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憂患意識與樂感文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4-22 22:36:21
標簽: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憂患意識與(yu) 樂(le) 感文化

作者:郭齊勇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七甲申

          耶穌2018年4月22日



 

    孔子像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朱熹像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範仲淹像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演講人:郭齊勇

 

■演講地點:國家圖書(shu) 館

 

■演講時間:2018年1月31日

 

關(guan) 於(yu) 中國文化精神的標誌性特征,有一種“憂患意識”說,此外還有一種“樂(le) 感文化”說,龐樸則反思了這兩(liang) 種說法,提出了“憂樂(le) 圓融”說。我國儒釋道思想傳(chuan) 統中有深厚的、源遠流長的憂樂(le) 觀,尤以先秦、宋明儒家的憂樂(le) 觀及其生命實踐特別突出,具有典範的意義(yi) 。“作《易》者其有憂患乎”,“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是先聖先賢點醒出來的憂患與(yu) 安樂(le) 的辯證法。作為(wei) 政治主體(ti) 、道德主體(ti) 和審美主體(ti) 的人,對憂患與(yu) 安樂(le) 有一種覺識,在憂患尚未產(chan) 生時未雨綢繆,因而能居安思危,在逆境中能動心忍性,在順境中具有憂患意識,是理性精神的表現。應當對造成傳(chuan) 統士人進退維穀處境的製度、氛圍、環境等,提出批判。現實的人樂(le) 觀麵對困難,發憤立誌,艱苦實踐,樂(le) 天知命,可以由有限通向無限,上達超越的境界。

 

何謂憂患意識

 

“憂患意識”說,是徐複觀於(yu) 上世紀50年代提出來的。他繼承《周易•係辭傳(chuan) 》“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明於(yu) 憂患與(yu) 故”的思想,認為(wei) 中國憂患的文化,有宗教的真正精神,而無宗教之隔離性質,呼喚於(yu) 性情之地,感興(xing) 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間,使人們(men) 得以互相安撫,互相敬愛,以消弭暴戾殺伐之氣於(yu) 祥和之中。他把從(cong) 原始宗教掙脫出來的中國人文精神之躍動、出現,定在殷周之際。當時,小邦周取代了大殷商。大殷商的一朝敗亡,令人震驚與(yu) 深思,尤其是以周公為(wei) 代表的周初統治集團,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

 

徐複觀說,“憂患”是要以己力突破困難而尚未突破時的心理狀態,乃人類精神開始直接對事物發生責任感的表現,也即是精神上開始有了人的自覺的表現。隻有自己擔當起問題的責任時,才有憂患意識。這種憂患意識,實際是蘊蓄著一種堅強的意誌和奮發的精神。……在憂患意識躍動之下,人的信心的根據,漸由神而轉移向自己本身行為(wei) 的謹慎與(yu) 努力。徐氏指出,這種謹慎與(yu) 努力,在周初是表現在敬、敬德、明德等觀念裏麵的。尤其是一個(ge) 敬字,實貫穿於(yu) 周初人的一切生活之中,這是直承憂患意識的警惕性而來的精神斂抑、集中,及對事務的謹慎、認真的心理狀態。這裏的“敬”與(yu) 宗教的虔敬、恐懼不同,是人的精神,由散漫而集中,並消解自己的官能欲望於(yu) 自己所負的責任之前,凸顯出自己主體(ti) 的積極性與(yu) 理性作用,是主動的、自覺的、反省的心理狀態。以此照察、指導自己的行為(wei) ,對自己的行為(wei) 負責。這種人文精神自始即帶有道德的性格。徐氏認為(wei) ,中國人文主義(yi) 與(yu) 西方不同,它是立足於(yu) 道德之上而不是才智之上的。因之所謂憂患意識,作為(wei) 中國知識分子的一種文化潛意識,給中國思想史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以周公、孔子和司馬遷等為(wei) 代表,以中國文化主體(ti) 的憂患心理、憂患人生及其對文化製品的積澱、貫注為(wei) 視角,整理中國思想史,是徐氏的一大發明,一大貢獻。

 

何謂樂(le) 感文化

 

“樂(le) 感文化”說,是上世紀80年代提出來的。這種觀點認為(wei) 長期以來,漢民族文化的文化—心理結構,或人的心理本體(ti) ,有一種實踐理性,或實用理性。中國文化引導著中國人去過一種充滿內(nei) 心喜樂(le) 的生活,而這種生活就是一種“樂(le) 感”的生命存在方式。這樣的一種存在方式不僅(jin) 使我們(men) 的生命充滿喜樂(le) ,讓我們(men) 的生活充滿感恩和樂(le) 觀豁達,而且向我們(men) 揭示了中國文化的一種深層精神:樂(le) 感文化。這種文化精神不同於(yu) 西方的罪感文化,它立足於(yu) 一個(ge) 世界(此岸世界)而強調人的主體(ti) 性存在,並賦予人參與(yu) 天地之化育的本體(ti) 地位,從(cong) 而培育了中國人自強不息、樂(le) 觀積極的精神狀態。

 

“樂(le) 感文化”說提出,中國文化是一種“樂(le) 感文化”。“樂(le) 感文化”由於(yu) 沒有人格神,對人的終極關(guan) 懷沒有各種神靈導引,因此使人們(men) 在似乎是合目的、合規律的宇宙自然的總體(ti) 中儲(chu) 備、汲取力量,所以中國是世界上發現自然美最早的國度。中國人很注重世俗的幸福,中國文化在慶生、樂(le) 生、肯定生命和日常生存中去追尋幸福的情本體(ti) 特征。中國人沒有超驗理性,因此這種樂(le) 感文化體(ti) 現了以人的現世性為(wei) 本,而與(yu) 西方傳(chuan) 統強調的“絕對”“超驗”精神相對立。

 

樂(le) 感文化最大的特征是:實用理性。我們(men) 中國人,是最講實用,最講實際,最講實惠的。這種講實用,講實際,講實惠,使中國人具有靈活變通的性格,而不會(hui) 死板固執。這種權變,在讓中國人變得圓融、圓滿、可愛之時,也有一些負麵的影響。

 

孔孟的憂樂(le) 觀及其生命承擔

 

我們(men) 先談談孔子。他說:“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窮),不可以長處樂(le) 。”“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發大財,做大官,這是人人所盼望的;然而不用正當的手段去得到它,君子也不接受。君子沒有在吃完一餐飯的時間裏離開過仁德,就是在倉(cang) 促匆忙、顛沛流離的時候,都與(yu) 仁德同在。人生存的價(jia) 值就在於(yu) 他能超越自然生命的欲求。

 

孔子有自己的終身之憂和終身之樂(le) :“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他的快樂(le) ,是精神的愉悅。他的憂慮,是社會(hui) 風氣不好,人們(men) 不去修德講學,改過遷善。孔子的學問是生命的學問,他的“道”是文明的大道。他讚揚顏淵窮居陋巷,簞食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同時,孔子提倡追求人生修養(yang) 的意境,遊憩於(yu)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之中:“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智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孔子的“吾與(yu) 點也”之歎,讚同曾點的看法,向往暮春三月與(yu) 青年、幼童同樂(le) ,在湖光山色中遊覽,邊遊邊談邊唱,表達了儒家在積極入世的情懷中,也有瀟灑自在的意趣。

 

孔子提出的道義(yi) 原則、仁愛忠恕原則、仁、義(yi) 、禮、智、信等價(jia) 值理想,是中國人安身立命、中國文化可大可久的依據。這些價(jia) 值理想通過孔子自己踐仁的生命與(yu) 生活顯示了出來,使他成為(wei) 千百年來中國士人知識分子的人格典型。

 

孟子強調“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孟子先舉(ju) 了舜、傅說等六位人物的例子,說明“天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出身卑微,經曆艱難困苦,遭受過磨難、挫折的人,反而有柔韌性,憂患激勵他們(men) 奮發有為(wei) ,苦難成為(wei) 人生的寶貴財富,使他們(men) 有了新的成就。一個(ge) 人,錯誤常常發生,才能改正;心意困苦,思慮阻塞,才能有所激發而創造。一個(ge) 國家,假如國內(nei) 沒有具有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輔弼的士子,國外沒有相與(yu) 抗衡的鄰國和外患的憂懼,經常會(hui) 被滅亡。無論是個(ge) 人,還是國家、民族,憂患使之生存發展,安逸享樂(le) 使之萎靡死亡。要奮發圖強,不要安於(yu) 現狀,不思進取。

 

孟子又講“君子三樂(le) ”:首先是“父母俱存,兄弟無故”,這是家庭倫(lun) 理之樂(le) ;其次是“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這是獨立人格、價(jia) 值理性之樂(le) ;最後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這是教育之樂(le) 。這三種快樂(le) 中,尤以中間一樂(le) ,精神自立的愉悅最為(wei) 重要,即要堂堂正正地做一個(ge) 人。

 

孟子十分重視人格獨立和節操。每每向諸侯進言,他從(cong) 不把諸侯高高在上的地位放在眼裏,絕不被那些“大人”的權勢所嚇倒。他有“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的氣概。他引用、重申曾子的話:“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yi) ;吾何慊乎哉?”人家有人家的財富、爵位,我有我的仁義(yi) 道德,我並不覺得比人少了什麽(me) 。孟子有著這樣的骨氣和傲氣,有著“舍我其誰”的氣魄、膽識。他發展了孔子關(guan) 於(yu) “德”與(yu) “位”的矛盾學說,舉(ju) 起了“以德抗位”的旗幟,對後世知識分子有極大的影響。他有“天爵”“人爵”的區分。君子所追求的是天爵而不是人爵。孟子認為(wei) ,道德原則或精神理想是人自身所具有的,而不是依賴他人賜予的最為(wei) 寶貴的東(dong) 西,這就是“良貴”。別人給你的貴位不是“良貴”,“良貴”是自身具有的。

 

孟子還創造了“浩然之氣”的名詞。他說:“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這種盛大流行之氣,充塞於(yu) 宇宙之中。孟子主張調動氣來配合道義(yi) ,不僅(jin) 使理義(yi) 集之於(yu) 心,而且使理義(yi) 之心有力量,可以擔當,可以實踐,可以使理想變成現實。這樣,麵對任何安危榮辱、突然事變,就無所懼,無所疑,能當擔大任而不動心。浩然之氣是天地之氣,也是我們(men) 生而有的氣,隻要不人為(wei) 地傷(shang) 害它,而善於(yu) 保養(yang) 它,就能合乎道義(yi) ,輔助道義(yi) 。

 

孟子提倡弘大剛毅、堅定不移的氣節和情操,崇尚死而後已、無所畏懼的任道精神。在生死與(yu) 道德發生衝(chong) 突時,“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這種衝(chong) 突,實質上是人的自然生命與(yu) 人的德性尊嚴(yan) 之間的衝(chong) 突。孟子所倡導的道德選擇表現了超乎自然生命之上的善的價(jia) 值之極致,表現了人為(wei) 人格尊嚴(yan) 而犧牲的殉道精神。孟子筆下“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的“大丈夫”的行為(wei) 標準是:“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種任道精神和崇高人格曾激勵了我國曆史上無數的誌士仁人。

 

傳(chuan) 統士人憂樂(le) 觀之背景的檢討

 

與(yu) 這一思路相類似,司馬遷《報任少卿書(shu) 》:“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chuan) 《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wei) 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個(ge) 人憂患的經曆,造就了這些偉(wei) 大的思想家、作家。司馬遷含垢忍辱,以這些先聖先賢為(wei) 精神寄托,隻為(wei) 完成《史記》這一巨著。“雖萬(wan) 被戮,豈有悔哉!”他忍受奇恥大辱,寫(xie) 成了這一大著,藏諸名山,傳(chuan) 之其人。他開紀傳(chuan) 體(ti) 史學的先河,真正達到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高標準。

 

我國文學史上,杜甫《天末懷李白》:“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李白人才過人,命運多舛,遭人誣陷。文學史上常常是悲憤出詩人,亂(luan) 世出佳作。

 

我國傳(chuan) 統有所謂貶謫文化,優(you) 秀的官員幾乎毫無例外地被貶過,韓愈、蘇軾、朱子、陽明等等,不一而足。

 

範仲淹的《嶽陽樓記》中反映了當時的知識人的糾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le) 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乎?噫!微斯人,吾誰與(yu) 歸!”人無時沒有憂樂(le) ,為(wei) 什麽(me) 而憂,為(wei) 什麽(me) 而樂(le) ,何時何處當憂,何時何處當樂(le) ?範仲淹自己被貶,此文即為(wei) 他的朋友、被貶的滕宗諒而寫(xie) ,同病相憐,有感而發。此文被千古傳(chuan) 頌,實因世代都有懷才不遇的知識分子。他們(men) “去國懷鄉(xiang) ,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以“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lin) 風,其喜洋洋”來麻醉自己。

 

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士人的進退維穀的生存處境,尤其是造成這種狀況的製度、氛圍、環境等,提出批判。我讀束景南先生的《朱子大傳(chuan) 》,頗有感慨。朱子一生,起起落落,臨(lin) 終被打為(wei) 偽(wei) 學、禁學。他壯年時知南康軍(jun) ,不斷抗爭(zheng) ,為(wei) 民賑災。爾後,朝廷派他去浙東(dong) 賑災。束先生的書(shu) 中寫(xie) 道:朱熹在浙東(dong) 的作為(wei) 與(yu) 朝廷的願望和目的越來越遠,為(wei) 朝廷所不容。朝廷是讓他代表朝廷做出少許業(ye) 績以顯示皇帝的深仁厚澤,朱子卻真當回事,一定要“民被實惠”;朝廷本隻讓他賑濟災民,他卻進一步要為(wei) 民減賦免稅;朝廷本隻把這場災荒看成是天災,他卻進一步看成是人禍;朝廷隻認為(wei) 這場災荒責任在地方,他卻進一步認為(wei) 根子在朝廷甚至是孝宗皇帝趙眘本人;朝廷本隻要他措置賑荒中的“事”,他卻進一步要懲處賑荒中的“人”。朱子上狀尖銳批評朝廷、皇上,最後為(wei) 上所不容,終於(yu) 倒了大黴。

 

明代王陽明的生命中也有類似狀況。

 

從(cong) 思想文化的背景來看,為(wei) 範仲淹所高揚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其實也就是孟子“樂(le) 以天下,憂以天下”精神的活用,進而形成兩(liang) 宋儒者“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擔當。但孟子精神並不僅(jin) 僅(jin) 是“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一麵,同時還有對王權專(zhuan) 製作批判與(yu) 抗議的一麵。

 

儒家憂樂(le) 觀的現代意義(yi)

 

對於(yu) 那些謀道不謀食、心憂天下的儒家士大夫而言,個(ge) 人的貧富窮達不在他們(men) 的念慮之中。如北宋初年的李覯,政治方麵有抱負與(yu) 追求,使得他充滿了對於(yu) “邦國政教有玷缺不完者,下民疾害有酸楚未複者”的憂患。他曾經尖銳地揭露當時統治者對民眾(zhong) 疾苦的漠視和下層社會(hui) 民眾(zhong) 在困苦中無處申訴、求告無門的社會(hui) 現實。

 

實踐儒家學說,也使得北宋思想家張載不計清貧,追求“孔顏之樂(le) ”。橫渠鎮地方偏僻,物產(chan) 不豐(feng) 。張載家中的田產(chan) 僅(jin) 夠維持生計,他不以為(wei) 憂,仍樂(le) 善好施。學生為(wei) 生計所困,他總會(hui) 施以援手,“雖糲蔬亦共之”。張載病逝時,“惟一甥在側(ce) ,囊中索然。”

 

張載在《西銘》中曾說:“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yu) 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這種論述,即是主張人在社會(hui) 生活中,正確地理解人之生死,既不為(wei) 生死壽夭所苦,也不為(wei) 貧賤憂戚所累,而是以自己有限的人生,持守天地之性,踐行天地之仁,擔負起自己對天地父母及社會(hui) 大眾(zhong) 應盡的責任與(yu) 義(yi) 務,圓滿地獲取人生意義(yi) ,實現人生價(jia) 值。“存順沒寧”是張載的人生境界論。他認為(wei) ,人的生死同其他器物的成毀一樣,也源於(yu) “氣化”。人有生死實為(wei) 其本有的特性。全麵地了解人生的這種特性,“知生無所得,死無所喪(sang) ”,即可以做到“死不足憂而生不可罔”,理性地理解人生,現實地麵對人生。這樣的人生境界論“體(ti) 用兼備”,不論其理論價(jia) 值,還是其實踐價(jia) 值,都對後世儒家的發展帶來了深遠影響。我們(men) 感佩張載的心胸和意境,這對我們(men) 當代人的人格成長也有積極的意義(yi) 。

 

具體(ti) 來說,我認為(wei) ,儒家憂樂(le) 觀中有三點尤為(wei) 重要,值得我們(men) 記取並創造發揮。

 

首先是:居安思危。

 

《左傳(chuan) •襄公十一年》記載,晉悼公多次聯合諸國伐鄭,鄭賄賂晉侯以樂(le) 師、樂(le) 器、美女、兵車,晉侯把樂(le) 隊的一半賜給大臣魏絳,被魏謝絕。魏絳不肯居功,並引用《尚書(shu) 》中的話,規勸悼公說:“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敢以此規。”這就是說,處於(yu) 安定要想到危險,想到了就有防備,有了防備就沒有禍患。要防患於(yu) 未然,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未雨綢繆,不能大意麻痹,掉以輕心。

 

《周易•係辭下傳(chuan) 》記載: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luan) 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luan) ,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係於(yu) 苞桑。”這裏引用了《否》卦九五爻辭,說明心存戒懼、小心謹慎,時刻警惕滅亡,國祚乃可如係於(yu) 叢(cong) 生的桑枝,堅固久長。我們(men) 現在沒有戰爭(zheng) 與(yu) 饑荒,生活安逸,甚至有的時候太奢侈,人們(men) 的欲望太多,有人沉溺於(yu) 聲色犬馬,爭(zheng) 名奪利。沒有危機感,這就是最大的危機。

 

曾國藩家書(shu) 指出,古人雲(yun) :“勞則善心生,佚則淫心生。”他發揮孟子“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的思想,時時警惕、批評子弟們(men) 的生活過於(yu) 安逸、奢侈,認為(wei) 這不利於(yu) 家族和個(ge) 人的健康發展。

 

可見,無論是對於(yu) 國家,還是對於(yu) 家庭與(yu) 個(ge) 人,都應居安思危。這是一種理性精神,一種在安與(yu) 危、存與(yu) 亡、治與(yu) 亂(luan) 、得與(yu) 喪(sang) 中,處順境而不忘逆境襲來的自覺。這之中就有理性。這是基於(yu) 對人生與(yu) 宇宙的透徹了解,並為(wei) 理想的實現而動心忍性的智慧。

 

其次是:憂樂(le) 圓融。

 

這是已故龐樸先生的創造性闡釋。他認為(wei) ,憂患意識是知其為(wei) 憂患遂因應生起來一種意誌,或當前雖無憂患存在亦能存有此種意誌(居安思危)的那樣一種覺識。它意味著力求克服種種困難,力求實現某種理想,並深知自己行為(wei) 的關(guan) 係與(yu) 責任之所在。也就是說,憂患並非杞人憂天,患得患失,孔子所憂的不是財貨權勢的不足,而是社會(hui) 上有的人“德之不修,學之不講”。那麽(me) ,憂患意識就是仁心或善性的某種自覺。

 

樂(le) 感文化是一種文化心理結構,是全民族的集體(ti) 無意識,那麽(me) ,它不是“歡樂(le) ”或“快樂(le) ”意識,它是無意識,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心態。

 

《詩》雲(yun) :“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未臨(lin) 而如臨(lin) ,未履而如履,這才是憂患意識。真正臨(lin) 深履薄了,需要的就不是憂患意識,而恰好是其對立麵——臨(lin) 危不懼,樂(le) 以忘憂了。憂患的本體(ti) 並不在憂患者之中,倒是在它的對立麵,在安樂(le) 者之中了。一旦安於(yu) 所安,樂(le) 於(yu) 所樂(le) ,真正的憂患就開始了,臨(lin) 近了。

 

龐樸認為(wei) ,中華人文精神,既然是一種精神,不同於(yu) 意識與(yu) 集體(ti) 無意識。包括憂樂(le) 在內(nei) 的圓融精神,是我們(men) 民族的基本性格。中國精神把憂患與(yu) 樂(le) 感融合了起來,是一種圓融的智慧。

 

第三是:樂(le) 天知命。

 

子畏於(yu) 匡,處變不驚;顏回窮居陋巷,安貧樂(le) 道。這是儒家的達觀心態的展現。樂(le) 天知命,恰好是在人生最困難的時候應當有的心態。《易•係辭上傳(chuan) 》曰:“旁行而不流,樂(le) 天知命,故不憂。”這是肯定事業(ye) 多向發展而不流於(yu) 俗,樂(le) 觀豁達。知命,就是正確理解各主客觀條件、偶然性因素的製約。孔子、顏子是樂(le) 天知命的典範。這種樂(le) ,不是感性、物質之樂(le) ,而是理性、精神之樂(le) 。

 

周敦頤在《通書(shu) •顏子》中指出,顏回不求富貴,安於(yu) 貧簡,因為(wei) 他能“見其大而忘其小”,意識到人生中有比財富與(yu) 地位更值得追求的生活方式與(yu) 生活目標,發現了人生真實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周敦頤所主張的“孔顏樂(le) 處”,實際上涉及人生的幸福問題。在道德哲學中,人們(men) 對幸福有多種理解。一般說來,幸福是人對於(yu) 快樂(le) 的一種心理體(ti) 驗。但是,在人的生活中,並非所有的快樂(le) 皆可謂之幸福。希臘哲學家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幸福是靈魂的某種合乎完滿德性的實現活動。將德性與(yu) 快樂(le) 聯係起來理解幸福,是幸福論中重要的理論派別之一。“樂(le) 天知命”,大體(ti) 上即可歸於(yu) 這種類型的幸福論。在西方哲學中,也有哲學家強調理性和意誌對於(yu) 獲取幸福的重要,認為(wei) 理性和意誌才能引導人們(men) 走向幸福,而感覺和欲望隻是把人們(men) 引向快樂(le) 。“樂(le) 天知命”“孔顏樂(le) 處”,將“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視為(wei) 人生的理想與(yu) 目標,這就是“天人合一”。

 

即使是在現代社會(hui) ,因主客觀各種條件的限製,每個(ge) 人的人生都不會(hui) 是一馬平川,因此要有各種思想準備,調整好心態,經得起風雨、坎坷,也經得起安逸、怡樂(le) 等的考驗。作為(wei) 個(ge) 人,憂而不失其樂(le) ,不忘其樂(le) ,苦中作樂(le) ,樂(le) 而不忘其憂,樂(le) 中有憂,處順境不盲目自傲,得意忘形,居功自恃,處逆境要有信念,剛毅堅卓,看到光明。

 

總之,我們(men) 應以家國天下的情懷,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積極樂(le) 觀地生活與(yu) 工作,居安思危,憂樂(le) 圓融,樂(le) 天知命。

 

(注:本次講座為(wei) 北京大學與(yu) 國家圖書(shu) 館共同舉(ju) 辦的“孔子•儒學•儒藏——儒家思想與(yu) 儒家經典名家係列講座”的最後一講。)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