲,致知力行,存養(yang) 省察,粲然明備矣。以我觀於(yu) 孔門諸子,蓋有未嚐知其說者焉,是何其儱侗也。孔子之教蓋亦有未嚐及其詳者焉,是何其鹵莽也。然先王孔子以彼而不以此者,教之道本不可若是也。後世乃信思孟、程朱過於(yu) 先王孔子……古者道謂之文,禮樂(le) 之謂也……先王之道,古者謂之道術,禮樂(le) 是也。……[18]
黃老學派的天道論毫無疑問是玄學式的本體(ti) 論天道論,思孟不諳於(yu) 天文學,不受傳(chuan) 《易傳(chuan) 》,他們(men) 但很可能受黃老思潮尤本體(ti) 觀思潮影響,而將將“天”、“性”注入宗教體(ti) 驗式倫(lun) 理內(nei) 涵並加以本體(ti) 式先驗化及意念式天人貫通,由此構建起“性善”與(yu) “盡心知命”、“反誠知天”的倫(lun) 理化天人論體(ti) 係,神靈之外的德性的本體(ti) 化及其與(yu) 宇宙本體(ti) 論的統合首度在孔子後的儒學領域完成,後世理學實由此再援道家理氣性命論及佛性論而得(性善論嫁接到道家理氣本體(ti) 論而張“性”之天理、氣質二元論)。丁四新曾指出帛書(shu) 《四行》(《德聖》)“已頗受道家影響矣”[19],但他可能沒有注意《五行》與(yu) 《四行》屬同類作品而且《五行》也受道家影響了。郭沂的《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談及思孟受道家影響[20],很有新意。
俞樾《經課續編》卷三《率性之謂道解》認為(wei) 孟子性善論來自子思“天命之謂性”,謂孟子論性有似道家(俞釋“率”為(wei) “修”實誤,率性即循性,《爾雅•釋詁》曰“遹、遵、率、循、由、從(cong) ,自也;遹、遵、率,循也”完全正確);馮(feng) 友蘭(lan) 1922年《為(wei) 什麽(me) 中國沒有科學》一文也說孟子的“盡心知性知天”與(yu)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等“很接近道家,而去墨家甚遠”[21]。與(yu) 荀子迥異甚至與(yu) 孔子大別的是,孟子理論學說具有濃厚的神秘主義(yi) 色彩,孟子的精神世界或精神修養(yang) 也具有顯著的神秘主義(yi) 色彩或神秘主義(yi) 體(ti) 驗的東(dong) 西,馮(feng) 友蘭(lan) 在其1948年美國出版的《中國哲學簡史》“儒家的理想主義(yi) 派:孟子”的第七章單列一節目曰“神秘主義(yi) ”,在“神秘主義(yi) ”該節,馮(feng) 友蘭(lan) 說:
照孟子和儒家中孟子這一派講來,宇宙在實質上是道德的宇宙。人的道德原則也就是宇宙的形上學原則,人性就是這些原則的例證。孟子及其學派講到天的時候,指的就是這個(ge) 道德的宇宙。理解了這個(ge) 道德的宇宙,就是孟子所說的“知天”。一個(ge) 人如果能知天,他就不僅(jin) 是社會(hui) 的公民,而且是宇宙的公民,即孟子說的“天民”(《孟子·盡心上》)。……
孟子還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盡心上》)換句話說,一個(ge) 人通過充分發展它的性,就不僅(jin) 知天,而且同天。………這就是說,他已經同天,即與(yu) 宇宙同一,成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由此就認識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從(cong) 這句話我們(men) 看到了孟子哲學中的神秘主義(yi) 成分。
若要更好地了解這種神秘主義(yi) ,就得看一看孟子對於(yu) “浩然之氣”的討論,在其中,孟子描述了自己的精神修養(yang) 發展過程……雖然這種浩然之氣聽起來怪神秘,可是照孟子所說,它仍然是每個(ge) 人都能夠養(yang) 成的……每個(ge) 人都能夠成為(wei) 聖人,隻要他充分地發展他的本性就行了。正如孟子斷言的:“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孟子·告子下》)這是孟子的教育學說,曆來的儒家都堅持這個(ge) 學說。[22]
而在1931年首次出版的《中國哲學史》上冊(ce) 中,馮(feng) 友蘭(lan) 在專(zhuan) 論孟子的第六章之第六節“天、性及浩然之氣”又專(zhuan) 論了孟子將“天”及論倫(lun) 理性天道以作為(wei) 其“性善說之形上學的根據”,又說“萬(wan) 物皆有備於(yu) 我”、“上下與(yu) 天地同流”等孟子語:“頗具有神秘主義(yi) 傾(qing) 向……此所謂神秘主義(yi) ,乃專(zhuan) 指一種哲學承認有所謂‘萬(wan) 物一體(ti) ’之境界……中國哲學中,孟子派之儒家,及莊子派之道家,皆以神秘境界為(wei) 最高境界,以神秘經驗為(wei) 個(ge) 人修養(yang) 之最高成就。……如孟子哲學果有神秘主義(yi) 在內(nei) ,則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即我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此解釋果合孟子之意否不可知,要之宋儒之哲學,則皆推衍此意也。”[23]馮(feng) 友蘭(lan) 20世紀60年代出版的《中國哲學史新編》(後改為(wei) 《中國哲學史新編試稿》)說:“孟子的‘仁’的思想以他的性善論為(wei) 基礎。他的性善論又以他的主觀唯心主義(yi) 和神秘主義(yi) 的哲學思想為(wei) 基礎。”[24]判定孟子有神秘主義(yi) 思想,這是馮(feng) 友蘭(lan) 一以貫之的見解,此非同於(yu) “唯物—唯心”等流行語的批評。
侯外廬等《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第十一章“孟子的天道論、性善論及其形而上學的體(ti) 係”一節說:
孟子的天道論所謂“誠者天之道,思誠者人之道”,無疑地是和子思的天論一致的;所謂“君子行法以俟命”是和子思“君子居易以俟命”相為(wei) 照應的。……孟子的性善論是孔子的“能思”與(yu) 道德情操的放大。這種放大了的唯心主義(yi) ,與(yu) 孔子的人性論距離就遠了。
孟子的性善論是和他的天道論互有聯係的。由於(yu) 人性直接與(yu) 天合一,那就不但使客觀的世界失去存在的基礎,而且存在的“萬(wan) 物”也“皆備於(yu) 我”了。後來荀子主張“明天人之分”,指斥“錯人而思天,則失萬(wan) 物之情”,正是對於(yu) 孟子的反駁。……孟子的性善論,如前所述,顯然是形而上學的唯心主義(yi) 。這一形而上學的方法,即由“反身而誠”導出天人合一的體(ti) 係,一方麵與(yu) 曾子“三省吾身”及子思的“誠者物之終始”有直接的淵源,另一方麵,無疑是受了宋鈃、尹文思想的影響。
……總而言之,孟子師承曾子、子思,又受了宋、尹的影響。把孔子“性相近”的見解,曲解為(wei) 性善說,因而給與(yu) 仁、義(yi) 、禮、智等道德規範以先秦的根據,完成了先驗主義(yi) 的形而上學體(ti) 係。[25]
所謂“萬(wan) 物一體(ti) ”或人與(yu) 萬(wan) 物或宇宙或天一體(ti) 的體(ti) 驗及將此體(ti) 驗表述學說主張,此不過是吳汝淪說的“微妙不測之論”而已。陳來注重馮(feng) 友蘭(lan) 論及的儒學內(nei) 部的神秘主義(yi) 傳(chuan) 統或神秘主義(yi) 傳(chuan) 統的儒學脈絡,陳來說:“古典儒學特別是宋明理學包含有神秘主義(yi) 傳(chuan) 統……心學的神秘體(ti) 驗可以追溯到孟子。孟子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很明顯,以孟學標榜的宋明心學的發展,容納了一個(ge) 神秘主義(yi) 傳(chuan) 統。神秘體(ti) 驗不但是這一派超凡入聖的基本進路或工夫之一,而且為(wei) 這一派的哲學提供了一個(ge) 心理經驗的基礎。”[26]陶一磊《思孟之間儒學與(yu) 早期易學史新探》第六章也談及簡帛《五行》與(yu) 神秘主義(yi) 及早期儒家中的神秘主義(yi) 問題,認為(wei) “非從(cong) 神秘主義(yi) 修煉的角度來理解不能盡通”[27]。清吳汝淪《讀荀子》謂孟子與(yu) 鄒衍五行說有關(guan) ,雲(yun) “當孫卿之世,吾意子思、孟子之儒必有索性道之解不得遂流為(wei) 微妙不測之論者”(《桐城吳先生文集》卷一)。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簡史》又說:
……從(cong) 孔子的時代起,多數哲學家都是訴諸古代權威,作為(wei) 自己學說的根據。孔子的古代極威是周文王和周公。為(wei) 了賽過孔子,墨子訴諸傳(chuan) 說中的禹的權威,據說禹比文王、周公早一千年。孟子更要勝過墨家,走得更遠,回到堯、舜時代,比禹還早。最後,道家為(wei) 了取得自己的發言權,取消儒、墨的發言權,就訴諸伏羲、神農(nong) 的權威,據說他們(men) 比堯、舜還早若幹世紀。
像這樣朝後看,這些哲學家就創立了曆史退化論。他們(men) 雖然分屬各家,但是都同意這一點,就是人類黃金時代在過去,不在將來。自從(cong) 黃金時代過去後,曆史的運動一直是逐步退化的運動。因此,拯救人類,不在於(yu) 創新,而在於(yu) 複古。[28]
顧頡剛也說:
……周代人心目中最古的人是禹,到孔子時有堯舜,到戰國時有黃帝神農(nong) ,到秦有三皇,到漢以後有盤古等。[29]
丁山也指出:
……這個(ge) 五帝世係,從(cong) 春秋時代的祭典與(yu) 訓語一類神話載記看,在孔子之前,似已完成其基礎;故孔墨之徒一追溯中國文物的來源,“言必稱堯舜”。但是,由荊楚介紹進來的“宇宙本體(ti) 論”探源文化的來源,總是追本窮源到天地開辟之初,同時陰陽家根據日月運行五星衝(chong) 會(hui) 的數字,互相乘除,計算天地開辟應在二百七十萬(wan) 年以上;而曆史上所傳(chuan) 說的黃帝、堯舜距離孔墨時代不過幾千年,感覺到人類文化的年代太微渺了,趕快在五帝之上,加上燧人、有巢、伏犧一節。於(yu) 是五帝之前,又演出來三皇世係。後有三王五霸,前有三皇五帝;這套三五代興(xing) 的思想,正發源於(yu) 晚周之世士大夫們(men) “慎終追遠”與(yu) “報本反始”的理論,也正發源於(yu) “孝道”,孝的作用,不但妨礙中國社會(hui) 的發展,而且影響史前神話的體(ti) 係。[30]
孟子言必堯舜且口口聲聲道性善與(yu) 仁政,司馬遷《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以為(wei) “迂遠而闊於(yu) 事情”(亦見《風俗通義(yi) ·窮通》)並與(yu) 三鄒並傳(chuan) 且《孟子荀卿列傳(chuan) 》述荀子就言荀子“嫉……不遂大道而營於(yu) 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亂(luan) 俗”,荀子《非十二子》等篇也嚴(yan) 厲批評斥責孟子。孟子為(wei) 了獲得言說力度或思想製高點,與(yu) 墨家比賽,又與(yu) 黃老比賽,孟子抬堯舜,墨家抬禹,道家就抬黃帝,一個(ge) 比一個(ge) 高遠而神秘。其實,這正反映孟子受了墨家及黃老道家思想的影響,反映了孟子的神秘主義(yi) 及戰國辯士之風。不僅(jin) 孟子論性與(yu) 論道可能受了道家影響,且孟子的“天”論與(yu) 墨子的“天”論也有驚人的相似,至少孟子重視“天命”與(yu) 墨子重“天誌”有思想類同。故孟子的“天”論既有《尚書(shu) 》的傳(chuan) 統,也有墨家的影響或刺激,而墨家的天論本身就有商周尤其商的傳(chuan) 統在(如《禮記·表記》曰“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等),故《漢書(shu) ·藝文誌》說“墨家者流,蓋出於(yu) 清廟之守……宗祀嚴(yan) 父,是以右[佑]鬼”等,其倫(lun) 理色彩的敬天崇天與(yu) 思孟有似。
康有為(wei) 《萬(wan) 木草堂口說》曰:“孟子性善之說,所以大行於(yu) 宋儒者,皆由佛氏之故。蓋宋佛學大行,專(zhuan) 言即心即佛,與(yu) 孟子性善暗合,乃反求之儒家,得性善之說,乃極力發明之。又得《中庸》‘天命謂性’,故亦極尊《中庸》。”又說:“宋儒之學,皆本禪學,即孟子心學……宋學皆自韓愈開之……佛言性善,宋人惑之,故特言出孟子。……孟子言性善,特為(wei) 當時說法,宋儒不過拘守之耳……性善之說,行權也,後世陸王主張此說,但專(zhuan) 用遁法耳。……宋儒不講禮,循入墨子。宋儒者,墨子之學也。”又說:“孟子之學出於(yu) 子思……曾子、子思,開後世一派。”郭沫若《先秦天道觀之進展》一文曾說《中庸》“受了墨家的影響”、“要起來奪墨子的教主之席”、“不能不說是受了墨家的刺激”、“充分地挹取了道家的精華”,又說“誠便是道,便是本體(ti) 。不過道家是把本體(ti) 看成一種樸素的實質,而子思是把本體(ti) 看成一種永恒不變的理法……孟子是直承著子思的傳(chuan) 統的,他的關(guan) 於(yu) 天的思想和子思的沒有兩(liang) 樣,他也肯定著上帝……但上帝隻是一種永恒不變的自然界的理法”[31]。就孟子與(yu) 墨家爭(zheng) 而受墨子影響的問題,傅斯年也曾大膽地說:
孟子在墨子之後,乃不能上返之於(yu) 孔子而下遷就於(yu) 墨說,從(cong) 而侈談洪荒,不自知其與(yu) 彼“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之義(yi) 相違也。故孟子者,在性格,在言談,在邏輯,皆非孔子正傳(chuan) ,且時與(yu) 《論語》之義(yi) 相背,彼雖以去聖為(wei) 近,願樂(le) 孔子,實則純是戰國風習(xi) 中之人,墨學磅礴後激動以出之新儒學也。[32]
康有為(wei) 說:“性善者,孟子得救世之言。”(《萬(wan) 木草堂口說》)而日本古學派的太宰春台(1680-1747)則說:
夫仲尼之道,至子思而小差,至孟軻而大差。所以差者,與(yu) 楊墨之徒爭(zheng) 也。軻之道性善,其實亦苟且教導之言耳,軻急於(yu) 教導不自覺其言之違道也。宋儒又不知軻之違道,以為(wei) 軻實得孔氏之傳(chuan) ,遂以其書(shu) 配《論語》。迨其解性善之言也,不能不置氣質而別說本然之性,所以謬也。夫仲尼教人不以心性理氣,心性理氣之談胚胎於(yu) 子思,萌芽於(yu) 孟子,而後長大於(yu) 宋儒,則與(yu) 佛老同其歸何足怪哉![33]
日本古學派曾力辨儒家聖學、聖道、先王之道、孔子之道不過是禮樂(le) 刑政而已,荻生徂徠(1666-1728)曰“孔子之道,先王之道也;先王之道,安天下之道也……道者統名也,舉(ju) 禮楽刑政凡先王所建者合而命之也,非離禮楽刑政別有所謂道者也”[34]。漢儒雜黃老玄秘之論之術,宋儒雜道釋之理之論,給儒家學理的侵染或滲透極大,金景芳說宋儒是孔子的罪人,是儒學的罪人,痛言孔學“在漢以後被歪曲、埋沒,沒有得到闡發”,痛言“應將孔學與(yu) 儒學、新儒學、現代新儒學區別開來”:“孔子的學說與(yu) 後世的儒學須分開看。孔子是個(ge) 哲學家、思想家,其學說在漢以後被歪曲、埋沒,沒有得到闡發。宋明理學家打著孔子的旗號鼓吹自己唯心主義(yi) 的東(dong) 西,影響極壞。應將孔學與(yu) 儒學、新儒學、現代新儒學區分開來。”[35]他又說:“今人習(xi) 稱孔學為(wei) 儒學,往往把孔學與(yu) 儒學並為(wei) 一談,我覺得這種做法不恰當。因為(wei) 今人所謂儒學,實際上包括漢儒之學和宋儒之學。據我看來,漢儒、宋儒雖然打的都是孔子的旗號,實際上他們(men) 所傳(chuan) 承的多半是孔子學說中的糟粕,至於(yu) 精華部分,他們(men) 並沒有傳(chuan) 承,反而肆意加以歪曲和篡改。”[36]
墨子批判“儒以天為(wei) 不明”是“儒之道足以喪(sang) 天下者四政焉”之一(《墨子·公孟》),然孟子思想重點之一是講“天”及“天命”,並將“性”與(yu) “天”倫(lun) 理化、精神化打通或貫通起來,這是他與(yu) 孔子的區別,也是他與(yu) 荀子的區別。孟子急於(yu) 救道德人心,其“性善”、“盡心知性”、“事天立命”思維的確類楊墨作天機直入,其說皆以倫(lun) 理直覺型的天人不分之道德高蹈為(wei) 主,故康有為(wei) 《萬(wan) 木草堂口說》責孟子於(yu) 禮學所知甚少(稱不講禮則“遁入於(yu) 墨學”)。孟子說心性高遠而宏大,係宋新儒學精神祖,然於(yu) 如何進德養(yang) 性實空疏,此孟子類墨子而遠遜孔荀處,《荀子·儒效》所謂“其言議談說已無異於(yu) 墨子矣”實指孟子之流等。
1993年出土的《郭店楚簡》有孟子之前且大約屬思孟一脈的儒家論著,其關(guan) 於(yu) 性的豐(feng) 富論說皆同孔子“性相近習(xi) 相遠”之義(yi) 而不言性善[37]。孟子將善美的德性視作本性而大張“道性善”之性命說,這實有雜揉齊黃老家之言的成分或淵源[38]。1940年代郭沫若《青銅時代》、杜守素《先秦諸子思想》探討了孟子與(yu) 齊道家宋鈃、尹文的學說關(guan) 係,別有洞天;王伯祥、周振甫1936年版《中國學術思想演進史》也評價(jia) 了儒家與(yu) 陰陽黃老的合流問題,簡約精到[39];侯外廬等則說孟子既承曾子、子思,又受宋鈃、尹文學說影響,故“把孔子‘性相近’的見解曲解為(wei) 性善說”[40]。根據先秦儒學的發展曆史以及宋明時批評孟子者及當代學者傅斯年、侯外廬等所論,孟子言性善確為(wei) 儒門歧出。不言本性善惡但言習(xi) 性或德性,此先秦儒家之思想常態;至宋儒大張孟子後,言性善方成儒家之“正統”,而不言性善反似儒門“異端”[41]。宗白華說:
孔曰:“下學而上達。”孟子上達,荀子下學。“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孟子則暢言之。孟子欲為(wei) 道德及政治建立先驗的基礎上於(yu) 性善論,先天的性之四端,良知良能。孔子重學,荀子更重學,“性相近,習(xi) 相遠。”孟子:“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孔、荀猶西洋經驗主義(yi) ,孟子則猶康德建立先驗唯心論(良知、良能),唯偏於(yu) 道德界,如康德之實踐理性。而其客觀唯心論又類似黑格爾。[42]
宗白華又評孟子“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之論說:“此即神秘主義(yi) 。‘僻違而無類’也。‘道性善’發展至唯心主義(yi) 的神秘主義(yi) 。”[43]李澤厚《荀易庸記要》曰:“從(cong) 宋明理學到‘現代新儒家’,都一貫抨擊荀子,表彰孟子,並以朱熹、王陽明直接孟子,認為(wei) 這才是值得繼承發揚的中國思想史的主流正宗……孟子固然有其光輝的一麵,但如果完全遵循孟子的路線發展下去,儒家很可能早已走進神秘主義(yi) 和宗教裏去了。”[44]孟子有神秘主義(yi) 的思想,且影響後世巨大。學界似未充分注意到孟子性命論、天道論與(yu) 戰國黃老學有關(guan) 係,與(yu) 墨家的關(guan) 係,更談不上對此有深刻的研究及充分的理解,反而在荀子與(yu) 黃老道家的關(guan) 係及與(yu) 法家的關(guan) 係上多作想象及論證[45]。孟子與(yu) “楊墨”的關(guan) 係問題尤值得深入探討,然限於(yu) 篇幅,此問題留待其他地方作詳細探討,以釋此思想史之疑[46]。
【附相關(guan) 討論】
林桂榛:孟荀人性論的分歧與(yu) 精義(yi) (《光明日報》國學2018/12/08)
孟子以性為(wei) 天之降命、善之流溢;荀子以性為(wei) 天所生賦、材之功能
孟子千說萬(wan) 說不離“性善”大本宗旨!(附孟子論“才—性”三章)
關(guan) 於(yu) 《孟子》“乃若其情”章性善論及荀子性惡性樸論的討論六則
注釋:
[1]王納一:《刪注荀子》卷下,江蘇師範大學藏明本,1612年刻本。
[2]林桂榛:《子弓非孔子弟子仲弓考——兼談弓荀派與(yu) 思孟派的思想分歧》,《孔子學刊》第1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林桂榛:《大儒子弓身份與(yu) 學說考——兼議儒家弓荀學派天道論之真相》,《齊魯學刊》2011年第6期。
補按:關(guan) 於(yu) 《荀子》所屢讚的子弓即《史記》、《漢書(shu) 》所記孔子、商瞿之易學的承傳(chuan) 者馯臂子弓(弘/宏/厷)而非孔子弟子冉雍仲弓,本人發表的論文有:《子弓非孔子弟子仲弓考》,《光明日報》2010年11月8日“國學”版;《子弓非孔子弟子仲弓考——兼談弓荀派與(yu) 思孟派的思想分歧》,《孔子學刊》第1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大儒子弓身份與(yu) 學說考——兼議儒家弓荀學派天道論之真相》,《齊魯學刊》2011年第6期。對我文進行公開批評並堅持認為(wei) 荀子所讚子弓非馯臂子弓而是孔子弟子冉雍仲弓的有:宋立林:《仲弓之儒的思想特征及學術史地位》,《現代哲學》2012年第3期;李福建:《〈荀子〉之“子弓”為(wei) “仲弓”而非“馯臂子弓”新證——兼談儒學之弓荀學派與(yu) 思孟學派的分歧》,《孔子研究》2013年第3期。
在先秦儒學史的人物身份辨認上,我認為(wei) “子弓=馯臂子弓(字子弓)≠冉雍仲弓”,宋文認同“馯臂子弓(字子弓)≠冉雍仲弓(字仲弓)”卻又認為(wei) “子弓=冉雍仲弓(字仲弓)”並責“林氏此辨顯然是無的放矢”、“馯臂子弓即子弓的觀點就徹底動搖了”,李文則稱“至於(yu) 林桂榛從(cong) ‘天道論’的承傳(chuan) ,論證荀子繼承的是孔子的原始天道論,且不說他是撿到芝麻丟(diu) 了西瓜……”、“(林桂榛)對於(yu) 荀子和孔子的天道論的巨大差異似乎視而不見,反而去依據作者不確定的《易傳(chuan) 》來張皇其說,可謂是緣木求魚”。
當是各是中國史學博士、中國哲學博士生的宋立林、李福建首先未考察仲弓、子弓各自的生卒年、姓氏名字等身份,也未提供可靠證據以有效否定我的“馯臂子弓(字子弓)=子弓”說,更不明《易傳(chuan) 》的思想精核、孔荀天道論的精髓以及《史記》、《漢書(shu) 》等所記大體(ti) 易學譜係之不可證偽(wei) ,就斷言“馯臂子弓”身份與(yu) 思想不明,又猜想荀書(shu) 將仲尼、子弓相提並論的必當是時近之人或師徒之類(照此則推“周孔”同代、“孔孟”共時),又因前人提過子弓即孔子弟子冉雍仲弓,以及仲弓談過政治、荀子也談政治且喜歡談政治,就來自負地認定我的考辨是無稽之談,並將他們(men) 完全屬猜想式的“子弓=仲弓”的看法視為(wei) 更高真理或事實,以致“子弓=仲弓”的字差都可設法抹去或繞過。
宋文將完全猜想性、完全無實證的“從(cong) 史料中似乎很難斷定二人便不能是同一個(ge) 人”作為(wei) “子弓=冉雍仲弓”的理由,並將郭沫若等駁過的俞樾言“仲弓稱子弓,猶季路稱子路耳”奉為(wei) “子弓=冉雍仲弓”的根據;李文甚至說荀書(shu) 在相提並論仲尼、仲弓時因怕重複“仲”字及為(wei) 尊奉仲弓而故意改“仲弓”為(wei) “子弓”,這種論證實在令人拍案驚奇或哭笑不得。《史記》曰:“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歲……顏無繇,字路。路者,顏回父,父子嚐各異時事孔子。”瀧川資言《史記會(hui) 注考證》曰:“李笠曰:案:音由是也,《家語》正作由,古人名字相應,由字路猶仲由字路也。張文虎曰:索隱本無‘路者顏’三字。”《孔子家語》曰:“仲由,弁人,字子路,一字季路,少孔子九歲……顏由,顏回父,字季路……少孔子六歲。”《家語》稱“子路,一字季路”或從(cong) 《論語》“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誌?子路曰……顏淵曰……子路曰……子曰……”章而來,然該章“季路”或本當從(cong) 下文作“子路”,作“季路”或訛字——《論語》“季路”僅(jin) 4見,其中該見甚可疑。
子弓(馯臂)、仲弓(冉雍)是完全不同時代的人,他們(men) 的身份與(yu) 思想特色是清晰可考的,怎麽(me) 可能是同一人?這裏我要補充指出的是:荀子所讚子弓即馯臂子弓無疑,這是一個(ge) 簡單的姓氏名字全稱、簡稱問題,也是關(guan) 聯儒家易學史及先秦儒家哲學精髓的一個(ge) 重大問題。就姓氏名字而言,荀書(shu) 四次提“仲尼—子弓”正是都取孔丘、馯臂之字以稱之,《論語》等書(shu) 裏稱仲弓亦是取冉雍之字而已;若詭稱未必“馯臂子弓=子弓”,則如詭辯未必“冉雍仲弓=仲弓”一樣,一個(ge) 鑽研先秦思想史的嚴(yan) 肅學者是不能為(wei) 了“子弓=仲弓”這種先入之見而出這種詭辯的,更不能對子弓、仲弓各自身份未作詳鑿精確之考辨就在前人之猜說以及孔子、仲弓、荀子都談政治的大帽下翻越一字之別而來妄猜“子弓=仲弓”,此正古《易傳(chuan) 》所謂“失之毫厘、差以千裏”或“差以毫厘、謬以千裏”。
僅(jin) 以古人姓名字號規則來看,“子弓=馯臂子弓”的真實性要遠遠高於(yu) “子弓=冉雍仲弓”的可能性,“子—仲”一字之差是沒那麽(me) 容易巧辯的,子弓(馯臂)、仲弓(冉雍)的生活時代也不是可隨意抹齊的。至於(yu) 就弓荀學派的思想特色而言,宋文、李文不談天道及經驗主義(yi) 思想體(ti) 係(天道觀最決(jue) 定及反映經驗主義(yi) 思想體(ti) 係與(yu) 否),而去大談政治尤其是結合孔子、仲弓談刑政或德政談政治,那才是“撿到芝麻丟(diu) 了西瓜”,在哲學史的理解更是“無的放矢”、“緣木求魚”。僅(jin) 就政治而言,孟荀的差異不在談了政治與(yu) 否(他們(men) 都高談大談),而在談如何來實現政治或治平;然對治道的具體(ti) 主張又關(guan) 聯他們(men) 於(yu) 人性與(yu) 天道的認識,甚至其天道論決(jue) 定了其人性論(如孟子),“思孟—弓荀”學派或倫(lun) 理上“天人相通—天人相分”派、“求知天—不求知天”派的的差異由此出。
[3]楊向奎:《西漢經學與(yu) 政治·自序》,獨立出版社,1945。
[4]一般學者都很膚淺地認為(wei) 先秦時代的“天”觀都是神靈天,而道家是自然天道觀(非神靈的),所以是自然的而非神靈的天道論、天道觀就必定出自道家或受道家影響。殊不知在先秦時代甚至在夏商時代甚至更古,華夏先人還有一種基於(yu) 天文天象觀察的理智型天文學天道論存在著,尤其知識層更是如此。把天文觀察的天道論排除在先秦天道論之外甚至認為(wei) 東(dong) 周時代《荀子》、《左傳(chuan) 》等的天文天道觀是新生的思想學說,這是非常荒謬和無知的。而看到了莊子式道家天論脫離了神靈主義(yi) ,卻看不到它又並沒有脫離神秘主義(yi) ,這也是極其淺薄和無知的。
[5]侯外廬等:《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頁531,人民出版社,1957。
[6]宗白華:《宗白華全集》第二卷,頁844-845,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7]陳鼓應:《老莊新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陳鼓應:《易傳(chuan) 與(yu) 道家思想》,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94年版;《易傳(chuan) 與(yu) 道家思想》(修訂版),商務印書(shu) 館2007年版;陳鼓應:《道家易學建構》,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2003年版;陳鼓應:《道家易學建構》(增訂版),商務印書(shu) 館2010年版。
[8]張世英:《天人之際:中西哲學的困惑與(yu) 選擇》,頁117,人民出版社,1994。
[9]方東(dong) 美:《中國人生哲學》,頁144,中華書(shu) 局,2012。
[10]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31,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5。
[11]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第二卷,頁17,科學出版社,1990。
[12]宗白華:《宗白華全集》第二卷,頁787,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14]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第二卷,頁75,科學出版社,1990。
[15]宗白華:《宗白華全集》第二卷,頁803,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16]井上哲次郎、蟹江義(yi) 丸編:《日本倫(lun) 理匯編》卷四,頁25,東(dong) 京育成會(hui) ,1903。
[17]井上哲次郎、蟹江義(yi) 丸編:《日本倫(lun) 理匯編》卷六,頁233,東(dong) 京育成會(hui) ,1903。
[19]丁四新:《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頁160,東(dong) 方出版社,2000。
[20]郭沂:《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
[21]馮(feng) 友蘭(lan) :《三鬆堂全集》第十一卷,頁46,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
[22]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簡史》,頁67-68,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
[23]馮(feng) 友蘭(lan) :《三鬆堂全集》第二卷,頁365-366,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
[24]馮(feng) 友蘭(lan) :《三鬆堂全集》第七卷,頁137,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
[25]侯外廬等:《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頁394、396-397、399,人民出版社,1957。
[26]陳來:《儒學傳(chuan) 統中的神秘主義(yi) 》,見《中國近世思想史研究》頁341-373,三聯書(shu) 店,2010。
[27]陶磊:《思孟之間儒學與(yu) 早期易學史新探》,頁104-119,天津古籍出版社,2009。
[28]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簡史》,頁137,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
[29]顧頡剛:《古史辨》第一冊(ce) ,頁60,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30]丁山:《中國古代宗教與(yu) 神話考》,頁590-591,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1。
[31]郭沫若:《青銅時代》,頁54-56,科學出版社,1957。
[32]傅斯年:《傅斯年全集》第二卷,頁627,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
[33]《日本思想大係》第34冊(ce) 《貝原益軒·室鳩巢》,頁405,岩波書(shu) 店,1970。
[34]《日本思想大係》第36冊(ce) ,頁200-201,岩波書(shu) 店(東(dong) 京),1973。
[35]金景芳:《金景芳學術自傳(chuan) 》,頁125-126,巴蜀書(shu) 社,1993。
[36]金景芳:《金景芳學述》,頁71,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
[37]陳來已言先秦早期儒學對人性問題的主流看法不是性善論,這實是一個(ge) 坦誠而正確的學術判斷,見陳來《郭店楚簡之〈性自命出〉篇初探》,《孔子研究》1998年第3期;《郭店楚簡與(yu) 儒學的人性論》,《儒林》第1輯,山東(dong) 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竹帛〈五行〉與(yu) 簡帛研究》,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版。。
[38]錢穆《先秦諸子考辨·孟子不列稷下考》有意論證孟子與(yu) 齊稷下道家者無關(guan) ,此為(wei) 曲意辯護。荀子《非十二子》對思孟之流的批判實涉及思孟黃老化、神秘化的問題,反對“不遂大道而營於(yu) 巫祝、信禨祥”(《史記·孟子荀卿傳(chuan) 》)的荀子在批判思孟儒時所說的“法先王”、“謂五行”,當依錢大昕、吳汝綸所解為(wei) 是,錢大昕曰:“方是時,老莊之言盛行,皆妄託於(yu) 三皇,故特稱後王以針砭荒唐謬悠之談,非謂三代不足法也。”(《十駕齊養(yang) 新錄》卷十八)吳汝綸曰:“當孫卿之世,吾意子思、孟子之儒必有索性、道之解不得遂流為(wei) 微妙不測之論者,故以‘僻違閉約’非之。又其時鄒衍之徒皆自託儒家,故《史記》以附孟子。卿與(yu) 共處稷下,所謂‘聞見博雜,案往舊造說五行’者謂是類也。卿又言法後王……則亦病鄒衍之徒遠推上古窈冥怪迂而為(wei) 是說耳。所謂後王即三代之聖王也,豈嚐繆於(yu) 聖人哉!”(《桐城吳先生文集》卷一)
[39]王伯祥、周振甫:《中國學術思想演進史》,頁33-34,中國文化服務社,1936。
[40]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頁399,人民出版社,1957。
[41]淩廷堪《校禮堂文集》卷十“荀卿頌並序”曰:“荀卿氏之書(shu) 也,所述者皆禮之逸文,所推者皆禮之精意……荀氏之學其不戾於(yu) 聖人可知也……後人尊孟而抑荀,無乃自放於(yu) 禮法之外乎?……史遷合傳(chuan) ,垂之千年,敬告後人,毋歧視焉。”
[42]宗白華:《宗白華全集》第二卷,頁762,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44]李澤厚:《中國思想史論》上冊(ce) ,頁124,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
[45]趙吉惠:《荀況是戰國末期黃老之學的代表》,《哲學研究》1993/5;吳龍輝:《原始儒家考述》第五章,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6。
[45]本文以參會(hui) 論文的形式提交給2018年10月13—14日河北邯鄲學院“荀子思想與(yu) 道統重估”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邯鄲學院主辦的第四次荀子國際研討會(hui) ),作者於(yu) 會(hui) 上簡短時間(10分鍾)的發言其要義(yi) 見於(yu) 《光明日報·國學》2018年12月8日《孟荀人性論的分歧與(yu) 精義(yi) 》一文。
另外,本文完成於(yu) 2012年,見本人2012年5月答辯通過的博士學位論文《天道天行與(yu) 人性人情——先秦儒家“性與(yu) 天道”論考原》第三章,當時餘(yu) 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一書(shu) 繁體(ti) 本(聯經公司,2013)、簡體(ti) 版(中華書(shu) 局,2014)尚未出版見世,故原稿未征引之。特此說明,以免坐井觀天之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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