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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文作者簡介:楊海文,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研究員,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研究。著有《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孟子的世界》《文以載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盈科後進——中國孟學史叢(cong) 論》等。 |
孟子“久假而不歸”的王霸之辨
作者:楊海文
來源:《 中華讀書(shu) 報 》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十三日辛酉
耶穌2017年11月30日
《孟子》13·30的字數不多,但從(cong) 王霸之辨的角度看,它在孟學史上的解釋難度非同小可。我們(men) 把它分成兩(liang) 部分:“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是一部分,“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是另一部分。後一部分是難點之所在。
先看第一部分。《孟子》8·19談到舜“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朱熹(1130—1200)的《孟子集注》卷8曾說:“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則仁義(yi) 已根於(yu) 心,而所行皆從(cong) 此出。非以仁義(yi) 為(wei) 美,而後勉強行之,所謂安而行之也。此則聖人之事,不待存之,而無不存矣。”所謂“勉強行之”“安而行之”是孔子的說法,出自《禮記·中庸》:“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再剝一層筍子,我們(men) 知道孔子說過:“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論語》16·9)
以孟解孟,“性之”是“由仁義(yi) 行”;以孔解孟,“性之”是“生而知之”“安而行之”。同理,“身之”是孟子說的“行仁義(yi) ”,是孔子說的“學而知之”“利而行之”。聯係《孟子》14·33說的“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來看,“性之”亦即“性者”,“身之”亦即“反之”。“性之”是說堯、舜做人做事,自然而然,不假外求,水到渠成;“身之”是說湯、武做人做事,戰戰兢兢,氣養(yang) 浩然,行守規矩。“性之”的境界高於(yu) “身之”,這是孟子的本意。
再看第二部分。從(cong) 道德評價(jia) 的角度看,從(cong) 堯、舜與(yu) 湯、武到五霸是走下坡路,從(cong) “性之”與(yu) “身之”到“假之”亦然。按照剛才那種以孔解孟的思路,我們(men) 能說“假之”就是“困而學之”“勉強而行之”嗎?
《孟子》3·3說過:“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講王霸之辨,基調是尊王黜霸,但有沒有給霸道留下哪怕是一點點的空間呢?既然隻靠拳頭難以服人,行霸道的人不傻,就會(hui) 把仁義(yi) 加進來,亦即以力假仁。我們(men) 能說這是“困而學之”嗎?你再看看:把仁義(yi) 加進來以後,成就的不是小國,而是大國。我們(men) 能說這是“勉強而行之”嗎?
孟子那個(ge) 時代叫作戰國時代。如果以力假仁做到極至,這個(ge) 大國不就是整個(ge) 天下嗎?孟子不是孜孜以求天下“定於(yu) 一”(《孟子》1·6)嗎?所以,孟子說五霸“假之”並不是貶義(yi) 的,而是隱隱約約寄予了某種期望。但是,朱熹未必讚成這一看法。其《孟子集注》卷13說:“言竊其名以終身,而不自知其非真有。”孟子說“假之”,朱熹說“竊”,兩(liang) 者的含義(yi) 完全一樣嗎?
假者,借也。我們(men) 試把孟子說的“假之”換成以下情形:有件東(dong) 西,所有權一直是張三的,使用權一直在李四那裏。李四為(wei) 何一直使用這件東(dong) 西?蓋因他經過張三的同意,把東(dong) 西借來了,但再也沒有歸還。既然張三同意把自己的東(dong) 西借給李四,那麽(me) ,即便李四再也不歸還,我們(men) 能說李四是偷嗎?朱熹把“假之”理解為(wei) “竊”,有過度解釋的嫌疑嗎?
問題來了:我們(men) 能把仁義(yi) 比作實實在在的一把鋤頭、一頭牛嗎?假如可以,仁義(yi) 究竟是誰的?有沒有一個(ge) 叫張三的是仁義(yi) 的主人?然後,李四從(cong) 他那裏借來仁義(yi) ?這類提問顯然不是好的提問,甚至會(hui) 讓提問者陷入死胡同。按照孟子的邏輯,仁義(yi) 既是抽象的、又是具體(ti) 的,仁義(yi) 是具體(ti) 的抽象、抽象的具體(ti) ,聖人能把抽象的仁義(yi) 轉變為(wei) 具體(ti) 的仁政。五霸之前,堯、舜、湯、武治國理政,靠的就是仁政。所謂“假之”,是說五霸出於(yu) 自身利益的權衡,同樣拿仁政來打理國家。
真正的問題包括兩(liang) 方麵:一方麵,就客觀而言,假如五霸一直拿仁政來治國,再也不行暴政,那麽(me) ,久而久之,仁義(yi) 會(hui) 變成五霸自身擁有的東(dong) 西嗎?“黑五霸”會(hui) 蛻變為(wei) “紅五類”嗎?另一方麵,就主觀而言,在“久假而不歸”的情形下,五霸最終會(hui) 把仁義(yi) 當成自己真實擁有的東(dong) 西嗎?若是如此,“黑五霸”不就成了“紅五類”嗎?
論客觀,朱熹說“竊”;論主觀,朱熹說五霸“不自知其非真有”。換成大白話,五霸再怎麽(me) 努力行仁義(yi) 、行仁政,也是白搭。說到這一點,黃宗羲(1610—1695)堪稱朱熹堅定的盟友,其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孟子師說》卷1“齊桓、晉文之事”章就說:“王霸之分,不在事功而在心術:事功本之心術者,所謂‘由仁義(yi) 行’,王道也;隻從(cong) 跡上模仿,雖件件是王者之事,所謂‘行仁義(yi) ’者,霸也。”
回溯思想史,有些思想家並不把王霸之辨看成固若金湯的銅牆鐵壁。揚雄(前53—18)的《法言·孝至》說:“假儒衣、書(shu) ,服而讀之,三月不歸,孰曰非儒也?”在此,從(cong) 假到真,三個(ge) 月就夠了。孟子說的“久假而不歸”,至少不止三個(ge) 月吧?趙岐(?—201)說:“五霸若能久假仁義(yi) ,譬如假物,久而不歸,安知其不真有也。”(《孟子正義(yi) 》卷27錄)你客觀上行仁義(yi) ,主觀上就有可能把仁義(yi) 當成自己的東(dong) 西。趙岐的曖昧之意躍然紙上,但骨子裏呢?他顯然是肯定五霸最終在主觀上也會(hui) 把仁義(yi) 當成自己所有的東(dong) 西。
朱熹的《孟子集注》卷13注雲(yun) :“舊說,久假不歸,即為(wei) 真有,則誤矣。”這是含沙射影地批評趙岐嗎?注意,趙岐隻是骨子裏肯定,而“即為(wei) 真有”是千真萬(wan) 確的肯定語氣。那麽(me) ,朱熹是在批評同時代的思想哥們(men) 張栻(1133—1180)嗎?張栻的《孟子說》卷7曾說:“若使其久假而不歸,亦豈不美乎?夫假之者,未有不歸者也。使其假而能久,久之而不歸,則必有非苟然者矣。是必因其假而有所感發於(yu) 中,而後能然也。至其不歸,則孰曰非已有乎?有之者不係於(yu) 假,而係於(yu) 不歸也。孟子斯言,與(yu) 人為(wei) 善,而開其自新之道,所以待天下與(yu) 來世者,亦可謂弘裕矣。”張栻說《孟子》13·30是孟子“開其自新之道,所以待天下與(yu) 來世者”,不就是“即為(wei) 真有”的意思嗎?
在金代的王若虛(1174—1243)看來,張栻“其說甚好”,朱熹“陋哉斯言”。其《滹南遺老集》卷8《孟子辨惑》還說:“天下之人不能皆上性,君子多方教人,要以趨於(yu) 善而已。故利而行之,勉強而行之,皆在所取,以為(wei) 成功則一也。若如朱氏之言,自非堯、舜,舉(ju) 皆徒勞而無益,誰複可進哉?方渠未成書(shu) 時,嚐有此義(yi) ,質於(yu) 南軒,南軒答之如今所說,而卒從(cong) 己意。甚矣,好高而不通也。”這番話說得有點絕:前麵一半,旨在呼應張栻說的孟子之“弘裕”;後麵一半,揭秘了朱熹沒有采納張栻之說的思想史往事。
如果有興(xing) 趣,再加上有時間,任何人都可以拿《孟子》13·30說的“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寫(xie) 出一本不薄的小書(shu) 。思想史是聚訟紛紜的曆史,不會(hui) 有標準答案。要問我的意見,我隻能說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性之”“身之”“假之”的成分:首先有至親(qin) 之情。天生就愛自己的父母、愛自己的小孩,這是“性之”。所以我們(men) 離不開家庭,一定要重情。其次有人倫(lun) 之禮。“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12·1),後天的修養(yang) 、踐行十分重要,這是“身之”。所以我們(men) 離不開教化,一定要講禮。第三有社會(hui) 之法。它們(men) 原本不是自己的,而是借來後再也沒有歸還,慢慢變成自己的美德,這是“假之”。所以我們(men) 離不開管理,一定要守法。
我們(men) 的一生短暫、甚至不免有些局促,但這三種成分缺一不可。我們(men) 必須切記:“性之”“身之”“假之”均以仁義(yi) 為(wei) 本。現代社會(hui) 既需要以德治國,更需要依法治國。仔細掂量一下,你能不清楚管理、“假之”占有多大的人生分量嗎?你借得越久越好,甚至一輩子不歸還,此乃孟子之喜;你借一下就還回來,甚至根本就不借,此乃孟子之憂。至此,我也終於(yu) 在朱熹、張栻之間做出了自己的抉擇。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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