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從中國視野看五百年世界大變局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9-01-09 20:46:54
標簽:世界大變局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從(cong) 中國視野看五百年世界大變局

作者:姚中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文化縱橫》2018年第4期,略有修訂。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四日丙午

          耶穌2019年1月9日

 

人類正在經曆五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歐美相對衰落,中國等非西方世界興(xing) 起,世界格局因此出現革命性變化。

 

不過,嚴(yan) 格說來,言“五百年”之大變局,或許有點誇張。略加考察即可發現,歐美之強不過持續兩(liang) 百年而已,以其初步完成工業(ye) 化為(wei) 開端。故五百年來之世界史,可以工業(ye) 化為(wei) 限,粗劃為(wei) 兩(liang) 階段,其間中、西之勢有較大變化。西方今日已至其兩(liang) 百年強弩之末,新世界秩序已在構建之中,中國是主要塑造者。

 

一、世界史第一階段:中西平衡,各得其所

 

名副其實的“世界曆史”始於(yu) 鄭和下西洋,時當十五世紀初,略早於(yu) 葡萄牙、西班牙人的大航海。隨著中國與(yu) 歐洲通過海洋通道直接聯係,世界第一次連為(wei) 一體(ti) 。

 

本乎各自終極信念,人類文明約有兩(liang) 大類型:中國人敬天,中國以外各族群普遍信神,一神教是其較成熟者,是為(wei) 廣義(yi) 的西方。[1]中國與(yu) 西方共在“世界島”,但蔥嶺(即帕米爾高原)隔絕中、西,各有其曆史而無世界史。基於(yu) 其既有知識,中國人、西方人在世界島兩(liang) 端分別維護天下秩序和普世秩序。

 

廣義(yi) 西方演進之大勢是向西、北移動,發端於(yu) 從(cong) 兩(liang) 河流域,然後到地中海周邊,再到大西洋濱海,而有狹義(yi) 的西方即歐美。中國文明演進大勢是逐漸向東(dong) 、南移動,由黃河流域至於(yu) 長江流域,以至於(yu) 東(dong) 南沿海,明太祖定都南京,即體(ti) 現了這一趨勢,由此必定經營海洋經濟。兩(liang) 者先後下海,人類文明兩(liang) 大類型直接相會(hui) 於(yu) 印太交匯處,此後則有完整世界曆史可言。

 

鄭和下西洋雖然中止,但一些南洋島國進入朝貢秩序,此為(wei) 天下秩序之重大變化,漢唐是以西域邦國為(wei) 主的。更重要的是,中國人下海之路已打通,東(dong) 南沿海民眾(zhong) 移民南洋,絲(si) 綢、瓷器、茶葉等貨物進入海洋貿易體(ti) 係。相比於(yu) 唐宋時代,海外貿易規模擴大,江南經濟在很大程度上圍繞出口展開,其工業(ye) 化進程加快,中國成為(wei) “世界工廠”。

 

歐人在中西貿易中不占優(you) 勢,乃以其在新征服的美洲所開采之白銀彌補逆差。白銀大量流入中國,成為(wei) 大宗交易貨幣。由此而有“白銀全球化”。原產(chan) 於(yu) 美洲的玉米、白薯種子陸續傳(chuan) 入中國,適宜條件比較惡劣的土地,中國人口迅速增長。

 

然而,中國參與(yu) 塑造海洋聯結的世界秩序,給自己帶來了意料之外的麻煩:中國經濟已深入海洋體(ti) 係,政治軍(jun) 事安排卻仍是大陸體(ti) 係,兩(liang) 者緊張、撕裂。明朝即亡於(yu) 海、陸間之緊張:中國邊患在北方、東(dong) 北,此為(wei) 明成祖遷都北京之主要考量,而一旦遷都北京,國家戰略重心轉移,必然停止經營南洋;應對北方邊患為(wei) 國家財政重點,而當時財富多來自海洋貿易,集中於(yu) 東(dong) 南;其地教育發達,東(dong) 南士大夫得以主宰政治進程,為(wei) 自身利益,阻礙稅製調整,反而強化傳(chuan) 統稅製,強加於(yu) 農(nong) 民;以耕種為(wei) 主業(ye) 的北方農(nong) 民負擔沉重,淪為(wei) 流民,轉成流寇,最終顛覆明鼎;同時,北方軍(jun) 需供應不足,滿清在東(dong) 北日益坐大,趁機南下取天下。

 

滿清成長於(yu) 東(dong) 北,長期與(yu) 農(nong) 耕、遊牧兩(liang) 類文明區打交道,故南下立國之後,在南麵治中原之外,積極經營“中國弧”地帶,即在北、西兩(liang) 邊環繞中國的蒙古高原、天山南北與(yu) 青藏高原。幾千年來,在此地帶此起彼伏的遊牧民族不斷進入中原,擾亂(luan) 天下。滿清在漢唐元明苦心經營的基礎上,以複雜靈活的政治機製把西、北中國弧完整納入中國政治體(ti) ,初步解決(jue) 了困擾中國四千年的大難題。由此,國際格局也有改變:俄羅斯成為(wei) 中國鄰國,並最為(wei) 緊要;陸上絲(si) 綢之路轉而取道蒙古草原北上,經俄羅斯,終於(yu) 北歐。

 

綜合以上兩(liang) 大趨勢可見,至十八世紀中後期,中國為(wei) 海、陸兩(liang) 個(ge) 弧麵所合,兩(liang) 者分量相當,但對中國的作用不同:中國生機在海上,安全係於(yu) 陸地。西北草原弧內(nei) 部不甚穩定,外接的俄羅斯和伊斯蘭(lan) 世界尚較傳(chuan) 統;東(dong) 南海洋弧內(nei) 部穩定,外接的歐美有新因素湧現。中國涵攝海陸的格局在全世界大國中是獨一無二的,其後至今,根本戰略問題是權衡取舍者兩(liang) 者。

 

相對而言,歐洲從(cong) 與(yu) 中國的直接交往、也即從(cong) 新世界秩序中受益更大。

 

進入十六世紀,羅馬教會(hui) 日益腐朽,歐洲民族-國家主義(yi) (nationalism)發酵,終由馬丁•路德在日耳曼掀起宗教改革大潮。由此,歐洲進入國民-民族國家構建(nation-state building)時代,史稱“早期現代”。早期現代之曆史主題是打破羅馬教會(hui) 一統權威,確立世俗王權之主權地位,此主權打破封建領主所造成的等級和分割,所有臣民在國王法律下平等。最先取得成功的是英格蘭(lan) ,1533年,亨利八世禁止英格蘭(lan) 教會(hui) 向教廷繳納歲貢,次年通過《至尊法案》,確立國王為(wei) 教會(hui) 最高領袖,並以之為(wei) 國教。英國被公認為(wei) 第一個(ge) 現代國家之理由在此,憲製變革則在從(cong) 屬地位。

 

麵臨(lin) 統治危機的羅馬教會(hui) 尋求開辟新的靈牧場,乃沿大航海所發現的航路向歐洲以外傳(chuan) 教,耶教逐漸成為(wei) 世界性宗教,此為(wei) 近五百年之大事件。十六世紀後期,傳(chuan) 教士幾經輾轉,進入中國。

 

傳(chuan) 教士本來準備向其想象中野蠻的中國人傳(chuan) 播真理,但很快發現中國是高度文明的大國,中國政教之美超出其神學知識範圍:中國人不信奉其所熟悉的人格神,卻普遍有道德,有高度發達的經濟和井然有序的秩序。有些人受到觸動,乃轉而認真對待中國,翻譯中國經典,送回巴黎。

 

由此而有巴黎的啟蒙運動。此前一千五百年,歐洲鎖死在神教蒙昧中,即便中世紀重新發現古希臘哲學,也隻作為(wei) 神學的侍婢,用來證明人格神是存在的。中國的國家及其思想則向西人展示了人生、秩序的另一可能,依西人關(guan) 於(yu) 現代一詞的定義(yi) ,中國文明自誕生起就是現代的。可以想見初次接觸中學的西人之心靈震撼。[2]

 

由此,西方哲人走上人文主義(yi) 、理性主義(yi) ,形成所謂現代觀念和製度。啟蒙哲人宣布:人是主體(ti) ,沒有造物主;人應求自身幸福,而非升入神的國;人完全可以不依神教而有健全道德和良好人際關(guan) 係,國家完全可以不依神教而有良好秩序,國王直接統治全體(ti) 臣民是最好的政治等等。西人在啟蒙運動中所倡導的所謂現代觀念和製度,在中國早已是幾千年的常識。

 

故“中學西漸”大潮推動了西方的現代化,不可謂之唯一力量,但可謂之重要力量,中國思想啟發了西方哲人或鞏固了其苦思所得之靈感。就現實表現看,西方是過去兩(liang) 百年全球現代化的主要推動者,但中國文化已內(nei) 在其中,西人以其蠻力向全世界傳(chuan) 播中國觀念,當然是西方化的。認識和肯定這一點,才能理解今日世界演變之大勢。

 

總之,在十五世紀初中期到十八世紀中後期三百多年的世界曆史第一階段,完整的世界初步形成,中國和西方在互動中皆有調整、變化,各有所得。從(cong) 中國人角度看,如此世界秩序大體(ti) 是公平的。

 

二、世界史第二階段:中西之位的往複

 

十八世紀中後期,西方通過工業(ye) 化獲得軍(jun) 事優(you) 勢,乃加以濫用,四處征服、殖民。世界固然因此而空前緊密地連為(wei) 一體(ti) ,但其秩序不公,因而最終難以持續,中國是重要的改變力量。

 

世界曆史進入第二階段的關(guan) 鍵因素是西方實現工業(ye) 化,中西之勢的轉移之源在此。不過,細加分析即可發現,西方工業(ye) 化多有得益於(yu) 中國之處:在知識上,西人曾長期致力於(yu) 思辨現實以外的存在,當其哲學轉而肯定人為(wei) 主體(ti) ,則有“認識論轉向”,轉而麵向現存之物,發展出分解-重構的方法,以之發現物之構造機理,進而運用技術手段製造人造物。在製度上,啟蒙哲人受中國啟發而有“開明專(zhuan) 製”觀念,支持強大王權,西方乃超越古典城邦和教會(hui) 政治,建立大範圍國民-民族國家;又受重農(nong) 學派等中國化思想影響,此國家重視工業(ye) 生產(chan) ,而傳(chuan) 統上西方城邦多重貿易。

 

在西方各國中,英格蘭(lan) 率先推進工業(ye) 化,則另有原因:殖民征服造就巨大海外市場需求,而英格蘭(lan) 人口有限,不能不尋找新技術;技術需求推動科學發展,科學、技術、工業(ye) 良性互動,最終摸索到基於(yu) 石化能源、鋼鐵機器生產(chan) 的工業(ye) 化之路。

 

英格蘭(lan) 率先富強,隨後其技術、製度傳(chuan) 如歐洲大陸。富強的歐洲列強憑其堅船利炮,對外征服、殖民。西方列強陸續征服非洲、中東(dong) 、印度等地,終至中國門口。西方在此前三百年與(yu) 中國的和平通商中始終有巨額逆差,乃通過鴉片貿易彌補;遭中國抵製後則發動戰爭(zheng) 。中國遭遇失敗,以中國為(wei) 中心的普遍世界秩序——天下體(ti) 係,趨於(yu) 解體(ti) ,被迫降格為(wei) 民族國家,以救亡圖存。

 

中國失敗的原因主要在海洋型經濟與(yu) 大陸型軍(jun) 政體(ti) 製的嚴(yan) 重錯位:第一,中國市場嚴(yan) 重依賴海外,但政府未能及時轉型,貿易流始終在他人控製下。第二,海外白銀流入為(wei) 貨幣,政府未予有效管理,喪(sang) 失貨幣主權,當其供應量波動時束手無策,經濟無法正常運作。第三,中國是世界工廠,產(chan) 品大量出口,卻未及時打開從(cong) 外部獲取資源的通道。以一國有限資源支撐世界工廠運轉,資源過度開發,生態遭嚴(yan) 重破壞。受製於(yu) 市場和資源的雙重約束,中國的內(nei) 生性增長遭遇瓶頸,生產(chan) 率不再增長,就業(ye) 機會(hui) 減少,新增人口成為(wei) 流民,終致十九世紀初中期連續發生流民大叛亂(luan) 。西方人正在此時來到中國門口。

 

在內(nei) 憂外患壓力下,中國走上“師夷長技以製夷”之路,此為(wei) 過去一百多年來中國曆史之基本主題。八十年代以來很多人嘲笑這句話,但它確足以概括百多年來中國人之所為(wei) :一方麵學習(xi) 西方之術,首先是軍(jun) 事技術,其次是支撐它的工業(ye) 生產(chan) 和組織技術,還有基於(yu) 國民-民族國家的社會(hui) 動員技術,此為(wei) 西方力量所在,中國人努力學習(xi) 之。另一方麵,中國有悠久深厚的文明傳(chuan) 統,學習(xi) 目的始終是自強、自立。

 

到直到二十世紀中期的一百年,中國變化不大。根本原因仍在於(yu) 國家能力低下,尤其是滿清覆亡,本已低下的國家能力頹然解體(ti) ,於(yu) 是,晚清建設的某些現代機製反成禍亂(luan) 之源,如新軍(jun) 墮落為(wei) 分裂國家的力量。晚清士大夫曾倡導“實業(ye) 救國”,因為(wei) 缺乏國家的製度支撐,根本無從(cong) 展開。經濟領域發展最快的仍為(wei) 貿易,固然暫時帶來經濟好處,但長遠而言,中國更深地淪為(wei) 西方依附者。

 

到了以抗日戰爭(zheng) 為(wei) 先導的二戰時,中國國運終於(yu) 開始上升,而西方則開始相對衰落:二戰打垮老式帝國主義(yi) ,原來統治全世界的西方列強退守本土,無從(cong) 獲得殖民紅利,緩慢走上衰落之路。包括中國在內(nei) 的亞(ya) 非拉國家實現獨立自主。介乎歐亞(ya) 之間的蘇聯崛起,與(yu) 西方分庭抗禮;在兩(liang) 大陣營之間的中國的分量陡然加重,成為(wei) 決(jue) 定性第三方。

 

在此格局中,中國走上強國複興(xing) 之路:首先,政治上,國共兩(liang) 黨(dang) 共同學習(xi) 蘇聯,終於(yu) 建立強國家,西方經濟發展是以此為(wei) 基礎的。滿清麵對西方列強的最大劣勢就是國家組織力低下而缺乏動員能力。其次,工業(ye) 化得以循序推進,可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

 

工業(ye) 化第一輪突破得益於(yu) 蘇聯的幫助。麵對中國,重貿易的歐美海洋國家主要看重中國的龐大市場,故與(yu) 中國的關(guan) 係始終淺嚐輒止,隨時可以退出。蘇聯作為(wei) 有野心的中國陸上鄰國,當海洋國家欲控製中國時通常支持中國以抗衡之,晚清以來即是如此,五六十年代的支持力度最大,向中國輸入全套工業(ye) 體(ti) 係。此體(ti) 係確有嚴(yan) 重偏頗,故至七、八十年代陷入困境,但國人畢竟由此完整認識了工業(ye) 的體(ti) 係性,尤其觸及工業(ye) 化底層架構即能源和重工業(ye) ,而明清時代的工業(ye) 化就卡在這一環節上,而漸顯落後[3]。尤其是這些工業(ye) 大量布局於(yu) 大陸深處的西北弧麵,在一定程度上逆轉了中唐以來日益嚴(yan) 重的經濟重心失衡局麵,這是今天以至未來長時期內(nei) 恢複國家經濟布局平衡之基礎。此為(wei) 中國工業(ye) 化第一輪突破。

 

第二輪突破在中美建交後。中美聯手,致蘇聯崩潰,中國免去北顧之憂,側(ce) 重發展東(dong) 南沿海,這就回到了明清時代的工業(ye) 化模式:工業(ye) 化以家戶為(wei) 基本單位分散在鄉(xiang) 村,以海洋為(wei) 通道借重歐美海洋國家之技術和市場。當然,第一輪工業(ye) 化成果又可提供一定機器和知識支持,消費品工業(ye) 得以在機製最為(wei) 靈活的鄉(xiang) 鎮層麵迅速發展。此為(wei) 中國工業(ye) 化第二輪突破,相對於(yu) 第一輪,實際上在技術上降級了,但大量吸納勞動力,大幅度改善民生。

 

第三輪突破始於(yu) 新世紀之初。傳(chuan) 統政府觀念開始發揮作用,本來熱衷於(yu) 繼續革命的強政府,將其能力用於(yu) 建設基礎設施,輔導產(chan) 業(ye) 發展。於(yu) 是,工業(ye) 產(chan) 值持續增長,並沿產(chan) 業(ye) 鏈向上攀爬,終於(yu) 形成全球規模最大、體(ti) 係最完整的製造業(ye) 部門,世界經濟版圖因此而大變。

 

今日中國已在工業(ye) 化第四輪突破中,美國人因此而恐懼,從(cong) 而改變了兩(liang) 國關(guan) 係的基調,世界秩序進入大調整期。

 

總之,世界曆史第二階段兩(liang) 百年間曆史的樞軸是中西位置的反轉:十九世紀初期以降的一百多年,西方向上走,中國往下走;二戰以後,中國向上走,西方往下走。今日似已逼近雙方移位之臨(lin) 界點,逐漸突破世界舊秩序的容納力。

 

三、美國民粹化,世界舊秩序崩潰

 

世界舊秩序正在崩潰中。其源在中國的興(xing) 起,既有世界秩序架構難以容納;但導火索則是冷戰後美國一家獨大及其無法承受成本之後的倉(cang) 皇失措。

 

曆史上,羅馬的力量不能及於(yu) 印度,更無法越過蔥嶺;在另一方向上,漢唐的力量即便勉強越過蔥嶺,也難保持。故世界保持基本秩序的結構性條件是,不由單一中心統治。

 

工業(ye) 化之後交通和戰爭(zheng) 技術的提升亦未改變這一鐵律:二戰以前,西方列強散布世界各地,相互爭(zheng) 奪,看似混亂(luan) ,實則分擔全球統治成本,西方作為(wei) 整體(ti) 反而可對世界實施有效統治。二戰後,蘇聯興(xing) 起,與(yu) 西方形成冷戰格局。兩(liang) 個(ge) 陣營各有其經營範圍,同樣有效維護了世界秩序。

 

冷戰結束,世界進入一霸獨強的格局。美國在西方文明中立國最晚,也是西方人發現的最後的“新大陸”,其人口最多,注定成為(wei) 西方文明統治世界之最後一站。它確實得到了這個(ge) 機會(hui) ,也曾信心十足地宣稱曆史已經終結。然而,雄心繞不過成本的硬約束,當美國一家統治,世界秩序立刻走向鬆動、潰散,所謂“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短暫得不足以寫(xie) 入未來的世界史。

 

回顧曆史即可發現,美國之崛起大部分因為(wei) 其遠在世界島外的地緣優(you) 勢:列強爭(zheng) 奪世界島控製權,接連引爆一戰、二戰,美國在列強殘破時介入而僥(jiao) 幸取勝。此後,西方列強實力喪(sang) 盡、精神崩潰,不得不把西方文明的“家父權”交給美國,並從(cong) 各個(ge) 方麵積極配合美國對抗蘇聯陣營。即便如此,在朝鮮半島上,美國拚湊的所謂“聯合國軍(jun) ”與(yu) 國力貧弱的中國直接交手,亦無力取勝。所謂美國世紀的曆史證明,其實在沒有直接統治世界島的能力,隻能實施離岸平衡,如同當年英國平衡歐陸。隻要世界島上諸強相安,不給其操縱機會(hui) ,其統治力散布全世界,必耗散至於(yu) 虛脫。

 

此即當下美國之困境所在,麵對獨家維護世界秩序的責任,美國人力不從(cong) 心,在小布什、克林頓短暫的曆史終結快感後,奧巴馬時代即開始戰略收縮,逐個(ge) 拋棄其統治全球的重負:拋棄非洲,對南美心不在焉;在重返中東(dong) 還是亞(ya) 太再平衡之間搖擺不定。

 

全球統治權的短暫榮耀也誘發其內(nei) 潰:美國發展出在全球範圍內(nei) 配置資本的金融體(ti) 係,由此收獲不少帝國統治紅利。但“福兮禍之所倚”,金融業(ye) 與(yu) 其所豢養(yang) 的全球性快錢行業(ye) ,即以網絡和醫藥為(wei) 主的所謂高科技產(chan) 業(ye) 畸形繁榮,帶來“去工業(ye) 化”,其所培育的中下階層生計大受影響。受製於(yu) 中國等新興(xing) 國家的自保措施,此金融體(ti) 係又無法有效榨取全部帝國紅利,外部收益不足以填補國內(nei) 去工業(ye) 化各階層的損失。結果,美國內(nei) 部的收入分配結構趨於(yu) 兩(liang) 極化,階層、集團間的撕裂、對立日益嚴(yan) 重。

 

尤其嚴(yan) 重的是,其國家主體(ti) 族群白人清教徒比例快速萎縮,焦慮心態使其政治行為(wei) 日益激進,如茶黨(dang) 興(xing) 起、支持特朗普,對非主流人群和外部世界的敵意持續強化;而這必將刺激非主流人群的激進化,很快就會(hui) 有民主黨(dang) 的特朗普出現。

 

去工業(ye) 化是美國危機的根源。西方列強之所以在十九世紀可橫行全球,包括欺辱中國,主要因為(wei) 其有強大工業(ye) 體(ti) 係所生產(chan) 之堅船利炮。去工業(ye) 化意味著其堅船利炮的供應不足,即便在美國,其軍(jun) 事工業(ye) 體(ti) 係也已殘缺,或由於(yu) 配套不全而成本過高,以至於(yu) 完全無力投入另一場軍(jun) 備競賽中。

 

美國精英已意識到此問題之嚴(yan) 重性,奧巴馬有心推動再工業(ye) 化,但在“否決(jue) 政治”僵局中無任何進展。特朗普應運而生,解決(jue) 此問題的願望更為(wei) 急迫,“讓美國再次強大”首先就是讓美國再次成為(wei) 第一工業(ye) 國。為(wei) 此,特朗普的施政風格打破成例,別創一格。

 

但特朗普能實現其意圖否?很難。隻要金融等“末業(ye) ”依然可借全球體(ti) 係從(cong) 外部獲取高額利潤,資本就不可能轉入國內(nei) 工業(ye) 和基礎設施。美國欲複興(xing) 其工業(ye) ,得像漢武帝那樣,先摧破金融豪強,但這可能嗎?

 

與(yu) 美國的去工業(ye) 化相反,中國依托堅實的全產(chan) 業(ye) 鏈基礎,穩步推進其工業(ye) 化第四輪突破,攀升製造業(ye) 頂端。美國人終究是相信硬力量的,而中國的力量即將壓倒美國。美國精英不能不產(chan) 生恐懼之情,乃宣布中國為(wei) “對手”,中國關(guan) 係的性質由之大變。

 

長期以來,在西方列強中,美國人對中國似有特殊好感,頗多憐憫之心,有時頗為(wei) 慷慨。這可能源於(yu) 其神教福音派心態:他們(men) 相信自己在山巔之城,有責任傳(chuan) 播神的真理,而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國家,中國人看起來文明、溫順,或可順受其信仰和價(jia) 值。當初美國的G2提議也是讓中國擔當其統治世界的服帖助手。顯然,此期待出於(yu) 其一神教的傲慢與(yu) 對曆史的無知。

 

中國是人類文明兩(liang) 大類型之一,幾千年都在走自己的路,即便在其最艱難時刻,即便在其全力學習(xi) 蘇聯、西方之術時,仍保有文明自覺,未脫出其道。今天經濟上的成功以及由此而有的重整世界秩序的牛刀小試,隻是曆史恢複其常態而已。

 

但缺乏曆史感的美國人無法接受這一點,對中國的憐憫之情一轉而為(wei) 怨恨之意,一如傳(chuan) 教者遭遇拒絕皈依者的反應。大體(ti) 可以確認,美國精英群體(ti) 對中國的好感已流失殆盡,怨恨中國已成共識——還有恐懼。故美國將會(hui) 運用一切手段擾亂(luan) 中國的發展和影響力擴大。

 

當然,美國的做法讓正在恢複其力量和自信的中國堅定了擺脫美國體(ti) 係的決(jue) 心。可以確信:未來中美之間將以鬥爭(zheng) 為(wei) 主。由此,世界舊秩序的根基已經搖動:“美國治下的和平”意味著美國容許中國在其所維護的體(ti) 係中發展,現在美國已不欲容納中國,則中國不能不另起爐灶,自行建立世界新秩序。美國人宣布,其國家戰略重歸於(yu) 應對“大國競爭(zheng) ”——說對了。

 

盡管如此,兩(liang) 國的曆史和經驗將使此鬥爭(zheng) 不成為(wei) 毀滅性的。首先,在地理上,兩(liang) 國相隔過於(yu) 遼遠;其次,就國家結構而言,美國為(wei) 海洋國家,長於(yu) 離岸平衡,無力深入大陸;中國是海陸複合型國家,戰略縱深極大。這兩(liang) 個(ge) 因素讓美國無力對中國發動全麵戰爭(zheng) ;即便其在西太發動海戰,亦無勝算。第三,就國性而言,美國的底色是“商業(ye) 共和國”[4],基於(yu) 成本收益計算行動;中國則有處理蠻夷戎狄問題的豐(feng) 富經驗。這些決(jue) 定了兩(liang) 國間直接決(jue) 戰完全可以避免。

 

就此而言,中美易位,大大不同於(yu) 過去幾百年發生在歐洲大陸的霸權易位。狹窄的歐洲確不能兼容二主,但寬闊的太平洋卻完全可以。這構成兩(liang) 國關(guan) 係的底線。故中美兩(liang) 國將會(hui) 展開全方位的大國競爭(zheng) ,而隻要中國的經濟和軍(jun) 事力量持續提升,並在具體(ti) 問題上充分展示自己有動用使用這些毀滅性力量的堅定決(jue) 心,美國將會(hui) 如其原宗主國英國一樣,在恰當的時間,在其無力立足的地方理性退卻。直白而言,美國將會(hui) 在中國的擠壓下,從(cong) 東(dong) 亞(ya) 、西太退出,那將是世界新秩序告成之時。

 

這幾年來,中國之所為(wei) 已使美國部分收效,部分美國人已認識到中國的力量和決(jue) 心,並調整戰略,轉而對盟國下手,在同盟體(ti) 係上開源節流。這正是川普上任以來對盟國之所為(wei) :為(wei) 美國短暫利益,川普毫不猶豫地退出、破壞其自二戰以來所建立的聯盟體(ti) 係,反複要求盟國分擔其維護秩序的成本,進而對其盟國提出“公平貿易”的要求。世間本無所謂基於(yu) 共同價(jia) 值的“民主聯盟”,美國建立聯盟體(ti) 係之目的從(cong) 來是為(wei) 了追求自己的利益,隻不過借助盟友應對強大的敵人,但維護同盟是需要成本的。一旦同盟的成本大於(yu) 收益,聯盟體(ti) 係即走向解體(ti) 。

 

由此,西方將被打回原形,重回二戰之前的狀態,而且更糟糕:這一次,不是為(wei) 爭(zheng) 奪殖民地、瓜分世界,而是為(wei) 了本國的生存。因而,西方世界有可能退回早期現代列國爭(zheng) 雄狀態,盡管未必通過熱戰。

 

美國為(wei) 獲利而不擇手段,致其價(jia) 值體(ti) 係迅速崩潰。自威爾遜帶領美國走上世界體(ti) 係領導者的地位始,價(jia) 值觀成為(wei) 美國感召力之淵藪:當年威爾遜曾感動過無數中國知識分子,盡管很快就幻滅;今天在中國,美國的普世價(jia) 值神話在相當比例中國精英中仍有感召力,但川普讓其一一現形。美國回到其進行殖民征服、開發西部的鄙陋狀態。

 

美國的思想力也明顯不濟。當然,美國人本無深刻思想,惟歐洲兩(liang) 次大戰迫使眾(zhong) 多思想者流亡美國,在美國發展出若幹思想。但冷戰結束後,其人紛紛離世,此後在所謂曆史終結的二十年中,美國與(yu) 西方未再湧現卓越的思想人物;以至於(yu) 麵對當下困境,其應對策略無非是翻出過去的方案或重新組合,日顯鄙陋——川普及其支持者最為(wei) 典型。

 

對此鄙陋,有人作震驚狀,但這本是美國傳(chuan) 統:清教徒為(wei) 建立所謂山巔之城,消滅了印第安人;為(wei) 美國製定所謂自由憲法的立國者中頗多奴隸主,並把奴隸製堂皇寫(xie) 入憲法;《聯邦黨(dang) 人文集》為(wei) 了保障自由設計了複雜的分權製度,但論及國家間戰爭(zheng) 和貿易則冷酷無情;美國人迷信持槍權,為(wei) 自由賦予每人以殺人權。所以,川普沒有發明美國,隻是讓其隱而不彰的“商業(ye) 共和國”傳(chuan) 統再度顯明,這是漢密爾頓當初對美國的定性,而在西方,商人經常同時是劫掠者、海盜。

 

上任不到兩(liang) 年,特朗普已帶領美國大體(ti) 完成其麵孔轉換:快速褪去塗抹在其外表的理想主義(yi) 光彩,從(cong) 所謂的“價(jia) 值共和國”轉為(wei) 貨真價(jia) 實的“商業(ye) 共和國”。這個(ge) 美國不準備繼續承擔維護世界秩序的責任,“美國優(you) 先”口號清楚表明這一點——而此孤立主義(yi) 、也即赤裸裸的利己主義(yi) 同樣在美國傳(chuan) 統中。

 

或許可以說,內(nei) 外情形使得美國政治和民情正在民粹化和法西斯化的下坡路上狂奔,特朗普不過踩了幾腳油門而已。法西斯主義(yi) 產(chan) 生的前提是本來處在中間的諸階層在複雜難測的全球化網絡遭受損害而陷於(yu) 絕望,煽動者衝(chong) 破政治建製,刻意秉持反智姿態,直接訴諸“人民”,承諾拋開一切成規,作出超人的雄姿拯救“人民”。還有,反複指控前任的愚蠢懦弱,用幼稚的詞匯描述國際關(guan) 係,把內(nei) 部分配不公解釋為(wei) 外部對本國的掠奪,不惜與(yu) 全世界為(wei) 敵,情緒化地拋棄盟約。此即法西斯主義(yi) 之構成要素,今日美國不已幾乎全部具備?

 

回顧曆史即可發現,美國立國與(yu) 德國納粹成立之根本價(jia) 值,隻有一紙之隔:“美國例外論”近似於(yu) 德國納粹的“雅利安種族優(you) 越論”,這是美國法西斯化之精神根基。特朗普是美國法西斯化之始作俑者,其他政客在震驚之餘(yu) ,見其獲得越來越多支持,大眾(zhong) 政治的機製必將誘導其群起效仿,法西斯化程度將日益加深。隻是由於(yu) 美國規模遠大於(yu) 當年的德國、意大利,內(nei) 部族群也較為(wei) 多元,故其法西斯化或許難以席卷全國,而很可能致其潰解。

 

世界秩序由強國維係。幾個(ge) 主要角色中,歐盟的進一步凝聚已不可能,將日益碎片化;俄羅斯將持續衰落,日益成為(wei) 原材料出口國;美國已無意、也無力支撐戰後全球各領域多邊體(ti) 係和同盟,轉向重建雙邊體(ti) 係,以最大化其具體(ti) 利益。而在原來的體(ti) 係中並不居於(yu) 中心的中國,卻正在快速壯大。可見,二戰後形成的世界秩序,或者說,兩(liang) 百年來的世界秩序,已走向崩解,問題隻在於(yu) 崩解速度有多快,替代的新秩序是什麽(me) ,能否及時湧現、起效以免出現大範圍的嚴(yan) 重失序。

 

四、中國重構世界秩序

 

在舊秩序解體(ti) 的同時,世界新秩序已在醞釀中,主要的生成性力量是經濟總量已居第二、而文明類型不同的中國。

 

此係“天降大任於(yu) 斯人也”,無可推脫。對世界日趨失序,列國中最不能無視者,中國也;因為(wei) 世界果真失序,中國將是最大受害者,上升之路將止步,且未來治理世界的成本將大增。總有人說中國應繼續韜光養(yang) 晦,此乃刻舟求劍耳。《中庸》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明乎中庸之道者,當止則止,當行則行。韜光養(yang) 晦者,時也;起而重整秩序,時也。不知時者,不足與(yu) 論國事。

 

今世惟有中國有重整新秩序之能力。一方麵,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國家,更在其悠久中有治理世界的充分經驗:以中國之大而多樣,本身就是天下或曰世界秩序;中國曾建立從(cong) 中亞(ya) 到南洋、橫跨陸海的天下秩序,此經驗在世界曆史上是罕見的。另一方麵,中國也是現代的。西人塑造世界秩序,憑其現代力量,而過去一百年間,中國循西方邏輯變法。而中國之所以成功,因為(wei) 西方的現代觀念和製度至少部分地淵源於(yu) 中國,中國內(nei) 在於(yu) 現代性中。由此可以理解一個(ge) 引人注目的事實:環顧全球,惟有東(dong) 亞(ya) 儒家文化圈各國完成了工業(ye) 化,比較順利地建立類似於(yu) 西方的現代治理體(ti) 係。

 

因此,中國正在塑造的世界新秩序不是全新的,因為(wei) 兩(liang) 者在現代性上是相通的,可保持連續性。當然,西方接受中國思想必加以西方化,故多有偏而不正之處。中國塑造新世界秩序可對其予以矯正,綜合運用古典、現代智慧,矯正現有世界秩序之偏失,其大義(yi) 有三:

 

第一,恢複全球均衡發展。

 

世界島上展開的古典秩序偏於(yu) 大陸一端;西方列強普遍為(wei) 海洋國家,其所主導的世界秩序偏於(yu) 海洋一端,由此導致世界島逐漸塌陷,昔日文明中心反成世界禍亂(luan) 之源。美國治下的和平未能解決(jue) 這一問題,其孤懸世界島外,慣於(yu) 離岸平衡,不能深入內(nei) 陸,沒有與(yu) 文明傳(chuan) 統深厚之各國打交道的經驗。故其隻能維護海洋秩序,不能維護世界秩序,甚至經常因為(wei) 無知,貿然闖入世界島中央,以粗暴手法操作;引發混亂(luan) 之後,又束手無策,迅速撤離,世界之腹心乃長期處在潰瘍、潰爛、失血狀態。

 

中國塑造新世界秩序,必當執兩(liang) 用中。中國自古即在陸海之際,兼顧海陸,最為(wei) 均衡:漢唐中國積累了交往陸上文明的經驗,宋明以來中國深入海洋貿易體(ti) 係。正是據此曆史經驗,當代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其最大優(you) 點在於(yu) 涵攝世界島和海洋,包容舊世界和新世界:“一帶”旨在恢複世界島秩序,“一路”旨在安頓海洋秩序。這是人類提出的第一個(ge) 完整的、均衡的世界秩序方案,中國已為(wei) 此建立相應機製:上合組織初步形成解決(jue) 世界島問題的架構,若納入德國,即告完備。至於(yu) 安頓海洋秩序,不必建立專(zhuan) 門組織,畢竟,美國的核心影響在海洋上,中國可與(yu) 之協調海洋秩序。

 

第二,馴化資本主義(yi) ,倡導厚生主義(yi) 。

 

西方賴以強富強的體(ti) 製為(wei) “資本主義(yi) ”,紮根於(yu) 西方海盜-商人傳(chuan) 統和殖民征服傳(chuan) 統,以獲取貨幣利潤為(wei) 驅動力,以畸形發達的金融體(ti) 係經營資本,以貿易為(wei) 樞紐。對待他者,以離岸手法操作,以獵獲廉價(jia) 資源或市場為(wei) 樞紐。它可以占有世界,卻不能耕作世界,機會(hui) 主義(yi) 傾(qing) 向嚴(yan) 重。西人將資本主義(yi) 推到全世界,但在沒有殖民紅利的國家,這套製度是自相矛盾的,無從(cong) 正常運作。故自十九世紀西方統治世界以來,西方以外實現工業(ye) 化、現代化的國家,除儒家文化圈外幾乎沒有,這一事實表明,資本主義(yi) 不是普世的。

 

中國聖賢所立經濟社會(hui) 模式,用孫中山先生的詞說是“民生主義(yi) ”,或可謂之“厚生主義(yi) ”。其大綱為(wei) 《尚書(shu) •大禹謨》“正德、利用、厚生、惟和”,重視“開物”、“利用”,也即重視物質的生產(chan) 、利用和分配,以讓人改進生活,且生生不已。為(wei) 此采取“崇本抑末”政策,以使商業(ye) 、金融活動服務於(yu) 生產(chan) 和民生。中國已初步應用這一模式於(yu) 世界,“一帶一路”倡議中的經濟方略與(yu) 此前西方國家有很大不同,重視授人以漁,改善基礎設施,推動工業(ye) 化。

 

中國目前是世界工廠,產(chan) 業(ye) 正在升級,未來將重構世界分工體(ti) 係:向上,接納西方國家尖端製造業(ye) 提供的部件,向下,梯次轉移普通製造業(ye) 到不發達國家,主要是非洲。隨著中國成為(wei) 全球最大消費市場,比較均衡地在發達國家和不發達國家之間分配這個(ge) 市場,此即傳(chuan) 統“朝貢貿易”之要旨所在;比較均衡地從(cong) 全世界不同地區獲得能源;在世界範圍內(nei) 倡導崇本抑末政策。

 

第三,走向“一體(ti) 多元”的世界格局。

 

歐洲列強建立世界秩序,普遍求“同”,傾(qing) 向使用暴力,必定製造敵人。美國受其清教影響,熱衷於(yu) 價(jia) 值一律,以普世價(jia) 值強加世界一致,凡與(yu) 自己觀念不同者概斥為(wei) “邪惡”,視為(wei) 敵人。故當福山高談曆史終結時,導彈正橫飛於(yu) 中東(dong) 。西方文明以求同始,以撕裂終,根本無從(cong) 建立普遍秩序。至於(yu) 作為(wei) 其反彈的文化多元主義(yi) ,已致西方各國內(nei) 部撕裂、解體(ti) ,遑論世界秩序。

 

中國則不同,《尚書(shu) •堯典》描述堯舜締造中國和天下之道曰:“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幾千年來,中國人以“一個(ge) 天、多個(ge) 神,諸神統於(yu) 天”或以“一個(ge) 文教,多種神教”為(wei) 本,吸納多元宗教、族群,而以敬天或文教一體(ti) 之,從(cong) 而構建“一體(ti) 多元”的國家和天下格局[5],這是唯一可行的通往普遍秩序之道。

 

此秩序之構建不是通過暴力征服,也不通過傳(chuan) 教或推行普世價(jia) 值讓他者變成自己,而是承認他者的自主,“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6]。大體(ti) 上,今天中國就是循此和而不同之道建立和維護國際組織,滋長世界新秩序,也即天下秩序。

 

依據聖人“協和萬(wan) 邦”以平天下之道,可推定中國引領生成天下秩序的方式和基本特征如下:

 

第一,天下秩序不是一次性構建的而是漸進生成的。“周雖舊邦,其命維新”[7],可用以描述中國引領形成新秩序的程序:周本為(wei) 舊邦,長期行德化,首先影響周邊邦國,逐漸擴大其影響力,到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諸侯歸於(yu) 周而不歸殷,乃有殷周之易位。中國人重整天下秩序亦將循此漸進之道,而避免與(yu) 現有霸權對撞。

 

第二,維係正在形成的天下體(ti) 係,以德禮為(wei) 先。天下體(ti) 係隻是“協和萬(wan) 邦”,而非建立緊密聯盟,更非強求同質化。維係各國關(guan) 係的首先是德、禮,“修文德以來之”,此文德包括道義(yi) ,更包括經濟惠澤;同時,協同各國建立禮治。禮治區別於(yu) 現有國際法體(ti) 係之處在於(yu) ,除明晰各主體(ti) 之權利、義(yi) 務,還強調互親(qin) 敦睦,建立情感紐帶。

 

第三,天下秩序不求覆蓋全世界。世界太大,任何單一國家均無力有效治理。聖人深明此義(yi) ,故天下體(ti) 係從(cong) 未試圖覆蓋當時所知全世界,後世亦然:鄭和下西洋遭遇眾(zhong) 多邦國,但天子未殖民征服之,亦未將其全部納入朝貢體(ti) 係,而讓其自主抉擇。中國人不追求所有國家立刻進入同一體(ti) 係,天下秩序是沒有終點的曆史過程。隻要台灣統一、美國退出東(dong) 亞(ya) 、西太,對中國人而言,世界新秩序即告成型。中國如此節製,可避免魚死網破的霸權之爭(zheng) 。

 

第四,完整的世界新秩序將存在兩(liang) 三個(ge) 區域性體(ti) 係。中國是海陸複合型國家,可運用其傳(chuan) 統智慧,領導西太、大半個(ge) 世界島、非洲等區域為(wei) 天下體(ti) 係,美國等有共同耶教信仰的大西洋海洋國家將別成其普遍世界體(ti) 係,世界島中央則可有伊斯蘭(lan) 世界秩序。這樣,以其固有文明為(wei) 本,未來世界可有2.5個(ge) 區域性體(ti) 係[8]

 

此類似於(yu) 亨廷頓的文明劃分,但未必是文明衝(chong) 突。亨廷頓以西人神教思維看待世界,不了解中國文明。隨著中國影響力日益增長,可在塑造世界新秩序過程中發揮更大作用,則可以其智慧,避免與(yu) 其他兩(liang) 個(ge) 體(ti) 係陷入對抗,且緩解另兩(liang) 個(ge) 體(ti) 係之對抗。現實可能性在於(yu) ,中國是海陸複合型國家,與(yu) 另1.5個(ge) 體(ti) 係有價(jia) 值和利益高度重疊之處,可作跨體(ti) 係的“協和”。“中國”可以成為(wei) 居於(yu) 區域性體(ti) 係之中的協和之國,從(cong) 而形成多元一體(ti) 的世界新秩序。

 

為(wei) 此,中國可逐漸構建逐層嵌套、由內(nei) 而外的複合的世界治理架構:

 

最內(nei) 層,重建東(dong) 亞(ya) 秩序。傳(chuan) 統上,朝鮮半島、越南為(wei) 中國最親(qin) 近的藩屬,日本也深受影響。二戰後,東(dong) 亞(ya) 儒家文化圈成為(wei) 全球唯一成片完成現代化者,但其間關(guan) 係破碎,聽命外人,與(yu) 其經濟的發達繁榮形成鮮明對比。原因是中國貧弱,無力發揮主導作用,聽任美國、蘇聯等外部力量操縱。中國整頓世界秩序,必由此開始,且其目標超越國際關(guan) 係,而是帶領韓朝、新、越、日等國,依托共同的儒家文化傳(chuan) 統,逐漸恢複儒家式治理體(ti) 係,協調采取民生主義(yi) 政策,為(wei) 全世界樹立全新的繁榮、文明標準,如同此前西方各國為(wei) 全世界標杆。隨著中國力量增強,美國不能不逐漸退出,這一進程將以出人意料的高速展開。

 

中間層以“上合組織”為(wei) 依托,安頓世界島中央秩序。該組織已吸納印度、巴基斯坦、伊朗,進一步可吸納土耳其、德國。俄羅斯的經濟缺乏潛力,其全球影響力將持續衰減,將收縮於(yu) 中亞(ya) 及其周邊,故將日益重視上合組織,可協與(yu) 中國共同協和伊斯蘭(lan) 世界各國,化解世界島上諸古典文明各國之間的緊張,避免衝(chong) 突,進而尋求共同發展。這是大大擴展了的“新西域”,關(guan) 乎中國西部安全和繁榮;又在世界島中央,此處穩,則全球大局不亂(luan) ;由此,美國無從(cong) 施展其離岸操縱術,其全球支配力自然衰退,此為(wei) 盡快形成世界新秩序之關(guan) 鍵。

 

最外層是製度化的一帶一路倡議,涵括整個(ge) 世界,“一帶”以上合組織為(wei) 主要治理平台,一路則以東(dong) 南亞(ya) 各國、非洲為(wei) 重點。尤其是非洲,人口眾(zhong) 多,自然條件尚可,位於(yu) 歐洲之南緣,介於(yu) 中國、美國之間,隨著中國工業(ye) 體(ti) 係向上升級,產(chan) 能外溢,非洲是唯一可以接納的沃土,是為(wei) 構造中國主導的全球生產(chan) 體(ti) 係之布局關(guan) 鍵。至於(yu) 與(yu) 西方體(ti) 係的協和,則可在G20平台上。

 

五、結語

 

人類文明大體(ti) 可分兩(liang) 大類型,故考察世界秩序之演變和前景當以中國和西方之浮沉升降為(wei) 中心。在早期現代,西方受中國啟發;一百多年前,中國學習(xi) 西方;中國的複興(xing) ,導致西方主導的世界舊秩序崩潰;新秩序的生成,必以中國為(wei) 中心。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把握這五百年的世界曆史,既要理解西方現代觀念和製度的優(you) 長與(yu) 限度,也要理解中國文明內(nei) 在的現代性質及其在現代之新生轉進。這一點,今天尤其重要。為(wei) 此,需以新視野重建知識體(ti) 係,以古老的中國知識消化現代西方知識,是即“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

 

注釋:

 

[1]參看姚中秋著《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海南出版社,2016年第64-74頁。

 

[2]關(guan) 於(yu) 中學西漸之詳情,可參見朱謙之著《中國哲學對歐洲的影響》,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

 

[3]李伯重稱之為(wei) “超輕工業(ye) 化”。

 

[4]《聯邦黨(dang) 人文集》。

 

[5]參考費孝通名篇《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ti) 格局》。

 

[6]《論語•季氏》。

 

[7]詩經。

 

[8]張文木。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