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船山學術大要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8-01-20 00:06:42
標簽:
錢穆

作者簡介:錢穆,男,西曆一八九五年生,江蘇省無錫人,字賓四,筆名公沙、梁隱、與(yu) 忘、孤雲(yun) 。曾任小學教員、中學教員,曆任燕京、北京、清華、四川、齊魯、西南聯大等大學教授。一九四九年遷居香港,創辦了新亞(ya) 書(shu) 院,任院長。一九六六年,移居台灣台北市,在“中國文化書(shu) 院(今中國文化大學)”任職,為(wei) “中央研究院”院士,“故宮博物院”特聘研究員。一九九〇年在台北逝世。著有《先秦諸子係年》《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國史大綱》《中國文化史導論》《文化學大義(yi)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中國曆史精神》《中國思想史》《宋明理學概述》《中國學術通義(yi) 》等。


船山學術大要

作者:錢穆

來源:節選自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初三日辛亥

           耶穌2018年1月19日

 

  

 

王船山傳(chuan) 略

 

王夫之,字而農(nong) ,又字薑齋,湖南衡陽人。晚居湘西石船山,學者稱船山先生。生明萬(wan) 曆四十七年,卒清康熙三十一年,1619-1692年七十四。父修侯,少從(cong) 遊伍學父,又問道鄒泗山,承東(dong) 廓之傳(chuan) ,以真知實踐,為(wei) 湘南學者。張獻忠陷衡州,招先生,執其父為(wei) 質,先生引刀自刺,為(wei) 重創狀,舁往易父。賊見其徧創,不能屈,遂父子以計俱得脫。時先生年二十五。清師下湖南,先生舉(ju) 兵衡山,戰敗,軍(jun) 潰。遂至肇,瞿式耜薦之桂王,為(wei) 行人司行人,時年三十一。以劾王化澄,化澄將構大獄陷之死地,會(hui) 降帥高必正救之,得免。遂至桂林依瞿式耜。清兵克桂林,式耜殉難。先生間道歸楚,遂決(jue) 計遁隱。時年三十三。嗣是棲伏林穀,隨地托跡,以至於(yu) 歿。劉繼莊稱之,謂「洞庭之南,天地元氣,聖賢學脈,僅(jin) 此一線」。(《廣陽雜記·卷二》)全謝山於(yu) 鼎革諸老,汲汲表章,而先生姓名,僅(jin) 一見於(yu) 劉繼莊傳(chuan) ,蓋不能詳也。道、鹹間鄧湘皋始搜其遺書(shu) ,得七十七種二百五十卷。此外未刻及已佚者猶多。蓋先生著述之豐(feng) 如此,而聲光闇晦,亦視並時諸儒為(wei) 尤甚。

 

  

 

學術大要

 

明末諸老,其在江南,究心理學者,浙有梨洲,湘有船山,皆卓然為(wei) 大家。然梨洲貢獻在學案,而自所創獲者並不大。船山則理趣甚深,持論甚卓,不徒近三百年所未有,即列之宋明諸儒,其博大閎括,幽微精警,蓋無多讓。今撮敘其要旨如次。其論道則曰:

 

  

 

船山之惟器論

 

天下惟器而已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謂之道之器也。無其道則無其器,人類能言之。雖然,苟有其器矣,豈患無道哉?……無其器則無其道,人鮮能言之,而固其誠然者也。洪荒無揖讓之道,唐、虞無吊伐之道,漢、唐無今日之道,則今日無他年之道者多矣,未有弓矢而無射道,未有車馬而無禦道,未有牢醴璧幣、鍾磬管弦而無禮樂(le) 之道,則未有子而無父道,未有弟而無兄道,道之可有而且無者多矣。故無其器則無其道,誠然之言也,而人特未之察耳。故古之聖人,能治器而不能治道……如其舍此而求諸未有器之先,亙(gen) 古今,通萬(wan) 變,窮天窮地,窮人窮物,而不能為(wei) 之名。而況得有其實乎?老氏瞀於(yu) 此,而曰道在虛,虛亦器之虛也。釋氏瞀於(yu) 此,而曰道在寂,寂亦器之寂也。淫詞輠炙,而不能離乎器。然且標離器之名以自神,將誰欺乎?(《周易外傳(chuan) ·卷五·係辭上傳(chuan) 》)。亭林《日知錄·卷一》「形而下者謂之器」條,亦謂非器則道無所寓,與(yu) 船山持論略同。兩(liang) 家均極斥晚明王學流弊,其論學出發點,亦頗相近也。

 

又曰:

 

船山之惟用論

 

天下之用,皆其有者也。吾從(cong) 其用而知其體(ti) 之有,豈待疑哉?用有以為(wei) 功效,體(ti) 有以為(wei) 性情。體(ti) 用胥有而相需以實……故善言道者,由用以得體(ti) 。不善言道者,妄立一體(ti) 而消用以從(cong) 之。「人生而靜」以上,既非彼所得見矣。偶乘其聰明之變,施丹堊於(yu) 空虛,而強命之曰體(ti) 。聰明給於(yu) 所求,測萬(wan) 物而得其景響,則亦可以消歸其用而無餘(yu) 。其邪說自此逞矣。則何如求之感而遂通者,日觀化而漸得其原也?故執孫子而問其祖考,則本支不亂(luan) 。過宗廟墟墓,而孫子之名氏其有能億(yi) 中之者哉?此亦言道者之大辨也。(《周易外傳(chuan) ·卷二·大有》)

 

船山體(ti) 用、道器之辨,猶之此後習(xi) 齋、東(dong) 原諸人理氣之辨也。顏、戴不認理在氣先,猶之船山不認道在器外,體(ti) 在用外也。要之則俱為(wei) 虛實之辨而已。惟船山主觀化而漸得其原,其論尤精。後此焦裏堂孟子正義(yi) 頗見及此,顏、戴似猶未及也。船山之論性則曰:

 

船山之日生日成論

 

性者生理也,日生則日成也。夫天命者,豈但初生之頃命之哉?……天之生物,其化不息。初生之頃,非無所命也。……無所命,則仁、義(yi) 、禮、智無其根。幼而少,少而壯,壯而老,亦非無所命也……不更有所命,則年逝而性亦日忘也……二氣之運,五行之實,始以為(wei) 胎孕,後以為(wei) 長養(yang) ……無以異也。形日以養(yang) ,氣日以滋,理日以成。方生而受之,一日生而一日受之。……故天日命於(yu) 人,而人日受命於(yu) 天。故曰性者生也,日生而日成之也……惟命之不窮也而靡常,故性屢移而異。抑惟理之本正也,而無固有之疵,故善來複而無難。未成可成,已成可革。性也者,豈一受成侀,不受損益也哉?故君子之養(yang) 性,行所無事,而非聽其自然,斯以擇善必精,執中必固,無敢馳驅而戲渝已……食溪水者癭,數飲酒者齇,風犯藏者喎,瘴入裏者厲。治瘍者肉已潰之創,理瘵者豐(feng) 已羸之肌。形氣者,亦受於(yu) 天者也。非人之能自有也。而新故相推,日生不滯如斯。然則飲食起居,見聞言動,所以斟酌飽滿於(yu) 健順五常之正者,奚不日以成性之善;而其鹵莽滅裂,以得二殊五實之駁者,奚不日以成性之惡哉?(《尚書(shu) 引義(yi) ·卷三·太甲二》)

 

又曰:   

 

天地之生人為(wei) 貴,惟得五行敦厚之化,故無速見之慧。物之始生也,形之發知,皆疾於(yu) 人,而其終也鈍。人則具體(ti) 而儲(chu) 其用。形之發知,視物之不疾也多矣,而其既也敏。孩提始知笑,旋知愛親(qin) 。長始知言,旋知敬兄。命日新而性富有也。君子善養(yang) 之,則耄期而受命。(《思問錄· 內(nei) 篇》)

 

又曰:   

 

不達其說者,曰:「天惟以其靈授之有生之初而不再者也」,是異端「迥脫根塵,靈光獨露」之說也,是抑異端「如影赴鐙,奪舍而棲」之說也。夫苟受之有生而不再矣,充之不廣,引之不長,澄之不清,增之不富。人之於(yu) 天,終無與(yu) 焉已矣。是豈善言性者哉?古之善言性者,取之有生之後,閱曆萬(wan) 變之知能,而豈其然哉?(《詩廣傳(chuan) ·卷四》)

 

船山論性最精之諧,在以日生日新之化言,故不主其初生,而期其日成。梨洲謂「心無本體(ti) ,工夫所至即其本體(ti) 」,庶與(yu) 船山論旨差近。然梨洲發此於(yu) 晚年,未及深闡,不如船山之透明也。又其論道與(yu) 性之關(guan) 係,則曰:

 

船山之繼善成性論

 

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小。道生善,善生性。道無時不有,無動無靜之不然,無可無否之不任受。善則天人相續之際,有其時矣。善具其體(ti) 而非能用之,抑具其用而無與(yu) 為(wei) 體(ti) 。萬(wan) 匯各有其善,不相為(wei) 知,而亦不相為(wei) 一。性則斂於(yu) 一物之中,有其量矣。……道者,善之所從(cong) 出也。惟其有善,是以成之為(wei) 性焉。……孟子之言性善,推本而言其所資也。猶子孫因祖父而得姓,則可以姓係之。而善不於(yu) 性而始有,猶子孫之不可但以姓稱,而必係之以名也……性則因乎成矣,成則因乎繼矣。不成未有性,不繼不能成。……天無所不繼,故善不窮。人有所不繼,則惡興(xing) 焉……至於(yu) 繼,而作聖之功蔑以加矣。(《周易外傳(chuan) ·卷五》)

 

船山此論,以今意譯之,道為(wei) 天演之現象,善則天演淘汰中繼續生存之適應,而性則僅(jin) 是生物於(yu) 適應中所得之幾種生理也。故性貴於(yu) 養(yang) 而期其成,而所以為(wei) 養(yang) 者貴於(yu) 擇之精而執之固。若一任其自然,則其所性必有君子之所勿性焉者。然船山此論,與(yu) 荀子性惡所謂「化性起偽(wei) 」者不同。船山言善先於(yu) 性,並不言性本不善,故其養(yang) 性而期於(yu) 成也,亦主導而不主抑。船山又因性而推論及夫情與(yu) 才,其言曰:

 

船山之反懲忿窒欲

 

子之用損也,用之於(yu) 「懲忿」,而忿非暴發不可得而懲也;用之於(yu) 「窒欲」,而欲非已濫不可得而窒也。……性主陽以用壯,大勇浩然,亢王侯而非忿。情賓陰而善感,好樂(le) 無荒,思輾轉而非欲。而盡用其懲,益摧其壯。竟加以窒,終絕其感。一自以為(wei) 馬,一自以為(wei) 牛,廢才而處於(yu) 錞。一以為(wei) 寒岩,一以為(wei) 枯木,滅情而息其生。彼佛、老者,皆托損以鳴其修,而豈知所謂損者……豈並其清明之嗜欲,強固之氣質,概衰替之,以遊惰為(wei) 否塞之歸也哉?故尊性者必錄其才,達情者以養(yang) 其性。故未變則泰而必亨,已變則損而有時。既登才情以輔性,抑凝性以存才情。損者,衰世之變也。處其變矣,而後懲窒之事起焉。若夫未變而億(yi) 其或變,早自貶損以防意外之遷流,是懲羹而吹韰,畏金鼓之聲而自投車下,不亦愚乎!(《周易外傳(chuan) ·卷三·損》)[損為(wei) 衰世之變]

 

又曰:   

 

[船山之主動論]為(wei) 治水之術者曰:「陻其所自溢」,是伯鯀之術,而白圭襲之者也。則為(wei) 安身利用之術者曰:「杜吉凶悔吝之所從(cong) 生」,亦猶是而已矣。天下固有此洚洞浩瀚之流,行之地中,中國自足以勝之。驚其無涯,而陻以徼幸。禁其必動,窒其方生,汨亂(luan) 五行,而不祥莫大焉。知吉凶悔吝之生乎動也,則曰「不動不生。……而以逍遙乎蒼莽,解脫乎火宅」。無以勝之而欲其不生,則將謂「稻麥生夫饑,絲(si) 麻生夫寒,君師生夫亂(luan) ,父母生夫死」,亦奚為(wei) 而不可?其雲(yun) 「大盜生於(yu) 聖人,無明生於(yu) 知見」,猶有忌而不敢昌言。充其所操,惟乾坤父母為(wei) 古今之大害,而視之若仇讎。乃要其所挾,則亦避禍畏難之私,與(yu) 禽獸(shou) 均焉而已矣……且夫欲禁天下之動,則亦惡從(cong) 而禁之?……莫如舍君子而野人;野人之吉凶,不出乎井廬者也。莫如舍野人而禽魚;禽魚無所吉,而凶亦不先覺也。莫如舍禽魚而塊土;至於(yu) 塊土,而吉凶悔吝之端泯,終古而頹然自若。乃天既不俾我為(wei) 塊土矣,有情則有動,且與(yu) 禽魚偕動焉。抑不俾我為(wei) 禽魚矣,有才則有動,且與(yu) 野人偕動焉。抑彼自謂絀才去情以偕乎野人,而抑以擅君子之實,思以易天下。有道則有動,必將與(yu) 君子偕動焉。姑且曰:「胡不如野人之貿貿,胡不如禽魚之狉狉,胡不如塊土之冥冥?」以搖天下葸畏偷安者,而自命為(wei) 道。嗚呼,勿憂其無冥冥之日也。死則亦與(yu) 塊土同歸,動不生而吉凶悔吝之終離,則虛極靜篤,亦長年永日而宴安矣。(《周易外傳(chuan) ·卷六》)

 

蓋船山以日生日成言性,故不喜言損減,而喜言變動。習(xi) 齋亦喜言動,然習(xi) 齋惟本虛實言之,似尚未窺宇宙演化之妙,不如船山之深且大。船山精研老莊,所謂「觀化而漸得其原」者,途轍有似於(yu) 莊生。船山蓋入室而操戈。船山最尊橫渠。二人皆精於(yu) 佛、老,而能辟佛、老以返諸儒,此亦其學術相似之一端也。其後以自然進化之理闡性善者有焦裏堂,外此則殊少見。船山又繼此而言心,則尤船山學說之勝場也。[以靜治心說之來曆及其際限]其言曰:

 

[船山之心物合一論]

 

心無非物也,物無非心也。(《尚書(shu) 引義(yi) ·卷一·堯典》)
[敬之二弊]夫粟所以飽,帛所以暖,禮所以履,樂(le) 所以樂(le) ,政所以正,刑所以侀。民碞之可畏,實有其情。小民之所依,誠有其事。不以此為(wei) 「所」,而以吾心勤敬之幾、變勤不居、因時而措者,謂之「所」焉。吾不知其以敬以無逸者,將拒物而空有其「所」乎?抑執一以廢百而為(wei) 之「所」也?[執一廢百為(wei) 一弊]執一以廢百,拒物而自立其區宇,其勤也,墨氏之胼胝也;其敬也,莊氏之心齋也。又其下流,則恃己以忘民碞之險阻,而謂「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如王安石之以亂(luan) 宋者矣。墮民依之坊表,而謂「五帝不可師,三王不足法」,如李斯之以亡秦者矣。下流之敝,可勝道乎![拒物而空之為(wei) 又一弊]如其拒物而空之,則別立一心以治心,如釋氏「心王」、「心所」之說,歸於(yu) 莽藩,固莫如叛君父,芟須發,以自居於(yu) 「意生身」之界,而詫於(yu) 人曰:「吾嚴(yan) 淨也,敬以為(wei) 所也;吾精進也,無逸以為(wei) 所也」,其禍人心,賊仁義(yi) ,尤酷矣哉!(《尚書(shu) 引義(yi) ·卷五·無逸》)

 

此深斥夫敬之為(wei) 病也。又曰: 

 

[以靜治心說之來曆及其際限]心無相續之因,則固可使暫澄者也,自好之士,厭飫於(yu) 惡而思返,矯敝於(yu) 已末,分析人心之動機,嗒然喪(sang) 據,因鏟滅以觀其靜。則人心之下遊,壅陰停洄,如隔日瘧之有間也。斯其時非無清朗虛涵之光影,如蕉空中,如水映月,迷留玩悅,因以為(wei) 妙道之攸歸。終身處堂以嬉,於(yu) 人心之中,而信濱危之可保。是猶秦兵南向,而田建墮防;拖雷北返,而似道奏功。其固本保邦之術,近取之國中者,覿麵而自失之。……則共城鬆柏之歌,皋亭潮水之恨,終與(yu) 桀、紂均亡,斯亦可哀也已。(《尚書(shu) 引義(yi) ·卷一·大禹謨一》)

 

此深斥夫靜之不可恃也。其言深得心病症結,於(yu) 篤氏離物治心之害,抉發精透,得未曾有。前之為(wei) 橫渠,下之如習(xi) 齋,其辟佛說,砭心妄,皆不如船山之剴切而精微。又曰: 

 

[船山之身心合一論]一人之身,居要者心也。而心之神明,散寄於(yu) 五藏,待感於(yu) 五官。肝脾肺腎,魂魄誌思之藏也。一藏失理,而心之靈已損矣。無目而心不辨色,無耳而心不知聲,無手足而心無能指使。一官失用,而心之靈已廢矣。其能孤戹一心以絀群明而可效其靈乎?(《尚書(shu) 引義(yi) ·卷六·畢命》)

 

此言夫心之不能離身以為(wei) 靈也。又曰:   

 

[船山之己物合一論]以為(wei) 絕物之待而無不可者,曰:「物非待我也,我見為(wei) 待而物遂待也。執我以為(wei) 物之待而我礙,執物以為(wei) 待我而物亦礙……莫若絕待。內(nei) 絕待乎己,外絕待乎物。絕己絕物,而色相以捐。寂光之照,無有不文也。參證之悟,無所容『思』也。行住坐臥,如如不動,亦『恭』也。貲財妻子,喜舍不吝,亦『讓』也。乃以廢人倫(lun) ,壞物理,握頑虛,蹈死趣,而曰吾以安於(yu) 所安也。」此無他,不明於(yu) 物之不可絕也。且夫物之不可絕也,以已有物。物之不容絕也,以物有己。己有物而絕物,則內(nei) 戕於(yu) 己。物有己而絕己,則外賊乎物。物我交受其戕賊,而害乃極於(yu) 天下。[物不可絕]況乎欲絕物者,固不能充其絕也,一眠一食而皆與(yu) 物俱,一動一言而必依物起。不能充其絕,而欲絕之,物且前卻而困己,己且齟齬而自困……而尹和靖曰:「其心收斂,不容一物」,非我所敢知。(《尚書(shu) 引義(yi) ·卷一·堯典》)

 

此言夫心之不容絕物以為(wei) 明也。其言與(yu) 梨洲所謂「盈天地皆心」者相似。自陽明、蕺山頗發其趣,然終不如船山之言為(wei) 深透,其後習(xi) 蕭、東(dong) 原詆排宋儒,單據理氣之辨,而於(yu) 心物一邊少所發揮,亦不如船山圓宏。[船山之反逍遙自在論]船山既深著此理,謂我心不能離身絕物而獨為(wei) 靈明,遂本此而斥言後世治心學者蹈虛落空之病,其言曰:   

 

[前後際斷之妄]相續之謂念,能持之謂克,遽忘之為(wei) 罔,此聖狂之大界也。奈之乎為(wei) 君子之學者,亦曰聖人之心如鑒之無留影,衡之無定平,已往不留,將來不慮,無所執於(yu) 忿恐憂懼而心正?則亦浮屠之無念而已,則亦莊周之坐忘而已。前際不留,今何所起?後際不豫,今將何為(wei) ?狂者登高而歌,非有歌之念也;棄衣而走,非有走之念也。盜者見篋而胠之,見匱而發之,不念其為(wei) 何人之篋匱也。夫異端亦如是而已矣。莊周曰「逍遙」,可逍遙則逍遙耳。不攖於(yu) 害,所往而行,蔑不利也。固罔念夫枋榆、溟海之大小也。浮屠曰「自在」,可自在則自在耳。上無君父,下無妻子,蔑不利也。固罔念夫天顯、民祗之不相離也。故異端者,狂之痼疾,蹠之黠者也。(《尚書(shu) 引義(yi) ·卷五·多方》)

 

又曰:   

 

[船山之反主靜論]嚐近取而驗之,人之有心,晝夜用而不息。雖人欲雜勤,而所資以見天理者,舍此心而奚主!其不用而靜且輕,則寤寐之頃是也。旦晝之所為(wei) ,其非寤寐之所得主,明矣。寐而有夢,則皆其荒唐辟謬而不可據。今有人焉,據所夢者以為(wei) 適從(cong) ,則豈不傎乎?彼徒曰:「言出於(yu) 不言,行出於(yu) 不行,而以是為(wei) 言行之主。」……是人之將言,必默然良久而後有音;其將行也,必嶷立經時而後能步矣。此人也,必斷續安排之久,如痎瘧之間日而發也……夫理以充氣,而氣以充理。理氣交充而互相持,和而相守,以為(wei) 之精,則所以為(wei) 主者在焉。而抑氣之躁,求理之靜,如越人熏王子而強為(wei) 之君,曰不言不行,言行之所出也。今瘖者非無不言,而終不能言;痿者非無不行,而終不能行。彼理著而氣不至也……夫才以用而日生,思以引而不竭……今曰其始立則杳冥恍惚以為(wei) 真也;其方感也,則靜且輕者以為(wei) 根也。是禹……周公……孔子……日動以負重,將且紛膠瞀亂(luan) 而言行交詘。而飽食終日之徒,使之窮物理,應事機,抑將智力沛發而不衰。是圈豕賢於(yu) 人,而頑石飛蟲賢於(yu) 圈豕也。(《周易外傳(chuan) ·卷四·震》)

 

此皆深斥夫後世言心者蹈虛落空之病也。船山又本此而言有無,則曰:   

 

[船山論有無]言無者,激於(yu) 言有者而破除之也。就言有者之所謂有,而謂無其有也。天下果何者而可謂之無哉?言龜無毛,言犬也,非言龜也。言兔無角,言麇也,非言兔也。言者必有所立,而後其說成。今使言者立一無於(yu) 前,博求之上下四維,古今存亡,而不可得窮矣。(《思問錄·內(nei) 篇》)

 

繼此而言動靜,則曰:   

 

[船山論動靜]與(yu) 其專(zhuan) 言靜也,無寧言動。何也?動靜無端者也。故專(zhuan) 言靜,未有能靜者也。性之體(ti) 靜而效動。苟不足以效動,則靜無性矣。既無性,又奚所靜邪?性效於(yu) 情,情效於(yu) 才,情才之效,皆效以動也。然而情之效喜留,才之效易倦,往往不能全效於(yu) 性,而性亦多所缺陷以自疑。故天下之不能動者,未有能靜者也。(《詩廣傳(chuan) ·卷一·鄭風》)

 

又言內(nei) 外,則曰: 

 

[船山論內(nei) 外]內(nei) 外交相維、交相養(yang) 者也。既飾其外,必求其內(nei) ,所以求君子之盡其誠。欲動其內(nei) ,必飭其外,所以導天下而生其心。(《讀通鑒論卷十一》)

 

  

 

凡此言有無,言動靜,言內(nei) 外,皆一本於(yu) 其言心性道體(ti) 所持之見解。其言雜而不越,廣而條貫,博大精微,體(ti) 用兼賅。大體(ti) 言之,可謂屬於(yu) 顯真明體(ti) 之部,釋以近世哲學術語,即船山對於(yu) 「本體(ti) 論」一邊之主張也。船山學風,本近橫渠。長精思,重力踐,儼(yan) 然關(guan) 學氣象。又旁洽老、莊、佛理,皆能得其深趣。故於(yu) 諸家得失利病,凡所辨詰,動中窾要。而能於(yu) 心理入微處推見症結,尤為(wei) 獨到精處。故論船山學之精神,所長不僅(jin) 在於(yu) 顯真明體(ti) ,而尤在其理惑與(yu) 辨用焉。其推現至隱,闡微至顯,皆能切中流俗病痛,有豁蒙披昧之力。故其言「性」也,即因而及於(yu) 「習(xi) 」。其言性與(yu) 習(xi) 之關(guan) 係,則曰:   

 

[船山論習(xi) ]人之皆可為(wei) 善者,性也。其有必不可使為(wei) 善者,習(xi) 也。習(xi) 之於(yu) 人大矣。耳限於(yu) 所聞,則奪其天聰;目限於(yu) 所見,則奪其天明。父兄熏之於(yu) 能言能動之始,鄉(xiang) 黨(dang) 姻亞(ya) 導之於(yu) 知好知惡之年,一移其耳目心思,而泰山不見,雷霆不聞……故曰:「習(xi) 行性成。」成性而嚴(yan) 師益友不能勸勉,醲賞重罰不能匡正矣。(《讀通鑒論·卷十》)

 

又曰:   

 

末俗有習(xi) 氣,無性氣。其見為(wei) 必然而必為(wei) ,見為(wei) 不可而不為(wei) ,以婞婞然自任者,何一而果其自好自惡者哉!皆習(xi) 聞習(xi) 見而據之氣,遂為(wei) 之體(ti) 者也。習(xi) 之中於(yu) 氣,如瘴之中人,中於(yu) 所不及知。而其發也,血氣皆為(wei) 之懣湧。故氣質之偏,可致曲也;嗜欲之動,可推以及人也。惟習(xi) 氣移人,為(wei) 不可複施斤削。(《俟解》)

 

此言習(xi) 氣流俗之昧失性真也。習(xi) 齋重「習(xi) 行」,謂習(xi) 以成其能;船山言「習(xi) 氣」,謂習(xi) 以昧其性;兩(liang) 家之重視「習(xi) 」同,而兩(liang) 家之所以重視「習(xi) 」者不同。故習(xi) 齋治禮樂(le) ,以規乎其當習(xi) ;而船山明心性,以超乎其所習(xi) 。故聞習(xi) 齋之風者篤於(yu) 務實,而淑船山之教者極乎研深,此兩(liang) 家之異趲也。船山既言習(xi) ,又言「知」,曰:   

 

[船山論知]言性者皆曰:「吾知性也」,折之曰:「性弗然也」,猶將曰:「性胡勿然也?」故必正告之曰:「爾所言性者非性也。今吾勿問其性,且問其知。知實而不知名,知名而不知實,皆不知也……目擊而遇之,有其成象,而不能為(wei) 之名。如是者,於(yu) 體(ti) 非芒然也,而不給於(yu) 用。無以名之,斯無以用之也。曾聞而識之,謂有名之必有實,而究不能得其實。如是者執名以起用,用芒然於(yu) 其體(ti) 。雖有用,固異體(ti) 之用,非其用也。夫二者則有辨矣。知實而不知名,弗求名焉;則用將終絀。問以審之,學以證之,思以反求之,則實在而終得乎名,體(ti) 定而終伸其用……知名而不知實,以為(wei) 既知之矣,則終始於(yu) 名,而惝怳以測其影,斯問而益疑,學而益僻,思而益甚其狂惑。以其名加諸迥異之體(ti) ,枝辭日興(xing) ,愈離其本……失言性者,則皆有名之可執,有用之可見,而終不知何者之為(wei) 性。蓋不知何如之為(wei) 知,而以知名當之。……故可直折之曰:其所雲(yun) 性者非性,其所自謂知者非知。(《薑齋文集·卷一·知性論》)

 

此言虛知浮解之無當本體(ti) 也。其後東(dong) 原亦重言「知」,然其所以重知者複與(yu) 船山不同。蓋東(dong) 原之重知,務以達用;而船山之重知,則無寧謂其重於(yu) 明體(ti) 焉。故治東(dong) 原之說者,先主乎解析事理;而遵船山之趣者,必本乎發明道真。此又戴、王兩(liang) 家之不同也。船山言習(xi) 氣,言虛知,而二者每互出於(yu) 一源。深而論之,小人下愚之為(wei) 流俗,其遺害於(yu) 學術者猶小而易知;而浮解虛知,播為(wei) 風尚,蒸為(wei) 習(xi) 氣,則為(wei) 害至深且巨,抑又隱微而難辨也。故船山既致謹乎習(xi) ,而尤嚴(yan) 辨乎知焉。因此而言「知、能」,曰:   

 

[船山論能]夫能有跡,知無跡。故知可詭,能不可詭。異端者於(yu) 此,以知為(wei) 首,尊知而賤能,則知廢。知無跡,能者知之跡也。廢其能,則知非其知,而知亦廢。(《周易外傳(chuan) ·卷五》)

 

又言「知、行」,曰:   

 

[船山論行]且夫知者,固以行為(wei) 功者也。行也者,不以知為(wei) 功者也。行焉可以得知之效也,知焉未可以得行之效也。將為(wei) 格物窮理之學,抑必勉勉孜孜,而後擇之精,語之詳,是知必以行為(wei) 功也。行於(yu) 君民親(qin) 友喜怒哀樂(le) 之間,得而信,失而疑,道乃益明,是行可有知之效也。其力行也,得不以為(wei) 歆,失不以為(wei) 恤,誌壹動氣,惟無審慮卻顧,而後德可據,是行不以知為(wei) 功也。冥心而思,觀物而辨,時未至,理未協,情末感,力未贍,俟之他日而行乃為(wei) 功,是知不得有行之效也。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君子之學,未嚐離行以為(wei) 知也。(《尚書(shu) 引義(yi) ·卷三·說命》)

 

蓋船山之旨,必以「行」、「能」衡其「知」,而後「知」之真偽(wei) 、虛實、深淺、得失自判,而其所謂「行」、「能」者,則不外乎綜實理,切實事,以榮生而淑世。故曰:   

 

[船山之反無貞生妄論]夫可依者有也,至常者生也。皆無妄而不可謂之妄也……既已為(wei) 人矣,非蟻之仰行,則依地住;非螾之穴壤,則依空住;非蜀山之雪蛆不求暖,則依火住;非火山之鼠不求潤,則依水住;以至依粟已饑,依漿已渴,其不然而已於(yu) 饑渴者,則非人矣。粟依土長,漿依水成。依種而生,依器而挹。以荑種粟,粟不生;以塊取水,水不挹。相待而有,無待而無。若夫以粟種粟,以器挹水,楓無柳枝,粟無棗實。成功之退,以生將來,取用不爽,物物相依。所依者之足依,無毫發疑似之或欺。而曰此妄也,然則彼之所謂真空者,將有一成不易之型。何不取兩(liang) 間靈蠢姣醜(chou) 之生,如一印之文,均無差別也哉?是故陰陽奠位,一陽內(nei) 動。情不容吝,機不容止。破塊啟蒙,燦然皆有。……殊形別質,利用安身,其不得以有為(wei) 不可依者,其亦明矣。……物情非妄,皆以生征。征於(yu) 人者,情為(wei) 尤顯。跽折必喜,箕踞必怒,墟墓必哀,琴尊必樂(le) 。性靜非無,形動必合,可不謂天下之至常者乎!若夫其未嚐生者,一畝(mu) 之田,可粟可莠;一罌之水,可沐可灌;型範未受於(yu) 天,化裁未待於(yu) 人也。乃人亦不得而利用之矣。不動之常,惟以動驗。既勤之常,不待反推……其不得以生為(wei) 不可常而謂之妄,抑又明矣。夫然,其常而可依者,皆其生而有。其生而有者,非妄而必真……故賤形必賤情,賤情必賤生,賤生必賤仁義(yi) ,賤仁義(yi) 必離生,離生必謂無為(wei) 真,而謂生為(wei) 妄,而二氏之說昌矣。(《周易外傳(chuan) ·卷二·無妄》)[賤形思想之病害]

 

此則言實理之可依而無妄也。又曰:   

 

何以謂之德?行焉而得之謂也。何以謂之善?處焉而宜之謂也。不行胡得?不處胡宜?則君子所謂知者,吾心喜怒哀樂(le) 之節,萬(wan) 物是非得失之幾,誠明於(yu) 心而不昧之謂耳。人之所以為(wei) 人,不能離君民親(qin) 友以為(wei) 道,則亦不能舍人倫(lun) 物曲以盡道,其固然也。今使絕物而始靜焉,舍天下之惡而不取天下之善。墮其誌,息其意,外其身。於(yu) 是而洞洞焉,晃晃焉,若有一澄澈之境,置吾心而偷以安。又使解析萬(wan) 物,求物之始而不可得。窮測意念,求吾心之所據而不可得。於(yu) 是棄其本有,疑其本無,則有如去重而輕,去拘而曠,將與(yu) 無形之虛同體(ti) ,而可以自矜其大。斯二者,乍若有所覩,而可謂之覺。則莊周、瞿曇氏之所謂知,盡此矣。然而求之於(yu) 身,身無當也;求之於(yu) 天下,天下無當也,行焉而不得,處焉而不宜,則固然矣。於(yu) 是曰:「吾將不行,奚不得;不處,奚不宜?」乃勢不容已,而抑必與(yu) 物接,則又洸洋自恣,未有不蹶而狂者也。(《<大學>補傳(chuan) 衍》)[人心靜境之真際]

 

此則言實事之不容已而必盡也。故曰:   

 

[易簡事外之無當]天下之誌亦淺矣,而求其通則深也。天下之務亦大矣,而溯所成則幾也……故不曰我高以明,而天下之誌不足知;我靜以虛,而天下之務不足為(wei) 。極天下之固有,攘君誶母,皆誌之所必悉;極天下之大有,酒漿瓜棗,皆務之所必勤……推之近遠,抵之幽深,會(hui) 其參伍,通其錯綜。然則深可極而幾可研,要豈立易簡於(yu) 事外,以忍於(yu) 不知而敢於(yu) 不為(wei) 也哉?(《周易外傳(chuan) ·卷五》)

 

又曰:   

 

[天理人欲之同行異情]形之所成斯有性,情之所顯惟其形。故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可以踐形。」……夫理自性生,欲以形開。其或冀夫欲盡而理乃孤行,亦似矣。然而天理人欲,同行異情。異情者,異以變化之幾。同行者,同於(yu) 形色之實。則非彼所能知也。(《周易外傳(chuan) ·卷一·屯》)

 

此皆發明性道之幽玄,本於(yu) 人事生理之實也。凡此所言,與(yu) 習(xi) 齋、東(dong) 原之論大體(ti) 相似。惟習(xi) 齋偏主事功,東(dong) 原專(zhuan) 察物理,而船山則溯源心性,精神之趨注有不同,則立說之規模自異耳。船山既一本心性為(wei) 說,故謂流俗不肖者之所為(wei) ,亦由於(yu) 昧其性真。其言流俗之縱欲也,實非縱而惟遏,其論尤精辟。其言曰:   

 

[船山之縱欲論]不肖者之縱其血氣以用物,非能縱也,遏之而已矣。縱其目於(yu) 一色,而天下之群色隱,況其未有色者乎?縱其耳於(yu) 一聲,而天下之群聲閟,況其未有聲者乎?縱其心於(yu) 一求,而天下之羣求塞,況其不可以求求者乎?……無遏之者,無所不達矣。故曰:「形色天性也。」形其形而無形者宣,色其色而無色者顯……縱其所堪,而晝夜之通、鬼神之撰、善惡之幾、吉凶之故,不慮而知,不勞而格。無遏焉而已矣。一朝之忿,一念之欲,一意之住,馳而不返,莫知其鄉(xiang) ,皆惟其遏之也。(《詩廣傳(chuan) ·卷四》)

 

此行船山推原習(xi) 俗,謂縱欲由於(yu) 愚昧無知,因以多所壅遏,不得暢遂其性情之正,而遂若乎縱也。故欲求正俗,必先明學;欲轉移習(xi) 氣,必先開立真知。此船山辨知所以尤謹乎辨習(xi) 之微旨也。然船山言欲不可遏,固非主縱欲也。其論衣食、廉恥之辨曰:   

 

[船山論衣食廉恥先後]衣食足而後廉恥興(xing) ,財物阜而後禮義(yi) 作,是執末以求其本也……夫末者,以資本之用者也,而非待末而後有本也。待其足而後有廉恥,待其阜而後有禮樂(le) ,則先乎此者無有矣。無有之始且置之,可以得利者,無不為(wei) 也。於(yu) 是廉恥刓而禮樂(le) 之實喪(sang) 。迨乎財利蕩其心,惂淫驕辟,乃欲反之於(yu) 道……末由得已。且夫廉恥刓而欲知足,禮樂(le) 之實喪(sang) 而欲知阜,天地之大,山海之富,未有能厭鞠人之欲者矣。故有餘(yu) 不足,無一成之準,而其數亦因之。見為(wei) 餘(yu) ,未有餘(yu) 也,然而用之而果有餘(yu) 矣。見其不足,則不足矣,及其用之而果不足矣。官天地,府山海,而以天下為(wei) 家者,固異於(yu) 持贏之賈、積粟之農(nong) ,愈見不足而後足者也。通四海以為(wei) 計,一公私以為(wei) 藏,徹彼此以為(wei) 會(hui) 。消息之者道也,勸天下以豐(feng) 者和也,養(yang) 衣食之源者義(yi) 也,司財物之生者仁也。仁不至,義(yi) 不立,知不浹,道不備。操足之心而不足,操不足之心而愈不足矣。奚以知其然也?競天下以漁獵之情,而無以長也。由此言之,先王以裕民之衣食,必以廉恥之心裕之;以調國之財用,必以禮樂(le) 之情調之。其異於(yu) 管、商之末說,亦辨矣。(《詩廣傳(chuan) ·卷三》)

 

蓋欲之不可縱,一猶乎其不可遏。惟真知乎性天之道者,則無所謂縱,亦無所謂遏矣。由船山之論,仁義(yi) 廉恥禮樂(le) 之於(yu) 民生衣食財用,皆一本之於(yu) 心性。既與(yu) 蔑事物而空談心性者不同,亦與(yu) 重功利而忽棄心性者有別。至其繩律之嚴(yan) ,懸格之高,則一見而知其仍是宋明儒家矩矱也。故曰:   

  

 

[船山之庶民禽獸(shou) 論]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君子存之,小人去之……小人之為(wei) 禽獸(shou) ,人得而誅。庶民之為(wei) 禽獸(shou) ,不但不可勝誅,且無能知其為(wei) 惡者。不但不知其為(wei) 惡,且樂(le) 得而稱之,相與(yu) 崇尚而不敢踰越。學者但取十姓百家之言行而勘之,其異於(yu) 禽獸(shou) 者,百不得一也。營營終日,生與(yu) 死俱者何事?一人倡之,千百人和之,若將不及者何心?芳春晝永,燕飛鶯語,見為(wei) 佳麗(li) 。清秋之夕,猿啼蛩吟,見為(wei) 孤清。乃有所以然者,求食,求匹偶,求安居。不則相鬥已耳。不則畏死而震懾已耳。庶民之終日營營,有不如此者乎?二氣五行,摶合靈妙,使我為(wei) 人,而異於(yu) 彼,抑不絕吾有生之情,而或同於(yu) 彼。乃迷其所同,而失其所以異。負天地之至仁,以自負其生。此君子所以憂勤惕厲而不容已也。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獸(shou) 也。明倫(lun) 察物,居仁由義(yi) ,四者禽獸(shou) 之所不得與(yu) 。壁立萬(wan) 仞,止爭(zheng) 一線,可弗懼哉!(《俟解》)

 

是其對流俗之繩律,可謂極嚴(yan) 厲之至;對君子之懸格,可謂極高峻之至矣。曰「壁立萬(wan) 仞,止爭(zheng) 一線」,此船山講學與(yu) 東(dong) 原之所以絕異,亦即船山講學與(yu) 習(xi) 齋之所由歧趨也。習(xi) 齋已不嚴(yan) 此一線之爭(zheng) ,而東(dong) 原則漫此一線,故皆與(yu) 船山分路。船山所以必爭(zheng) 此一線者,並不如東(dong) 原所譏離人之情欲而求理,亦並不如習(xi) 蕭所斥歸咎於(yu) 氣質而責善。船山之意,苟有真知灼見於(yu) 斯人性情之真者,自必嚴(yan) 此一線之爭(zheng) 而勿敢懈耳。嗚呼,此船山之學之所由閎深博大而不可幾及歟!船山既嚴(yan) 此一線,故論學常重修為(wei) 而深斥老莊自然反樸之說。其言曰:   

 

[船山之尚文反樸論]樸之為(wei) 說,始於(yu) 老氏。後世習(xi) 以為(wei) 美談。樸者,木之已伐而未裁者也。已伐則生理已絕,未裁則不成於(yu) 用。終乎樸,則終乎無用矣……人之生理在生氣之中,原自盎然充滿,條達榮茂。伐而絕之,使不得以暢茂,而又不施以琢磨之功,任其頑質,則天然之美既喪(sang) ,而人事又廢。君子而野人,人而禽,胥此為(wei) 之。若以樸言,則惟饑可得而食,寒可得衣者,為(wei) 切實有用。養(yang) 不死之軀以待盡,天下豈少若而人耶!自鬻為(wei) 奴,穿窬為(wei) 盜,皆以全其樸,奚不可哉?養(yang) 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飾之以成乎用者,禮也。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遄死者,木之伐而為(wei) 樸者也。(《俟解》)

 

由此觀之,船山論學,始終不脫人文進化之觀點,遂以綜會(hui) 乎性天修為(wei) 以為(wei) 說,其旨斷可見矣。曰「養(yang) 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飾之以成乎用」,可謂船山論學主旨。而曰「養(yang) 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飾之以成乎用者,禮也」,推極於(yu) 禮以為(wei) 教,則橫渠關(guan) 學之遺意也。[船山與(yu) 橫渠]習(xi) 齋、東(dong) 原亦好言禮,然習(xi) 蕭汨於(yu) 習(xi) 行,東(dong) 原溺於(yu) 情恕,所見似落邊際,亦不如船山之圓通。以上所引,乃船山論學關(guan) 於(yu) 辨用、理惑之部,以近世哲學術語說之,則關(guan) 於(yu) 「修為(wei) 論」一邊之見解也。餘(yu) 觀船山平生蹤跡所及,止於(yu) 湘、桂之間。其師友往還極少,聲光甚闇。著書(shu) 亦至晚清始顯。然考其議論,同時如浙東(dong) 梨洲、幹初,河北顏、李,稍後如休寧戴氏,所以砭切宋明理學走入玄虛之弊者,大略皆相一致。可見學術思想,到必變之時,其所以為(wei) 變者,固自有豪傑大智為(wei) 之提倡,而風氣轉動,亦自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存其間。故得閉門造車,出門合轍,有如是之巧。而船山之博大精深,其思路之邃密,論點之警策,則又掩諸家而上之。其用意之廣,不僅(jin) 僅(jin) 於(yu) 社會(hui) 人事,而廣推之於(yu) 自然之大化,舉(ju) 凡心物、人天,種種現象,皆欲格通歸納,冶之一爐,良與(yu) 橫渠正蒙之學風為(wei) 近。而流風餘(yu) 韻,視夫顏、李尤促,則信乎近三百年之學風,與(yu) 甚深義(yi) 理為(wei) 無緣也。大義(yi) 覺迷錄,曾靜供所為(wei) 知新錄,乃仿橫渠先生「心有開明,即便劄記」之說,船山平日持論最重民族之見,不知曾氏亦曾私淑及之否?  

 

船山政治理想

 

船山著書(shu) ,惟《讀<通鑒>論》最流行。其書(shu) 泛論史事,而時標獨見,雜論政治、社會(hui) 、人生種種問題,而運以一貫之精思,非泛作也。今據其中論及政治原理者,摘錄一二,以見船山對於(yu) 政治理想之一斑。蓋船山論政,其議論主要者,厥有兩(liang) 點。一則曰法製之不能泥古也。其言曰:

 

[法貴因時]三代之法,不可挾以為(wei) 名。治後世之天下,非一端而止。(《讀<通鑒>論·卷二十九》)
一代之治,各因其時,建一代之規模,以相扶而成治……未有慕古人一事之當,獨舉(ju) 一事,雜古於(yu) 今之中,足以成章者……法無有不得,亦無有不失。先王不恃其法,而恃其知人安民之精意……浮慕前人之一得,夾糅之於(yu) 時政之中,而自矜複古,何其窒也!(卷二十一)
以治眾(zhong) 大之法治寡小,則疏而不理;以治寡小之法治眾(zhong) 大,則瀆而不行……一切之法,不可齊天下。雖聖人複起,不能易吾說。(卷六十)

 

此謂法貴得其意。即所謂知人安民之精意,而因地變動以製其宜。「一切之法,不可齊天下」。船山本此而論封建與(yu) 郡縣之不同,推及於(yu) 井田、取士、兵農(nong) 分合諸端。極指昔人慕古之病,而平心考核各時代法製之利弊得失。其立論精密,多合於(yu) 人情時勢。其識蓋超出同時梨洲、亭林、習(xi) 齋之上矣。更進則論為(wei) 治之不可恃於(yu) 法。其言曰:   

 

[法貴因情]立說者之患,莫大乎忿疾一時之流俗,激而為(wei) 不必然之慮,以鄙夷天地之生人,而自任以矯異。於(yu) 是刻核寡恩成乎心,而刑名之術,利用以損天地之和。荀卿性惡之說,一傳(chuan) 而為(wei) 李斯,職此故也。且夫樂(le) 道古而為(wei) 過情之美稱者,以其上之仁而羨其下之順;以賢者匡正之德,而被不肖者以淳厚之名。使能揆之以理,察之以情,取僅(jin) 見之傳(chuan) 聞而設身易地,以求其實,則堯、舜以前,夏、商之季,其民之淳澆、貞淫、剛柔、愚明之固然,亦無不有如躬閱者矣……泥古過高,而菲薄方今,以蔑生人之性,其說行而刑名威力之術進矣。君子奚取焉?(卷二十)[泥古非今之害]

 

又曰:   

 

[宋學與(yu) 申韓]言治者之大病,莫甚於(yu) 以申、韓之慘核,竄入於(yu) 聖王居敬之道,而不知其病天下也。……夫儉(jian) 勤與(yu) 敬,治道之美者也。恃二者以恣行其誌,而無以持其一往之意氣,則胥為(wei) 天下賊。儉(jian) 之過也則吝。吝則動於(yu) 利,以不知厭足而必貪。勤之亟也必煩。煩則責於(yu) 人;以速如己誌而必暴……以己之所能為(wei) ,而貴人為(wei) 之,且以己之所不欲為(wei) ,強忍為(wei) 之,而以責人;於(yu) 是抑將以己之所固不能為(wei) ,而徒責人以必為(wei) 。如是者,其心恣肆,而持一敬之名,以鞭笞天下之不敬,則疾入於(yu) 申、韓,而為(wei) 天下賊也甚矣!(《宋論·卷三》)
為(wei) 君子儒者,亟於(yu) 言治,而師申、商之說,束縛斯民而困苦之。乃自詫曰:「此先王經理天下大公至正之道也。」漢、唐皆有之,而宋為(wei) 甚。(《宋論·卷二》)
有宋諸大儒,疾敗類之貪殘,念民生之困瘁,率尚威嚴(yan) ,糾虔吏治。其持論既然,而臨(lin) 官馭吏,亦以扶貧弱、鋤豪猾為(wei) 己任。甚則醉飽之愆,簾幃之失,書(shu) 箑之饋,無所不用其舉(ju) 劾,用快與(yu) 論之心……聽惰民無已之怨讟,信士大夫不平之指擿,辱薦紳以難全之名節,責中材以下以不可忍之清貧。矜纖芥之聰明,立難攖之威武……當世之有全人者,其能幾也?……後世之為(wei) 君子者,十九而為(wei) 申、韓,鑒於(yu) 此,而其失不可掩矣。(卷二十二)

 

船山因此而主為(wei) 政最要之綱領曰「簡」。其言曰:   

 

[船山之尚簡論]八口之家不簡,則婦子喧爭(zheng) 。十姓之閭不簡,則胥役旁午。……簡者,寬仁之本也。卷二十二捐其疑忌之私,忍其忿怒之發,戢其奢吝之情,皆求之心,求之身。人之或利或病,或善或不善,聽其自取而不與(yu) 爭(zheng) 治。德蘊於(yu) 己,不期盛而積於(yu) 無形,不謂之盛德也不能。求之己者其道恒簡,求之人者其道恒煩。煩者政之所由紊,刑之所由密。而後世儒者恒挾此以為(wei) 治術,不亦傷(shang) 乎!(《宋論·卷一》)

 

又曰:   

 

慈也,儉(jian) 也,簡也,三者於(yu) 道貴矣。而刻意以為(wei) 之者,其美不終。……簡以行慈,則慈不為(wei) 沽恩之惠。簡以行儉(jian) ,則儉(jian) 不為(wei) 貪吝之謀。無所師,故小疵不損其大醇。無所仿,故達情而不求詳於(yu) 文具……不忍於(yu) 人之死則慈,不忍於(yu) 物之殄則儉(jian) ,不忍於(yu) 吏民之勞則簡。斯其慈儉(jian) 以簡也,皆惟心之所不容已。雖粗而不精,略而不詳,要與(yu) 操術而詭於(yu) 道、務名而遠於(yu) 誠者,所由來遠矣。(《宋論·卷一》)

 

船山論治論學,旨多相通。惟論學極斥老莊之自然,而論治則頗有取於(yu) 老莊在宥之意,此尤船山深博處。其取精用宏,以成一家之言者,至為(wei) 不苟。其論宋儒流弊,頗與(yu) 東(dong) 原意見相似。而與(yu) 其所謂「止爭(zheng) 一線」者不類。此皆船山之所由成其為(wei) 博大而閎深也。船山有噩夢、黃書(shu) ,專(zhuan) 言經製,略似梨洲待訪錄,而黃書(shu) 於(yu) 種姓夷夏之防尤謹謹。其論治極不滿於(yu) 秦、宋,稱之曰「孤秦陋宋」,而蔽其罪於(yu) 私天下。其言曰:   

 

[船山之孤秦陋宋論]無為(wei) 與(yu) 者,傷(shang) 之致也。交自疑者,殊俗之所乘也。……生民以來未有之禍,秦開之而宋成之。……秦私天下而力克舉(ju) ,宋私天下而力自詘。禍速者絕其冑,禍長者喪(sang) 其維。非獨自喪(sang) 也,抑喪(sang) 天地分建之極。嗚呼,豈不哀哉!(《黃書(shu) ·古儀(yi) 第二》)

 

又曰:   

 

中國財足自億(yi) 也,兵足自強也,智足自名也。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休養(yang) 厲精,士佻粟積,取威萬(wan) 方,濯秦患,刷宋恥,此以保延千祀,博衣弁帶,仁育義(yi) 植之士甿,足以固其族而無憂矣。(《黃書(shu) ·宰製第三》)

 

此意梨洲原法亦暢論之。亭林郡縣論亦激於(yu) 此而起。然諸賢之論,在其及身,盡為(wei) 虛發。而迄茲(zi) 三百年,猶使讀者慨乎想見其情,不啻為(wei) 吾覿麵當境之大聲而疾呼矣。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