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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我們(men) 是否應該放下執著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四日壬申
耶穌2017年12月11日
“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按:本文係作者應中山大學心理健康教育谘詢中心邀請開辦講座而作,原題為(wei) 《身份與(yu) 自我認同》。原文幾易其稿,很多地方都感覺難以用通俗的方式說清楚。講座之後又有大幅度修改,才得以成文。望讀者批評。
【正文】
今天是一個(ge) 到處都充斥著心靈雞湯的時代,在各式各樣的心靈雞湯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動不動就說放下執著。一有問題就說不要那麽(me) 執著,放下心中的那份執念,仿佛隻要看開了,什麽(me) 問題都迎刃而解。其實,放下執著或不要執著於(yu) 自我,有針對性地對著某些人的問題來為(wei) 自我鬆綁,這並非不可以,但大肆倡導,逢人就說不要執著自我,這肯定有問題。一會(hui) 兒(er) 告訴人得要有追求,一會(hui) 兒(er) 又說不要太執著,這會(hui) 讓很多人無所適從(cong) 。本來,平常人並不難認識到,有的東(dong) 西不能執著,比如金錢權勢之類的,有的東(dong) 西則必須得執著,因為(wei) 分明就有太多的時候都需要執著的追求,或者有太多的成就是那些堅定執著的人所建樹的。但這是常識,而常識是沒有力量的,於(yu) 是才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告誡世人,對一切都不要執著。可以說,今天各種各樣的自我問題,不同程度上都與(yu) 這種放下執著、為(wei) 自我鬆綁的論調大行其道有關(guan) 。確切地說,是自我鬆綁之後,並沒有提供如何成就自我的思想資源,導致的結果就是綁鬆開了,可是自我找不著了。
當然,各種不要執著於(yu) 自我的勸世名言自古以來就有,從(cong) 來沒有停息過,今天隻是借助於(yu) 互聯網的傳(chuan) 播散布得更廣。這種論調也算是淵源有自,最早可以追溯到莊子,他可謂是不要執著自我的鼻祖。莊子有一個(ge) 著名的思想主張叫“吾喪(sang) 我”,講的就是如何瓦解每個(ge) 人確信不疑的“自我”。盡管我們(men) 如此堅信有一個(ge) 確定的“我”,但要真正動搖一下倒也不是什麽(me) 難事。回想一下我們(men) 向別人描述“我是誰”的時候,一定是通過各種社會(hui) 經驗或具體(ti) 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來表達。當然,也包括性別、年齡、身高等生理經驗。但最重要的其實就是各種各樣的身份或角色。我們(men) 可以仔細想一想,所有這些用來描述“我是誰”的身份或角色,由於(yu) 經驗層麵上的偶然性,都有可能發生變化。比如,當我向別人描述“我是四川大學哲學係的老師”時,其實無論作為(wei) 學校的“四川大學”、作為(wei) 專(zhuan) 業(ye) 的“哲學”,還是作為(wei) 職業(ye) 的“老師”,對於(yu) 一個(ge) 確定的“我”而言,都不具有必然性。其中任何一個(ge) 因素的變化,都不會(hui) 導致一個(ge) 確定的“我”成為(wei) 另外的一個(ge) 人。我不學哲學或不在四川大學教書(shu) 甚至沒有當老師,我依然還是那個(ge) “我”,這是一個(ge) 所有人都認識得了的生活常識。然而,若是由此推理,我們(men) 用來表達“我是誰”的所有身份或角色,對於(yu) 一個(ge) 確定的“我”而言,又有哪些是必然的呢?我們(men) 有可能找得到一些構成“我之為(wei) 我”的確定內(nei) 容嗎?如果我們(men) 連性別都可以發生變化,那究竟還有什麽(me) 於(yu) “我”而言是必然不變的?而既然我身心上的一切都並非是確定不變的,這就太令人奇怪了,我們(men) 究竟憑什麽(me) 認為(wei) 有一個(ge) 確定的“我”?支撐這樣一個(ge) “我”的確定性內(nei) 容又是什麽(me) ?
如果我們(men) 肯花上一點時間朝著這個(ge) 思路細細思量一番,結果必然動搖我們(men) 自以為(wei) 十分確定的“我”。明白了這個(ge) 意思,就不難理解莊子對於(yu) “吾喪(sang) 我”的主張。莊子在闡明這一主張的時候,照例按他的風格講了一個(ge) 故事。在這個(ge) 故事當中,有一個(ge) 叫南郭子綦的人,他靠著桌子像丟(diu) 了魂一樣坐著。身邊的弟子問道,您今天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跟往日情形可大不一樣,這是怎麽(me) 回事?南郭子綦就說,今天吾喪(sang) 失了“我”,你明白不?你聽過“人籟”,隻怕沒聽過“地籟”;聽過“地籟”,隻怕沒聽過“天籟”。然後他跟弟子提到大風起時吹過山林發出種種呼嘯聲,尤其是詳細描述了吹過大樹上各種竅穴時,發出無數種不同的聲響。弟子聽完問道,地籟是您所描述各種竅穴所發出的聲響,人籟倒是您不說我也知道,是指人製作成竹管吹出來的聲音,那麽(me) 天籟到底是指什麽(me) 呢?南郭子綦神秘地說,大風吹過竅穴發出千萬(wan) 種不同的聲響,那都是各自所取,並沒有一個(ge) 作用者在那裏。故事到這裏就戛然而止,雖說“天籟之音”已為(wei) 人所熟知,可誰知道莊子說的天籟到底是怎麽(me) 回事呢?這是一個(ge) 複雜的哲學問題,我們(men) 隻需要借著“人籟”和“地籟”的比喻說一說“吾喪(sang) 我”的意思。
稍有古文常識的人都知道,“吾”與(yu) “我”都是古文中經常使用的第一人稱。從(cong) 語法的角度上講,“吾”與(yu) “我”有一些細微的區別,但一般不太做區分,到現代漢語中則完全以“我”代替了“吾”。在哲學上的意義(yi) 上,“吾”與(yu) “我”可以做出清楚的區分。凡是通過各種身份或角色向別人描述自己是誰的時候,就用“我”的自稱,這些身份均不離種種人我、人物、人事之間的對待關(guan) 係。當用“吾”作為(wei) 自稱的時候,都不在於(yu) 描述自己,而是為(wei) 了表達自己的言行舉(ju) 止或喜怒哀樂(le) ,或者就是搞內(nei) 心獨白。比如表達“每天要在三個(ge) 方麵反省自己”(吾日三省吾身),“反省自己”這一行為(wei) 不能作為(wei) 描述自己是誰的內(nei) 容。還有表達“自己憂慮不能改正錯誤”(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這種喜怒哀樂(le) 之情的流露,同樣也不能作為(wei) 描述的內(nei) 容。當別人問你是誰的時候,你不可能通過“我在做什麽(me) ”或“我在感受什麽(me) ”來回答,這種言行舉(ju) 止或喜怒哀樂(le) 的表達,就得用“吾”來自稱。有了這個(ge) 區分,就可以對莊子的“吾喪(sang) 我”做一個(ge) 直觀的解釋。要喪(sang) 失掉的就是在種種對待關(guan) 係之中,帶著各種身份或角色有意識地做出反應的“我”,而剩下的“吾”雖然消解了身份,卻依然保留著很自然的言行舉(ju) 止或喜怒哀樂(le) ,也就是沒有意識主宰的反應。
具體(ti) 結合“人籟”和“地籟”來理解,就是“我”在世俗的社會(hui) 生活層麵,追逐並糾纏於(yu) 各種身份或角色當中。這就如同人籟,人吹奏著被製造出來的樂(le) 器,有一個(ge) 意誌時時刻刻在主宰著發出什麽(me) 樣的聲音。在這個(ge) 層次上,人製造樂(le) 器就好比是在訂製自己的身份角色,吹奏樂(le) 器就對應著帶著這身份角色去謀劃造作,而一個(ge) 一個(ge) 地將音按自己的意願吹奏出來,就是在刻畫人的處心積慮、步步營為(wei) 。如果我們(men) 不去做這種追逐和糾纏,雖置身於(yu) 社會(hui) 生活當中而應和著種種人事,卻沒有哪一樣是有意識的主宰。這就如同地籟,隨著一陣風的吹過而萬(wan) 竅怒號,其所發出的不同聲響隻是因為(wei) 風的作用,而沒有一個(ge) 意誌在把捉。在這個(ge) 層次上,不同竅穴是自然生成而非人為(wei) 製造,描述的是人不追求自己的角色或身份,隨風吹過而非人為(wei) 吹奏,則描繪出人也不謀劃具體(ti) 的人和事,此時的萬(wan) 竅聲響是描畫人在社會(hui) 生活當中對人和事的自然應和,沒有一個(ge) 主體(ti) 意誌在起作用。可見,莊子的“喪(sang) 我”是喪(sang) 失掉一個(ge) 主體(ti) 的意誌。通過這一比喻,莊子要表明“喪(sang) 我”之後的“吾”,任由那社會(hui) 生活中的人和事如何紛至遝來,隻當是那一陣風起,該怎麽(me) 聲響就怎麽(me) 聲響,並無任何意誌在發生作用,所以說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通過講解莊子“吾喪(sang) 我”的思想主張,是想表明兩(liang) 個(ge) 意思,一個(ge) 是不要執著於(yu) 自我的思想主張,早到莊子這裏就有了,從(cong) 古到今各種不要執著於(yu) 自我的告誡不絕於(yu) 耳,都隻是步莊子之後塵,甚至隻是拾莊子之牙慧而已。但另一個(ge) 意思是,別忘了在莊子這裏,不要執著於(yu) 自我,實際上是喪(sang) 失掉主體(ti) 的意誌作用,並且最終走向的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那麽(me) ,這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嗎?動不動就要人放下執著,知道這意味著什麽(me) 嗎?知道這會(hui) 通向何處嗎?如果這都沒搞明白,卻動不動要人放下執著,能不出問題嗎?就莊子的思想主張而言,他旨在消解掉一個(ge) 確定的自我,這個(ge) 主張的針對性倒並不難懂。人生的諸多煩惱和困擾,皆始於(yu) 執著自我而終於(yu) 迷失自我。一旦自我的確定性被消解掉了,平時那種斤斤計較或拚死拚活都不知道是為(wei) 了誰,不就什麽(me) 事都沒了嗎?在莊子看來,徹底瓦解各種身份或角色的價(jia) 值,自我就能獲得全麵的解放。莊子對自我的反思固然是深刻的,借助於(yu) 莊子“吾喪(sang) 我”的主張,提醒一下世人不要固化於(yu) 既定的身份而迷失自我,這也是有益的。就此而言,孔子也說“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確有某種相通之處。然而,自我是否就能因此而獲得全麵解放,這個(ge) 如果還不敢斷言的話,那麽(me) 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形象,就肯定不能效法。因此,在不要執著自我的問題上,莊子的思想尚且令人疑慮重重,那麽(me) 後世之人究竟為(wei) 何要如此輕言放下執著呢?
所謂不要執著於(yu) 自我,很多時候就是對著種種身份或角色來說的,因為(wei) 離開了種種身份,並沒有一個(ge) 所謂的自我在那裏。一個(ge) 人陷入了自我認同的問題,往往表現為(wei) 在不同的場合麵對不同的人存在問題,而不是在任何時候自始至終都麵臨(lin) 著一個(ge) 所謂自我的問題。這就清楚地表明,自我問題往往是由具體(ti) 的身份所造成的。每個(ge) 人都有很多種身份或角色,每個(ge) 人也特別容易感受到某些身份或角色對自我造成的困擾。這是由於(yu) 不同的身份總是意味著不同的義(yi) 務或責任,能否擔負起這種義(yi) 務或責任,就構成通常所說的束縛或壓力。自我的很多問題,就跟這種身份的困擾高度相關(guan) 。當自我無法適應某些身份,或過於(yu) 依賴於(yu) 某些身份,都會(hui) 導致自我認同出現問題。由莊子開啟的瓦解自我到後世持續的放下執著,都是基於(yu) 這種情形而提出來的。然而,不管身份對自我可能產(chan) 生怎樣的消極作用,自我的健康成長絕對離不開種種身份的積極成就。我們(men) 必須意識到,每個(ge) 人都不得不依賴各種各樣的身份或角色來實現自我認同,身份對自我的建設性意義(yi) 更為(wei) 重大得多,卻有意無意地被人所看輕。
身份對自我認同的建設性意義(yi) ,可以通過文化來獲得說明。文化雖然是一個(ge) 熟悉的詞,但未必就有準確的理解。有一些意思可能是清楚的,比如文化不是知識,這大概是容易區分的。現在越來越多的人越來越有知識,可不一定是有文化的表現,甚至有知識沒文化的現象很普遍。知識可以是力量,但不是文化。準確理解“文化”的含義(yi) ,得先單獨看“文”,而對“文”的理解又離不開“質”,因為(wei) “文”總是對著“質”而言。文有文采、質有質樸;文有紋理,質有樸素;文有文飾,質有樸實,等等。有什麽(me) 樣的“質”,就得有什麽(me) 樣的“文”來反映;或者有什麽(me) 的“文”,就得有什麽(me) 樣的“質”來支撐。孔子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是也。“文”對於(yu) “質”的意義(yi) ,一個(ge) 最直觀的例子就是老虎的威風凜凜或者豹子的英姿矯健,虎豹身上的花紋所起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很難想象,失去了這種毛色的虎豹將會(hui) 是個(ge) 什麽(me) 形象,《論語》中論說“文”的重要性時也以此為(wei) 例,說是“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顏淵》)。意思就是隻剩下皮革的虎豹,估計也就跟沒有毛發的犬羊差不多了,這就特別形象地道出了“文”的巨大意義(yi) 。隻有“質”肯定是不夠的,古人還很俏皮地打過比方說,哪怕是毛嬙、西施這樣的天下美女,若讓她們(men) 口裏咬隻死老鼠,身上披張刺蝟皮,手上還纏條死蛇什麽(me) 的,這得多惡心啊!
像虎豹的花紋一樣,人也要講究穿著,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並非不重要,但人對“文”的表現,遠不隻是穿著這麽(me) 簡單。人在社會(hui) 生活中的各種身份或角色,也是人表現“文”的一種形式。近則人倫(lun) 角色,遠則職位身份,這種種身份或角色,才是人表現“文”更為(wei) 重要的形式。無論是出生之後為(wei) 人子女、兄妹,或為(wei) 人學生、朋友,還是長大之後成為(wei) 教師、醫生或公務員,凡此種種,都是人在成長過程通過角色、身份一點點地變化自我。在這個(ge) 變化過程中,變言其漸,化言其頓,《周易》所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近則自我,遠則天下,皆得以變化,這是“化”的意思。以“文”的形式來變化自我,這就是“文化”;在做學生或教師的過程中學會(hui) 變化自我,成為(wei) 了一個(ge) 好學生或好老師,這個(ge) 好學生或好老師就是一個(ge) 有“文化”的人。隻有以這種方式來理解“文化”,才是準確的。
在這個(ge) 基礎上,再通過“文化”來理解自我與(yu) 身份之間的關(guan) 係,身份對自我認同的建設性意義(yi) 就容易說清楚了。既然身份是以一種“文”的形式在變化自我,使我們(men) 成為(wei) 有“文化”的人,則身份所包含的責任或義(yi) 務,準確地說,其實就是曆代的往聖先賢在自我成長過程中積累下來的“文化”。雖然身份往往包含著既定的責任或義(yi) 務,但當人感受到來自於(yu) 這種責任或義(yi) 務的巨大束縛或壓力時,這種責任或義(yi) 務並非一種教條,而更像是一種既能變化自我又能被自我所更化的“文化”。某種身份一旦在自我認同的過程中遇到了問題,並非隻有拒斥身份這一種可能性存在。當我們(men) 能夠理解身份其實是作為(wei) 一種“文化”的存在時,則身份對自我認同的建設性意義(yi) 實在是太豐(feng) 富了。
比如我是湖南人,這種身份我可以斷然拒斥,也可以自覺認同。我不太愛吃辣椒了,有人就會(hui) 用湖南人的身份嘲笑我,我似乎找到了排斥這一身份的理由。其實我很樂(le) 意自覺認同湖南人這一身份,不隻是近代以來的革命曆程有湖南人的前赴後繼,曆朝曆代優(you) 秀的湖南人凝聚成務實、苦幹並富有血性的精神,會(hui) 令我不斷地反省自己能否配得上湖南人這一身份。還有我姓曾,我也特別願意認同曾氏的身份,可是我發現自己其實對曾氏一族的文化了解很有限。除了小時候聽爺爺講過一些曾國藩的小故事,幾乎沒有什麽(me) 作為(wei) 曾姓人的生活經驗,家族觀念早就很淡薄了。我們(men) 這一代人還是受“五四”以來反傳(chuan) 統思想影響長大的人,對這種極富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涵的身份其實是很隔膜的。在我研究中國哲學之後才慢慢意識到,一次又一次地錯失了傳(chuan) 統文化對自我的塑造,是多麽(me) 悲催的事!直到今天,還是有人喜歡說傳(chuan) 統文化毒害人什麽(me) 的,我真是覺得很無語,隻想提醒一句——一個(ge) 人如果一定要作賤自己,不管是自由民主還是平等博愛,一樣可以化作毒藥成全你!
再比如我們(men) 都是炎黃子孫,我相信對於(yu) 絕大多數人來說,這一身份更像是一個(ge) 空洞的口號。就我個(ge) 人而言,直到我開始關(guan) 注這一問題,了解了我們(men) 的姓氏文化,知道了原來我們(men) 所有人的姓氏,不是來自於(yu) 炎帝的薑姓,就是來自於(yu) 黃帝的姬姓,以及曾姓又是如何從(cong) 姬姓變化過來的,炎黃子孫這一身份在我這裏才慢慢落實下來。但這還遠遠不夠,關(guan) 鍵是在炎帝黃帝之後,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至孔子傳(chuan) 承的中華文明是什麽(me) ,包含了怎樣的精神價(jia) 值,隻有這一內(nei) 容越清楚,炎黃子孫這一身份對於(yu) 我們(men) 的意義(yi) 就越分明。因此,我願意自覺認同炎黃子孫,自覺認同曾姓人或湖南人,都在於(yu) 這些身份所包含的文化能不斷地改變和提升自我。
身份就是一種文化,人的每一種身份,對於(yu) 自我而言都是一次提升文化的機會(hui) 。如果身份構成對人的一種束縛,甚至是壓迫和不堪重負,那有可能是錯看了身份,或者缺乏正確承擔相應責任的意識,等等,其實都可能重新調整並恢複到一種良性的狀態。如果一定要認為(wei) 每脫離一種身份,自我才會(hui) 變得真實一分,請記住莊子塑造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形象。身份作為(wei) 一種文化,既能變化自我又能被自我所更化。即是說,身份可以提升自我的文化,同時自我也可以豐(feng) 富身份的文化內(nei) 涵,或者對身份做出更為(wei) 恰當的界定。比如我們(men) 是中國人,對於(yu) 中國人的這一身份,我相信二三十年前給人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在一種“中國人的素質真差”的氛圍當中,誰都可以輕輕鬆鬆地譴責中國人卻不認為(wei) 與(yu) 自己有什麽(me) 相幹。今天,中國人的形象或許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觀,這必定與(yu) 這些年來許許多多的中國人做出的巨大努力分不開,以實際行動為(wei) 中國人的身份做出了更好的界定。隻是這仍然還很不夠,當我們(men) 今天願意認同中國人這一身份的時候,這一身份必須接續起幾千年的中華文明,讓中國人這一身份受到自身傳(chuan) 統文明的滋養(yang) 。隻有這樣才能給每個(ge) 人得以提升自我的機會(hui) ,同時每個(ge) 人在自我成就過程中又可以持續不斷地豐(feng) 富中國人的文化內(nei) 涵。
自我與(yu) 中國人的身份是動態的,與(yu) 其他種種身份或角色的關(guan) 係也是動態的。我們(men) 執著於(yu) 自我,也就是執著於(yu) 種種身份或角色,並非是要固化於(yu) 其中,更不是要讓各種身份等同或取代自我。執著自我,就是要執著於(yu) 做人本身。我們(men) 生而為(wei) 人,就必須是執著做人,而絕對不能在做人之外去費心思。如果有人基於(yu) 自身在人世間過於(yu) 悲慘的經曆,最終看破紅塵、遁入空門,這在我的理解中,就是拒斥社會(hui) 生活中的所有身份或角色,放下了對自我的執著。這就是不再執著做人,而是在做人之外費心思。如果這種人從(cong) 此以後果真與(yu) 青燈為(wei) 伴苦修,再不以任何身份或角色出現在社會(hui) 生活中,我個(ge) 人雖然決(jue) 不認同,但願意表示尊重。然而,令人瞠目的是,原本是以拒斥所有社會(hui) 身份的名義(yi) 出家做和尚、尼姑或道士、道姑們(men) ,居然又以一種新的身份出現在社會(hui) 生活當中。如今網絡上和尚、道士們(men) 的各種時尚照時有流傳(chuan) ,乃至各大寺廟、道觀高薪招聘的消息滿天飛,真令人懷疑我們(men) 是不是生活在一個(ge) 假的人世間。強盜尚且有父母啊,這個(ge) 人世間居然還有一種可以不認父母、不為(wei) 人子女卻能堂而皇之行於(yu) 社會(hui) 的身份,真是恬不知恥如此!所謂“滿紙荒唐言”啊,那個(ge) 曾經發出此種哀歎的聲音,卻又如此吊詭地應驗在了自己的身上。人世間確實充滿著種種荒唐,但如果不是以一種又一種的身份來盡量減少這種荒唐,卻以一種超然身份的姿態置身事外做慨歎狀,最終不過是為(wei) 這個(ge) 人世間“貢獻”了一種新的荒唐而已。這從(cong) 一個(ge) 反麵的角度充分說明,所謂放下執著、拒斥身份,很可能隻是多了一種扭曲自我的可能性。
總之言之,執著自我、執著身份、執著做人本身,這是生而為(wei) 人的宿命,也是人世間唯一可能的出路。身份雖然容易捆綁自我,但一定不能通過放下執著來解決(jue) 問題。執著身份或角色,雖不是一心執著就好,但更不是放下執著就好,而是要有尺度,或者把握分寸。各種各樣的身份或角色,對於(yu) 自我而言,究竟是虎豹身上那一道道五彩斑斕的花紋,還是囚徒身上那一道道五花大綁的繩索,其實都有可能,關(guan) 鍵是如何把握好執著過程中的分寸,而不應該放下執著。
丁酉年十月廿四改定於(yu) 文星花園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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