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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
儒門雜家陳寅恪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初六日壬子
耶穌2018年5月20日
一
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被稱為(wei) 清華四大導師。趙元任雜亂(luan) 不通,玩物喪(sang) 誌;王國維昧於(yu) 本性,未能上達。梁啟超最為(wei) 優(you) 秀,然而學問根基不牢,明辨功夫不足,文化、政治立場皆有失堅定,一生多變,離君子儒尚有距離也。
四導中陳寅恪名聲最大,最受學界推崇,有人稱他為(wei) “活字典”,有人說他是“教授的教授”。傳(chuan) 梁啟超也對他佩服得緊,自稱“我的著作加到一起也沒有陳先生三百字有價(jia) 值”雲(yun) 。傅斯年讚他“三百年來一人而已”,更是抬舉(ju) 離譜。三百年來,道德文章學術高於(yu) 陳寅恪者數以百計。就是民國期間,高於(yu) 他的不下十個(ge) 。
陳寅恪世家子弟,家學淵源,自己也能努力,學問倒也不錯,然博於(yu) 下學而未能上達,未能約之以天理,歸結於(yu) 仁道,可謂博而寡要。我給他的定位是儒門雜家,簡稱雜儒。這是由他自己的言論觀點決(jue) 定的。陳寅恪學問的精華和優(you) 點,學界論之已透,容我挑出他兩(liang) 個(ge) 不純不正之處。
二
陳寅恪混淆儒法兩(liang) 家的原則性區別,將秦法視為(wei) “儒家一派學說之所附係”,將秦製視為(wei) “儒家理想之製度”。此大不正也。他在《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中寫(xie) 道:
“儒者在古代本為(wei) 典章學術所寄托之專(zhuan) 家。李斯受荀卿之學,佐成秦治。秦之法製實儒家一派學說之所附係。《中庸》之‘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即太史公所謂‘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lun) ’之‘倫(lun) ’)為(wei) 儒家理想之製度,而於(yu) 秦始皇之身,而得以實現之也。漢承秦業(ye) ,其官製法律亦襲用前朝。遺傳(chuan) 至晉以後,法律與(yu) 禮經並稱,儒家周官之學說悉采入法典。夫政治社會(hui) 一切公私行動,莫不與(yu) 法典相關(guan) ,而法典為(wei) 儒家學說具體(ti) 之實現。故二千年來華夏民族所受儒家學說之影響,最深最巨者,實在製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麵,而關(guan) 於(yu) 學說思想之方麵,或轉有不如佛道二教者。”(陳寅恪《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
上述全是謬論,謹駁以三點。首先,儒家倡性善論而荀子主性惡論,根源處已經背離儒學,淪為(wei) 外道。唯其禮法並重,故仍屬之於(yu) 儒門,稱儒門外道。其弟子韓非李斯之流,雖接受過荀子之教,然去禮取法,倡導法術勢,完全背叛儒學、背叛荀學而淪為(wei) 邪道了,不僅(jin) 是一般外道而已。所以,李斯佐成秦治,是秦法家佐成秦治,不僅(jin) 與(yu) 儒家無關(guan) ,與(yu) 荀子亦無關(guan) 。
在李斯投奔秦國之前,荀子對李斯有過嚴(yan) 厲的批評和警告。《荀子議兵篇》記載,李斯認為(wei) 秦國兵強海內(nei) ,威行諸侯,可見用兵不用講仁義(yi) ,可以便宜從(cong) 事。荀子責備李斯被秦國累世的軍(jun) 事勝利所迷惑,不知秦國軍(jun) 功愈多,愈恐懼天下各國聯合起來,這是末世之兵;李斯所謂的便宜從(cong) 事,其實是不便之便,隻有仁義(yi) 之兵才是大便之便。很顯然,李斯沒有聽進去。
其次,秦製絕非儒製,更非“儒家理想之製度”。秦製包括郡縣製、君本位的獨裁製和刑法製度。對於(yu) 郡縣製,某些儒者有所認同,王夫之有個(ge) 著名說法:“天假其私以濟天下之大公”,意謂秦始皇實行郡縣製,本是出於(yu) 維護家天下獨裁製的大私心,但天道冥冥之中借著他的私欲發明了一種有助於(yu) 天下為(wei) 公的製度。暴秦家天下迅速灰飛煙滅,但郡縣製卻延續下來了。但秦製中君本位的中央製度設置和惡刑惡法,漢朝逐漸修正優(you) 化也就是儒化,成為(wei) 敬天保民的禮製和德主刑輔的祥刑。內(nei) 廷外廷逐漸分開,君權相權有所均衡。所謂“漢承秦製”,一是承郡縣製,二是漢初繼承了秦製中某些惡法,但也逐步有所廢除,如漢武帝廢除肉刑。
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製度、法律性質更是根本不同了。
又其次、“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早已實現於(yu) 三代,並非於(yu) 秦始皇之身才得以實現。把“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歸功於(yu) 暴秦是一大流行錯誤。這是《中庸》記載孔子的話,可見春秋之前就有“三同”。至少西周時漢字的符號文法和文章結構亦統一,國家一級道路稱為(wei) 周道或周行。“行同倫(lun) ”還可上溯至堯舜時。注意,儒家“行同倫(lun) ”的倫(lun) ,是指以仁為(wei) 本的倫(lun) 理禮製,可不是“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lun) ”之倫(lun) 。冠帶之倫(lun) 意謂高冠大帶之輩,指六國諸侯。秦始皇兼並冠帶之倫(lun) ,將倫(lun) 理道德徹底破壞無遺。秦始皇實現的不是“行同倫(lun) ”,而是行無倫(lun) ,行同惡。
陳寅恪不明儒家與(yu) 佛道之根本區別。儒佛在倫(lun) 理、人道層麵的區別,他是知道的。他在《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中說:
“釋迦之教義(yi) ,無父無君,與(yu) 吾國傳(chuan) 統之學說,存在之製度,無一不相衝(chong) 突。輸入之後,若久不變易,則絕難保持。是以佛教學說,能於(yu) 吾國思想史上,發生重大久遠之影響者,皆經國人吸收改造之過程。其忠實輸入不改本來麵目者,若玄奘唯識之學,雖震動一時之人心,而卒歸於(yu) 消沈歇絕。近雖有人焉,欲然其死灰,疑終不能複振。其故匪他,以性質與(yu) 環境互相方圓鑿枘,勢不得不然也。”
他知道原始佛教教義(yi) 無父無君,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和製度不能兼容,所以佛法東(dong) 來,必須經過中國化即儒家化的過程。這很正確。但他有所不知,這種衝(chong) 突是外在和表層的,儒佛兩(liang) 家對於(yu) 道體(ti) 認證有所不同,世界觀、人生觀、價(jia) 值觀都不同,這才是根源處、原則性的區別。對此陳寅恪並無認識,可見其學術大不純,缺乏擇法之眼。他在《陶淵明之思想與(yu) 清談之關(guan) 係》一文中說:
“中國自來號稱儒釋道三教,其實儒家非真正之宗教,決(jue) 不能與(yu) 釋道二家並論。故外服儒風之上可以內(nei) 宗佛理,或潛修道行,其間並無所衝(chong) 突。”(陳寅恪《陶淵明之思想與(yu) 清談之關(guan) 係》)
儒家非真正之宗教,這沒有錯,但並不意味著儒與(yu) 佛道在原則理義(yi) 上沒有衝(chong) 突。真正的儒家,形上形下貫通,內(nei) 聖外王一致,同歸於(yu) 仁道。不“外服儒風之上可以內(nei) 宗佛理,或潛修道行”的,縱然是儒生或自稱為(wei) 儒,絕非醇儒正儒,而隻能是雜儒、儒門外道或者佛道之人。
陳寅恪涉及儒佛道的言論,不乏卓見,但問題也不少。例如,他對於(yu) 佛道尤其是道家,抬舉(ju) 非常過度,很不儒家。王陽明說:“與(yu) 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yu) 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道不遠人,不遠愚夫愚婦組成的社會(hui) ,也不遠愚夫愚婦的人欲和人性。對於(yu) 人欲,儒家不是絕滅而是引導;對於(yu) 人性,儒家不是違反,而是提升。佛道則“為(wei) 道而遠人”,故不可以為(wei) 道,非人生之常道、人類之正道。
而陳寅恪論及道教時,認為(wei) 新儒家的學說,大都有道教或與(yu) 道教有關(guan) 的佛教為(wei) 之先導;道教對域外輸入的思想,如佛教、摩尼教等都能盡量吸收,同時不忘本來民族之地位,將眾(zhong) 家之說融成一家之說以後,仍然堅持夷夏之論,以排斥外來之教義(yi) ,而新儒家就是繼承了此種思想遺產(chan) 而能夠大成者。(詳見陳氏《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
這類說法於(yu) 道教和道家是過譽,於(yu) 儒家是無意的貶低。其中“新儒家的學說大都有道教或與(yu) 道教有關(guan) 的佛教為(wei) 之先導”這個(ge) 觀點頗為(wei) 流行,其實非常不儒家,不正確,卻為(wei) 很多學者所重複,還發展為(wei) “宋明理學吸收佛道思想”之說,純屬想當然。受到佛道的刺激、激發,儒家更加強調天道信仰,強化天命意識,全麵深入討論闡說天理良知,這是理學興(xing) 起的文化背景沒錯,但不能說理學吸收佛道思想。理學所有理義(yi) ,都有聖經聖言依據,無非吾儒故物之翻新或反本所開新。這個(ge) 問題我在《宋儒和理學》一書(shu) 中深談,茲(zi) 不詳論。
1919年陳寅恪在美國哈佛大學習(xi) 梵文時,曾對西方古典文化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異同做過對比。據吳宓《日記》是年12月14日條所載,陳寅恪說:
“中國之哲學美術,遠不如希臘。不特科學為(wei) 遜泰西也.但中國古人,素擅長政治及實踐倫(lun) 理學,與(yu) 羅馬人最相似。其言道德,惟重實用,不究虛理。其長處短處均在此。長處即修齊治平之旨,短處即實事之利害得失,觀察過明,而乏精深遠大之思。……而救國經世,尤必以精神之學問(謂形而上之學)為(wei) 根基。乃吾國留學生不知研究,且鄙棄之。不自傷(shang) 其愚陋,皆由偏重實用積習(xi) 未改之故。此後若中國之實業(ye) 發達,生計優(you) 裕,財源浚辟,則中國人經商營業(ye) 之長技,可得其用。而中國人當可為(wei) 世界之富商。然若冀中國人以學問美術等之造詣勝人,則決(jue) 難必也。”(引自清華大學出版社吳學昭《吳宓與(yu) 陳寅恪》)
餘(yu) 英時文說,這是朋友間的閑談,由吳宓記錄了下來。吳宓當時在《日記》中特別注明,此段“盡錄陳君之語意”,故大體(ti) 可信。餘(yu) 英時引用這段話,是為(wei) 了讚美陳寅恪,他認為(wei) “陳寅恪的價(jia) 值規範與(yu) 動力誠然是由儒家傳(chuan) 統提供的,然而他沒有、而且也不可能原封不動地接受傳(chuan) 統儒家價(jia) 值的經驗內(nei) 容。”而這恰恰暴露了陳寅恪儒學功底有限,學問根基不牢,對儒家聖經和聖賢“精深遠大之思”和“精神之學問(謂形而上之學)”缺乏必要的認識。
陳寅恪反對三綱。他在《論再生緣》中表彰才女陳端生說:
端生心中於(yu) 吾國當日奉為(wei) 金科玉律之君父夫三綱,皆欲借此等描寫(xie) 以摧破之也。端生此等自由及自尊即獨立之思想.在當日及其後百餘(yu) 年間,俱足驚世駭俗,自為(wei) 一般人所非議。……抱如是之理想,生若彼之時代,其遭逢田厄,聲名湮沒,又何足異哉!又何足異哉!(《寒柳堂集》)
餘(yu) 英時稱陳寅恪:“在摧破舊三綱方麵,他和譚嗣同並無分歧。”譚嗣同雜家也,比雜儒尚且差得遠,陳寅恪與(yu) 之同調,自外儒家矣。三綱者,君君臣臣、君為(wei) 臣綱,父父子子、父為(wei) 子綱,夫夫婦婦、夫為(wei) 婦綱。三綱五常皆儒家故物,人道正理。東(dong) 海有《理直氣壯承認三綱》辨明之。摧破三綱,必然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婦不婦。
三綱絕,人禍起。晉《後漢記•光武帝》記載,逢萌聞王莽篡權,“子宇諫,莽殺之。萌語友曰:“三綱絕矣!禍將及人。”即解衣冠,掛東(dong) 都城門,將家屬客於(yu) 遼東(dong) 。
摧破三綱,非儒家所宜言也。
三
稱陳寅恪為(wei) 儒門雜家,是我從(cong) 陳寅恪散見於(yu) 詩文議論之中的儒學觀得出的結論。陳寅恪生平雖然尊儒,並未自稱儒家,從(cong) 未正式參加過任何倡導儒學的運動,也從(cong) 未以儒學史的專(zhuan) 家自居。從(cong) 儒學角度著眼,將陳寅恪定位為(wei) 雜儒,隻有過譽之嫌,絕無貶低之意。
古來儒家人物無數無量,以道德論,有儒士、君子、賢人、聖人等差異;以學問論,可分為(wei) 醇儒、別儒、雜儒(儒門雜家)、儒門外道三種。醇儒有大、小之別。大儒重視格致,博學於(yu) 文,既博於(yu) 儒學,又博於(yu) 諸子百家。小儒雖純於(yu) 儒,學問眼界不夠寬廣。雜儒亦博,博采眾(zhong) 家,然博而不精,立場根基不穩,儒門外道原則處有重大錯誤。
雜儒隻是學問駁雜,正純度不足,在學術上猶高於(yu) 儒門外道。儒門外道不僅(jin) 理義(yi) 不純、根基不穩而已,在世界觀人性觀之根源處還存在重大錯誤,如荀子。依此標準,定陳寅恪為(wei) 雜儒,最為(wei) 合適。
儒門雜家也是儒,故能堅持“中國文化本位論”,並有不少高見而沒有三觀層麵的原則性大錯誤,高於(yu) 儒門外道,更高於(yu) 一般雜家和外道人士。論德性,陳寅恪更有大過人處。其所撰《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中的話,正可用在他自己身上:“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曆千萬(wan) 杞,與(yu) 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先。”
四
關(guan) 於(yu) 陳寅恪雜儒的定位,有友人提出批評,特答複於(yu) 左。“或說”是友人言論,“答”是我的回複。
或說:
“不同意兄稱陳寅恪‘雜儒’的看法。判斷曆史人物,不僅(jin) 觀其學術,更重要的是行為(wei) 。五十年代初,毛氏奪得江山後聲望最隆,包括熊十力、梁漱溟在內(nei) 的許多著名學者紛紛擁戴,唯獨陳寅恪在中國科學院請他出任曆史所所長之際,回信提出不學馬列,不學政治,並要毛劉簽名保證,終於(yu) 不去北京。陳晚年目盲腿廢,以絕大毅力寫(xie) 出八十萬(wan) 字《柳如是別傳(chuan) 》,表彰柳如是助錢謙益抗清複明。陳是史學家,未專(zhuan) 力研究儒學,但自幼熟讀十三經,所有著作包括其詩始終貫穿儒家之史學精神,留學歐美十多年,不雜西化思想。其立身處世,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貧賤不移,無愧浩劫中罕見之士林典範,何以不中不正?”
答:定陳寅恪為(wei) 雜儒,就是“觀其學術”,側(ce) 重其學術而論。在學術上,“熟讀十三經,所有著作包括其詩始終貫穿儒家之史學精神,留學歐美十多年,不雜西化思想。”這些可以說是醇儒、大儒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醇儒之醇,關(guan) 鍵在於(yu) 儒家立場之堅定和道德觀世界觀之中正純粹。其實,僅(jin) 僅(jin) 生平未力研儒學、未自稱儒家這兩(liang) 點,就足以從(cong) 醇儒、大儒行列排除了。
或說:
“儒學包含經學、史學、文學、文字訓詁之學,其內(nei) 容為(wei) 義(yi) 理、考據、詞章,曾文正加上經濟。任何一方麵有傑出成就,於(yu) 學問中融通儒家精神,皆不宜以雜儒視之。老杜畢生為(wei) 詩,無學術專(zhuan) 著,而被尊為(wei) 詩聖,正在於(yu) 少陵之仁心,遙接孔孟。自漢唐至當代,儒家汲取佛學、西學,開拓發展,然以儒門義(yi) 理為(wei) 主導,則不得以雜視之。……儒重謙德,謙卦為(wei) 周易六十四卦中唯一無咎之卦,故戒驕矜。凡學有所成,名聲日盛,未免躊躇自得,激揚文字,俯視群倫(lun) ,稍有驕氣,不加克製,即流入狂妄,厥例不可勝舉(ju) 。自省與(yu) 慎獨為(wei) 終身之事,曾子臨(lin) 逝前之言,令人懷惕懼之心,每每為(wei) 之太息。”
答:醇儒必須義(yi) 理精通,這是首要、基本條件,非此不足以稱醇儒;非此,即使史學、文學、文字訓詁之學、經濟成就最大,皆不足以稱醇儒。老杜被尊為(wei) 詩聖,自然沒問題,然若以之為(wei) 醇儒或聖人,那就荒唐了。自漢唐以來,曆代聖賢大儒多以辟佛道為(wei) 己任。略列其名如下:
傅奕、狄仁傑、姚崇、韓愈、李翱、杜牧、孫複、石介、李覯、歐陽修、蘇軾、二程、張載、範育、朱熹、胡寅、胡宏、陳亮、葉適、張拭、方孝孺、夏言、胡居仁、曹端、薛瑄、王守仁、王時槐、丘浚、羅欽順、劉宗周、王夫之、朱舜水、顏元、戴震、熊十力。
故陳白沙有“未有真儒不辟佛”之說。清儒徐潤第唱反調謂“白沙曰未有真儒不辟佛,吾則曰未聞辟佛有真儒。”並誣辟佛者名根未斷。(《敦艮齋》)。依此而言,連二程、朱熹、王陽明、劉宗周、王夫之皆非真儒矣。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陳白沙學術雖不夠精純,然較之大多數清儒卻純得多。宋明理學諸大儒大多深研佛道兩(liang) 家,故深知其學所蔽和流弊之深重,為(wei) 民為(wei) 國為(wei) 天下為(wei) 良知,辟之不遺餘(yu) 力,正是誠之功夫的發揮,修辭立誠的表現。
東(dong) 海認為(wei) :除了儒家外王學,自由主義(yi) 是最好的政治學;除了儒家內(nei) 聖學,佛道兩(liang) 家是最好的道德學。所以在政治上,我主張“一主三輔論”:以儒家為(wei) 主統,以佛道和自由主義(yi) 為(wei) 輔統。然而,理義(yi) 上和原則上,儒家貴純不貴雜,反對雜染其它學說,包括佛道和自由主義(yi) 之理義(yi) 。張載有言:“吾道自足,何事旁求。”
論學論理,道理最大。這方麵隻能論道理之高下優(you) 劣和是非對錯,不能論謙不謙虛。謙德有其適用範圍,不能普適性地到處使用。長沮、桀溺避世,孔子謂“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無違謙德也。
或說:
“論人當觀其大處。孟子雲(yun) ,先立其大,則小者不可奪也。亂(luan) 世衰世之中,檢驗一個(ge) 讀書(shu) 人是否真儒,最重要的是觀其是否有風骨氣節。若過事吹求,則一無是處,自朱子至王陽明,全身皆病矣。陽明之學,非有”狂禪”之譏乎?雖陽明不任其門下弟子入歧途之咎,而心學雜入禪宗之頓悟,已非純正。朱學與(yu) 王學孰為(wei) 繼孔子之真傳(chuan) ,後世有無數之爭(zheng) 議,故言中正,談何容易哉!”
答:論人當觀其大處,論學也一樣,當觀其根源處。論人論學,如理如實最為(wei) 重要。儒家論人,有士、君子、賢人、聖人、大人之別;論學,有醇儒、雜儒、儒門外道之異。是怎樣就怎樣,實事求是最重要。難道一定要稱杜甫為(wei) 聖人、稱陳寅恪為(wei) 醇儒才是不“過事吹求”嗎?
理學可分為(wei) 兩(liang) 大派:一為(wei) 程朱理學,強調理(天理)高於(yu) 一切,為(wei) 理學正宗;一為(wei) 陸王心學,以陸九淵、王陽明為(wei) 代表,強調心(良知)是宇宙萬(wan) 物的主宰,或稱為(wei) 理學別派,理學別宗。明末清初理學大家孫奇逢在其《理學宗傳(chuan) 》中,將程朱、陸王都列為(wei) 道學正宗。
狂禪之譏,是不明陽明之學。想起錢謙益稱讚乃師傅新德的話:“至論儒者之於(yu) 禪宗,東(dong) 拚西護,陰用而陽斥之,非其修立誠之學。”這是無知誣蔑。理學諸大儒大多深研佛道兩(liang) 家,深知其學所蔽和流弊之深重,為(wei) 民為(wei) 國為(wei) 天下為(wei) 良知,辟之不遺餘(yu) 力,正是誠之功夫的發揮,修辭立其誠的表現。聖賢君子至誠大義(yi) ,非錢謙益輩所能知也。理學心學之理義(yi) ,或與(yu) 禪學有貌似,實為(wei) 吾儒所故有,自有聖經聖言之依據,何嚐“陰用”禪學哉。
“心學雜入禪宗之頓悟,已非純正”雲(yun) ,也是對陽明心學的誤解。理學、心學與(yu) 禪學,表象相似,其實大異,二程、朱熹王陽明皆嚴(yan) 辟佛道,良有以也。此話題大,茲(zi) 不詳論,我正作《宋儒與(yu) 理學》一書(shu) ,將對此深入詳細分析之。
論及諸葛亮。或說:
“兄文所論曆史人物中,諸葛身處漢末衰世,助先主取蜀,輔後主守之,主動伐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品格之忠貞,光照千古,正見其心地之醇正。而蜀地封閉,人才有限,劉璋闇弱,法紀鬆弛,諸葛治蜀,不得不用嚴(yan) 刑重典,此即兄言申商之術。然當時民心擁戴,孔明死後,官民無不痛哭,史書(shu) 所載,曆曆可考。凡政治之事,因時因地而異,無論所行何術,當觀其實效如何,政治家非坐書(shu) 齋之”醇儒”可比,管仲所行為(wei) 霸道,孔子許其為(wei) 仁。漢末群雄競起,劉備勢力最為(wei) 弱小,諸葛助其取蜀後輔劉禪治理,諸葛死後劉禪安居,先後為(wei) 帝四十餘(yu) 年,這已是了不起的事功。兄言其為(wei) 雜儒,政治軍(jun) 事成就有限,是以伊尹周公之標準要求,而不顧時移世異,諸葛所逢之主,豈可上較湯武乎?”
答:諸葛何以非醇儒,我在《儒門三大雜家》中已有論斷,朱熹認為(wei) ,諸葛以管樂(le) 自許、好申韓之書(shu) 和勸劉備取荊益,都暴露了其學術之駁雜。此言可為(wei) 諸葛定論。兄台臚列諸葛種種道德之光和為(wei) 難之處,都否定不了朱熹指出的諸葛之學術駁雜。至於(yu) 孔子稱讚管仲,以原話是:“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這是稱讚管仲的功績,認為(wei) 助桓公成就霸道,就是管仲的仁德,並非肯定管仲桓公所行為(wei) 仁政王道。《論語》中孔子還指出管仲“不知禮”等毛病。我們(men) 同樣可以說諸葛輔助劉備父子“如其仁,如其仁”,但不能因此就許諸葛為(wei) 醇儒。2017-6-14餘(yu) 東(dong) 海
注:本文所引陳氏言論,皆轉引自劉夢溪《二千年中外思想接觸史之所昭示者——陳寅恪對儒釋道三家的“判教”》(2016年9月14日《中華讀書(shu) 報》)和餘(yu) 英時《陳寅恪與(yu) 儒學實踐》二文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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