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民】西體中用、美學第一、儒家革命?——對李澤厚三個觀點的質疑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11-02 17: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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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新民

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西體(ti) 中用、美學第一、儒家革命?——對李澤厚三個(ge) 觀點的質疑

作者:張新民(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院長 教授)

來源:節選自《陽明學刊》2016年第6輯刊發之《李澤厚、朱厚澤訪問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座談紀實之質疑李澤厚的三個(ge) 觀點》一文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十四日癸巳

           耶穌2017年11月2日

 

伟德线上平台編者按:2008年10月23日下午,“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討會(hui) 在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舉(ju) 行。參與(yu) 此次討論會(hui) 的專(zhuan) 家、學者有原中共中央宣傳(chuan) 部部長朱厚澤,著名美學家、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李澤厚,貴州省人大常委會(hui) 副主任、省文史館館長顧久,貴州大學校長陳叔平、常務副校長封孝倫(lun) 、中國文化書(shu) 院院長張新民、首都師範大學陳明教授等。會(hui) 議由顧久教授主持。此文是張新民先生在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

 

【正文】

 

我想提出三個(ge) 問題供大家參考:第一、今天上午與(yu) 李澤厚先生討論,我對“西體(ti) 中用”說提出了質疑。現在想稍作一點補充,以請教於(yu) 各位學者。李澤厚先生以衣食住行及性健壽娛為(wei) 體(ti) ,我對此始終有很深的擔憂!我認為(wei) 這是誤用為(wei) 體(ti) ,體(ti) 用錯位,實用主義(yi) 的傾(qing) 向太濃,容易導致人類不堪設想的災難。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當我們(men) 求生存、求發展,尚在溫飽不足的生產(chan) 力階段時,以衣食住行為(wei) 體(ti) 當然有其合理性。但物質已經極大豐(feng) 富,市場的生產(chan) 超過了消費的需求,消費實際隻是奢侈和放縱,所謂現代性或後現代性已經布陣降臨(lin) 以後,人會(hui) 不會(hui) 順著自己的自然欲望、生理本能過度地發展,完全生活在物欲、性欲、權力欲之中,隻有思想上的退墮,沒有精神上的上進,成為(wei) 純粹的物質主義(yi) 的奴隸,拜金主義(yi) 的狂徒,在物欲的重壓下虛耗一生呢?我認為(wei) 這就很值得我們(men) 重新思考和反省。譬如為(wei) 了衣食住行,我們(men) 可以無限度地開發自然;為(wei) 了性健壽娛,我們(men) 應當無止境地沉溺享樂(le) ;為(wei) 了個(ge) 人短期的暫時的利益,天經地義(yi) 地就忘掉了人類根本性的長遠福祉。具體(ti) 而言,為(wei) 了衣食,我們(men) 無限度地掠奪自然,榨取資源;為(wei) 了住行,我們(men) 把所有的田莊變成高速公路,地球上蓋滿了洋房。我們(men) 砍伐森林,傾(qing) 倒贓物,破壞江河,汙染大氣,目的無非是人的自我私益,但卻有了“吃飯哲學”的美妙借口,其實卻來源於(yu) 人的巨大欲求動力,代表了工具理性的一脈偏大,不能不引起我們(men) 的高度警惕和反省。

 

我們(men) 是否應該回到形而上的根源來重新麵對現實,展開各種深度的批判性思考呢?人類的發展是否需要掌握一個(ge) 衣食住行的適宜的“度”,然而“度”又從(cong) 何處產(chan) 生呢?所謂“度”,中國古人的思想世界是有不少討論的。簡單舉(ju) 一個(ge) 例子,宋儒講天地和人欲的關(guan) 係,便是一個(ge) 彈性的結構,不是枯死僵硬的概念,是生活世界應該恰到好處地把握尺度,有著天道性理即體(ti) 即用的原型來源。朱熹說:“飲食者,天理也;美味者,人欲也。”什麽(me) 叫“飲食者,天理也”?就是要生存、要發展,要吃,甚至吃好一點,當然是天理,因為(wei) 它既符合人性求生存發展的大義(yi) ,也契合天道流行創化的要求。我經常講,我們(men) 點四菜一湯,一個(ge) 人享用,仍然是天理,符合李澤厚先生“吃飯哲學”的要求。但一個(ge) 人包一桌酒席,一萬(wan) 塊錢一桌酒席,你隻能吃一點,胃口有限,其餘(yu) 全都浪費,恐怕就不是天理,違背了天德惜物愛物的要求,遠離了人性道德自律的根本,就是“美味者,人欲也”,應該依據天理的原則進行批判了。

 

因此,我認為(wei) 大家固然要講衣食住行,但仍有必要追問如何才是評判衣食住行合理的度。自然的生命力之外,是否尚有道德的生命力、藝術的生命力、宗教的生命力,我們(men) 是否能做到有欲望又超越欲望,將欲望上升為(wei) 天理(不是取消或壓抑欲望)?或者說是超越動物性的物欲滿足的層次,獲得有利於(yu) 身心健康的更高層次的精神性滿足。這就需要建構一個(ge) 將自然法則、天道本體(ti) 、人文理想等合為(wei) 一體(ti) 的文化體(ti) 係來匡正人類與(yu) 衣食住行有關(guan) 的物質生產(chan) 發展的方向,承認道德、哲學、宗教存在的合理性,看到辯證綜合與(yu) 靈動解讀合一的把握的重要,否則便會(hui) 導致災難。貪汙、腐敗、放縱、淫樂(le) 、奢靡、霸道、擴張,都可宣稱是為(wei) 了衣食住行或性健壽娛!強占別人的資源來發展我的衣食住行,剝削別人的勞動成果來滿足我的性健壽娛,犧牲別人的利益來謀取自己的利益,榨取別人的血汗來實現自己的安逸,恐怕早已是過往曆史屢見不鮮的事實,也大有問題,必須抵製,實際都是人欲氣焰的囂張,後麵往往有一套庸俗化的生存競爭(zheng) 哲學。這便是理性的非目的化或工具化。憑借著野獸(shou) 般的自然生命的衝(chong) 動去掠奪別人,最極端的結果便是戰爭(zheng) ,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已是很好的證明。因此,人類如果不找到一個(ge) 共同的形上本體(ti) ,人類精神如果沒有向上之機的提升和開展,心智長期為(wei) 世俗知見所局限,缺少了“先立乎其大者”的工夫,離開了對人類根本利益的真知灼見,將形而上的天道拉落到形而下的世間,一切都始於(yu) 世俗又終於(yu) 世俗,僅(jin) 僅(jin) 以世俗的“用”來衡量世俗的“用”,表麵上有體(ti) ,實際是無體(ti) ,體(ti) 已實用化、世俗化、庸俗化,就難免不發生災難,至少現在已有了看得見的精神危機。所以我對澤厚先生的體(ti) 用說始終有很深的擔憂。我想哲學家要為(wei) 人類前途謀福祉,他的思考還應不斷拓展價(jia) 值深度,要勇於(yu) 修正自己的觀點,目的則是為(wei) 了真理,為(wei) 了人類的根本前途。現實人生多有顛倒,價(jia) 值不斷錯位,是非經常混淆,哲學家的工作就是重新複位,敢於(yu) 扭轉乾坤。人當然要生活在現實中,但也有必要從(cong) 現實生活中翻轉出來,尋找自我的超升之道,實現人人共認共識的價(jia) 值理想。哲學家如果自己在精神上都沒有價(jia) 值理想,又如何能為(wei) 民眾(zhong) 作出身教與(yu) 言教的示範呢?

 

第二、澤厚先生認為(wei) 美學將成為(wei) 人類的第一哲學,我想似乎可以再拓寬。我認為(wei) 21世紀人類生活將發生極大的改變,精神哲學可能成為(wei) 第一哲學。相比之下美學的範疇仍狹窄了一點,精神哲學可以把它拓展得更宏廣,不但包括美學、藝術,而且還可以涵蓋宗教、哲學,尤其是人的日常倫(lun) 理實踐、道德人格的挺立、生活意義(yi) 的追求,生命價(jia) 值的實現,最高的層麵則是形而上的探問,安身立命問題的解決(jue) ——既重視人的理性存在和理性生命,也關(guan) 心人的感性存在與(yu) 感性生命。通過麵向實際人生的精神哲學,立足於(yu) 人的情理交融的生命結構的提升和完善,我們(men) 可以把各大文明係統中有關(guan) 真善美的一切資源都包括進來,特別是中國文化重視心性工夫,強調精神修煉,關(guan) 心生命境界的提升,可供挖掘利用的資源非常豐(feng) 富。西方的宗教和思想中也有大量類似的資源,他們(men) 也有強烈的超越的追求和衝(chong) 動,形成了頗有哲理說服力量的各種思想主張或理論係統。這些都足以喚醒人類最深層的精神自覺,重新建構自己詩意地棲居的家園。因此,我認為(wei) 21世紀,人類不可避免地要麵對各種機遇和挑戰,但其中最明顯的一個(ge) 趨勢,仍是勞動時間的減少或閑暇時間的增多。人類隻要不喪(sang) 失創造性的活力,便必然有真善美的價(jia) 值追求,希望能擁有更多的歸屬於(yu) 自己的積極自由,享受生活的意義(yi) 給自己帶來的快樂(le) 。積極自由是精神創造的前提,創造的極致便是儒家所重視的“樂(le) 境”的呈現。閑暇時間當然要娛樂(le) 化,但更重要的是要精神化,即更多地用來提升人的境界和素養(yang) ,實現儒家“君子不器”的價(jia) 值理想,也就是步入康德所說的“目的王國”。精神生活便可能成為(wei) 人類的第一生活,而精神哲學理所當然也應成為(wei) 第一哲學。人類現在盡管危機重重,但相應的精神哲學的轉向已日漸清晰地顯現了。人富裕以後,應該做什麽(me) ?衣食住行之外,是否尚有更高的境界?我們(men) 是否有必要更上一層樓追求精神,在精神上也真正富裕起來?物質文明日益發達,市場產(chan) 品供過於(yu) 求,人類的大多數人已經在經濟上富裕起來以後,文化建設上也應有新的進境,精神上的富裕就成為(wei) 未來發展的一大目的。人類社會(hui) 曆史如果真要有光明和前途,就不能被物欲裹挾卷走而喪(sang) 失自己的主體(ti) 性,就不能迷失在經驗的叢(cong) 林中而忘記了超驗的自由,就必須有追求理想的心靈活動的主動介入和參與(yu) ,就不能不回歸自己的心性重建真實的主體(ti) 性,就必須重建與(yu) 真實心性合為(wei) 一體(ti) 的主體(ti) 性自由。心靈既承載著理性,也飽含著情感,它必然要在生活中開辟出精神的天地,實現人生的真理,完成生命的意義(yi) 。這是心靈的意誌,精神的邏輯,不能不自己為(wei) 自己開辟路徑,不能不轉化為(wei) 存在本身應具有的生命和生活的自由。換句話說,它不但凝聚起一切真善美的價(jia) 值,成為(wei) 生命的創造力量,而且也維護有死的人的尊嚴(yan) ,最大化地實現人的各種潛能。

 

第三、我想簡單地介紹一下儒學革命思想與(yu) 近代革命思想之間的一些關(guan) 係。我們(men) 如果關(guan) 注近代曆史,便不難發現,近代革命思潮的興(xing) 起是一個(ge) 普遍的國際性的現象——包括更早的法國大革命,後來的俄國革命和中國革命,它們(men) 相互之間已構成了一係列的曆史性的事件鏈條。革命主義(yi) 和相應的革命話語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思潮。思潮不一定都是理性的,它更可能以激進的方式煽起人們(men) 的熱情,在情緒化的潮漲潮落中卷走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人的命運。在本土革命思潮的背後或中國式的革命語境中,我們(men) 看見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對一係列的革命活動或暴力事件,或多或少都產(chan) 生了非常重要的提供資源的作用。簡單的舉(ju) 證,康梁變法維新,他們(men) 的後麵便有今文經思想;章太炎主張革命,他的後麵也有古文經思想;青年毛澤東(dong) 的思想盡管很混雜,但毫無疑義(yi) 他早期也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接受了心學或陸王學的一些主張。有些人據此認為(wei) 儒學的革命思想和現代的革命行為(wei) 完全是一回事,我則認為(wei) 二者之間有相近的一麵,也有不盡相同的一麵。相近的一麵與(yu) 不盡相同的一麵相較,似乎後者更為(wei) 重要。簡單舉(ju) 幾個(ge) 例證,儒家的革命思想,如《周易》有“革卦”;《尚書(shu) 》言及“湯武革命”;孟子認為(wei) 無論成湯放桀或伐紂,都隻是誅一獨夫。我們(men) 分析儒家的革命思想,它是把製度層麵的設計與(yu) 暴力的濫用作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分開的。既然政權已經喪(sang) 失了合法性,革命所針對的便是政權中的暴力因素,它已極端納粹,極端專(zhuan) 製,是暴力主義(yi) 或獨裁主義(yi) 。把暴力或獨裁因素剔除,解決(jue) 不了就要革命,人民在君主完全喪(sang) 失合法性的前提下,是可以擁有革命權的。但是“革”字同時兼有革命和改革兩(liang) 義(yi) ,激烈的變革與(yu) 溫和的變革都可以容攝其中;在新舊事物如水火般極端對立衝(chong) 突,不能不革命的同時,儒家尚有一極為(wei) 重要的損益思想,也可說是製度建構觀。孔子早就說:“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其所不易者,雖百世可知也。”在製度架構層麵上,儒家恰恰認為(wei) 不能革命,製度較之權力有相應的獨立性,不能像政治一樣施加以道德或不道德的批評,因此,隻能憑借理性的反思的方式進行損益,損益就是改良或改革,就意味著依據正道不斷漸進,就象征著舊與(yu) 新的轉換式變革或變通,就有可能作到《易·革卦》所說的“已曰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即使革命擁有了刻不容緩的取代改革的正當性,也不能摧殘無辜的生命,更不能消滅文化或打倒文化;否則便脫離了革命本該有的“正道”,喪(sang) 失了民心民意的認同,向相反的方向轉化了,違背了《易經》“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的要求。革命的最終目的仍然是謀求事物的合理性轉化,必須以高度的辯證法智慧來促進有利於(yu) 絕大多數的福祉的文明秩序的健康發展。可見儒家的立場觀點與(yu) 西方自由主義(yi) 思想,包括康德對革命的看法是相通的,並非像現代革命一樣,一定要砸碎一個(ge) 舊世界,建設一個(ge) 新世界,新舊兩(liang) 個(ge) 世界完全分裂對立;也不是毫無原則化約式地提倡造反有理,不分時機或對象條件地繼續革命、不斷革命,結果是基本的秩序也完全喪(sang) 失,危害的仍然是包括每一個(ge) 體(ti) 在內(nei) 的社會(hui) 整體(ti) 。

 

康德怎麽(me) 說呢?康德主張社會(hui) 革命,他認為(wei) 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革命隻能是社會(hui) 革命,不能在法律製度、管理製度層麵上搞革命。法律製度是超越於(yu) 國家民族之上的,任何國家都有自己長久穩定的法律製度,絕不能用暴力來推翻。自天子以至於(yu) 庶民——皇帝也好,總統也好,百姓也好,民眾(zhong) 也好——都必須遵守法律製度。但是憲法或法律可不可以修改呢?當然可以修改。修改就是損益,通過損益達致完善。完善的過程就是進步的過程,目的在於(yu) 確保管理的合理化有效運作及公平、正義(yi) 、和平的實現。製度的完善和健全永遠都是人類的一大追求,但革命卻使我們(men) 遠離了追求的目的。儒家從(cong) 來都認為(wei) ,在製度層麵上,我們(men) 隻能搞漸進主義(yi) ,搞改良主義(yi) 。漸變才是社會(hui) 人類的常態,突變則是社會(hui) 人類的非常態。但如果皇權暴力達致極點,已經完全喪(sang) 失了合法性,當然也可以推翻,革命便有了替天行道的正當性。所以站在儒家的立場上看,曆史上真正意義(yi) 的革命主要有兩(liang) 次或三次——“湯武革命”和“陳涉起義(yi) ”。《易傳(chuan) ·革卦》說“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義(yi) 矣”。湯武革命既有形上超驗的天道創化萬(wan) 物的正當性依據,也有形下經驗的民心民意普遍認同的合法性來源,完全是一種大公至正的行為(wei) ,在創製垂新和繼世守成兩(liang) 方麵都樹立了典範。陳涉起義(yi) 是下層民眾(zhong) 首先發起的革命,開創了漢代布衣為(wei) 天子的政治格局,有著代表天道重新實行社會(hui) 公正的形上來源的正當性,目標所向當然便是造成不公正的暴力因素。但即使是陳涉起義(yi) ,讀一讀司馬遷的《史記》便不難知道,儒家也從(cong) 來都沒有將其過分地道德化和理性化,對革命過程中的不人道行為(wei) ,非理性場景尤其是楚漢相爭(zheng) 中劉邦一方的流氓無賴,項羽一方新的暴力傾(qing) 向,也抱持嚴(yan) 正的批判態度,是一種實錄的史家筆法反映了曆史大變動時期的複雜吊詭。儒家認為(wei) 推翻秦朝暴政是合理的,但是秦朝大一統的製度仍要繼承。車同軌、書(shu) 同文,以及郡縣製等等都不能推翻,也不應推翻。中國曆史上,以激進主義(yi) 的方式進行變革的隻有王莽變法。王莽變法失敗以後,儒家總結試錯的經驗,再也沒有推行過激進主義(yi) 的製度革命。激進主義(yi) 的革命產(chan) 生在什麽(me) 地方呢?往往在下層社會(hui) ,在儒家傳(chuan) 統之外的非主流思潮之中,包括元、明、清三代不斷發生的白蓮教運動,主要憑借的是佛教和道教的資源。近代的太平天國到處毀損孔廟,也明顯地具有了膚淺的基督教教義(yi) 背景,是中國文化的一次嚴(yan) 重歧出。上一世紀是邊緣群體(ti) 大為(wei) 活躍的世紀,暴力和暴力革命之所以不斷發生,除了外來的思想學說及外來的奪權模式的啟示外,也是與(yu) 其過份地和一些邊緣文化,特別是法家文化結合起來大有關(guan) 係。

 

儒家還有一“二王後”思想,即政權完全喪(sang) 失了合法性,皇帝已經是法西斯了,我們(men) 當然要起來推翻。但當下的皇帝喪(sang) 失了合法性,應該將他們(men) 從(cong) 國家權力體(ti) 製及象征符號中剝離出去,以前的皇族卻沒有喪(sang) 失合法性,皇帝的家族不一定都有罪,這就不能不區別對待。政權變易,國家長在。國家可以永恒,政權不一定永恒,與(yu) 國家合為(wei) 一體(ti) 的製度,或作為(wei) 客觀架構的法律管理體(ti) 係,仍不能一概否定,應依據中庸的運作原則,有損有益,前後相續,在穩定中不斷調整改進,確保社會(hui) (相對意義(yi) 上的)正義(yi) 和公平的實現。試問前朝舊統怎麽(me) 處理呢?答案是必須善待以前擁有統緒的帝王,承認過往政權的合法性,不能完全廢除過去的舊統,所以才有“二王後”思想的產(chan) 生,不是像俄國革命把尼古拉全家殺掉,更非法國革命隻要是怨恨的對象便統統都上斷頭台。辛亥革命開始時滿清皇室是優(you) 待的,是養(yang) 起來的,後來才廢掉。溥儀(yi) 盡管成了漢奸,仍然沒有被殺掉。我們(men) 說清朝晚期的慈禧太後喪(sang) 失了合法性,但是康熙、乾隆、雍正、道光等政權都沒有喪(sang) 失合法性,他們(men) 的後代子孫仍要優(you) 待,不能一概作為(wei) 革命的對象打倒,虛無主義(yi) 地將他們(men) 全都妖魔化。他們(men) 盡管是政治上的失敗者,但未必都是必須懲治的敵人,即使是玩弄權力的作惡者,也有可能對公共利益做過貢獻。過分激烈的革命或擴大化的革命,也有可能走向喪(sang) 失合法性和正當性的反麵。所以保留國統不限於(yu) 前朝一代,甚至包括更早的朝代,都應該承認它們(men) 原有的合法性。這是對曆史文化的尊重,表示天下為(wei) 公非任何利益集團所能專(zhuan) 有,不能入主出奴隻承認當下政權的合法性,更不能一味強調所謂“今王”才享有至尊至高的地位。

 

儒家所承認的革命,必須有形上天道來源的正當性,天道的本質是大公,是大化流行般的創生發展,能夠通過春、夏、秋、冬四時的更迭變易來成就一切生命,可以經由民意人心的社會(hui) 化表現形態獲得經驗性的認識,終極的目標是秩序的和諧化與(yu) 完善化。因此,應盡可能地限製革命的範圍,減少暴力因素可能導致的損失,將革命納入“正道”的秩序化軌轍,在形式與(yu) 內(nei) 容兩(liang) 方麵都真正作到“順乎天而應乎人”。更直接地說,是非常人性化的革命。即而不是反人性的革命;不是刻薄寡恩,而是寬容大度;不是以無道代無道,而是以有道伐無道;不是非理性無限製,而是有理性有限製;不是以大暴去小暴,以專(zhuan) 製反專(zhuan) 製,而是以小暴去大暴,以開明反專(zhuan) 製。羅素說:“成功的革命對它的信仰者是鼓舞的”,但同樣重要的是我們(men) 必須始終警惕革命可能造成的各種災難;認為(wei) 儒家要為(wei) 近代革命所造成的災難負責,或隻是曆史的具體(ti) 性的倒置或錯位。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