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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明作者簡介:陳少明,男,西曆1958年生,廣東(dong) 汕頭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長期從(cong) 事中國哲學的教學與(yu) 研究,出版有《〈齊物論〉及其影響》,《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做中國哲學》和《仁義(yi) 之間》等著作。 |
儒家倫(lun) 理與(yu) 人性的未來
作者:陳少明(中山大學哲學係)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開放時代》2018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七日庚戌
耶穌2018年11月14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的論題以現代高科技對人類的影響為(wei) 背景,不過它關(guan) 心的不是機器是否會(hui) 變成人,而是人是否會(hui) 改變自己本性的問題。儒家人性論是可供參照的一個(ge) 視角,但需要對性善與(yu) 性惡兩(liang) 種觀點的意義(yi) 作進一步的澄清。從(cong) 根本上講,人性變化與(yu) 否的判斷標準,主要是自我認同的能力,包括自我意識以及欲望的感知與(yu) 表現,還有由此派生的與(yu) 同類相處的社會(hui) 態度,即儒家理解的善惡觀。由此分析,日新月異的虛擬現實的技術,如果不是通過對腦神經的改造甚至替換,罕有機會(hui) 實現對人性的改造。生物技術則不一樣,除了克隆與(yu) 基因編輯可能引發人道問題,因而備受矚目外,本文特別關(guan) 注體(ti) 外生殖與(yu) 壽命延長這兩(liang) 種現象可能帶來的道德困境。體(ti) 外生殖有機會(hui) 得到個(ge) 人主義(yi) 、平等主義(yi) 價(jia) 值觀的支持,而壽命延長則幾乎是人類永恒的夢想。當然,麵對這一挑戰的不隻是儒家倫(lun) 理,也包括整個(ge) 人類文明既有的基本價(jia) 值準則。
【關(guan) 鍵詞】儒家倫(lun) 理,人性,高科技,未來社會(hui)
一、引言
自從(cong) “阿爾法狗”(AlphaGo)①在2016年擊敗人類圍棋世界冠軍(jun) 之後,輿論場上響起一片“狼來了”的驚呼。人們(men) 擔心由“阿爾法狗”所代表的體(ti) 現人工智能最新成就的機器人,在不久的將來,會(hui) 從(cong) 目前仍然聽從(cong) 人類支配的“狗”,變成失控的“狼”。這意味著它可能會(hui) 擁有自主意識,且最終反過來成為(wei) 淩駕於(yu) 人類之上的新物種。所以像霍金、馬斯克這樣的人類翹楚,便一再向人們(men) 發出限製相關(guan) 研製的警告。但如何回應這種警告,不是本文討論的問題。也許“狗”真會(hui) 變成為(wei) “狼”,導致人、“狼”對抗,但我相信舊人類會(hui) 防範“新狼類”,就如曾經製服過舊狼類那樣。這是個(ge) 人信念,暫時不會(hui) 對之作較真的討論。我擔心的是另一種“狼類”,它既不是來自自然界,也非人類所製造,而是從(cong) 人自身蛻變而來的新物種。換句話說,擔心的是人類會(hui) 改變自己的本性,而改變的結果是回歸更原始的動物本能,甚至產(chan) 生一種對同類冷漠無情的狼性。它也與(yu) 人類突飛猛進的科技能力相關(guan) ,不過,它的問題不是機器是否會(hui) 獲得人性,而是人本身所擁有的人性是否會(hui) 喪(sang) 失或變異的問題。兩(liang) 者的區別,應當劃分清楚。在這裏,人性是個(ge) 關(guan) 鍵詞。相關(guan) 的問題便是:什麽(me) 是人性?人性會(hui) 變化嗎?人性的變化可能意味著什麽(me) ?三者是相互勾連的,後者以前者的回答為(wei) 基礎。關(guan) 於(yu) 第一個(ge) 問題,人類的先知早已有無數的答案,但不同文化或學派對它可能見仁見智,沒有完全一致的意見。因此,本文的觀察隻能透過特定的視角,這就是借助儒家的立場。
二、儒家人性論:一種澄清
人性論是儒學的主題,其簡明的觀點,便是《三字經》所概括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xi) 相遠”的說法。這是儒學主流的觀點,但它不是問題的全部。而且,更重要的是,僅(jin) 此不足以支撐我們(men) 要展開的論點。因此,需要先做一點澄清。
所謂性善論,是孟子的貢獻且為(wei) 宋明理學所繼承發展。其基本觀點是,每個(ge) 人天生都具備理解及傾(qing) 向善的能力。這種善,指的是對他人親(qin) 善或友愛的態度。它包括對親(qin) 人的愛(如孟子說的“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和對陌生人特別是弱者的關(guan) 懷(如見孺子將入井而有“怵惕惻隱之心”)。但這種善隻是一種潛能,並不必然成為(wei) 現實。就如沒有種子便沒有大樹,但種子不是大樹。它要成材,需要條件,包括天然的與(yu) 人為(wei) 的,後者即培養(yang) (或修養(yang) )的工夫。由此擴展開來,才可實現“民胞物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的道德秩序。毫無疑問,它是儒家倫(lun) 理的思想基石。其思想目標在於(yu) 說明人為(wei) 何可能以及需要講倫(lun) 理,做有道德的人。為(wei) 什麽(me) 要把它稱作“性”?性源於(yu) 生字,原本意味著與(yu) 生俱來的因素。但是性善論並沒有把人天生的一切都當作“性”。因為(wei) ,它強調人之性必須是人獨有的,以體(ti) 現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特質。人身上與(yu) 動物同具的東(dong) 西,不必包括進來。簡言之,強調人性善,是要與(yu) 動物劃清界限,所以有人禽之辨,或者“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孟子·離婁下》)之說。
雖然性善論可能抓住了問題的根本,但是排除人身上的生物性因素之後,它難以有效解釋人除道德之外的其他行為(wei) ,包括與(yu) 道德無關(guan) 甚至反道德的現象,而那個(ge) 範圍可能更加廣泛。荀子性惡論的提出,就可矯正、彌補性善論這方麵的缺陷。雙方的對立不在於(yu) 對善惡含義(yi) 理解的不同,而在於(yu) 納入“性”的範圍不一樣。孟子的“性”著眼於(yu) 人與(yu) 動物的差別,而荀子的“性”則是人與(yu) 生俱來的品質。荀子這樣概括他對人的觀點:“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荀子·王製》)這裏,人處在整個(ge) 存在鏈條的頂端,其他存在物所具備的特性人也具備。當然,站在最頂端的人還有其獨具的品質,那就是“義(yi) ”。就最後一項“義(yi) ”而言,荀子同孟子一樣,都強調人生的道德意義(yi) ,因此都是儒家。清代戴震寫(xie) 《孟子字義(yi) 疏證》,但他對人性的理解可能與(yu) 荀子更匹配:“有天地,然後有人物;有人物,於(yu) 是有人物之性。人與(yu) 物同有欲,欲也者,性之事也;人與(yu) 物同有覺,覺也者,性之能也。事能無有失,則協於(yu) 天地之德,協於(yu) 天地之德,理至正也。”②戴震的“覺”,類似荀子的“知”。知或覺處理欲,物隨欲而動,而人則有控製之力,使其合於(yu) 義(yi) 理之則。
顯然,孟子的觀點是一種古典的道德精英主義(yi) ,而荀子及戴震則麵向平民大眾(zhong) 。後者更有觀察現代及未來人類存在狀況的作用。而整個(ge) 問題的核心,就在於(yu) “知”(或“覺”)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雖然人、物均有知,但人之知超越物之知。人不僅(jin) 知欲,也能知理;不僅(jin) 知己,還要知人。在荀子筆下,隻有知,才會(hui) 智: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
子貢入。子曰:“賜,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貢對曰:“知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君子矣。”
顏淵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荀子·子道》)
自知首先是有自我意識或能自我認同,包括對自身欲望的感知、追求、克製與(yu) 超越的能力。自我既是欲望的主體(ti) ,也是責任的主體(ti) 。在自知的基礎上,才能推己及人,即把人當人而非當物(工具),即由“知人”而形成倫(lun) 理意識。自知是人性的條件,知人則是對人性的規範。後者涉及的是“義(yi) ”的問題。從(cong) 儒家的觀點看,良知的存亡就是人性是否變化的尺度。
三、虛擬現實與(yu) 自我認同
人性變化的假設,是在高科技發展對人類生活帶來深刻影響的條件下形成的。但高科技是個(ge) 複雜的現象,不是所有高科技都影響人性的狀態。例如,人工智能領域,發展中的機器人,以“阿爾法狗”為(wei) 象征,從(cong) 棋手到服務員甚至性玩偶,將全麵介入人類社會(hui) 的公私生活,它對現存的生活秩序一定會(hui) 產(chan) 生巨大的衝(chong) 擊。但它帶來的困惑,是人工製作的物是否會(hui) 變成人,而非人性是否喪(sang) 失或扭曲的問題,不在本文論列。同時,對人性可能造成影響的高科技,也有影響程度不同及可控情況的差別,必須分開認識。下麵的討論以虛擬技術與(yu) 生物科技為(wei) 例,本節先談前者。
虛擬技術與(yu) 機器人不同,機器人是我們(men) 可以辨識的人造物,隻是它可以像人一樣受你調遣,與(yu) 你協作,包括助你與(yu) 他人為(wei) 敵。即便機器人眩惑了你,你自己也不存在認同問題。與(yu) “阿爾法狗”下棋的棋手,可能不知道“阿爾法狗”是什麽(me) 東(dong) 西,但都知道自己是誰。虛擬技術則有兩(liang) 種情況,一種是自我意識不變,另一種會(hui) 導致體(ti) 驗者出現認同變化。所謂虛擬現實的技術,就是讓親(qin) 臨(lin) 者把虛假的景象感知或體(ti) 驗成真實的環境。它由來已久,有一個(ge) 演變過程。一開始是人工的、局部的、娛樂(le) 的,後來發展成信息的、全局的和生活的。舞台魔術可以看作早期虛擬技術的古老形式,接下來變化就不一樣了。例如,美國好萊塢環球影城中有一款遊戲,觀眾(zhong) 坐在球形電影院裏,感覺自己身體(ti) 騰雲(yun) 駕霧,上刀山下火海,險象環生,甚至導致暈眩惡心。這其實隻是透過高速運動著的攝影機視角看到的類3D電影而已。北京王府井曾有個(ge) “鬼屋”,燈光一變,一個(ge) 狹小平常的會(hui) 客室,馬上變成乾隆年間陰森森的老宅子。“鬼故事”的主人公——一個(ge) 冤死的“女鬼”就若隱若現地在你眼前晃動。在向你訴冤的過程中,不經意間,其白色的裙擺還會(hui) 拂過你的臉頰或手背,讓你驚悚不已。與(yu) 傳(chuan) 統魔術不同之處,“我”不是觀眾(zhong) ,而是過程中的一員。整個(ge) 環境都是虛擬出來的。虛擬是虛幻的遊戲,也可滿足現實的需求。進入仿真訓練裝置的飛行員,其感覺也可同在藍天上飛翔一樣,功夫真實,但訓練安全。不僅(jin) 如此,富有想象力的學者還預言,有一天,你還可以同與(yu) 你不在同一地方的戀人,到另一個(ge) 虛擬的地方談情說愛,甚至生兒(er) 育女。聽起來無比刺激,而且它的確提出了一些顛覆性的哲學問題,如身心同一性是否必然,以及自然世界與(yu) 虛擬世界的關(guan) 係及其價(jia) 值地位的判定,等等。③但是,在這類體(ti) 驗中,體(ti) 驗者在體(ti) 驗前、體(ti) 驗中與(yu) 體(ti) 驗後,均沒有自我意識的變化。在自然世界與(yu) 虛擬世界的感知轉換中,“我們(men) 還將看到,無論感知框架如何轉換,經曆此轉換的人的自我認證始終不會(hui) 被打亂(luan) ”。④所謂自我認證即自我認同。這就是說,在虛擬現實中生活的人,不存在“我是誰”這樣的問題。
但是,還存在另一類性質不同的虛擬現象。許多人特別是影視作者或導演,都構思過給睡眠者插播精心設計的做夢程序這樣的情節。技術上如何實現不知道,但我們(men) 假定它最終會(hui) 弄假成真。說它是虛擬現實有兩(liang) 重意義(yi) 。第一,插播的夢原本不是自然的夢,但它可以取代自然做夢的過程。第二,由於(yu) 夢的內(nei) 容由人工製作,它可以按需要模擬實際生活。因此,入夢是把“夢想”當真實來體(ti) 驗的過程,它是另一層次上的虛擬現實。入夢的虛擬,跟清醒狀態的虛擬不一樣。首先在夢中沒有被體(ti) 驗者懷疑識破的可能。更複雜的問題在於(yu) ,夢中的主角可以變換,就如莊周夢為(wei) 蝴蝶那樣。這就意味著,體(ti) 驗者在夢中與(yu) 夢後的自我認同可以不一致。盡管日常生活中,偶爾夢見變成某人或某物,醒來之後也會(hui) 有些詫異,但不大可能導致認同的混亂(luan) ,正常人的神經不會(hui) 如此脆弱。可是,假如每天都做同一題材的夢,或者幹脆夢成電視連續劇,問題就不一樣了。常規的夢當然不會(hui) 這麽(me) 詭異,但通過“私人訂製”來的夢就有可能。人生並不美滿,勞累、憂慮、挫折往往是常態。“一醉解千愁”,既然醉酒可以消愁,那何妨直接做夢呢,功效定當不同。偶然這樣做是小酌貽情,長期這樣做是控製不住自己,那是對酒精上癮。做夢上癮的話,自然會(hui) 改變或破壞你對正常生活的感覺,甚至可能導致自我意識錯亂(luan) 。其實,它可能就是一款精神毒品,其副作用大致與(yu) 吸食物質毒品一樣。這是對人性的扭曲。所幸在於(yu) ,它是間歇性的,可能存在戒除的辦法。人們(men) 可以如同對付上網成癮者一樣來對付它。
但是,如果這種對意識過程的選擇性幹預,發展成為(wei) 借助新型信息技術對腦神經的改造甚至替換,那就是人性的直接改造。我們(men) 常在好萊塢涉及美國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CIA)或英國軍(jun) 情六處(MilitaryIntelligence 6,MI6)驚天陰謀的電影中,看到類似的橋段。一個(ge) 大腦被改造過的人,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記了過去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或者僅(jin) 保留主導者讓其殘留的信息,同時還成為(wei) 精神與(yu) 意誌超強的人,也就是被改造成一匹聽命於(yu) 某一主子的能夠橫行無阻的“狼”。所謂腦-機對接的想象或試驗,就是來自這類故事的啟發。其最好的理由是造就天才,因為(wei) 人腦儲(chu) 存的知識與(yu) 思考的速度無法與(yu) 機器相比,“阿爾法狗”的勝利就是證據。這不是把機器變成人,而是把人變成機器,一種超級機器。如果成功,這種人不是智人,也不是機器人,而是“非人”。現在,我們(men) 也會(hui) 聽到反對這種冒險的聲音,但它似乎沒有反對發展高智能機器人的呼聲響亮。
上麵描述的三種類型中,第一類對普通的娛樂(le) 或工作有益,盡管也會(hui) 提出某些傳(chuan) 統所沒有的問題,但它對人類的自我認同不構成障礙。第二類涉及對腦神經活動的幹擾,其作用類似於(yu) 某種帶毒的精神類藥品,可以是某種精神類疾病的治療手段,適當的使用有益於(yu) 健康,但過量的話,則無異於(yu) 吸食毒品。它會(hui) 製造幻覺,形成認同障礙,傷(shang) 害身體(ti) 。因此,這種技術的應用,應該像毒品一樣受到嚴(yan) 格控製。第三類即對人類大腦的改造或更替,它破壞自我意識,是對人性的扭曲。不管站在哪種文化或宗教的立場上,都應當加以拒絕、禁止。就此而論,人類的智慧與(yu) 意誌,應當具備克製相關(guan) 衝(chong) 動的能力。即便其如當今毒品那樣屢禁不絕,但也不會(hui) 泛濫成災。由於(yu) 它罕有機會(hui) 整體(ti) 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因而也不構成對儒家的特別挑戰。
四、生物改造與(yu) 未來社會(hui)
與(yu) 借助幹預或改造腦神經來改變精神世界這種方式不同,生物科技及現代醫藥通過改善人的身體(ti) 狀態來達到健康長壽的目的。前者有類於(yu) 傳(chuan) 說中的妖術,後者則與(yu) 人類長生不老的古老夢想更趨一致。但是,前者可能因手術的個(ge) 別性,即使當事者受到改變本性的傷(shang) 害,也非容易蔓延的現象。後者則可能因人類的態度與(yu) 技術能力,而把問題普遍化。隻是,後者依然存在外科手術式與(yu) 漸進式的不同。而漸進的改造才是問題的要害,它可能是不可逆的。
說到生物技術的進步,大家最容易想到的可能是克隆生命的問題。從(cong) 第一隻克隆羊到第一隻克隆猴的成功,用了20年的時間(1997年—2017年)。而靈長類動物克隆成功,意味著這種技術也可能應用到人類身上。但是,這種通過體(ti) 細胞進行的無性繁殖技術應用到人身上可能帶來的社會(hui) 後果,無論在宗教還是倫(lun) 理上都有阻力。人類目前正在嚐試給它劃禁區,首先在美國開始限製。因此即使有人秘密從(cong) 事相關(guan) 的實驗,它也不會(hui) 有失控之虞。但下麵要談論的三個(ge) 問題,則未必形成社會(hui) 共識。
首先是基因編輯。基因是生命的遺傳(chuan) 密碼,自從(cong) 人類基因組圖譜被公布後,它對人體(ti) 的認識及運用,有了無限的可能。其中,通過基因編輯技術來防治遺傳(chuan) 病或某種身體(ti) 的先天缺陷,是可欲的目標,且前景明朗。但這一技術的發展,還蘊涵著一種更積極的意義(yi) ,即全麵優(you) 生的可能。它不僅(jin) 可以消極地去除某種先天缺陷,而且可能積極提升生命的質量,包括體(ti) 格甚至智能。這比人類為(wei) 了同樣目標在後天培養(yang) 中所投入的精力與(yu) 資源,更經濟和更有保證。原則上,它可以造福全人類,我們(men) 何樂(le) 而不為(wei) 呢?但是,實施這種技術的社會(hui) 過程與(yu) 後果則很複雜。新技術的實施,一開始必然成本高,無法普及。而如此奇效,首先吸引的定是社會(hui) 權勢階層的興(xing) 趣。如果受益於(yu) 這種技術的第一代人出現,這些新人並沒有道德品質也得到提升的保證(目前還沒聽說人類擁有發展“道德基因”的技術),他們(men) 是否會(hui) 依賴其超強的能力,阻止別人獲得同樣的機會(hui) ,以確保自己的優(you) 勢地位,就是個(ge) 嚴(yan) 重的問題。這是人性固有的傾(qing) 向之一。也許這種擔憂低估了未來超人的道德水準,就如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某些部族一樣,也可能做到為(wei) 其共同體(ti) 的利益而分享這種福利。甚至某些民主國家,也可能通過立法使這種福利普遍化。但是,它不保證會(hui) 澤及其他族群或國家,特別是在充滿利益競爭(zheng) 的國際局勢下。一個(ge) 明顯的例子,就是當今世界上擁核國家拚命阻止無核國家獲核的現象。可某些種族或國家如果獨自實施這種基因技術,無疑就是種族主義(yi) 的複興(xing) 。⑤它不是人類的福祉,而是噩夢。
對於(yu) 這種技術是否可能被濫用,樂(le) 觀主義(yi) 的預言家,如愛德華·威爾遜認為(wei) :“預測未來的世代會(hui) 對遺傳(chuan) 采取保守的態度,除了修補殘缺的基因之外,他們(men) 將抗拒其他的遺傳(chuan) 變更。這麽(me) 做是為(wei) 了保有情緒和心理發展的外遺傳(chuan) 法則,因為(wei) 這些元素組成了人類的物質靈魂。其中的道理如下:情緒和外遺傳(chuan) 法則的更改如果夠大,人類就某些方麵而言也許會(hui) 變得‘更好’,但不再是人類了。取消人性的某些成分,而強調純粹的理性,結果將形成一個(ge) 以蛋白質為(wei) 基礎但結構糟糕的計算機。”⑥這有其道理,但前提是人類要有足夠的自覺,不然就會(hui) 像尤瓦爾·赫拉利所擔心的:除了去掉先天缺陷之外,誰不希望自家的女孩兒(er) 比別人家的更強,記憶力更好,性格更開朗呢?“而且,就算你不想對自己的孩子這麽(me) 做,如果鄰居都這麽(me) 做了怎麽(me) 辦?難道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嗎?又如果本國政府禁止對兒(er) 童做基因工程,但某個(ge) 國家對此毫無限製,於(yu) 是製造出許多了不起的天才、藝術家和運動員,遙遙領先於(yu) 全世界,又該怎麽(me) 辦?於(yu) 是,我們(men) 就像這樣一小步一小步走著,等到哪天,就會(hui) 有孩子基因類型目錄任君選擇。”⑦因此,這種技術一旦成熟,必須有如同阻止克隆人那樣的態度對待它,甚至像防止核擴散一樣,實行全球監控,才不會(hui) 帶來危害。
除了基因編輯、改造人種之外,另一項富於(yu) 誘惑性的技術便是體(ti) 外生殖。在此之前是代孕,精子庫、冷凍卵子係原料儲(chu) 備,受精成功後,將胚胎置入被寄生的母體(ti) 。它的優(you) 點就是可以幫助部分喪(sang) 失直接生育能力的人,獲得其生物學意義(yi) 的後代。在這種情形中,嬰兒(er) 血親(qin) 意義(yi) 的父母,需要一定的技術手段才能確認,但代生者卻是自然清楚的。由此而存在“雙重母親(qin) ”的問題。體(ti) 外生殖的差別在於(yu) ,它不需要代孕、代生的母體(ti) 。製造一個(ge) 與(yu) 子宮一樣的準生物環境,不見得比腦-機對接的技術要求更難。對於(yu) 訂購者而言,沒有代孕者作為(wei) 媒介,能省去很大的法律與(yu) 道德上的隱憂。即使對於(yu) 那些本有生育能力,同時希望擁有子女,卻又想避免自然生殖過程的焦慮、煩難與(yu) 痛苦的人來說,直接從(cong) 機房裏抱出一個(ge) 具有自己基因的嬰兒(er) ,也是一個(ge) 合乎理智的選擇。既然是一門不錯的生意,就不妨把它做大。直接建立人類生產(chan) 線,讓嬰兒(er) 排著隊出品。大家甚至不需要知道特定的基因來源,因為(wei) 其顧客不一定是個(ge) 人,也可以是社會(hui) 或國家。這種設想奇特,但不荒謬,因為(wei) 它基於(yu) 兩(liang) 個(ge) 原因,一個(ge) 是社會(hui) 發展的需求,一個(ge) 是平等主義(yi) 的理想。人口萎縮、人口老齡化是當下發達國家或地區普遍的困境。而不願生育的基本原因,是它會(hui) 增加養(yang) 育者的負擔與(yu) 責任,同時限製其人生的自由。按需要生產(chan) 人口既能補充產(chan) 業(ye) 大軍(jun) ,又可免除產(chan) 育者的直接責任。另一個(ge) 是倫(lun) 理的理由。費孝通說過,人類所有的不平等中,最大的不平等就是出生於(yu) 不同的家庭。更早的時候,康有為(wei) 寫(xie) 《大同書(shu) 》,展望理想社會(hui) 的藍圖,原則就是通過“破九界”以達至人人平等的境地。其重要舉(ju) 措之一,是孩子的養(yang) 育公產(chan) 化。孩子生下後即歸公共育嬰機構撫養(yang) ,夫妻則有限期婚約,由此而徹底抽離家庭這一私有製基本單位存在的必要條件。⑧康有為(wei) 的想法很有共產(chan) 主義(yi) 色彩,20世紀60年代動員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ang) 時,其中針對家長的口號,就是同傳(chuan) 統的所有製觀念決(jue) 裂,不要把孩子當作自己的私有財產(chan) 。如果康有為(wei) 生活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看到高科技的發展已將其理想變為(wei) 嬰兒(er) 公產(chan) 公養(yang) “一條龍”,定會(hui) 更符合其當初的心願。當然,這絕非中國文化的產(chan) 物,福山也提醒我們(men) :“蘇格拉底在《理想國》第四部分中論證道,一個(ge) 充分正義(yi) 的城市,需要妻子兒(er) 女共產(chan) 化,隻有如此,父母才不會(hui) 知道他們(men) 生物學上的後代是誰,也不會(hui) 因此而偏袒他們(men) 。”⑨由此可見,由政府買(mai) 單,發展“人類”製造業(ye) ,說不定是一種得人心且有市場前景的構思。
最後是人類壽命延長的問題。長壽永生是種古老的祈求,許多宗教共同的重要主題就是克服對死亡的恐懼,或者通過死亡的想象來約束世人的行為(wei) 。但漫長的進化史表明人類壽命延長之路也很漫長。《論語》中就罕有提及在世的人中有祖父或有孫子同在的情形,衛靈公傳(chuan) 位給孫子比較例外。像孔子那樣能達到“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者,也不會(hui) 多,所以後人仍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的說法。2500年後的今天,即便有人活到100歲,也就增加30歲左右的壽命而已。壽命的延長,不論對個(ge) 人還是社會(hui) 生活,都有很大的影響。如壽命短,生育自然少,人口增長也慢,收人頭稅的話,公共財富的積累就不容易。又如,共同在世的是兩(liang) 代還是三代人,導致倫(lun) 理關(guan) 係的複雜程度就不一樣,相應的規矩、禮儀(yi) 甚至責任也有變化。由於(yu) 壽命增長慢,這個(ge) 變化過去並沒有在哪個(ge) 曆史時段突然變成為(wei) 問題。但是,最近生物技術與(yu) 醫藥的飛速發展,讓人預感到人類壽命在短時間內(nei) 加速延長的可能。穀歌公司的技術總監甚至預言,2029年就是人類走向永生的轉折點。其實,即使我們(men) 沒有這麽(me) 樂(le) 觀,也不懷疑壽命加速延長這一趨勢。那麽(me) ,後果呢?讓我們(men) 保守點設想,在半個(ge) 世紀之後,我們(men) 的平均壽命將達到120歲。這一增長有兩(liang) 種可能的模式。一種是生命各個(ge) 階段按比例放大。現在15歲前是兒(er) 童,將來25歲前是兒(er) 童。現在60歲是老人,將來90歲才是老人。另一種是兒(er) 童與(yu) 老年的時間大致不變,而從(cong) 青年、中年到壯年的時間特別加長了。從(cong) 已有的經驗看,兒(er) 童生理年齡不會(hui) 延長,第二種模式的可能性更大。這種變化對人的自我認同沒有影響,但是,它可能影響到欲望。
欲望分兩(liang) 類,一是社會(hui) 欲望,一是自然欲望。對欲望的感知、順從(cong) 與(yu) 控製能力,就個(ge) 別人而言,可能是人格問題,而對群體(ti) 來說,就是人性的基本表現。但壽命延長對這兩(liang) 種欲望的影響,方向可能是相反的。就自然欲望而言,“食色性也”,性的能力與(yu) 機會(hui) 可能隨之得到增強,從(cong) 而對以此為(wei) 基礎的性愛以至婚姻形態可能造成重大影響。閱曆的擴展,交往的繁複,一生一次婚姻可能不是生命的常態。假如大多數人有多次婚姻,且前後時間跨度較大,便有不同時期的家庭關(guan) 係,不但前期婚生的子女與(yu) 後期婚生的子女年齡懸殊,很可能不少孫輩比子輩年齡要大。同時,兄弟的兄弟,也未必是有血緣關(guan) 係的兄弟。婚姻關(guan) 係的複雜,不是導致家庭關(guan) 係的凝聚,而是鬆散。財產(chan) 分割的複雜性,使得家庭很難維持傳(chuan) 統的經濟功能。作為(wei) 社會(hui) 組織結構的基本單位的家,將不複為(wei) 家。儒家傳(chuan) 統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今天是嚴(yan) 重削弱,未來很可能崩潰。社會(hui) 欲望方麵則不是加強,而是減弱。物以稀為(wei) 貴,資源越稀缺,相關(guan) 事物的價(jia) 值越高。而對於(yu) 每個(ge) 個(ge) 體(ti) 而言,最大的稀缺就是生命時間的稀缺。所謂“隻爭(zheng) 朝夕”,或者“不能輸在起跑線上”,道出的都是同一本質。壽命延長後,很多原本重要的目標,都不必急於(yu) 一時。爭(zheng) 是費力費神的事情,“風物長宜放眼量”,意義(yi) 或價(jia) 值可以從(cong) 更長的時間尺度來衡量。等待或者慢節奏會(hui) 成為(wei) 生活的常態,價(jia) 值創造的動力自然也就減弱。
以上三種現象的發生,其初始願望可能都是為(wei) 了人類生存狀態的改善,其發展則很可能導致事與(yu) 願違。但三者對人性的影響程度與(yu) 可控性並不一樣。基因編輯是對人性直接的技術改造,可能有立竿見影的效果,但由於(yu) 沒法同時普遍實施,人類的大多數對之可能造成的不平等甚至新種族主義(yi) 的後果,應該有足夠的警惕、防範。體(ti) 外生殖的問題較複雜,從(cong) 人工流產(chan) 、體(ti) 外受精、代孕代生等行為(wei) 逐漸被接受,以及社會(hui) 需求和某種倫(lun) 理態度看,公眾(zhong) 對小範圍的試驗可能不太在意。但它潛藏著巨大的倫(lun) 理危險,是一個(ge) 需要高度警惕的問題。而延長壽命原本就是人性的體(ti) 現,即便未來可能有副作用,你也找不到反對的理由。而且,它的變化是漸進的,即使是人性的變化,也是一種弱變化。但是,這種變化具有最大的普遍性,它將深刻影響社會(hui) 的結構與(yu) 人類的價(jia) 值取向,而且是不可逆的。因此,它是人類將會(hui) 麵對的最大不確定之所在。
五、麵對挑戰的儒家倫(lun) 理
依前述對儒家人性論的理解,特別是荀子“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的觀點,人性應當包括在生物性基礎上疊加起來的文化因素。現代生物學家也說:“人性是什麽(me) ?它既不是基因,也不是基因的最終產(chan) 物——文化。人性是一種不同的東(dong) 西,我們(men) 才剛開始尋找合適的描述方式。它是外遺傳(chuan) 法則,也就是使文化進化朝向某個(ge) 方向發展、並因此聯結起基因和文化的心理發展遺傳(chuan) 規律。”⑩兩(liang) 者的差別在於(yu) ,前者指出其疊加的要素,而後者力圖揭示其內(nei) 在關(guan) 係規則。不管依哪個(ge) 定義(yi) ,判斷人性變化與(yu) 否的標準首先是自我認同的能力,包括自我意識以及欲望的感知與(yu) 表現,還有由此派生的與(yu) 同類相處的社會(hui) 態度。儒家把後者稱為(wei) 善或義(yi) 。在虛擬現實領域,我們(men) 從(cong) 虛擬環境與(yu) 幹預思維兩(liang) 方麵分析,認為(wei) 隻有對思維過程作生物性幹預,才會(hui) 對自我意識產(chan) 生影響。局部幹預隻是幹擾,而全麵更替則是中斷與(yu) 轉換。對思維進行生物性改造的危害性不難被公眾(zhong) 意識到,這種技術容易被控製或禁止。這是對人性的挑戰,但它並非儒家獨自麵對的議題。而在生命領域,從(cong) 基因編輯、人造嬰兒(er) 到壽命延長,是性質不同的問題。它並不導致個(ge) 人自我意識的混亂(luan) 或改變,但是,可能造成對生命感受與(yu) 理解的不同,對人性的衝(chong) 擊是深層的。當然,全麵基因改造製造超人的危險,也是容易覺察到的問題,福山對新種族主義(yi) 的擔心也表明這一點。因此,真正對儒家倫(lun) 理形成挑戰的是人造嬰兒(er) 與(yu) 壽命延長。兩(liang) 者都有可能找到支持的世俗理由。前者對平等主義(yi) 者、個(ge) 人主義(yi) 者、女權主義(yi) 者甚至不婚不育者,都有吸引力;後者則幾乎全人類都讚同,或者反過來說,你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兩(liang) 者將會(hui) 帶來的問題是隱蔽的,很可能從(cong) 儒家的視角才能觀察到。不過,兩(liang) 者還是有區別,得分開說。
先談人造嬰兒(er) 。儒家不支持人工造人,不是因為(wei) 此舉(ju) 幹擾了上帝的工作,而是其對生命來自天地的理解。《易傳(chuan) 》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中庸》稱:“天命之謂性”。生命是有生才有命。人性之性字,源自生字,由生加心而成。人是由生而來的物種,加上心,意味著有知覺的能力。生首先是一個(ge) 行為(wei) ,每個(ge) 生命都是有限的個(ge) 體(ti) ,其功能是使生命得以接續。同時,生與(yu) 被生,構成親(qin) 子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在其他哺乳動物那裏也一樣,但人的知或覺,能從(cong) 中體(ti) 驗到親(qin) 情。從(cong) 親(qin) 愛其子到子愛其親(qin) ,生與(yu) 育的過程,也是培養(yang) 愛與(yu) 信賴的過程。所謂“親(qin) 生骨肉”“血脈相連”等說法,就是形容至親(qin) 之情的用語。故以“孝”為(wei) 核心的報恩觀念,成為(wei) 儒家所注重的人生基本責任。生與(yu) 育不可分割,沒有養(yang) 育的生是沒有完成的工程,而養(yang) 育就是在雙親(qin) 操持下完成的過程。沒有完成這個(ge) 過程,或者在不完整的條件中完成這個(ge) 過程,都會(hui) 影響孩子的身心健康。例如,出身於(yu) 單親(qin) 家庭的孩子、非婚生子女,或者孤兒(er) ,或許還有今日的留守兒(er) 童、流浪兒(er) 童,更容易存在心理健康問題。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那些被領養(yang) 甚至被遺棄的孩子,成年後依然千方百計尋找親(qin) 生父母的現象,看到自然意義(yi) 的父母在生命旅程中的意義(yi) 。假如一個(ge) 人知道自己是沒有父母的,而與(yu) 他/她一起被製造出來的同批產(chan) 品,也非自然意義(yi) 的兄弟姐妹關(guan) 係,那麽(me) 這個(ge) 世界上就沒有他/她需要特別牽掛的人,沒有依賴感的責任感是不知從(cong) 何而來的。如果這批作為(wei) 人的產(chan) 品自我意識清楚,而又體(ti) 格智力超人,但道德感有缺陷,那無論對他們(men) 本身,還是對自然人類而言,都絕非福音。他們(men) 如果是人類的話,隻能是亞(ya) 品種。在儒家看來,人性是自然與(yu) 人文相互塑造出來的,最終得呈現在健全的道德感(即“義(yi) ”)上。雖然道德水平可能有高低,但必須有底線,不然就是人類的異類或禽獸(shou) 。
在壽命延長的條件下,順應人的自然欲望,家的形式可能產(chan) 生極大的變異甚至解體(ti) 。麵對巨變的前景,不同立場的人態度可能不一樣。平等主義(yi) 者可能樂(le) 觀其成,因為(wei) 家是私有製最後的堡壘,是人類不平等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現實基礎。包括像康有為(wei) 這樣把平等放在首位的傳(chuan) 統主義(yi) 者,都認為(wei) 需要破“家界”。而個(ge) 人主義(yi) 者也可以為(wei) 去家歡欣鼓舞,因為(wei) 家的觀念就是義(yi) 務觀念,對個(ge) 人自由是極大的束縛。“五四”時代那些以家為(wei) 題材的反封建作品,就是這種激進思想的表達。儒家則將家看作人類倫(lun) 理的搖籃。早期儒家心目中的家族結構,是雙親(qin) 加子女,部分時段中還有祖輩。由於(yu) 壽命的限製,三代同堂的時間不會(hui) 太長,四世同堂更為(wei) 罕見。而且子女成家後也有分家的製度。雖有少數因多妻而導致家庭擴展的現象,但在父係繼承製度下,子女依然屬於(yu) 同一家庭。這與(yu) 婚姻多次變換而導致的後果不一樣,後者子女不從(cong) 屬於(yu) 同一家庭。因此,原則上傳(chuan) 統家庭的情感意義(yi) 與(yu) 倫(lun) 理關(guan) 係,在現代核心家庭依然有效。其中最核心者,就是由生與(yu) 育所帶來的情感與(yu) 倫(lun) 理關(guan) 係。但無家就不一樣,在中文中,“家破人亡”或“無家可歸”,就是描述極致不幸的成語。
對儒家而言,家既是道德情感的搖籃,也是倫(lun) 理的原型。這種把家的模式擴展、應用到家以外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思想,一直是一種難以遏製的衝(chong) 動。它在現代社會(hui) 遭遇到的挫折及其演變,包括如何重新劃分家內(nei) 家外的關(guan) 係,已經有許多討論與(yu) 實踐。它存在一個(ge) 兩(liang) 種傾(qing) 向互相拉鋸的過程,一個(ge) 是家裏往家外擴張,另一個(ge) 是家外向家裏入侵。後者指用權利、平等的立場取代愛與(yu) 責任的價(jia) 值。依後者主張,家庭的倫(lun) 理可能就是可有可無的。儒家以家庭為(wei) 倫(lun) 理的據點,其價(jia) 值在於(yu) 對人類合作的深刻關(guan) 懷。所謂“孝”原本是以“慈”的存在為(wei) 前提的,係親(qin) 慈子孝。這是在自然情感基礎上,相互以對方為(wei) 關(guan) 懷的對象。由於(yu) 親(qin) 慈是本能,而子孝需要培養(yang) ,因此,孝比慈得到更多的強調。從(cong) 社會(hui) 功能來看,這不僅(jin) 是兩(liang) 種具有結構關(guan) 係身份的人之間的倫(lun) 理問題,而且關(guan) 係到代際合作、傳(chuan) 承的前景。每一代單方麵對下一代負責,與(yu) 每一代都上下互相關(guan) 懷,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傳(chuan) 承模式。儒家立足後者,其意義(yi) 在於(yu) 讓生命的始終都得到照應。即便今日社會(hui) 福利可以承擔老人晚年的生活成本,它也不能取代被親(qin) 人關(guan) 愛的慰藉。而一旦個(ge) 人壽命延長與(yu) 欲望的擴展導致家庭結構的變異或解體(ti) ,就會(hui) 嚴(yan) 重削弱親(qin) 情,從(cong) 而降低人類合作的積極性,特別是跨代合作的意願。從(cong) 現有的信息看,這似乎就是我們(men) 即將麵臨(lin) 的沒法欣然以對且難以抗拒的前景。
六、餘(yu) 論
關(guan) 於(yu) 經驗的知識都是過去的知識,談論未來原本是預言家或科幻作家的伎倆(lia) 。但是,今日史家尚有書(shu) 寫(xie) 未來曆史者,哲學界豈可袖手旁觀。隻是哲學論未來,需要謹言慎行。思想實驗式的論述,也許不失為(wei) 有意義(yi) 的嚐試。那就是假設在特定技術應用背景下,推測人的思想及行為(wei) 會(hui) 有什麽(me) 樣的反應。對技術能力的假設,並非意味著我們(men) 對技術知識已經有準確、深刻的認識,而是設想相關(guan) 的技術效果。就像我們(men) 不知道克隆技術,但可以理解它的產(chan) 品一樣。而對相關(guan) 效果的技術追求,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不是已經初見成效,就是正在成為(wei) 各路科學大軍(jun) 攻關(guan) 的目標。其中很多重要的問題,被認為(wei) 遲早會(hui) 被人類所攻克。但是,對未來人類行為(wei) 反應的推論,則可能沒法達到思想實驗的嚴(yan) 格要求。原因在於(yu) ,我們(men) 對人類行為(wei) 的預測,是以對人性現狀的理解為(wei) 依據的,而試圖判斷的對象,則又是人類本性在未來的變遷。這顯然是一個(ge) 吊詭的問題。同時,人類技術能力未知的變化,也給未來的判斷增添變數。因此,粗略比精確的論斷,可能是更明智的策略。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能否喚起人們(men) 對它的嚴(yan) 肅關(guan) 注。
高科技的影響是全球性的,自然不限於(yu) 中國。因此,被衝(chong) 擊的當然也不隻是儒家。實際上,迄今為(wei) 止,現存的文明都不擁有處理當今高科技急遽發展風險的經驗。從(cong) 儒家倫(lun) 理的角度評價(jia) 相關(guan) 的前景,隻是一個(ge) 視角的選擇。每種文明或文化對此均會(hui) 有自己的立場。儒家雖然來自久遠的傳(chuan) 統,且在現代化過程中曆經變遷,但今日依然是人類最大族群日常生活中的倫(lun) 理規則。未來或許將麵目全非,但判斷生活意義(yi) 的依據,根本上無非兩(liang) 個(ge) 問題,一個(ge) 是個(ge) 體(ti) 是否幸福,一個(ge) 是人類能否存續。第一個(ge) 問題,是擔心人將不人。第二個(ge) 問題,則是防止人將不存。後者比前者更根本,但隻是保障後者的話,意義(yi) 也成問題。未來倫(lun) 理不論如何變化,隻有肯定這兩(liang) 個(ge) 要求,才是人類應該選擇的。儒家還當做好繼續變革的準備。它所關(guan) 懷的,不是自身的危機,而是人類的命運。
【注釋】
①又譯作“阿爾法圍棋”。
②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讀易係辭論性》,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2年版,第181頁。
③參見翟振明:《有無之間——虛擬實在的哲學探險》(孔紅豔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的相關(guan) 分析。
④同上,序言第Ⅱ頁。
⑤弗朗西斯·福山就把它跟國家優(you) 生計劃甚至希特勒的種族主義(yi) 聯係起來,參見福山在《我們(men) 的後人類未來——生物技術革命的後果》(黃立誌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84—88頁)中的相關(guan) 論述。
⑥[美]愛德華·威爾遜:《知識大融通——21世紀的科學與(yu) 人文》,梁錦鋆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389頁。
⑦[以色列]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從(cong) 智人到神人》,林俊宏譯,北京:中信出版社集團2017年版,第48頁。
⑧參見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二、第三部分(載《康有為(wei) 全集》第7集,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53—105頁)的相關(guan) 論述。
⑨[美]弗朗西斯·福山:《我們(men) 的後人類未來——生物技術革命的後果》,第98—99頁。
⑩同注⑥,第231頁。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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