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百年來儒學的發展和起伏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10-23 13:4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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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百年來儒學的發展和起伏

——在香港孔子學院的講演

作者:陳來

來源:文匯報2013年6月7日


今天講演的主題是有關(guan) 於(yu) 20世紀的儒學發展。“發展”這個(ge) 詞,容易給人一種印象,以為(wei) 儒學的發展是一帆風順的。其實如果我們(men) 回顧一下,就知道儒學的發展是充滿危機、困境、曲折的,它經曆了一個(ge) 複雜的過程。

 

衝(chong) 擊和挑戰

 

我想講的第一個(ge) 大問題是衝(chong) 擊和挑戰,就是要看看近百年的儒學是在什麽(me) 樣的背景下,什麽(me) 樣的文化環境裏,麵對怎樣的挑戰和衝(chong) 突,在怎樣的情境中成長、發展的。

 

20世紀中國儒學的發展經曆了四次挑戰。第一次是清末到民初的政教改革。我們(men) 知道,1901年清政府發布了《興(xing) 學詔書(shu) 》,倡導全國建立新的學堂。這在當時是很重要的舉(ju) 措。在這樣的倡導下,老的“儒學”慢慢衰微了,這裏講的老的“儒學”,是指當時的一種學校,就是以培養(yang) 儒生、進入科舉(ju) 體(ti) 製的儒學學校在新的政策下式微了。

 

全國開始大辦新型學堂,這個(ge) 舉(ju) 措是對科舉(ju) 製度一個(ge) 很明確的挑戰。到1905年,更重要的事件就是清政府決(jue) 定結束科舉(ju) 製度。因為(wei) 科舉(ju) 製度對儒家的生存來講,是很重要的一個(ge) 因素。可以說,在前現代的中國社會(hui) ,儒家思想和文化能夠得以生存有三個(ge) 重要的基礎:第一個(ge) 基礎是國家、王朝宣布它為(wei) 意識形態,正式頒定儒家的經典是國家的經典,這是很重要的,即王朝統治的推行。第二是教育製度,主要是科舉(ju) 製度,科舉(ju) 製度規定了儒家經典作為(wei) 文官考試製度的主要科目。當然還有第三個(ge) ,就是幾千年來,中國社會(hui) 流行的這種家族的、鄉(xiang) 治的基層社會(hui) 製度。

 

我們(men) 看晚清的戰略改革,科舉(ju) 製度的廢除對儒家的生存造成了重大的影響。在1905年以後,雖然科舉(ju) 製度結束了,但是清政府仍然決(jue) 定在所有學校保留經學的課程;要求學校繼續在孔誕日能夠祭祀孔子。這點到了辛亥革命以後也改變了,辛亥革命以後,在蔡元培主掌教育部以後,就決(jue) 定要廢祀孔、刪經學。我們(men) 一般講的“尊孔讀經”的教育,到了辛亥革命以後,也遭遇到了根本挫折。經曆了這樣一個(ge) 過程,儒家遇到了第一次重大的衝(chong) 擊和挑戰,遭遇到了第一次困境,可以說這是非常重要的、帶有根本性的一個(ge) 困境。

 

雖然是這樣,從(cong) 清末到民初,在教育製度和政治製度上,儒家已經退出了中心舞台,但是儒家思想和文化仍然保留在倫(lun) 理精神的領域。時隔不久,從(cong) 1915年開始,到1919年,新文化運動興(xing) 起,這就是我們(men) 講的儒學遭遇的第二次衝(chong) 擊。新文化運動高揚批判、反思、啟蒙的旗幟,這種啟蒙就是引進近代西方文化的一種文化啟蒙。在這種啟蒙裏,它是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當作一個(ge) 對立麵的,特別是把儒家文化、禮教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批判的對立麵,這在當時是有其合理性的。當時甚至有人提出“打倒孔家店”的口號。這樣一來,從(cong) 清末到辛亥革命,從(cong) 政治教育的舞台退出後,繼續保留在倫(lun) 理精神領域的儒學,受到了第二次重大的挫折。我們(men) 也可以說,辛亥革命時對儒學的一種放逐,延續到了新文化運動,新文化運動繼承了清末到民初的“放逐儒學”的運動,把儒學從(cong) 倫(lun) 理的精神的領域,繼續放逐出去。因此,經過了新文化運動,可以說,儒家文化的整體(ti) 已經離散、飄零。那麽(me) ,儒學怎樣生存呢?這變成了儒家文化在近代社會(hui) 變化裏碰到的一個(ge) 大問題。這是第二次衝(chong) 擊和挑戰,來自新文化運動。

 

第三個(ge) 重大的衝(chong) 擊,我想就是革命與(yu) “文革”。我把這個(ge) 時代整個(ge) 放在一起。經過了合作化、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徹底改造了舊的、以宗族為(wei) 中心的鄉(xiang) 村秩序。因此近代有些學者就說,儒家所有製度性的基礎,都被斬斷、拆解了,失去了這些基礎以後的儒學已經變成一個(ge) 遊魂了。這個(ge) “遊魂說”,講的就是儒家思想在它古代賴以生存的基礎,在近代文化的變化裏被斬斷,原來的社會(hui) 基礎全部被改造了。革命帶來的鄉(xiang) 村改造是非常重要的。同時,另一個(ge) 很重要的事件就是“文革”,特別是“文革”中期以後“批林批孔”運動的出現,各種對於(yu) 儒家、孔子的荒誕的政治性批判接踵而來,這可以說是對儒家文化又一次更大的衝(chong) 擊。所以,把整個(ge) 政治革命,跟社會(hui) 改造和文化革命放在一起,我們(men) 說這是第三次對儒家文化的衝(chong) 擊和挑戰。

 

在20世紀裏麵,第四次衝(chong) 擊就是改革開放前20年。如果熟悉從(cong) 1978年以後所經曆的第一個(ge) 十年,也就是改革開放的動員期,就會(hui) 知道在改革開放的社會(hui) 動員時代,在1980年代形成了一股啟蒙思潮。這個(ge) 啟蒙思潮呼應了五四時代的新文化運動,也是以批判傳(chuan) 統作為(wei) 一個(ge) 主要基調的,儒家被當作了現代化的一個(ge) 對立麵。到了1990年代,市場經濟的蓬勃發展所帶來的功利主義(yi) 盛行,對整個(ge) 儒家的傳(chuan) 統,和整個(ge) 中國文化的傳(chuan) 統,也形成了有力的衝(chong) 擊。因此如果我們(men) 粗分,我想20世紀的儒家思想文化經曆了四大衝(chong) 擊,這四次大衝(chong) 擊對於(yu) 儒家文化的命運造成了根本性的影響。

 

那麽(me) 大家就要問,是不是20世紀這一百年,對儒家文化僅(jin) 僅(jin) 是衝(chong) 擊,而沒有機遇?雖然衝(chong) 擊也可以當成機遇,但就曆史環境來說,應該說是有一次重要的機遇期,這個(ge) 機遇期就是從(cong) “九·一八”事變到抗戰勝利,也就是以抗日戰爭(zheng) 為(wei) 主段的這個(ge) 時期。因為(wei) 這個(ge) 時候全國人民團結起來,把民族保衛和複興(xing) ,當成第一等的事情,由此保衛民族文化,複興(xing) 弘揚民族文化,成了這個(ge) 時期的一個(ge) 文化基調,這是一個(ge) 難得的曆史機遇。儒家思想也抓住了這次機遇,實現了一些發展。

 

回應和建構

 

我講的第二個(ge) 大問題,叫回應和建構。我們(men) 粗略地把儒學百年的曆程分為(wei) 四個(ge) 衝(chong) 擊和一個(ge) 機遇,也就是說百年曆史可以分成五個(ge) 階段。儒家思想在20世紀的經曆、曆程和展開,麵對這些衝(chong) 擊挑戰所作的回應,也可以說是對應著這五個(ge) 階段展開的。第一個(ge) 階段,或者我們(men) 第一個(ge) 要說的人,就是康有為(wei) 。康有為(wei) 關(guan) 於(yu) 孔教的設想,其實在辛亥革命以前已經有了。到了辛亥革命以後,他把這個(ge) 問題提得更突出了,他自己和通過他的學生幾次提出法案,要立孔教為(wei) 國教。

 

我覺得,這個(ge) 做法自有其用意所在。從(cong) 《興(xing) 學詔書(shu) 》到1905年教育宗旨,到1912年蔡元培主持教育部的時候,在政治和教育的整個(ge) 改革對儒家的打擊麵前,儒家已經失去它從(cong) 前所依托的政治和教育的製度基礎。所以需要在一個(ge) 新的框架裏,找到它能夠生存、能夠發揮作用的基礎。這個(ge) 設計,康有為(wei) 想到的就是宗教,因為(wei) 在西方近代文化的框架裏麵,基督教還存在,也有把基督宗教定為(wei) 國教的例子。因此他就想,在新的社會(hui) 結構方式裏麵,設計一個(ge) 新的製度,使儒家能夠發揮作用。這就是立孔教為(wei) 國教說,我們(men) 可以叫康有為(wei) 的“孔教論”,他是第一個(ge) 回應的代表。這個(ge) 回應我們(men) 也可以叫做對儒學困境的“宗教的回應”。當然這個(ge) 回應可以說失敗了,因為(wei) 這些法案和建議都沒有通過,後來的發展證明了這條路是走不通的。雖然沒有成功,但是我們(men) 也可以看作這是儒學在百年曆程回應衝(chong) 擊的第一個(ge) 環節,儒學在第一個(ge) 階段所做的努力。

 

第二個(ge) 階段當然就是新文化運動了。新文化運動到了後期,有一些新的變化,這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引起西方有識之士的一種文化反思,和當時社會(hui) 主義(yi) 蘇維埃的出現。這些引起了當時一些優(you) 秀的、一流的知識分子,也開始重新思考中國文化的問題。在這階段出現的代表性人物,就是梁漱溟。他在1920年代初期就寫(xie) 了《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這本書(shu) 可以說是百年來儒家文化對儒學困境的第二次回應。這個(ge) 回應不是“宗教的回應”,而是一個(ge) “文化的回應”,文化哲學的回應。他認為(wei) ,雖然在當下的中國社會(hui) ,應當全盤承受西方文化,可是儒家文化和它的價(jia) 值,代表了人類最近的將來的需要。這個(ge) 最近的將來,指的就是一種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的文化,因為(wei) 他所理解的這個(ge) 儒家裏麵,已經包含了社會(hui) 主義(yi) 的價(jia) 值。他所理解的社會(hui) 主義(yi) 又包含了儒家的價(jia) 值。所以他說,西方文化的特長是解決(jue) 人和自然界的關(guan) 係,人和物的關(guan) 係,儒家文化的特長是解決(jue) 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比如說社會(hui) 主義(yi) 要解決(jue) 勞資糾紛的關(guan) 係,這是和儒家一致的。

 

由於(yu) 近代以來我們(men) 碰到的挑戰,實際上是整個(ge) 近代西方文化,對中國社會(hui) 和文化造成的挑戰。儒家的回應也不能不對這個(ge) 宏觀的文化挑戰作出回應。接下來我們(men) 看第三個(ge) 階段,即“九·一八”事件爆發到抗戰結束,這個(ge) 時代出現了一組“哲學的回應”,它們(men) 不僅(jin) 是這個(ge) 時期民族主義(yi) 運動高漲的產(chan) 物,這些哲學的回應也不是對特定的某一個(ge) 文化思潮的回應,而可以看作是對整個(ge) 近代西方文化對中國的衝(chong) 擊和挑戰的回應。其中有熊十力,馬一浮,馮(feng) 友蘭(lan) ,賀麟等。熊十力的儒家哲學體(ti) 係,我們(men) 可以把它叫做“新《易》學”;馬一浮是講六經、六藝的,所以我們(men) 也許可以把他的儒學體(ti) 係叫做“新經學”;馮(feng) 友蘭(lan) 的哲學體(ti) 係當然是“新理學”,這是他自己命名的;賀麟是“新心學”。熊十力堅持孟子所建立的本心的哲學思想,依據大易的原理,把本心建立為(wei) 一個(ge) 絕對的實體(ti) ,這實體(ti) 是一個(ge) 宇宙的實體(ti) ,同時又建立了一套關(guan) 於(yu) “翕辟成變”的宇宙論,所以他把他的宇宙論叫做“體(ti) 用不二”的宇宙論。他的哲學思想是一個(ge) 注重宇宙論建構的儒學體(ti) 係。馬一浮可以說是一個(ge) 固守傳(chuan) 統文化的綜合性的學者,把傳(chuan) 統的經學、理學都綜合一體(ti) 。他說,一切道術,就是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各種學科,統攝於(yu) 六藝(六藝的一個(ge) 講法就是六經,馬一浮所講的六藝就是六經),六經、六藝又統攝於(yu) 一心,這又是一種古典的儒家的講法。馮(feng) 友蘭(lan) 的哲學是新理學,這是他自己定的名稱,他要繼承程朱理學對於(yu) 理的世界的強調,通過吸收西方的新實在論,在哲學裏麵建立起一個(ge) 理的世界,作為(wei) 儒家哲學的形上學的一個(ge) 重要部分。所以我們(men) 說,馮(feng) 友蘭(lan) 的哲學是一個(ge) 注重形上學建構的現代儒家哲學。

 

至於(yu) 賀麟,他公開聲稱自己是宗陸王之學的,他說“心為(wei) 物之體(ti) ,物為(wei) 心之用”,講了一套同樣也是以心學為(wei) 基礎的儒家哲學。但是賀麟更重要的角色,是他對儒學複興(xing) 做了一個(ge) 設計。他的口號就是“以儒家思想為(wei) 體(ti) ,以西方文化為(wei) 用”,或者說“以民族精神為(wei) 體(ti) ,以西洋文化為(wei) 用”,這就是他一套儒學複興(xing) 的設計。

 

如果我們(men) 再考慮到梁漱溟先生,他自己後來的哲學建構不斷,特別是他從(cong) 40年代到70年代一直在完成一本書(shu) ,叫做《人心與(yu) 人生》。由這本書(shu) ,我們(men) 可以說,梁漱溟的哲學體(ti) 係是一個(ge) 注重以心理學為(wei) 基礎的現代儒家哲學的一個(ge) 建構。

 

因此,我們(men) 以上說的這幾個(ge) 哲學家,熊十力、梁漱溟、馬一浮、馮(feng) 友蘭(lan) 、賀麟的工作表明,這個(ge) 時期建構性的、新的儒學出現了,它們(men) 作為(wei) 儒學對時代的回應基本上采取的是哲學的方式,也就是說我們(men) 在這個(ge) 階段所看到的,是以“哲學的回應”為(wei) 儒家存在主要方式的一個(ge) 時代。這個(ge) 時代正好是我們(men) 所說的百年儒學難得的一次曆史機遇。所有上述這些重要的思想體(ti) 係的準備、闡發都是在這個(ge) 時期,這是一個(ge) 民族意識、民族複興(xing) 意識高漲的時期,所以民族文化的重建也得到很大的發展。

 

第四個(ge) 階段當然就是革命和“文革”階段。我們(men) 不能說這個(ge) 時代就沒有儒學,如果我們(men) 看1950年代到1970年代這個(ge) 時期,熊十力等這幾位思想家的變化,就可以看出,這是現代儒學調適的階段,就是結合吸收社會(hui) 主義(yi) 的階段。所以熊十力在50年代初期寫(xie) 的《原儒》裏麵,就提出要廢私有製,蕩平階級,這就是吸收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的表現。梁漱溟後期寫(xie) 的書(shu) ,不隻是《人心與(yu) 人生》,還有著作《中國——理性之國》,專(zhuan) 門講怎麽(me) 從(cong) 一個(ge) 階級社會(hui) 過渡到無階級社會(hui) ,怎麽(me) 從(cong) 社會(hui) 主義(yi) 到共產(chan) 社會(hui) ,都可以明顯地看出來,這些思想家不是在社會(hui) 裏消極地跟著時代,而是在思考怎麽(me) 跟這個(ge) 時代的主題能夠有所結合。但是有一條是他們(men) 堅持的,就是儒家思想文化的價(jia) 值。

 

潛隱和在場

 

第三個(ge) 大問題,我叫做從(cong) 潛隱到複興(xing) 。回到比較近的時代,當然就涉及改革開放這個(ge) 階段了。我把這個(ge) 階段放到這裏來講。那麽(me) ,什麽(me) 叫潛隱?儒學的存在不能夠看作隻是一個(ge) 有哲學家存在的存在,不能認為(wei) 有儒家哲學家存在,才有儒學存在,這是一種片麵的看法。在這個(ge) 時代,特別是在1950年代以後一直到今天我們(men) 看到的儒學的存在,正像李澤厚所講的,不僅(jin) 僅(jin) 是一套經典的解說,它同時是中國人的一套文化心理結構。於(yu) 是,當一切的製度的聯係都被切斷以後,它變成一個(ge) 活在人們(men) 內(nei) 心的傳(chuan) 統。特別是在民間,在老百姓的內(nei) 心裏麵,儒學的價(jia) 值依然存在著。儒學在老百姓的內(nei) 心裏麵,可能比知識階層存活得更多,因為(wei) 知識階層內(nei) 心受到西方文化的侵染可能更多。

 

我們(men) 把在百姓內(nei) 心存在的儒學傳(chuan) 統,叫做“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沒有自覺的一個(ge) 狀態。中國人的倫(lun) 理觀念,可以說幾十年來,從(cong) 1950年代以後,仍然受到傳(chuan) 統的儒家倫(lun) 理的深刻影響,它是連續的、沒有改變的。但是在不同的時代,因為(wei) 它不自覺,所以,就會(hui) 受到很多不同時代的環境的影響,或者不能夠非常理直氣壯地、健康地把它表達出來,有的時候會(hui) 被扭曲。

 

這是我們(men) 必須強調的一點,就是我們(men) 在處理第五個(ge) 階段改革開放的時候,甚至我們(men) 在看第四個(ge) 階段以來的儒學的時候,我們(men) 的“儒學”觀念一定要變。

 

我想再探討一下,在改革開放以來的時代裏新的儒學的存在方式。30年來在中國內(nei) 地,我們(men) 可以說,沒有出現像1930-1940年代那樣的儒學哲學家,但是在這個(ge) 時期,我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方麵值得注意。

 

第一方麵就是30年來的儒學研究,這種儒學研究構成了一套“學術儒學”的文化。什麽(me) 是學術儒學的文化呢?就是對傳(chuan) 統儒學進行深入研究,把握儒學曆史發展演化的脈絡,來梳理儒學理論體(ti) 係的內(nei) 部結構,闡發儒家的各種思想,這套係統我叫做學術儒學。

 

第二方麵我叫做“文化儒學”,文化儒學是什麽(me) 意思呢?就是近30年來,我們(men) 有很多文化思潮與(yu) 文化討論跟儒學有直接關(guan) 係,比如,討論儒學跟民主的關(guan) 係,討論儒學跟人權的關(guan) 係,討論儒學與(yu) 全球化的關(guan) 係,討論儒學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討論儒學與(yu) 文明衝(chong) 突的關(guan) 係等等,當然我們(men) 今天也在討論儒學與(yu) 構建和諧社會(hui) 的關(guan) 係。在這些討論裏,有很多學者是站在儒家文化的立場,來表彰儒學價(jia) 值的積極意義(yi) ,探討儒學在現代社會(hui) 發生作用的方式,在這一方麵闡述了很多有價(jia) 值的文化的觀念和理念。這些討論,我覺得它也構成了一個(ge) 儒學的特殊的存在形態,我就把這個(ge) 形態叫做文化儒學的形態。

 

所以,我們(men) 不能說,這30年來我們(men) 沒有儒學哲學大家,儒學就是一片空白,不是的。除了潛隱的存在形式以外,我們(men) 要找到並且定義(yi) 一個(ge) 近30年來“在場”的儒學文化形式,所以我用學術儒學和文化儒學,來概括這個(ge) 時代“在場”的儒學存在。

 

第三個(ge) 就是民間儒學。如我所講的,一方麵是潛隱的、百姓不知的、日用不知的人民大眾(zhong) 心裏的儒學;另一方麵是“在場”的、顯性活動的儒學,如學術儒學和文化儒學。“在場”的儒學除了學術儒學和文化儒學外,還有新世紀以來不斷發展的民間儒學。這就是我們(men) 在上個(ge) 世紀末期已經看到的,今天仍不斷發展的文化形式,如各種國學班、書(shu) 院、學堂、講堂,包括各種電子雜誌、民間出版物、民間讀物、兒(er) 童讀經班、各種儒家小學啟蒙讀物的出版。我想,剛才講的那個(ge) 層次,不管是學術儒學還是文化儒學,大部分還在知識人活動的層麵,但是在民間文化的層麵,有當前中國人各個(ge) 階層的更廣泛地積極參與(yu) 。這是一個(ge) 在民間實踐層麵的文化表現,我把它叫做“民間儒學”。晚近十年來,“國學熱”受對民間儒學的推動很大。

 

最後,我想指出,進入21世紀,現代儒學複興(xing) 的第二次機遇來到了。今天,從(cong) 1990年代後期以來,隨著中國崛起,隨著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深入和發展,應該說今天中國已經進入了現代化的初級階段。在這樣一個(ge) 背景下,在人民的民族文化自信大大恢複的條件下,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和中華文化偉(wei) 大複興(xing) ,這個(ge) 雙重複興(xing) 的大局麵正在到來。正是在這樣一個(ge) 局麵下,我們(men) 說儒學在現代複興(xing) 的第二次機遇到來了。儒學怎麽(me) 樣抓住這次機遇,儒學學者怎麽(me) 參與(yu) 這次儒學的複興(xing) ,我想至少可以做幾方麵工作:比如說重構民族精神,確立道德價(jia) 值,奠定倫(lun) 理秩序,形成教育理念,打造共同的價(jia) 值觀,形成民族國家的凝聚力,進一步提升我們(men) 的精神文明,等等。這些方麵可以說都是儒學複興(xing) 運動中的重要工作。儒學隻有自覺參與(yu)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和時代的使命相結合,和社會(hui) 文化的需要相結合,才能開辟發展的前景。

 

責任編輯:姚遠