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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重問“哲學何為(wei) ”
——以晚周諸子論“民”為(wei) 中心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天府新論》2018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五日丁醜(chou)
耶穌2018年12月11日
內(nei) 容提要:對於(yu) 晚周諸子哲學缺失一種“哲學何為(wei) ”的追問,上百年的中國哲學史寫(xie) 作曆程,隻是“被哲學”的結果。重問哲學何為(wei) 就是試圖重新以“民”的名義(yi) 思考哲學的事業(ye) ,其與(yu) 以“人”的名義(yi) 之間構成一種鮮明的差異。如同智慧地愛區別於(yu) 愛智慧的哲學路線一樣,不一定在同等程度上相知,卻可以在情的層麵上同歡喜、共憂患,這也是同作為(wei) 人的尊嚴(yan) 所在。以“民”的名義(yi) 提出各自的思想主張,才是晚周諸子哲學之共法。諸家以“民”的名義(yi) 所表達的思想主張雖各有得失,但都不失“民”的視野。
關(guan) 鍵詞:晚周諸子,哲學,民
“哲學何為(wei) ”是一個(ge) 經典的哲學論題,對於(yu) 搞哲學的人而言,這未必是每一個(ge) 人非問不可的問題,但又未必不是每一個(ge) 人都值得追問的問題。與(yu) 此同時,不是每一個(ge) 追問這個(ge) 問題的人都能問出個(ge) 所以然來,而那些不追問這一問題的人並不意味著就對此缺乏自覺。應當說,對這一問題的追問,往往是跟時代相關(guan) ,又或者說,這是一個(ge) 具有著時代性的問題。在某些時代自不必追問,而在另一種時代,可能每個(ge) 搞哲學的人都想追問一下。那是由於(yu) 有的時代哲學的步伐整齊,而有的時代思想的一統局麵被打破,迷茫的人們(men) 不得不重新思考“哲學何為(wei) ”。在今天這個(ge) 時代,哲學的步伐早已不再齊整,卻未必有人覺得“哲學何為(wei) ”重新成為(wei) 了時代的課題,因為(wei) 這可能不再是一個(ge) 值得追問的問題。本文以晚周諸子哲學為(wei) 中心來探討“哲學何為(wei) ”,並非要不自量力地回應這一時代性的大課題。如果“諸子哲學”之名是可以成立的,則諸子立說做哲學上之創作,必然帶著“哲學何為(wei) ”這一問題意識進行。但這不會(hui) 是直接言明了的,而需要以哲學的方式予以揭明。這就是本文的寫(xie) 作任務。
一、晚周諸子的“被哲學”
晚周時期禮壞樂(le) 崩,王官之學衰微而諸子紛紛著書(shu) 立說,是為(wei) “百家爭(zheng) 鳴”時期。此乃中國思想史上的常識。現代學人以哲學的眼光打量這一段思想史,莫不稱此時期為(wei) “哲學的開端”,或“思想的超越”,往往比照著“軸心時代”而言。既然如此,諸子帶著“哲學何為(wei) ”的問題意識就是不言而喻的,卻究竟是“何為(wei) ”卻並非不言自明。上百年的中國哲學史寫(xie) 作,基本上都是在西學的哲學框架下做觀念或範疇史的演繹工作,對於(yu) 諸子百家的哲學創作,也是以這種眼光來梳理,所謂“哲學何為(wei) ”變得不言自明。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晚周諸子真可謂是“被哲學”了,而關(guan) 鍵是錯失了追問“哲學何為(wei) ”的機會(hui) 。晚周諸子所帶著的“哲學何為(wei) ”這一問題意識,並非以西學為(wei) 默認值,類似於(yu) “軸心時代”的讀法,也未必適合諸子哲學時期。經過了近百年來中國哲學史的寫(xie) 作曆程,我們(men) 才意識到,這種寫(xie) 法有著太多的問題,各種反思的工作紛紛呈現。將晚周諸子時期的“哲學何為(wei) ”這一時代問題提出來重新探討,隻是這諸多反思工作中的一種。
晚周諸子的“被哲學”,這是過去上百年來的研究常態,諸子百家無一例外。最具有某種典範意義(yi) 的可能是對道家的研究,因為(wei) “道”實在太容易“被哲學”了。《老子》開篇聲稱“道可道,非常道”(第一章,本文凡引《老子》,隻注章名),擺明了這“道”是不好懂的。可是現代學人一直以來對老子的“道”保持著高度的關(guan) 注,似乎要是不談“道”,都不好意思說是在研究老子。研究“道”誠然是沒錯的,可老子的“道”有那麽(me) 容易“被哲學”嗎?老子論“道”,思想頗豐(feng) ,尤其是對“道”的描述,內(nei) 容尤其繁多。圍繞著老子的“道”研究,一直以來就陷入到種種根本性的定位之爭(zheng) 。比如之前充滿著意識形態的唯物論與(yu) 唯心論,後來則是宇宙生成論與(yu) 本源論,甚至是實體(ti) 論與(yu) 觀念論等等,都是針鋒相對的爭(zheng) 論。這就是老子本身的“道”論思想的特色決(jue) 定了“被哲學”所陷入的尷尬,是運用西方哲學的框架進行分析所造成的水土不服。試從(cong) 《老子》一書(shu) 中例舉(ju) 一二說明之: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第四十二章)
道者萬(wan) 物之奧。(第六十二章)
道衝(chong) 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wan) 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第四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wei) 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wei) 之名曰大。(第二十五章)
老子這種對“道”的直接描述,在五千言中還能找出不少來,此處不一一列舉(ju) 。此處所言“道生一”,與(yu) 下文所論“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像是給唯心論提供證據。但“有物混成”“湛兮,似或存”,又像是唯物的論調。“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這實在是太顯明的宇宙生成論敘說,可“象帝之先”或“為(wei) 天地母”,也可能隻是表達一種本源之義(yi) 。至於(yu) “道”究竟隻是一種最高的實體(ti) ,還是提取出來的最高觀念,也能很輕易地從(cong) 《老子》文本中找到各自的論據。用西學的眼光來打量,則老子的“道”論思想明明就是充滿著模糊性和不確定性。運用西學的框架來分析老子的“道”,盡管有諸多的不適應症,倒也未必完全無助於(yu) 厘清某些思想脈絡。但總體(ti) 而言,對於(yu) 理解老子本身的“道”論思想,作用還是有限的。《老子》反複強調“道常無名”(第三十二章)或“道隱無名”(第四十一章),則討論老子的“道”究竟是唯物還是唯心,或者是實體(ti) 還是觀念,這簡直就是在背“道”而馳了。與(yu) 其用西學的觀念來把捉老子的“道”究竟是什麽(me) ,不如舍棄這些觀念框架來試圖體(ti) 會(hui) 老子論“道”的用心是什麽(me) 。
老子思想“被哲學”得最厲害的,莫過於(yu) “反者,道之動”這一命題。出於(yu) 眾(zhong) 所周知的原因,其中的“反”字特別被現代學人所看中,並提升為(wei) 一種辯證法的觀念被反複表彰。老子對“反”字雖用得不多,但“反”之意確實是老子思想的核心要義(yi) ,《老子》短短五千言充滿了對立雙方複反之意的表達。如:“天下皆知美之為(wei) 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wei) 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qing) ,音聲相和,前後相隨。”(第二章)類似於(yu) 這種對子在《老子》文本中可謂不勝枚舉(ju) 。“美”與(yu) “惡”、“善”與(yu) “不善”,事物總是成對出現,如後麵的“有無”“難易”等等。老子當然不隻是指出這種成對的現象,對於(yu) 這種種對子,他論說的一個(ge) 中心意思就是“反”。如果僅(jin) 僅(jin) 就“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這一類論說而言,比較容易得出所謂對立雙方相互轉化的觀點,一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第五十八章)所表達的那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反”所表達的是向相反方向轉化。
然而,如果進一步考察《老子》文本中所論更多的對子,就會(hui) 發現有特別不一樣的地方。比如:“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第二十二章)在這些對子當中,由前者向後者轉化是沒問題的,但由後者向前者轉化呢?如果能轉化,難道老子這話可以換成“全則曲,直則枉”這麽(me) 說下去麽(me) ?可以肯定的是,“曲則全”是不可能表達為(wei) “全則曲”的,前者可謂古以有之,不是虛言,後者則聞所未聞。仔細閱讀《老子》文本,其實不難發現,對立雙方在老子這裏,地位是完全不一樣的。在《老子》所言“夫唯不爭(zheng) ,故天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第二十二章)中,“不爭(zheng) ”與(yu) “爭(zheng) ”之間顯然不是相輔相成的關(guan) 係,老子提倡“不爭(zheng) ”已成思想史上的常識。這種於(yu) 對立雙方取一麵作為(wei) 價(jia) 值主張的做法,尤其強烈地表現在“強”與(yu) “弱”這一對子上。《老子》有言:“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wan) 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兵。強大處下,柔弱處上。”(第七十六章)與(yu) “堅強”相比,這種對“柔弱”的偏愛溢於(yu) 言表,對於(yu) “柔弱勝剛強”(第三十六章)的價(jia) 值表達可謂毫無遮攔。
整個(ge) 《老子》文本中涉及到的對子大概有這麽(me) 幾類,禍福相依與(yu) “難易相成,長短相較”等是一類,具有比較清楚的相互轉化義(yi) ;“曲則全,枉則直”等是一類,隻是一方轉化為(wei) 另一方;“不爭(zheng) ”與(yu) “爭(zheng) ”或“弱”與(yu) “強”則又是一類,由“不爭(zheng) ”而達到無不爭(zheng) ,以及柔弱勝剛強,究竟是轉化還是守住,恐怕還值得進一步推敲。比如“守柔曰強”(第五十二章)的關(guan) 係,不是“柔”轉化為(wei) 了“強”,而是守“柔”本身就意味著“強”,所謂“柔弱勝剛強”,是柔弱本身所包含著強大的力量足以戰勝剛強,如水之“馳騁天下之至堅”。“不爭(zheng) ”與(yu) “爭(zheng) ”亦是類似意思,是因“不爭(zheng) ”本身可以達到無不爭(zheng)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柔”對“剛”或“不爭(zheng) ”對“爭(zheng) ”就不是轉化,而是持守本身帶來的結果。此時的“反”是“返回”或前言“複歸”之意,即是說,“複返”才是《老子》文本中“反”最核心的含義(yi) 。“返回”或“複歸”於(yu) “柔”並持守“柔”,以“柔”即可勝剛強,以“不爭(zheng) ”即可無不爭(zheng) 。可以肯定地說,以辯證法來讀老子主張的“反者,道之動”,完全是“被哲學”的產(chan) 物。
不過,受“被哲學”危害最大的還不是道家,盡管將道家思想的每一次哲學化幾乎都會(hui) 跑偏,但道家的思想基本上都得到了保留。儒家就不一樣,其“被哲學”的直接危害就是經學排除在外,六經之學直接被無視,儒家的半壁江山盡失。還不止如此,由於(yu) 儒家最推崇的是“仁”,而孟子又以惻隱之心為(wei) 仁之端,是“仁”始終離不開情感的維度,而情感在“被哲學”的過程中,總是被理性給邊緣化,難以登入哲學這座高雅的殿堂。“仁”由此受到了極大的牽製,現代學人的很多論說都是隔靴搔癢。但“仁”的遭遇還算是好的,至少沒有遭到那麽(me) 大的詬病。類似於(yu) “忠”或“孝”什麽(me) 的,很多時候都是“被哲學”打擊的對象。動不動就被指責成“愚忠”“愚孝”,往往是欲除之而後快。仁或惻隱之心受到現代學人不同尋常的眷顧,也不過是因為(wei) 孟子以惻隱之心論仁,看起來不再限於(yu) 君臣或父子之間,從(cong) 而顯得更具普遍性。換言之,“惻隱之心”這一論題更具哲學性,而“忠”或“孝”之類隻是一些瑣碎且不免過時的倫(lun) 理法則。也許不少現代學人對以惻隱論仁確有好感,不過真正論說起來卻不敢令人恭維。一旦惻隱之心被當作了同情心,其哲學性就要大打折扣了。大體(ti) 來說,孟子的“惻隱之心”在現代學人的論述當中,已經被太多地個(ge) 體(ti) 化、心理化以及情感化了。諸多的類似於(yu) 情感心理學方麵的論述已經與(yu) 孟子的“惻隱之心”愈行愈遠,簡直令人不忍卒讀。這樣一來,“惻隱之心”即使方便當作一個(ge) 哲學的論題,卻又常常被哲學所看輕。在“被哲學”的過程中,惻隱之心或仁,竟在哪種意義(yi) 上真正抵達了哲學的殿堂,其實還是很可疑的。可見,儒家“被哲學”之後,基本上是麵目全非了。
除了儒、道兩(liang) 家之外,墨子言“利”被當作功利主義(yi) ,法家論“法”被當作法治主義(yi) ,這都是“被哲學”的方便法門。墨子言“利”始終沒有一種個(ge) 體(ti) 主義(yi) 在裏頭,不是從(cong) 利己推出利他。墨子所言“利”,一定是直陳“眾(zhong) 利”,是“百姓之利”,是“天下之大利”。他所關(guan) 懷的是天下百姓,在利益的公私之間一定是舍私為(wei) 公,這就使得墨子具備了“大公無私”的精神氣質,至少不曾沾染任何自私自利的氣息。這與(yu) 西學中的功利主義(yi) ,完全是兩(liang) 種不同的麵目。一定要說墨子是功利主義(yi) 者,也可以在同樣的意義(yi) 上說韓非是功利主義(yi) 者,因為(wei) 韓非論“人主之大利”的一貫性和徹底性,絲(si) 毫也不亞(ya) 於(yu) 墨子。作為(wei) 法家的代表人物,現代學人往往對韓非論“法”的印象更深,而且不乏頌揚韓非之“法”者,以為(wei) 從(cong) 老祖宗那裏找著了現代法理精神的源頭。其實,韓非的“法”跟“術”完全是同一層麵的,或者說韓非對“法”的理解,一點也沒超出“術”的範圍。兩(liang) 者同作為(wei) “帝王之具”,都是服務於(yu) “人主之大利”這一目的。他根本沒意識到過,“法”居然可以成為(wei) 百姓用來對付君主的東(dong) 西,而始終隻是人主用來控製臣民的工具。墨、法兩(liang) 家同樣是“被哲學”的受害者,而真正得益於(yu) “被哲學”的分析,其實是名家的思想。類似於(yu) “白馬非馬”的名家命題,經由現代學人的一再分析,確實是成功提升了其哲學品格。這也算是一個(ge) 例外。
二、“人”的名義(yi) 與(yu) “民”的名義(yi)
過去上百年來對中國哲學史的書(shu) 寫(xie) 方式是值得反思的,這已經成為(wei) 學界的共識。但如何反思則又是一個(ge) 問題,反思的方式和結論可能多種多樣,再問“哲學何為(wei) ”力圖為(wei) 這種反思提供一種新的可能性。哲學究竟是幹什麽(me) 的呢?這種追問的結論同樣可能各不相同,不過大概基於(yu) “人”的名義(yi) 來追問,則很可能是一致的。要麽(me) 是抽象而普遍的“人”,即通常所謂大寫(xie) 的“人”,要麽(me) 是具體(ti) 而共通的“人”,還有個(ge) 體(ti) 主義(yi) 的或集體(ti) 主義(yi) 的,以及其他諸多名目的“人”。基於(yu) “人”的名義(yi) 來追問“哲學何為(wei) ”,這肯定是能成立的,但是否隻有這樣一種可能,而有沒有其他的名義(yi) 呢,比如“民”?基於(yu) “民”的名義(yi) 來追問“哲學何為(wei) ”,有什麽(me) 不一樣的地方嗎?答案是肯定的,但討論這一問題之前,還得先分析“人”與(yu) “民”的區別。
如何在“人”與(yu) “民”之間作出概念內(nei) 涵上的辨析,這是個(ge) 很棘手的問題。一方麵這種工作已經作過很多,卻基本不在本文所關(guan) 注的問題意識之中;另一方麵,盡管本文很清楚要借這對概念來說什麽(me) ,但回到概念本身來重新開展這種辨析工作,總覺得找不到著力點。對於(yu) 作者試圖區分“人”和“民”的這種做法,同仁丁紀兄在幾年前有過一個(ge) 回應。他寫(xie) 道:“關(guan) 於(yu) ‘人的’和‘民的’,我覺得這個(ge) 問題也有很大可討論的餘(yu) 地。‘民,人也’,但實際上,就著‘人’的視角,與(yu) 就著‘民’的視角,看出來的東(dong) 西確有不同。‘人’,則‘中國一人,天下一家’,一切人的一體(ti) 性意義(yi) 由此發;‘民’,是講一個(ge) 一個(ge) 的自然人,一人而言是‘個(ge) 體(ti) ’,眾(zhong) 人而言是‘群體(ti) ’,因此就存在一個(ge) ‘群己關(guan) 係’、‘群己權界’。”[①]丁紀兄的回應有助於(yu) 作者表達兩(liang) 者之間的區分,“人”的名義(yi) 著重於(yu) 一切人的一體(ti) 性意義(yi) ,思考“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義(yi) 理;而“民”的名義(yi) 著重於(yu) 所有人的群體(ti) 性意義(yi) ,思考“己之為(wei) 己”的實踐價(jia) 值。不過,根據“理一分殊”的根本義(yi) 理,“己之為(wei) 己”的群體(ti) 性意義(yi) 難道不是由“人之為(wei) 人”的一體(ti) 性意義(yi) 所貫通下來的嗎?亦即,“民”的名義(yi) 不正是由“人”的名義(yi) 所保障的嗎?
丁紀兄接著寫(xie) 道:“……如何在不考慮‘人之為(wei) 人’的情況下,確定‘群體(ti) ’之中的一個(ge) 個(ge) ‘個(ge) 體(ti) ’是如何的‘己之為(wei) 己’(不由‘人之為(wei) 人’而來確定‘己之為(wei) 己’)。由此,我把這個(ge) 問題的意義(yi) 理解成,從(cong) 統一的人之為(wei) 人一貫下來的無限的‘個(ge) 體(ti) ’人的成立,現在不再要求一個(ge) ‘理一分殊’的根本解釋,而是變成尋求對於(yu) 種種差異性的特殊解釋……這到底還是一種氣化論的、不安分卻有著一種命定論意味的,然後,社會(hui) 學意味的工作。”[②]誠然,“己之為(wei) 己”就是在“人之為(wei) 人”一貫下來而成立的,或者說在“理一分殊”的根本解釋上已經完成了。但強調以“民”的名義(yi) 開展的工作,並非要在此之外去尋求“己之為(wei) 己”的差異性解釋,而是尋求“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義(yi) 理如何在“群己關(guan) 係”中真實有效地實踐出來。換言之,如果在“民”的意義(yi) 上思考“己之為(wei) 己”的問題是有效的,則“己”總是對著“群”而言,雖然根本義(yi) 理已經在“人之為(wei) 人”上表達完全了,但在實踐層麵上並非水到渠成,而需要尋求更多的闡明,並且獲得一種道理上的必然性。這種闡明需要直接圍繞著“民”的名義(yi) 來展開。
從(cong) “人之為(wei) 人”的一體(ti) 性根本義(yi) 理,到“己之為(wei) 己”的群體(ti) 性實踐價(jia) 值,就是聖人君子的自覺明理,如何成為(wei) 百姓人倫(lun) 日用而不知的生活實踐。如果“人倫(lun) 日用而不知”具有獨立的價(jia) 值,這就是“民”的名義(yi) 需要闡明的內(nei) 容。這個(ge) 意思可以從(cong) 孔子所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泰伯篇》)論起。不過,這句話不僅(jin) 犯現代人的忌諱,而且看起來還是一句反哲學的話。如果民“不可使知之”,難道哲學居然是極少數人的特權?按說哲學就是每一個(ge) 愛智慧的人都可以追求的學問,雖說總是少數人在某些方麵顯得特別有天賦,則哲學的任務正在於(yu) 讓每一個(ge) 人都意識到,沒有誰可以在哪一方麵擁有什麽(me) 特權,包括哲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民不僅(jin) 是“可使知之”的,而且也必定要使知之,否則,哲學還有什麽(me) 意義(yi) 呢?也就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民”不需要特別標舉(ju) 出來,“民”與(yu) “君”一樣,都需要在“人”的意義(yi) 上來理解。如何理解“人”,也就如何理解“民”,“君”也是如此。所以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一句反哲學的話。“人”的名義(yi) 正是基於(yu) 民“可使知之”,這種哲學的麵貌已經為(wei) 人所熟知。然而,基於(yu) 民“不可使知之”到底意味著什麽(me) ,是否真的就是反哲學,這還得重新探討。
孔子所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極容易被讀成一種思想主張,其意似與(yu) 老子所雲(yun) “常使民無知無欲”相當。其實不然。老子有一種使民無知的思想主張,這沒問題,其與(yu) 老子的“道”論思想相一貫,也並非帶有什麽(me) 愚民的色彩。但孔子的“不可使知之”卻不是這樣一種思想主張,而隻不過是對“民”的一種描述。思想主張可以視為(wei) 某種要求,而描述則是對實情的反映。“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並不是孔子以統治者的口吻宣布的統治策略,孔子作為(wei) 哲人,隻是洞察民情如此。民往往“不可使知之”,隻是實情如此,而並非由某種本性所決(jue) 定。就本性而言,“民”並不異於(yu) “人”,具有“知之”的根基。這一根基可以確保每一個(ge) 人通過自身的工夫實現“知之”,但對於(yu) 缺失工夫曆程的人而言,並不具有現實意義(yi) ,於(yu) 是就需要有“民”的出場。民不可使知之,不是本性上如此,而是現實上如此。這是一個(ge) 值得麵對的現實,哲學上的致思或思想上的表達,不能無視這一重大的民情。否則,一旦宣稱民“可使知之”,思想就會(hui) 以“人”的名義(yi) 毫無顧忌地飛揚。
以“民”的名義(yi) 究竟意味著什麽(me) 呢?孔子謂“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論語·裏仁》),按通常的看法,孔子是在用“君子喻於(yu) 義(yi) ”來反對“小人喻於(yu) 利”。這就好像是要將所有人分割成兩(liang) 類不同的人,一類人從(cong) 本性上可以曉之以“義(yi) ”,而一類人從(cong) 本性上隻能曉之以“利”。若以“民”的名義(yi) 來理解,恐怕並非如此。民不可使知之,不能知義(yi) 故喻之以利。雖喻於(yu) 利,然則有喻於(yu) 義(yi) 的君子,是喻之以利亦可不失於(yu) 義(yi) 。因此,“民”的名義(yi) 意味著,隻要還有君子喻於(yu) 義(yi) ,則民之“喻於(yu) 利”,或者“不可使知之”,依然“可使由之”並且不失於(yu) 義(yi) 。以“民”的名義(yi) 進一步而言,有君子喻於(yu) 義(yi) ,則“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論語·堯曰》)可也。雖言“民之所利”,但“因民之所利”卻基於(yu) 義(yi) ,“利之”實則“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大學》)。
所謂“民之所利”,百姓固然無不好食惡饑、好衣惡寒、好息惡勞,但像墨子那樣隻停留在“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上,雖汲汲於(yu) “三者民之巨患”而“求興(xing) 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墨子·非樂(le) 上》),卻隻能落個(ge) 孟子眼中“飽食、暖衣、逸居”(《孟子·滕文公上》)的下場。可見,墨子終身關(guan) 懷食饑、衣寒、息勞,並非儒家意義(yi) 上的“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儒家的講法是:
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mu) 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yi) ,頒白者不負戴於(yu) 道路矣。(《孟子·梁惠王上》)
不富無以養(yang) 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故家五畝(mu) 宅,百畝(mu) 田,務其業(ye) ,而勿奪其時,所以富之也。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十教,所以道之也。《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王事具矣。(《荀子·大略》)
“五畝(mu) 宅,百畝(mu) 田”和“雞豚狗彘”是“民之所利”,“飲之食之”或“富之”正是“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民之所利”固然隻是在“利”上,但“因民之所利”卻完全超出了“利”,從(cong) 而“利之”就遠不隻是滿足利益那麽(me) 簡單。喻於(yu) 義(yi) 的君子“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yi) ”,“利之”從(cong) 來不離“教之誨之”,這是以“民”的名義(yi) 開展的事業(ye) 。
儒家一向有聖人創製而教民稼穡的敘說方式,不是百姓自身在欲望的推動下勞作不息,而是通過聖人的創製將百姓帶入生產(chan) 當中。由於(yu) 聖人教民稼穡,原本隻是民之所利,就轉換成為(wei) 教化的產(chan) 物。百姓種植五穀桑麻不再是惡饑惡寒的好利之心所驅動的,而是聖人教化所成就出的文明步伐,由此斬斷了民與(yu) 衣食之利的內(nei) 在關(guan) 聯,這是“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超出“民之所利”的重大意義(yi) 所在。可見,“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沒有停留在滿足民之利益上,而是將民的衣食之利轉化為(wei) 一種教化事業(ye) ,並使得民從(cong) 好利之心擺脫出來而追求仁義(yi) 成為(wei) 可能,充分體(ti) 現了儒家以“民”的名義(yi) 把握“民之所利”的高明性。
三、從(cong) 愛智慧到智慧地愛
就“人”的名義(yi) 而言,哲學確實不愧是一門愛智慧的學問,她對於(yu) 智真是付出了全部的愛,也極大地成就了智上的輝煌。但不幸的是,哲學對於(yu) 愛本身卻是有虧(kui) 欠的,因為(wei) 一直以來,愛總是被智所隔離或者邊緣化,難以登入哲學這座高雅的殿堂。也有所謂關(guan) 於(yu) 情感方麵的哲學,看起來是完全將情感置於(yu) 哲學的中心,其實情感隻是成為(wei) 理智分析的對象,成就的仍然是理智的發達。就此而言,過去有學在者將儒家學問當成是這類情感哲學,其實是有問題的。儒家哲學並非是以情感為(wei) 分析對象,而毋寧說是情感本身的哲學化。情感的哲學化意味著情感並非是分析的對象,而是自身就能達成哲學之途。這又需要“民”的名義(yi) 出場。
哲學如果以“民”的名義(yi) ,就不僅(jin) 是愛智慧的問題,同時更需要有深重的情懷。哲學的愛智路線注定與(yu) 絕大多數人無緣,因為(wei) 將個(ge) 人的意見或看法論證到真理層麵,這必定要求有專(zhuan) 業(ye) 之學和精湛之思,從(cong) 而成為(wei) 極少數哲學家的事業(ye) 。但在“民”的名義(yi) 上,哲學就不僅(jin) 是一個(ge) 說理的事情。隻是說清楚了還不夠,別人是否聽得明白,以及聽明白了又是否願意接受,甚至願意接受了又是否能實踐出來,都應該成為(wei) 哲學的事業(ye) 。以“人”的名義(yi) 來看,論理清楚就是全部的事業(ye) ,因為(wei) 每一個(ge) 人都可以明理,剩下的隻能是每個(ge) 人自己的事。哲學不需要情懷,或者抱有情懷也是衝(chong) 著說理本身。一個(ge) 哲學家要靠自己的頭腦構建一整套觀念體(ti) 係出來,沒有足夠的熱情是很難實現的。哲學家可以有關(guan) 懷全人類的情懷,或者是關(guan) 懷那個(ge) 抽象的“人”本身,而事實上隻是表現在對哲學體(ti) 係的熱切追求上。以“民”的名義(yi) 來看,論理清楚隻是事業(ye) 的開端,最重要的並非每一個(ge) 人明理,而是所有人能否都實踐出來。一個(ge) 沒有情懷的人,是沒有資格談哲學的。這種情懷基於(yu) 對現世人間的關(guan) 心,從(cong) 身邊人的喜怒哀樂(le) ,到天下百姓的生老病死,所有人能否都過上一種良善的生活。必須要有這樣一種深重的情懷,才能支撐起整個(ge) 哲學的事業(ye) 。相比於(yu) 愛智慧而言,這種情懷更像是智慧地愛。
這是一條與(yu) 愛智慧完全不一樣的路線,智慧地愛是讓理智來成就情感本身,是情感自身的哲學之途。情感並不依賴理性給出某個(ge) 位置再展開分析,而是不斷地通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修身工夫之後,自然顯露出其間的是非。整個(ge) 過程自然不離理性,但理性始終是幕後推手,隻是專(zhuan) 注於(yu) 情感本身而不自以為(wei) 主體(ti) 。這一哲學路線意味著並不基於(yu) 每個(ge) 人發達的理智能力,卻能讓所有人情感上的喜怒哀樂(le) 都參與(yu) 其中。雖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論語·裏仁》),而百姓的喜怒哀樂(le) 之情總是飄浮不定的,但仁者可以通達民情,令民由好善惡惡而行,從(cong) 而使得仁者的性命之學為(wei) 天下百姓所分享,哲學不再成為(wei) 極少數哲學家的事業(ye) 。
對應於(yu) “君子喻於(yu) 義(yi) ”,在情感層麵則是“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但與(yu) “小人喻於(yu) 利”不一樣,百姓亦有好惡,其與(yu) 仁者在好惡上的區別,至少不如義(yi) 利之間那麽(me) 界線分明。仁者愛惡得當,而百姓在愛惡上則多失分寸,往往喜怒無常、變動不居。是讓百姓保持對智慧的愛,還是達到智慧地愛呢?雖然都是對愛的糾偏,卻是決(jue) 然不同的兩(liang) 種要求。前者相當於(yu) 要求百姓都像哲學家一樣隻愛智慧,在後者的要求中,百姓依然可以是百姓,但要做好的百姓。由於(yu) 有愛惡得當的仁者在,則民之好惡可以不失是非,尤如有喻於(yu) 義(yi) 的君子而民之好利不失於(yu) 義(yi) 一樣。這是在另一種意義(yi) 上區分愛智慧與(yu) 智慧地愛這兩(liang) 條不同的哲學路線,所謂“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正是能夠智慧地愛的表現。然則仁者之好惡如何理解,又如何能令百姓的好惡不失於(yu) 是非呢?
《大學》有雲(yun) :
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le) ,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
人之其所親(qin) 愛而辟焉,之其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
前者論正心,後者論修身。忿懥、恐懼、好樂(le) 、憂患,朱子謂此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無者”[③],是其作為(wei) 好惡之情而未必不可以有。但若是為(wei) “物誘心動而生,乃心失其主也”[④],是心“不得其正”的病症,時時提醒要加強正心工夫。人於(yu) 親(qin) 愛、賤惡、畏敬、哀矜、敖惰處“陷於(yu) 一偏”,則是將原本“自然公正之情”“作成弄私任偏”[⑤]。諺語所言之意,不禁令人想起“智子疑鄰”[⑥]的故事,都是處身不公的病症,需要警醒自己加強修身工夫。《大學》所論雖說不是在好惡之情上有多大一段工夫在,但工夫的好壞卻時時能反映在好惡之情上。好惡之情就像一張心性工夫的晴雨表,無論心失正或身失公,均能由好惡之情及時得到反饋。而且,好惡之情並非隻作消極的反映,《大學》雲(yun)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凡是好惡之意皆能如惡惡臭、好好色之自快、自足,可謂真不欺也,此好惡之情便是誠意之積極反饋。雖誠意、正心、修身皆有涉及好惡之情,然其間亦有所別,大概誠意處言好惡之意,隻是心之所向,還未及內(nei) 容;正心處則已發為(wei) 情,四者之間各有內(nei) 容;修身處不光有內(nei) 容,還有對象,已由心偏向於(yu) 物而言好惡。[⑦]修身之後,《大學》又於(yu) 治國處論“絜矩之道”時,屢以“所惡”言之,並及民之好惡,是好惡之情再度現身。可見,《大學》所論“八條目”,大段都要通過好惡之情來表達,是好惡之情特別能表征心性工夫的深淺,所以孔子才會(hui) 聲稱“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是仁者心性修養(yang) 工夫如此,好惡之間已克盡人欲私心的幹擾,是能有如此直觀之效驗。朱子注謂“蓋無私心,然後好惡當於(yu) 理”[⑧],是識理在先而後可當於(yu) 理、克己在前而後能無私心,亦即工夫早已大段都做在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上,即便就最為(wei) 平常的好惡之情而言,自有效驗如此,無有例外。
有仁者好惡如此,則言“與(yu) 民同樂(le) ”可也。“與(yu) 民同樂(le) ”當然不是順著民之喜怒哀樂(le) 去放逐,不然就成了荀子所言“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荀子·性惡》)了。“與(yu) 民同樂(le) ”之言出自孟子,他與(yu) 齊宣王有一段關(guan) 於(yu) “獨樂(le) 樂(le) ”與(yu) “眾(zhong) 樂(le) 樂(le) ”的經典對話,從(cong) “王之好樂(le) ”談到“與(yu) 民同樂(le) ”(《孟子·梁惠王下》)。孟子的意思是希望宣王能體(ti) 恤百姓,他用文王施仁政而先體(ti) 恤鰥寡孤獨的事來開導:
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guan) 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孟子·梁惠王下》)
朱子於(yu) 此注雲(yun) :“先王養(yang) 民之政:導其妻子,使之養(yang) 其老而恤其幼。不幸而有鰥寡孤獨之人,無父母妻子之養(yang) ,則尤宜憐恤,故必以為(wei) 先也。”[⑨]體(ti) 恤百姓疾苦是施行仁政的開端,“與(yu) 民同樂(le) ”的思想內(nei) 涵正是這種體(ti) 恤精神。以體(ti) 恤精神來論“與(yu) 民同樂(le) ”,是孟子所謂“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孟子·離婁下》),或者所言“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nei) 之溝中”(《孟子·萬(wan) 章上》),等等。“與(yu) 民同樂(le) ”正是通過這種體(ti) 恤精神充實起來,“能好人,能惡人”的仁者能知百姓冷暖,與(yu) 百姓同歡喜、共憂患,從(cong) 而令民在好惡之中不失是非。
這就是另一條智慧地愛的哲學路線。愛智慧的路線往往迷信理性主體(ti) 之間的相互交流和溝通,可要是好惡之情不通,理性主體(ti) 的溝通作用就很有限,即便升級為(wei) 所謂交互主體(ti) 的版本,也無法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問題。小到人與(yu) 人之間,大到不同文明之間,很多致命的問題並非是由於(yu) 不夠理性導致的。即便是都講清楚了,也相互明白了,但就是不認同、不接受,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彼此間不通好惡,不關(guan) 心對方的歡喜和憂患,相互間不抱善意。智慧地愛的路線突顯情感自身的哲學化道路,顯示出完全不一樣的思想視野。這恰恰不是排斥理性,而是可以讓理性更好地發揮作用。隻有在乎彼此之間的喜怒哀樂(le) ,關(guan) 心對方的人情冷暖,理性才能在這種共通的情感保持著謙卑,從(cong) 而以最大的善意來相互溝通。否則,理性一味想著駕馭情感,卻往往被情感所碾壓,最終充當了窮盡情感各種可能性的急先鋒,並負責為(wei) 各種私情私欲背書(shu) ,提供五花八門的說辭。
古代君民之間並不致力於(yu) 以理性為(wei) 主體(ti) 的相互溝通,而是強調君主“與(yu) 民同樂(le) ”,所謂“樂(le) 民之樂(le) 者,民亦樂(le) 其樂(le) ;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le) 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子·梁惠王下》)。君民之間的好惡相通,與(yu) 達成主體(ti) 理性之間的共識相比,恐怕更富現實性,也絲(si) 毫不會(hui) 拉低其哲學品格。畢竟跨越智愚之別並不現實,而溝通君民與(yu) 上下之間的憂患與(yu) 歡喜顯得可能性更大。智慧地愛的哲學路線表明,雖說在知的層麵上,很難期待百姓盡心知性知天,但對於(yu) 百姓的喜怒哀樂(le) 之情,完全可以通過“與(yu) 民同樂(le) ”而期待百姓獲得真情實感,達到對真實生活的追求。通過“與(yu) 民同樂(le) ”而達成在情上的相通,並非是無關(guan) 輕重的情緒流露,而是相互分享道理的真情實感。與(yu) 百姓溝通好惡,關(guan) 懷天下百姓的冷暖,令民在日用而不知中由好善惡惡而行。這也是同作為(wei) 人的尊嚴(yan) 所在,不一定在同等程度上相知,卻可以在情的層麵上同歡喜、共憂患。這是智慧地愛所可能達到的境地。
四、民生、民性與(yu) 民情
在晚周諸子當中,並非都能準確無誤地遵循智慧地愛的哲學路線。墨子是特別有愛的,卻未必很智慧;韓非肯定足夠智慧,卻明確反對相愛之道;在老、莊之間,既不乏智慧也不乏情懷,卻未必將智慧與(yu) 情懷結合得很好。雖然如此,諸子之學都不能以愛智慧的學問視之,以“民”的名義(yi) 提出各自的思想主張,才是諸家之共法。道家“常使民無知無欲”是洞悉民情,墨家“率天下之萬(wan) 民以愛利”是關(guan) 懷民生,法家主張“上掌好惡以禦民力”則是駕馭民性,諸家以“民”的名義(yi) 所表達的思想主張雖各有得失,但都不失“民”的視野。
說墨子是對民生疾苦關(guan) 注最直接、最用力也最廣泛者,大概不會(hui) 有什麽(me) 問題。不難想象,在當時諸侯爭(zheng) 霸、天下大亂(luan) 的世道中,天下黎民百姓因戰亂(luan) 而遭受的災難有多麽(me) 深重。估計是百姓長期處在饑寒交迫的狀態中,給墨子以強烈的心靈衝(chong) 擊,使得他終其一生關(guan) 懷民生疾苦,並為(wei) 此奔走呼告。一定是由於(yu) 戰爭(zheng) 直接導致了這種民不聊生,墨子提出“非攻”的思想主張,堅決(jue) 反對戰爭(zheng) 。在他看來,隻要是戰爭(zheng) ,無非就是導致生民妻離子散、餓殍遍野,何況還會(hui) 耗費掉驚人的財富。同時,他恨不得將天下所有的財富都拿來讓百姓吃好、穿好,任何意義(yi) 上不利於(yu) 百姓吃和穿的,都是他所不能容忍的浪費,這就是他的“節用”主張。與(yu) 這一“節用”主張相配套,他又明確表示要“節葬”和“非樂(le) ”,因為(wei) 厚葬久喪(sang) 和撞鍾鳴鼓什麽(me) 的,也都嚴(yan) 重不利於(yu) 百姓的吃和穿。具體(ti) 而言,由於(yu) 厚葬久喪(sang) 純粹是耽誤百姓的生產(chan) 、揮霍百姓的錢財,所以得“節葬”;由於(yu) 彈琴雕刻之類會(hui) 消耗百姓大量的衣食之財,所以得“非樂(le) ”。墨子質問道,大辦喪(sang) 葬之事,能讓貧苦的人變得富裕起來嗎?整天鶯歌燕舞,能解決(jue) 吃飯穿衣問題嗎?反對這些就是為(wei) 了能多積累財用,而少鋪張浪費,最終解決(jue) 的是百姓的吃、穿、住問題。沒錯,就是這吃、穿、住的問題,被墨子稱為(wei) “三者民之巨患”。吃不飽、穿不暖、住不好,這在墨子眼裏,就是天下百姓最大的三種禍患,或者說是墨子眼中最大的政治:
民有三患,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當為(wei) 之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幹戚,民衣食之財將安可得乎?即我以為(wei) 未必然也。意舍此。今有大國即攻小國,有大家即伐小家,強劫弱,眾(zhong) 暴寡,詐欺愚,貴傲賤,寇亂(luan) 盜賊並興(xing) ,不可禁止也。然即當為(wei) 之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幹戚,天下之亂(luan) 也,將安可得而治與(yu) ?即我未必然也。是故子墨子曰:姑嚐厚措斂乎萬(wan) 民,以為(wei) 大鍾鳴鼓、琴瑟竽笙之聲,以求興(xing) 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無補也。是故子墨子曰:為(wei) 樂(le) 非也。(《墨子·非樂(le) 上》)
墨子的思想相當好懂,他從(cong) 來不玩那些玄虛的,吃飯穿暖是所有人的基本訴求,他的全部思想主張都不曾脫開這一出發點。有人認為(wei) 是馬克思才發現人得先吃飯穿衣,這可能是擱在西方哲學史上的情形,要是在中國哲學史上,這一發現權就應該歸功於(yu) 墨子。沒有誰會(hui) 像墨子那樣,一生都在不遺餘(yu) 力地為(wei) 百姓的吃飯穿衣問題而辯護。墨子無論是思想主張還是政治實踐,都是為(wei) 了實現讓天下百姓吃飽、穿暖、住好。要是說墨子的追求不夠理想的話,則時至物質高度繁榮的今天,也未曾把他這一願望給實現了。但要說他的願望足夠理想了,大凡隻要有點人的自覺就會(hui) 覺得很不甘心。如果是作為(wei) 慈善家,墨子的胸懷已經足夠廣大了;可要是作為(wei) 思想家,墨子的眼光始終停留在這“三患”上,就會(hui) 讓人覺得特別窩心。尤其是墨子那著名的“兼愛”主張,更加讓人覺得憋屈。所謂“兼相愛、交相利之法”,就像是某種法門一樣,“愛”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甚至能引發翻天覆地的變化,所以“愛”很重要。看起來也把“愛”說得很偉(wei) 大,可終究隻是個(ge) 手段,無異於(yu) 利用了人與(yu) 人之間的相愛,目的還是“交相利”,哪怕實現的是天下之大利,卻並沒有超出“民之三患”的眼光,無非是讓所有百姓都能“飽食、暖衣、逸居”,是其所謂“率天下之萬(wan) 民以愛利”也。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墨子的率民思想路徑是沒有價(jia) 值的,墨子的可貴之處正在於(yu) ,以利的方式而言是最能論到個(ge) 體(ti) 上去的,而墨子卻依然在率民的思路中。“利”是最容易被分割到個(ge) 體(ti) 的,墨子又熱心關(guan) 懷百姓的福祉,應該是最有機會(hui) 論出一種個(ge) 體(ti) 主義(yi) 來。但墨子論“利”顯然沒有論到個(ge) 體(ti) 上去,這在某種意義(yi) 上是失去了思想提升的機會(hui) ,但另一種意義(yi) 上卻是守住了古典精神的底線。現代學人常言墨子是功利主義(yi) ,此論似是而非。墨子言“利”始終沒有一種個(ge) 體(ti) 主義(yi) 在裏頭,不是從(cong) 利己推出利他。這與(yu) 西學中的功利主義(yi) ,完全是兩(liang) 種不同的麵目。以利己主義(yi) 的眼光來打量墨子,某種意義(yi) 上是抬高了墨子,另一種意義(yi) 上又貶低了墨子。墨子思想仍在中華文明的古典精神裏頭,若就“天人合一”而言,雖無對峙之處,卻也乏善可陳。但在身國天下一體(ti) 上,其思想特征卻鮮明得很,其所言“利”,一定是直陳“天下之利”“萬(wan) 民之大利”。墨子所關(guan) 懷的是天下百姓,在利益的公私之間一定是舍私為(wei) 公,這就使得墨子具備了“大公無私”的精神氣質,至少確實不曾沾染任何自私自利的氣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墨子的“天下之大利”顯然要比利己主義(yi) 高尚許多。隻是利己主義(yi) 的秩序追求,通過人與(yu) 人之間權利與(yu) 義(yi) 務的劃分來達成,墨子的“天誌”“尚同”與(yu) 之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但這並不影響墨子成為(wei) 一個(ge) 哲學家。對於(yu) 墨子而言,率民的思想路徑堅守的是哲學家為(wei) 絕大多數人而思想的精神氣質。一個(ge) 人的吃飯穿衣並不是什麽(me) 大問題,但讓天下所有人都能夠吃飽穿暖,就是一種真正的哲學追求。不是吃飽穿暖是哲學追求,是為(wei) 天下所有人怎麽(me) 樣才能夠吃飽穿暖而思索,才是哲學追求。哲學家的本質就是為(wei) 絕大多數人而思想,思想的內(nei) 容決(jue) 定了哲學家的水平,而這樣一種思想方式,則決(jue) 定了哲學家的本色。墨子作為(wei) 哲學家,其思想水平很有限,他提出了很多的思想主張都不盡人意,但作者以為(wei) 他依然不失為(wei) 古典的哲學家,因為(wei) 他牢牢把握好了哲學是幹什麽(me) 的。即便隻是實現讓天下所有人都能吃飽穿暖這一理想,墨子依然覺得要有“率天下之萬(wan) 民”的擔當,因為(wei) 這就是哲學的使命。否則,哲學就會(hui) 淪為(wei) 極少數人的觀念遊戲。
墨子是以“天下之大利”的立場為(wei) 百姓說話,時不時將矛頭指向挑起攻伐之戰、又喜歡靡民之財或奪民衣食的諸侯王,韓非則站在人主的立場上說話,其矛頭直指百姓。在韓非眼裏,百姓總是以違背天下秩序的麵目出現。所謂“夫民之性,惡勞而樂(le) 佚”“夫民之性,喜其亂(luan) 而不親(qin) 其法”(《韓非子·心度》),百姓不但是好逸惡勞的,而且還總喜歡違法亂(luan) 紀。其實百姓究竟是好吃懶做,還是勤勞節儉(jian) ,這取決(jue) 於(yu) 想如何來刻畫百姓的麵目。如果隻是找事實依據,哪一種情形都能得到落實,恐怕哪一種情形也都說明不了什麽(me) 問題。隻有將兩(liang) 者放一起看,則百姓可以變得好吃懶做,也可以成為(wei) 勤勞節儉(jian) ,這可能就說明問題了。正因為(wei) 兩(liang) 種情形在百姓那裏都是常有的,則主張哪一種更能體(ti) 現百姓的本性,就成了非常重大的問題。那韓非為(wei) 何要以好逸惡勞為(wei) “民之性”?不管思想家在這個(ge) 問題上做何種判斷,其目的都指望著百姓能勤勞節儉(jian) ,韓非亦不例外。隻不過他認為(wei) ,正因為(wei) 百姓生性是好吃懶做的,所以需要通過“法”來強迫其變得勤勞節儉(jian)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法”就顯得特別重大了。這一思路明顯與(yu) 荀子論“禮”有淵源,算不上韓非的發明。這樣一來,“法”也就是百姓所憎惡的,一句“喜其亂(luan) 而不親(qin) 其法”,就將百姓的形象刻畫出來,百姓從(cong) 骨子裏頭與(yu) 天下秩序是相悖逆的。這就是韓非想要達到有效果,針對“民”的主要論說,都是如何通過刑賞法術來進行有效地控製,從(cong) 而獲得一種穩固的統治秩序。
在韓非看來,治國所需要的就是百姓所憎惡的,而百姓所喜歡的就是治國所嚴(yan) 禁的。所謂“夫嚴(yan) 刑重罰者,民之所惡也,而國之所以治也;哀憐百姓,輕刑罰者,民之所喜,而國之所以危也”(《韓非子·奸劫弑臣》),百姓的本性是與(yu) 統治秩序直接衝(chong) 突的。要造就秩序,就必然會(hui) 以威懾百姓為(wei) 要務,而“嚴(yan) 刑重罰”就成了其中應有之義(yi) :
夫嚴(yan) 刑者,民之所畏也;重罰者,民之所惡也。故聖人陳其所畏以禁其邪,設其所惡以防其奸,是以國安而暴亂(luan) 不起。吾以是明仁義(yi) 愛惠之不足用,而嚴(yan) 刑重罰之可以治國也。無捶策之威,銜橛之備,雖造父不能以服馬;無規矩之法,繩墨之端,雖王爾不能以成方圓;無威嚴(yan) 之勢,賞罰之法,雖堯、舜不能以為(wei) 治。今世主皆輕釋重罰嚴(yan) 誅,行愛惠,而欲霸王之功,亦不可幾也。故善為(wei) 主者,明賞設利以勸之,使民以功賞而不以仁義(yi) 賜;嚴(yan) 刑重罰以禁之,使民以罪誅而不以愛惠免。(《韓非子·奸劫弑臣》)
為(wei) 了獲得穩固的統治秩序,對於(yu) 百姓不是“禁其邪”就是“防其奸”。既然是這樣子,就隻有用“嚴(yan) 刑重罰”來對付百姓,而“仁義(yi) 愛惠”則純粹隻會(hui) 放縱。
緊接著“夫民之性,喜其亂(luan) 而不親(qin) 其法”之後,韓非說:“故明主之治國也,明賞則民勸功,嚴(yan) 刑則民親(qin) 法。勸功則公事不犯,親(qin) 法則奸無所萌。”(《韓非子·心度》)百姓雖說有著違法亂(luan) 紀的本性,但隻要明主治國能明賞嚴(yan) 刑,也是可以讓百姓做到奉公守法的,正如讓好吃懶做的人變得勤勞節儉(jian) 一樣。隻要賞賜足夠分明,百姓可以為(wei) 國效死;隻要刑罰足夠嚴(yan) 酷,百姓必定親(qin) 近酷法。韓非所言當然並不虛妄,卻不近情理。在韓非看來,凡治天下者必依據人情上的好惡,而“民者好利祿而惡刑罰”(《韓非子·製分》),這樣的好惡簡直就是為(wei) 統治而生的。正因為(wei) 好利祿,明賞設利才能誘惑百姓;正因為(wei) 惡刑罰,嚴(yan) 刑重罰才能威懾百姓。要造就出穩固的統治秩序,正好又需要這種好惡。如此看來,在百姓的本性中,固然全是與(yu) 秩序相違背的東(dong) 西,卻又未必不是可以造就秩序的本性。毋寧說正由於(yu) 民性如此,人主才有可能獲得穩固的統治秩序。他公然聲稱“好惡者,上之所製也”,堅決(jue) 擁護“上掌好惡以禦民力”(《韓非子·製分》),然後百姓可以“有難則用其死,安平則盡其力”(《韓非子·六反》),人主就這樣通過控製百姓的好惡來實施統治。甚至民之好生惡死,也成為(wei) 人主統治的資本,即“人不樂(le) 生則人主不尊,不重死則令不行也”(《韓非子·安危》)。隻要確保好“嚴(yan) 刑重罰”,再通過“明賞設利”,這樣一邊禁一邊勸,就可以達到“賞刑明則民盡死,民盡死則兵強主尊”(《韓非子·飾邪》)的目的。
韓非對百姓的手法為(wei) 何表現得如此恐怖呢?難道是他對百姓抱有什麽(me) 深仇大恨嗎?當然不是。韓非有過這樣的論述:“故其治國也,正明法,陳嚴(yan) 刑,將以救群生之亂(luan) ,去天下之禍,使強不陵弱,眾(zhong) 不暴寡,耆老得遂,幼孤得長,邊境不侵,君臣相親(qin) ,父子相保,而無死亡係虜之患,此亦功之至厚者也。愚人不知,顧以為(wei) 暴。愚者固欲治而惡其所以治,皆惡危而喜其所以危者。”(《韓非子·奸劫弒臣》)很難想象,韓非論“明法”“嚴(yan) 刑”居然是為(wei) 了“救群生之亂(luan) ,去天下之禍”。他把百姓描述得如此不堪,最後卻是為(wei) 了拯救他們(men) ,這的確讓人難以信服。但可以肯定地說,韓非的這種表態是真誠的,他的所有思想都基於(yu) 天下一統這一關(guan) 懷。晚周亂(luan) 世時至韓非,天下之亂(luan) 久矣,而韓非汲汲於(yu) 天下一統,將統一大業(ye) 視為(wei) 高於(yu) 一切的價(jia) 值追求。所謂“救群生之亂(luan) ”,其與(yu) 晚周亂(luan) 世之中諸子百家對於(yu) 秩序的強烈訴求高度吻合。為(wei) 什麽(me) 可以這麽(me) 說呢?
雖說與(yu) 墨子相比,韓非更多地站在人主的立場上說話,並將矛頭直指百姓。他也明確表示“霸王者,人主之大利”(《韓非子·六反》),他的全部思想就是衝(chong) 著人主的這一大利表達出來的。可對於(yu) 人主而言,利益的訴求有很多種,統一列國未必不是每個(ge) 諸侯王所向往的,但大多數諸侯王都很清楚,大利益就有大風險,從(cong) 而不會(hui) 將統一當作最高的利益,甚至根本不會(hui) 考慮這一利益。天下一統其實就是韓非的關(guan) 懷,隻不過是他借以表達為(wei) 人主的利益,卻並非真的是站在了人主的立場上。這可以從(cong) 韓非筆下的人主形象可以看出,一方麵人主固然享有絕對的權威,另一方麵人主恰恰又是最不能隨心所欲的,出於(yu) 權力控製的需要,甚至連流露一下自己的好惡都不行,更不用說是憑一時的好惡行事了。毋寧說,人主如同臣民一般,同樣充當了韓非追求天下一統的工具。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人主與(yu) 臣民相比,確實沒有什麽(me) 不一樣的。
韓非何以如此關(guan) 懷天下一統呢?其實,“救群生之亂(luan) ”並不是韓非的創造,而實是晚周諸子共同的精神傳(chuan) 統,他也就是延續了這一傳(chuan) 統而已。他一方麵極盡嘲諷聖賢之能,另一方麵卻又不自覺地讓自己充當了一回聖賢,抱有為(wei) 天下百姓而汲汲於(yu) 天下一統的情懷。韓非論“民”,以背棄傳(chuan) 統而駕馭民性始,最終卻又回到了為(wei) 民救亂(luan) 的傳(chuan) 統當中。他為(wei) 了不顧一切地獲取秩序而毫不留情地破壞傳(chuan) 統,卻在最深刻的問題上,依然受了傳(chuan) 統文明的滋養(yang) 而不自覺。
韓非的思想受老子的影響,但老子或許慣於(yu) 冷眼旁觀,卻決(jue) 不冷血,更不恐怖。即便老子明確表示,“古之善為(wei) 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第六十五章),或者“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xing) 之;將欲奪之,必固與(yu) 之,是謂微明”(第三十六章),可這並不意味著有愚民的動機或權謀的色彩。老子的這種主張自有其思想上的一貫性,不能從(cong) 形上的道論體(ti) 係中抽離出來而論。老子基於(yu) 對民情的洞察而主張“使民無知無欲”,亦作如是觀。其謂:
不尚賢,使民不爭(zheng)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wei) 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luan)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誌,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者不敢為(wei) 也。為(wei) 無為(wei) ,則無不治。(第三章)
晚周諸侯國為(wei) 了壯大自己的勢力,而相互間不斷發動征戰,這在老子的眼裏,無非就是導致民不聊生,也很少有哪些諸侯國就真正因此而壯大了。這種人世間的興(xing) 起作為(wei) ,在老子看來未免太過於(yu) 造作了,完全無助於(yu) 避免惡運,甚至本身就導致了惡運。不難想象,老子原本作為(wei) 周室史官,在流落民間之後,所到之處都是滿目瘡痍、生靈塗炭,這種人為(wei) 作惡可能給他造成了強烈的衝(chong) 擊。如果隻是根據對社會(hui) 現實的觀察,一般說來,人的種種作為(wei) ,總是有好有壞。上至國家的政策措施,下至百姓的言行舉(ju) 止,很多方麵會(hui) 招致惡果,這是社會(hui) 現實的狀況。與(yu) 此同時,也肯定有人做出來的所謂善言善行,老子當然不會(hui) 意識不到。但他可以認為(wei) ,人的這種為(wei) 善的力量太微弱,並與(yu) 作惡糾纏在一起,既製衡不了作惡,同時善惡力量的對抗又隻會(hui) 強化惡。更何況,善惡的分辨本身也太過於(yu) 平常,或者就是不及根本。最根本的做法莫過於(yu) 從(cong) 人為(wei) 造作上全麵退卻而主張“無為(wei) ”,比如“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不見可欲”之類的,是“為(wei) 無為(wei) ,則無不治”。
老子主張的“無知無欲”在《莊子》文本中多有相照應之處,所謂“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天地》),明顯是重複老子的主張;聲稱“貨財聚,然後睹所爭(zheng) ”(《則陽》),亦與(yu) “不貴難得之貨”相近。在欲望方麵,《莊子》中有一句名言,曰“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大宗師》),這話也常為(wei) 現代人所引用。欲望這東(dong) 西一向都比較好理解,人不能沒欲望,但也不能欲望膨脹。常人最易為(wei) 欲望所裹脅,卻也最能嚐盡欲望的苦頭。欲海橫流之中多少辛酸和痛苦的故事,不難讓人明白“嗜欲深者天機淺”的道理。雖說擺脫欲望總是很難的,但這並不妨礙懂得對“無欲則剛”的讚賞。然而,對於(yu) “知”就不一樣了,即便沒有經受“知識就是力量”的洗禮,“知”難道不是越豐(feng) 富越好嗎?“知”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會(hui) 與(yu) “欲”是一回事,“無知”竟然是值得追求的嗎?這顯然就不那麽(me) 好理解了,至少要比“無欲”難懂得多。
無論老、莊,理解其“無知”的主張,不妨與(yu) “欲”勾連起來看。或者可以說,欲望膨脹的根源就在“知”,隻有“無知”,才可能“無欲”。仔細琢磨一下,這意思其實也並不難懂。雖說“知”未必一定刺激欲望膨脹而陷入貪汙腐化,可若是多想一下,不正是雖“有之未必然”,而“無之”則“必不然”嗎?雖然將車禍的原因歸結於(yu) 根本就不該有車,會(hui) 讓人覺得可笑,但確實可以借以理解老、莊的思路。如老子所言“五色令人目盲”之類,《莊子》則進一步發揮,“一曰五色亂(luan) 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luan) 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天地》)。《淮南子》和《文子》均有類似言論,[⑩]可見是道家常有的思想表達。縱欲傷(shang) 身也算是生活常識,放縱耳目口鼻之欲,必然會(hui) 傷(shang) 害到耳目口鼻本身。與(yu) 其追求所謂恰當地運用耳目口鼻之欲,徹底地“塞其兌(dui) ,閉其門,終身不勤”(第五十二章)又如何呢?同樣地,與(yu) 其追求恰當地把握“知”而提防陷入到欲望的泥潭當中,難道就不可以幹脆否定“知”嗎?這確實顯示出老子對民情的深刻洞察,指望百姓恰當地把握“知”未免太艱難了,相比之下以徹底否定“知”的方式達到“無欲”,或許更具有現實性。如果一定要辯解“知”未必刺激欲望,老、莊的意思肯定不是要無視這一點,可問題在於(yu) ,“知”真的是值得追求的嗎?雖然有車未必會(hui) 導致車禍,可擁有車的意義(yi) 又在哪裏呢?巧得很,莊子很早就拒斥過類似於(yu) 汽車這樣的機械物:
子貢南遊於(yu) 楚,反於(yu) 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wei) 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於(yu) 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wei) 圃者卬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wei) 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為(wei) 槔。”為(wei) 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yu) 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wei) 也。”子貢瞞然慚,俯而不對。(《莊子·天地》
就汽車所能帶來的方便、快捷以及輕鬆而言,所有這些不就是槔這樣一個(ge) 早期機械物所要實現的嗎?可是當莊子代表人類第一次反思這種機械物的時候,他表現了高度的警惕而非讚揚,因為(wei) 他從(cong) 這裏預感到了“知”的運用所刺激的欲望膨脹。莊子既反對槔所代表的技術上的“知”,又反對槔這種技術必然引發的擴張生產(chan) 所刺激的“欲”,正是道家“無知無欲”之意而表現“無為(wei) ”。當平常人為(wei) 機械和技術所帶來的高效和快捷而歡欣鼓舞時,莊子看到的是被挑動的人心。人是不是一旦接受了這種機械物,就必然陷入到利益算計和欲望膨脹之中呢?這得看在什麽(me) 意義(yi) 上說,至少現代性的事業(ye) 已經提供了確切的答案。高度發達的現代技術帶來了空前的物質繁榮,人類卻比以往任何時代更加感到資源的匱乏,這就已經證實莊子在兩(liang) 千多年前的警惕不是杞人憂天。將車禍的原因追尋到根本就不該有車,這並不可笑,老子還將偷盜的原因追尋到了根本就不該有奇珍異寶呢。“無知無欲”並非隻是極端那麽(me) 簡單,要反思現代性的事業(ye) ,道家的“無知無欲”依然不失為(wei) 一種可能的思想資源。如果“知”總是淪為(wei) 挑動“欲”的幫凶,那它的價(jia) 值就很可疑了。何況,否定了“知”,並非什麽(me) 也沒剩下。老子有雲(yun)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第四十七章)“無知”不是懵懂,也可能是內(nei) 心澄明,像明鏡似地知天下、見天道。
有理由相信,老子很清楚仁義(yi) 禮智是為(wei) 了追求人性的善,但身陷晚周亂(luan) 世之中的他,目睹的卻是仁義(yi) 禮智被用來粉飾惡行,正如聖人之道被盜賊之心所托一樣[11]。然而,即便如此,作為(wei) 哲學家,老子同樣應該清楚,隻要有強大的思想頭腦,無論是仁義(yi) 禮智,還是別的認知訴求,必定可以把握好人性之善。可問題在於(yu) ,難道可以指望芸芸眾(zhong) 生都憑借這種思想頭腦來武裝自己嗎?老子肯定覺得是不可能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哲學家與(yu) 生民之間就注定走不到一塊。雖說不能苛求達成“知”上的共識,還不能在“無知”的意義(yi) 上相互分享嗎?如果任何一種“思想武器”都有可能被眾(zhong) 生玩壞,那麽(me) 解除武器本身才是杜絕禍患的根本之路。哲學家的頭腦不會(hui) 因“無知”而停止思想的步伐,而芸芸眾(zhong) 生卻會(hui) 止於(yu) “無知”而“不爭(zheng) ”“不為(wei) 盜”,以及可以“使民心不亂(luan) ”。因此,“無知無欲”並非是思想的頭腦不顧眾(zhong) 生而任性飛揚的產(chan) 物,而是老子基於(yu) 民情的洞察而提出的思想主張。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莊子延續“無知無欲”的思想路線,依然沒有偏離老子奠定的“民”學視野。無論老、莊,基於(yu) 對民情的洞察,“無知無欲”體(ti) 現在治理層麵上,主要意味著“民心不亂(luan) ”。比如那個(ge) 南越的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yu) 而不求其報”(《莊子·山木》)雲(yun) 雲(yun) ,沒有任何私有觀念,民心相當純樸,自然就好治理了。與(yu) 儒家描述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相類似,道家主張“常使民無知無欲”,始終將思想收斂在“民”的層麵,不管生民是基於(yu) “無知”還是“不可使知之”,哲學的使命就是為(wei) “民”擔負起這種“知”。道家未必找到了最恰當的方式知“民”之所當知,但確實是在完成這種哲學的使命,晚周諸子都非常清楚哲學應該幹什麽(me) 。
五、餘(yu) 論
當然,也有例外的情形。如前文所言,儒家或諸子百家都是“被哲學”的受害者,但名家可能例外。在百家之學當中,名家的思想顯得特別格格不入,乃至於(yu) 很難被視為(wei) 與(yu) 智慧地愛相關(guan) ,尤其缺失“民”的視野,反倒與(yu) 愛智慧相雷同。比如名家有一個(ge) 命題,叫做“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wan) 世不竭”(《莊子·天下》),是說一根在空間上很有限(如一尺長)的棍子,如果每天從(cong) 中截取一半下來,則會(hui) 陷入在時間上沒有窮盡的地步。現代學人都明白這是什麽(me) 意思,管它叫悖論,其與(yu) 中國古典的思想語境特別不類,可正契合古希臘時期的哲學風貌。
除“一尺之捶”這一命題外,還有兩(liang) 個(ge) 命題“飛鳥之景,未嚐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莊子·天下》),以及《列子》一書(shu) 中的“影不移者,說在改也”(《仲尼》),這三個(ge) 命題與(yu) 古希臘時期的“芝諾悖論”有著驚人的相似。“鏃矢之疾”是指飛動中的箭,正是芝諾悖論之一“飛矢不動”中的飛矢。“飛鳥之景”中的“景”讀成“影”,“未嚐動”與(yu) “影不移”意思是一樣的,所謂“不行不止”也是與(yu) 運動相關(guan) ,與(yu) “飛矢不動”討論的主題相一致。芝諾悖論中的另一命題“阿基裏追龜”,是說隻要爬得最慢的烏(wu) 龜先爬一段距離,即便跑得最快的運動員阿基裏也無法追上烏(wu) 龜,思考的還是運動這一主題。對於(yu) 辯者二十一事中的“飛鳥之景”與(yu) “鏃矢之疾”,馮(feng) 友蘭(lan) 提供了幾種理解的可能,其中之一是說:“亦可謂動而有行有止者,事實上之個(ge) 體(ti) 的飛矢及飛鳥之影耳。若飛矢及飛鳥之影之共相,則不動而無行無止,與(yu) 一切共相同也。”還有一種理解是指思想中的飛矢與(yu) 飛鳥之影,並認為(wei) 與(yu) “一尺之捶”同。[12]馮(feng) 氏這種以共相或思想上的存在這種方式來分析,不能說沒有關(guan) 係,但並不是最準確的,唯其稱這些命題實相同則為(wei) 至當。如果通過芝諾悖論來理解,就會(hui) 發現“飛矢不動”和“阿基裏追龜”都是運用了“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wan) 世不竭”的思想邏輯,一根在空間上很有限的棍子,相當於(yu) 是一段有限的距離,卻能夠在時間上進行無限的分割,於(yu) 是就會(hui) 陷入到類似於(yu) “飛矢不動”和“阿基裏追龜”的悖論。名家的“飛鳥之景”“鏃矢之疾”或“影不移者”這些命題,雖然不一定表達得這麽(me) 清晰和精致,但思想邏輯是一樣的。經過“被哲學”的分析,未必不是對名家哲學品格的一種提升。像公孫龍的“白馬非馬”命題,尤其被辨析得非常精細,卻並未損失什麽(me) 。
名家的這種思想風格是否夠得著愛智慧的哲學路線,可能還不一定。芝諾悖論質疑的是物質的運動方式,而主張萬(wan) 物都是靜止的,芝諾作為(wei) 埃利亞(ya) 學派的哲學家,自有其哲學上的價(jia) 值追求,但名家未必就有這種哲學上的理想。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名家的基本視野已經脫離了中國古典的思想關(guan) 懷。像“萬(wan) 世不竭”這樣一個(ge) 特別具有人倫(lun) 秩序感的用語,卻用來表達截取半根棍子的事上,這就有超脫人倫(lun) 而進入純粹時空觀念中的苗頭。雖然曾一度讓現代學人感到歡欣鼓舞,但現在來看顯然也不是什麽(me) 值得驕傲的現象。中國古代典籍喜歡用“萬(wan) 世”來表達時間上的無限概念,像“足以為(wei) 萬(wan) 世則”(《荀子·禮論》)之類的,表達出古代思想追求垂法萬(wan) 世的基本精神。“萬(wan) 世”的觀念顯然來自於(yu) 一世又一世的綿綿不絕,比如說婚禮是“萬(wan) 世之始”(《禮記·郊特牲》),或是“萬(wan) 世之嗣”(《禮記·哀公問》),就是這個(ge) 意思。雖然可以很自然地引申出時間上的無限,但始終不離人世間的人倫(lun) 秩序。當荀子聲稱“與(yu) 萬(wan) 世同久”時,指的正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婦”(《荀子·王製》)這種基本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由是,“萬(wan) 世不竭”用在“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上,才顯得特別突兀。脫離了中國古典的人倫(lun) 秩序,名家在哲學何為(wei) 的問題上未必是清楚的,這又是一個(ge) 例外。
注釋:
[①]丁紀:《論學信劄(十八通)》,載《切磋二集》,第166頁,四川人民出版社2012年。
[②]丁紀:《論學信劄(十八通)》,載《切磋二集》,第166-167頁。
[③]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8頁,中華書(shu) 局1983年。
[④]丁紀:《大學條解》,第60頁,中華書(shu) 局2012年。
[⑥]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必將有盜。”其鄰人之父亦雲(yun) 。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韓非子·說難》)
[⑩]《淮南子·精神訓》雲(yun) :“是故五色亂(luan) 目,使目不明;五聲嘩耳,使耳不聰;五味亂(luan) 口,使口爽傷(shang) ;趣舍滑心,使行飛揚。”另見《文子·九守》篇。
[11]蹠之徒問蹠曰:“盜亦有道乎?”蹠曰:“奚適其無道也!夫意而中藏者,聖也;入先者,勇也;出後者,義(yi) 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無之。”由此觀之,盜賊之心,必托聖人之道而後可行。故老子曰:“絕聖棄智,民利百倍。”(《淮南子·道應訓》)
[12]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第167頁,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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