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挖掘生活政治的哲學範式

作者：朱承（上海大學教授）

來源：《社會(hui) 科學報》第1603期第5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三十日丁醜(chou)

          耶穌2018年4月14日

禮樂(le) 製度與(yu) 風俗係統長期以來是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賴以建構國家政治文明和社會(hui) 生活文明的基石。《禮記》是中國古代重要的禮書(shu) ，集中展現了禮儀(yi) 生活的必要性、重要性以及操作性。國家社科基金優(you) 秀項目“《禮記》與(yu) 儒家政治哲學範式”（批準號為(wei) 12CZX034）通過研究指出，對《禮記》中所記載的禮儀(yi) 規範予以分析，大致上可以對中國古代政治和生活文明的精神有所領會(hui) 。

《禮記》與(yu) “生活政治”

《禮記》通過規範禮樂(le) 活動來強調人與(yu) 人之間的等級差異以及由此帶來的日常生活嘉益分配的差異，貴賤有等，親(qin) 疏有別，由此可以明確和固化人與(yu) 人之間的社會(hui) 差異。這些差異有的是由自然因素帶來的，如年齡、性別、血緣等；有的則是由社會(hui) 因素帶來的，如身份（君臣、師生、父子、夫婦、嫡庶等）、等級、官職等。不管是何種因素所帶來的差異，禮樂(le) 製度都是表征這種差異的主要手段，也是固化差異的主要途徑。隨著禮樂(le) 表征的差異而來的是權力以及生活嘉益分配的差異，由形式上的差異帶來了實質上的差異。這種實質上的差異意味著權力和社會(hui) 資源的分配，從(cong) 而使得禮樂(le) 製度具有了政治意義(yi) 。《禮記》以及其他禮書(shu) 所強調的日常生活的形式差異，最終體(ti) 現的是權力和社會(hui) 資源分配的實質差異，這為(wei) 古代中國政治生活提供了理論根據和範式參照，所以在一定意義(yi) 上，《禮記》集中體(ti) 現了儒家“生活政治”的政治哲學範式。

所謂“生活政治”，指的是政治權力和政治意誌在日常生活中泛化、日常生活被提升到政治層麵予以解讀的一種政治範式。“生活政治”的展現路徑是“政治生活化”和“生活政治化”，前者指的是將政治價(jia) 值滲透到日常生活中，後者指的是將日常生活轉化為(wei) 具有政治色彩的活動。“生活政治”的積極意義(yi) 在於(yu) 可以促使良善的政治意誌為(wei) 人們(men) 廣為(wei) 接受，成為(wei) 促成社會(hui) 凝聚的途徑。“生活政治”的消極意義(yi) 是使得日常生活被“泛政治化”，導致社會(hui) 生活中的公私不分，使得社會(hui) 逐漸失去自由和生動。漢語裏所指的“生活政治”特別體(ti) 現在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文明中，禮樂(le) 製度將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用禮儀(yi) 規範起來，在衣食住行中反映了儒家主導的政治價(jia) 值觀念。禮儀(yi) 製度引導和規範著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秩序，標誌著等級、身份、權力的禮樂(le) 製度以日常生活為(wei) 主要作用場域，並將政治價(jia) 值通過禮樂(le) 儀(yi) 式的載體(ti) ，傳(chuan) 遞到日常生活中去，在日常生活中鞏固與(yu) 強化等級、身份和權力差異的認同。

“生活政治”的天道基礎

在《禮記》中，“生活政治”的形而上學基礎是自然天道。自然世界的變化具有客觀必然性，而禮樂(le) 文明是人的創造物，由人的意誌而決(jue) 定。儒家為(wei) 了保證禮樂(le) 製度具有客觀必然性，也為(wei) 了樹立禮樂(le) 製度的合法性，在向天道自然的尋求中獲得了答案。

《禮記》認為(wei) ，禮樂(le) 製度是效仿自然天道而設計的，也順應了自然世界的客觀必然性。由此，禮樂(le) 製度既順應了天道而具有合法性，同時又因為(wei) 是天道的人間體(ti) 現而具有了必然性。自然天道為(wei) 禮樂(le) 製度提供客觀的依據，禮樂(le) 製度反映天道在人間的具體(ti) 表現。由此，儒家為(wei) 禮樂(le) 及其相關(guan) 的政治活動尋找到了自然天道的基石，禮樂(le) 及其所保證的等級秩序、利益分配以及活動規則也在一定意義(yi) 上獲得了合法性、必然性。自然是人們(men) 日常生活的根基，日常生活須臾離不開自然的恩賜，也跳不出自然秩序的限定。與(yu) 此類比，日常生活也離不開反映政治價(jia) 值觀念的禮樂(le) 製度，從(cong) 而要接受禮樂(le) 及其所反映的政治和倫(lun) 理秩序的約束與(yu) 規範。

在《禮記》中，日常生活、政治生活從(cong) 天地萬(wan) 物及其自然秩序上尋找到依據，進而得到合理解釋；同時，人類生活秩序又因為(wei) 源於(yu) 至高無上的天地萬(wan) 物及其自然秩序而獲得了合法性和權威性。通過貫通自然、生活與(yu) 政治，人類的認識世界和認識自己的活動實現了統一，因此，在改造自身的人類活動中，也應該考慮和尊重自然的因素，實現人類行為(wei) 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合拍、同節。作為(wei) “生活政治”的禮樂(le) 製度，其根源是自然天道，自然天道為(wei) 禮樂(le) 製度提供了宇宙論的依據，也展現了禮樂(le) 獲得權威和廣泛認同的原因所在。人們(men) 崇尚天道，服從(cong) 於(yu) 自然秩序，因而也樂(le) 意接受“生活政治”的安排，並不斷在生產(chan) 生活實踐中強化“生活政治”的色彩，以此來表達對於(yu) 具有神秘和主宰意義(yi) 的自然天道的崇敬。

禮儀(yi) 規範與(yu) 日常生活

在“生活政治”的視域下，禮儀(yi) 製度所反映的政治理念全麵落實在政治人物以及廣大平民的日常生活中，從(cong) 而實現人們(men) 所期望的良好國家治理與(yu) 有序社會(hui) 生活，更是將政治與(yu) 倫(lun) 理觀念切實地具體(ti) 化到每一個(ge) 共同體(ti) 成員的生活中。在《禮記》中，儒家理想政治秩序主要落實在日常生活規範之中，無論是庶民還是政治人物在衣食住行上的日常生活規範，都體(ti) 現了儒家的等級秩序與(yu) 尊卑差異。

衣冠是人類生活文明的重要象征，在儒家禮樂(le) 傳(chuan) 統中，衣冠製度往往還具有政治意義(yi) 。在《禮記》中，日常生活的衣冠可以作為(wei) 維護秩序與(yu) 等級的工具，外在化的衣冠區分等級、官階、身份等，往往承載和傳(chuan) 遞著內(nei) 在的豐(feng) 富政治價(jia) 值與(yu) 政治信息。由於(yu) 其鮮明的政治象征意義(yi) ，衣冠還成為(wei) 了表達政治情感和政治認同的工具，人們(men) 通過接受或者不接受某種衣冠樣式、佩飾來表達他們(men) 的政治傾(qing) 向。從(cong) 日常生活的角度來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人們(men) ，尤其是具有政治身份的人，往往必須要接受衣冠禮儀(yi) 的規訓，從(cong) 而成為(wei) 符合禮儀(yi) 傳(chuan) 統的知禮之士。衣冠製度也因此成為(wei) 政治事務，從(cong) 生活文明轉移到政治文明。

飲食作為(wei) 人類存在與(yu) 發展中不可或缺的基本條件，是日常生活的中心內(nei) 容，也能體(ti) 現和反映社會(hui) 政治情況。在《禮記》所記載的飲食之道裏，“吃還是不吃”、“給誰吃”、“吃什麽(me) ”、“怎麽(me) 吃”等日常問題，關(guan) 涉了政治認同、身份等級、權力秩序以及社會(hui) 公共交往活動等政治問題。由此，在一定意義(yi) 上飲食成為(wei) 政治事務，成為(wei) 權力、秩序的展示場，尤其成為(wei) 等級製在日常生活中發揮作用的主要標示物。《禮記》裏所體(ti) 現的飲食之道，正是通過圍繞飲食問題的禮儀(yi) 製度性安排，將人們(men) 限製在不同的宗法等級、爵秩等級、官僚的秩品階位等級等一係列社會(hui) 等級“框架”裏。這種“生活政治”的色彩，使得我們(men) 不能僅(jin) 僅(jin) 從(cong) 生存欲望的滿足以及飲食審美的角度來理解儒家的飲食之道，還應該關(guan) 注到古典飲食之道背後的政治關(guan) 切。

人類的日常生活總是在空間中展開，居住狀況是生活空間的主要體(ti) 現形式。從(cong) 《禮記》中反映的居住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來看，宮室營造及其裝飾往往象征著政治權力。政治權力等級高的人群擁有與(yu) 其地位相匹配的居住空間，最高者的居住空間更具有完全排他性。宮室居住以及在宮室中活動的空間方位安排也具有政治的意蘊,反映著權力的差異。另外，人死後的墓葬以及祭祀場所的營造，同樣彰顯著身份等級，人們(men) 將現實世界中的身份差異傳(chuan) 遞到死後的世界。這種從(cong) 出生到死亡的居住差異、方位差異，既體(ti) 現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人們(men) 對於(yu) 秩序的追求，同時也在一定意義(yi) 上將人們(men) 的身份差異進一步強化。由此可以看出，在禮樂(le) 傳(chuan) 統中，宮室居住和空間方位不僅(jin) 是個(ge) 體(ti) 日常生活的問題，還是政治領域的事務，特別是在公共生活中，宮室與(yu) 方位體(ti) 現著公共政治所要表達的權力差異與(yu) 嘉益分配，是傳(chuan) 統“生活政治”的重要內(nei) 容。

在《禮記》中，還有大量涉及車輿、行進的禮儀(yi) 安排，從(cong) 中可以看出禮治傳(chuan) 統中日常交通所承載的秩序關(guan) 懷。無論是政治人物還是一般平民，在使用交通工具或者安排特定場合中的步伐行進時，都應符合身份等級且要根據情景來處置。就車輿而言，數量、裝飾以及駕馭技巧、乘坐規矩，乃至對待車輿的態度等，都體(ti) 現著身份等級秩序。就行進而言，禮儀(yi) 規則對天子、諸侯、士大夫等政治人物在不同場合下的步伐行進路線、快慢先後等都有著具體(ti) 要求，不僅(jin) 政治生活的政治人應該如此，普通人在家庭生活、鄉(xiang) 裏活動中，也要按照父子、師生、長幼、男女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及其相應的尊卑原則來決(jue) 定行進中的主次秩序、步伐節奏和居處神態。在禮治的視野下來看，車輿、行進關(guan) 涉著社會(hui) 秩序的維係、政治與(yu) 生活權威的維護、生活權益的分配，因此，它不僅(jin) 是生活文明中的話題，更是政治之域中的問題。

以《禮記》為(wei) 代表的禮樂(le) 製度所展現的“生活政治”範式，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起到了區分等級、規範行為(wei) 、維持秩序以及落實儒家倫(lun) 理政治觀念的多重作用，體(ti) 現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生活文明和政治文明。曆史地來看，《禮記》中的“生活政治”範式，反映了“依據政治價(jia) 值規範日常生活，在日常生活中安頓政治信仰”的政治智慧與(yu) 政治傳(chuan) 統，對我們(men) 理解古典中國及現代中國，以及發掘古典中國日常生活之政治維度，建設當代政治文明，都有著一定積極意義(yi) 。（作者係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禮記》與(yu) 儒家政治哲學範式”負責人，亦為(we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上海市人民政府上海研究院研究員暨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